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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17章 郑令仪跟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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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令仪跟着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下意识伸手探进袖中。
那里放着一枚旧带钩。
铜色已经不再鲜亮,边缘却被人摩挲得十分光滑,上面刻着的几个字也因年深日久显得极浅。她一直带在身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用意,只是留得久了,便成了随身之物。
可在这一刻,她忽然很想把它留下。
不是托付,也不是诀别。
她只是隐隐觉得,今日这一走,也许很久都回不来了。她不知道郑家究竟出了多大的事,更不知道自己之后还会不会有机会回到永宁宫,见到姜晗玉,见到眼前这个人。
她身上能留下的东西不多。
于是她忽然转身,朝姜承渊走去。
旁边的羽林郎下意识上前一步,杜恂却抬手止住了。
郑令仪走到姜承渊面前,低下头,将刻有字的半枚带钩从袖中取了出来。
姜承渊望着她,像是已经猜到了什么,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伸手。
郑令仪只得自己拉过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
姜承渊几乎本能地想将她的手反握住,可还没有来得及,掌心便多了一样冰冷坚硬的东西。
“替我收着。”她抬眼看他,原本还想再说些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又觉得这些话在此刻都显得太轻,最终只剩这一句。
姜承渊低头看了一眼掌中的带钩,脸色一下更白。
“你给我这个做什么?”
郑令仪没有回答,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她只是觉得,若自己当真回不来,至少还有一样东西留在这里,留在一个认识她、记得她的人手中。这个念头太过模糊,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更没有掺杂什么少年男女之间的郑重许诺。
只是害怕到了极处时,人总会本能地想留下些什么。
杜恂终于开口:“郑娘子,该走了。”
郑令仪慢慢收回手。
姜承渊却在这一刻忽然握紧掌心。
“等一下。”
杜恂停下脚步。
姜承渊看向他:“她犯了什么罪?”
“殿下,诏书上写得很清楚,郑氏涉案,交廷尉案验。”
“她问的是她父亲,不是她自己。”姜承渊盯着杜恂,“郑氏究竟出了什么事?”
杜恂沉默片刻,只道:“臣无权多言。”
这一句像是彻底激怒了姜承渊。
“那你凭什么带她走?”
“凭陛下诏命。”杜恂的回答很平静。
也正因为太过平静,姜承渊反而一下说不出话来。
那是天子的诏命。
他再清楚不过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郑令仪已经重新往前走。
姜承渊看着她的背影,胸口像是有什么东西越勒越紧。他方才一路跑来时还想着,只要赶到永宁宫,也许还有办法,也许能够问清楚,也许至少能够将她留下片刻。可真正站在这里,看着羽林封宫、侍御史持节,看着所有人都在依诏行事,他才忽然意识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这个认知比愤怒更让人难以忍受。
“郑令仪。”他又叫了她一声。
她没有回头。
姜承渊下意识往前追去。
两名羽林郎立刻横身挡住他:“殿下,请止步。”
“让开。”
“殿下,郑氏女奉诏交付廷尉,臣等不敢放行。”
姜承渊抬手便去推。
那两人不敢以兵刃相向,只得一左一右抓住他的手臂。姜承渊猛地挣了一下,少年人的力气竟让其中一人踉跄半步,只能重新扣紧。
“放开!”他声音已经变了。
姜晗玉也从殿中追了出来,看见这一幕,脸色更白:“姜承渊!”
他根本没有回头。
掌心里的带钩被攥得太紧,边角深深硌进皮肉,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只死死盯着越来越远的那道身影。
“郑令仪!”
这一声终于彻底失去了平日里的从容。
宫道太长,声音撞在高墙之间,竟传出去很远。
郑令仪脚步一顿。
她回过头。
隔着数重羽林,她看见姜承渊仍被两个人死死拦在原地。他衣袍被挣得凌乱,眼眶已经红了,嘴唇抿得极紧,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
下一瞬,一滴泪忽然从他眼角滑了下来。
姜承渊自己似乎都没有察觉。
郑令仪却看得清清楚楚,她认识他这么久,这是第一次看见他哭。
他就这样隔着一条宫道看着她,眼睛红得厉害。
郑令仪胸口忽然疼了一下。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有了自己要被带走的实感。
原来她真的不能回头了。
原来从前那些以为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日子,可能就停在这里了。
她原本一直没有哭。
从孙谦踏进永宁宫,到杜恂宣读诏书,再到她走下石阶,她都只是害怕,却还勉强能够告诉自己,廷尉不过是查问,只要郑家没有做过那些事,总会有查清的一日。
可看见姜承渊的眼泪之后,那些勉强维持的镇定忽然都散了。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她没有抬手去擦,只隔着那段越来越远的宫道看了他片刻。
姜承渊还在挣扎。
“郑令仪!”他的声音已经有些哑。
郑令仪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她其实想说一句别追了,也想告诉他自己会回来的,可到最后,一个字也没有说出口。
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己并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于是她只是这样望了他一眼。
像是想把这一刻记得更久一些。
片刻后,她转过身去。
杜恂在前,羽林郎在后,一行人沿着宫道继续向前。过了前面的宫门,便会有人接手,将她送往廷尉。
春日的风从高墙之间吹过,带着尚未褪尽的寒意。
姜承渊仍在她身后唤她的名字。
起初那声音离得很近,像是下一刻便能追上来,后来却被宫墙与纷乱的人声一点点隔远了。郑令仪没有回头,只随着押送她的侍御史往前走,衣袖下的手始终攥得很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像是唯有这样,才能逼着自己不要停下。
直到她的身影转过宫墙,彻底消失在长廊尽头,姜承渊才像是忽然失去了所有力气,挣扎的动作渐渐停了下来。
两名羽林郎彼此看了一眼,迟疑着松开手。
他却没有动。
姜晗玉站在几步之外,看见他缓缓低下头,将一直紧握的手一点点松开。掌心被带钩的断口硌出一道深红的痕迹,那半枚旧物便躺在其间。
姜承渊看了许久,脸上方才所有的急怒都像在这一刻沉了下去。到最后,他什么也没有说,只重新收拢五指,将那半枚带钩牢牢握住。
郑令仪也是到了廷尉狱,才真正知道郑氏究竟犯了什么罪。
她被押入狱中的第二日,廷尉属吏奉命提讯。狱门打开时,外头的天色尚未大亮,一线灰白的晨光从甬道尽头照进来,将潮湿的石壁映得愈发阴冷。
郑令仪坐在案前,听见属吏展开案牍,一项一项念下去。
“承和十四年二月十七日夜,郑祁奉命轮换宫中宿卫,却私易原定名籍,将几处要紧宫门的守卫换作亲信。亥时以后,阮桓率私兵数十人入宫,所执符验、入宫名数,皆与门籍不合。”
郑令仪原本低着头,听到这里,手指忽然僵住了。
她缓缓抬起眼:“我父亲……换了宿卫?”
那属吏看她一眼,并未回答,只继续往下念。
宫变当夜,郑祁借宿卫交接之便,事先调换数处宫门守卒。阮桓原以为宫中内外皆已打点妥当,因此只带了数十名亲信,趁夜持符入宫,并未惊动禁中。
可他没有料到,换防之时,一名值守宫门的门候核对门籍,发现新调来的宿卫人数与籍册所载不符,其中几人的名姓甚至根本不在当日轮值之列。
那门候没有当场声张,只借查验符籍为由拖延片刻,暗中遣人将消息送入禁中。
陛下由此早有防备。
阮桓等人进入第一重宫门时,四下仍旧如常。宫道寂静,守卒照旧验符放行,就连沿途灯火也没有异样。他们一路深入宫城,直到最后一人越过内门,身后忽然传来沉重的落钥声。
紧接着,原本应当接应他们的宿卫被羽林接管,前后宫门同时封闭。
阮桓这才察觉有变。
宫中随即起了短暂的兵刃冲突。夜色之下,喊杀声一度惊动了数处宫室,然而阮桓所带之人本就不多,又失了内应,不过片刻便被分割围困。及至天明,宫门重新封锁,阮桓一党死伤过半,余者尽数就擒。
案牍上不过寥寥数行。
落在郑令仪耳中,却像是一块巨石,一寸一寸压下来。
她原以为父亲至多是受了牵连,或是与阮氏往来过密,才使郑氏遭此横祸。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那一夜的宫门之所以能为阮桓打开,郑祁并非毫不知情。
甚至那几道门,本就是他亲手换的人。
属吏将案牍合上。
狱中一时极静,只有远处隐隐传来铁锁拖过地面的声响。
许久,郑令仪才问:“我父亲认了么?”
“已经具服。”
她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那郑氏其余人呢?”
属吏沉默片刻,道:“诏书尚未正式颁下。不过大逆之罪,依律处断,郑氏诸男皆当论死,女子没其家资,徙往边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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