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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16章 他看了她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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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过去,姜承渊连日紧绷的心绪终于稍稍缓了一些。
宫中始终没有传出萧孟瑛获罪的诏命,至少到这一日午后,还没有。
他终于肯从案前起身。
殿外春寒未尽,檐下却已有了些暖意。姜承渊披了一件外袍,沿着灵台殿外的长廊慢慢走出去。他这些日子很少出殿门,乍然见到外头明亮的天光,竟有片刻不适,抬手遮了一下眼,才继续向前。
廊下两个宫人正抱着新换下来的帷帐往偏殿去,大约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出来,远远看见他,忙停下脚步行礼。姜承渊原本没有在意,已经从二人身侧走了过去,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句压得极低的话。
“方才听说,中黄门孙谦往永宁宫去了。”
另一人似乎倒吸了一口凉气,低声道:“只传诏也就罢了,可听人说,侍御史杜恂也一道过去了,宫门外还添了羽林……”
话未说完,先前那人忽然扯了她一下。
四下顿时静了下来。
姜承渊已经停住脚步。
他站在那里片刻,才缓缓转过身来。方才还在说话的两个宫人脸色霎时白了,连忙伏身下去。
“你们方才说什么?”
没有人敢答。
姜承渊看着她们,声音并不高,却比方才沉了许多:“谁去了永宁宫?”
其中一人额头几乎抵到地上,过了好一会儿才颤声回道:“回殿下,是中黄门孙谦,还有侍御史杜恂。奴婢也是听外头传的,说杜御史奉了诏,羽林已经封了永宁宫外的宫道。”
姜承渊的神情一点点凝住。
中黄门传诏,侍御史奉命,羽林封宫。
这绝不是寻常召见。
他没有再问第二句,转身便往外走。
守在廊下的内侍愣了一下,赶忙追上来:“殿下,陛下尚未解您的禁足,您不能——”
姜承渊连头也没有回。
那内侍还欲再劝,已经被他一把拨开。他快步下了石阶,起初还能勉强维持着步子,出了灵台殿宫门之后,脚下却越来越快,到后来几乎沿着宫道奔了起来。
春风迎面灌进衣襟,他来不及系紧外袍,衣角被风不断掀起,靴底踏过青石,一声紧过一声。
他忽然想起郑家与阮氏曾有过几分往来。
那并不是什么隐秘之事,洛阳世家之间姻亲故旧交错,本也寻常。可在谋逆二字之前,再寻常的往来都可能忽然变得不再寻常。
姜承渊只觉得心口一沉,脚下便再也慢不下来。
而此时的永宁宫,已经彻底安静了。
中黄门孙谦先一步奉诏入内,身后只跟着两名小黄门。孙谦在禁中当差多年,素来行事谨慎,今日入殿时脸上也没有什么异样,只依礼向姜晗玉行了一礼,道:“殿下,奴婢奉诏而来。侍御史杜恂在外候命,陛下有旨,请殿下暂避片刻。”
姜晗玉望了他一眼,又看见殿门外隐约立着数名羽林郎,心中已生出几分不安:“陛下的旨意,与谁有关?”
孙谦略停了一息,才道:“侍御史入内之后,自会宣明。”他说罢,侧身让开。
侍御史杜恂这才从殿外缓步而入。
他约莫三十余岁,身量清瘦,着御史朝服,神情沉肃,手中所持符节并不张扬,却使得满殿宫人同时低下头去。到了殿中,他先向姜晗玉行礼,而后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郑令仪身上:“郑氏令仪何在?”
郑令仪怔了一下。
姜晗玉也在同时回头看她。
郑令仪站起身,迟疑片刻,还是依礼上前:“臣女在。”
杜恂看了她一眼,展开手中诏书。
他的声音平稳得没有半分起伏。
“诏曰,郑氏涉阮逆之案,其家属并付有司案验。郑氏女令仪,今在禁中,着即收出宫门,付廷尉听讯,不得稽留。”
短短数句,落在殿中,却像是一块石头骤然砸进死水。
姜晗玉脸色一下变了。
郑令仪却像是一时没有听明白,只站在那里,过了片刻才轻声问:“御史方才说……郑氏?”
杜恂没有重复诏书,只道:“是。”
“我父亲呢?”
她声音仍算平稳,手指却已经不自觉地攥住了袖口。
杜恂看着她,神色没有变化:“此案正在廷尉查问,臣奉诏收人,其余无可奉告。”
郑令仪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下去。
姜晗玉终于回过神来,上前一步挡在她身前:“她这些日子一直在永宁宫,从未出过宫门,郑家的事与她何干?”
杜恂向她欠身:“殿下,臣只奉诏办事。”
“那也不能一句涉案便将人带走。”姜晗玉声音已经有些发紧,“她不过十二岁,连前些日子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
孙谦在旁低声提醒:“殿下,陛下的诏命已经下了。”
姜晗玉回头看他:“我要见陛下。”
“陛下正在前殿召见三公与尚书诸臣。”孙谦顿了顿,语气依旧恭敬,却已经没有转圜余地,“况且此案既已交廷尉查验,殿下此刻去了,只怕也见不到陛下。”
姜晗玉还欲再说,郑令仪却轻轻拉住了她的衣袖。
这一动作很轻。
姜晗玉回过头,便看见她脸色苍白得厉害。
“殿下,别说了。”郑令仪的声音很低。
她其实并不比姜晗玉镇定多少,甚至直到这一刻,她仍不知道家中究竟出了什么事,只是看见殿门外那些沉默肃立的羽林郎,看见杜恂手里的符节,也看见孙谦始终不肯多透露半句的神色,便已经隐隐明白,今日没有人能够将她留下。
她只是忽然有些害怕。
这种害怕并不猛烈,反而像寒意一样一点点从脚下漫上来。她想问父亲是不是还活着,想问家中其他人如今在何处,甚至想问一句自己究竟犯了什么错,可话到了嘴边,却一时不知先问哪一句。
最终,她什么都没有再问。
杜恂向殿外示意了一下。
两名羽林郎随即上前,却没有入殿碰她,只在门外分立两侧。孙谦低声道:“郑娘子,请吧。出了永宁宫,自有人将你交付廷尉。”
姜晗玉一下攥住她的手。
郑令仪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片刻后,反而轻轻拍了拍姜晗玉的手背。
“我会回来的。”这句话说出来时,她自己都不确定。
姜晗玉眼圈已经红了,却仍死死忍着,只低声道:“你不要怕,我会去求父皇。”
郑令仪勉强牵了一下唇角,没有回答。
她松开姜晗玉的手,跟着杜恂往外走。
出了殿门,外头的春光比她想象中明亮许多。羽林郎已经封住了永宁宫前后的宫道,往日来来往往的宫人一个也不见,长长的石阶下面,只余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郑令仪在阶前停了片刻。
她忽然觉得这一切都不太真实。
不过数日以前,她还坐在这里与姜晗玉说话,等着灵台殿那个人过来。如今殿门仍是那座殿门,宫墙也仍是从前的宫墙,可她却已经成了要被交付廷尉案验的人。
杜恂没有催她,只站在前面等着。
郑令仪终于迈下石阶。
就在这时,宫道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众人循声望去。
姜承渊从长廊尽头跑了过来。
他来得太急,外袍甚至没有系好,衣襟被风吹得凌乱,额角也沁出了一层薄汗。远远看见永宁宫外的羽林士时,他脚步明显顿了一下,像是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意识到自己一路上最不愿相信的猜测已经成了事实。
随后,他看见了郑令仪。
郑令仪也看见了他。
隔着数十步宫道,两个人谁都没有立刻开口。
郑令仪从未见过姜承渊这样的神情。
他向来是意气张扬的,哪怕受罚禁足,被皇帝斥责,或与旁人争得脸红耳赤,也总有一种少年人不肯低头的骄气。可此刻,他站在日光下,脸色竟比她还要白,方才一路奔来时那点急切也像是在看清她的一瞬间忽然凝住。
他看了她很久,才叫了一声:“郑令仪。”声音并不大。
郑令仪原本勉强维持着的镇定,却在听见这一声的时候忽然松动了。
她这些日子一直在想姜承渊为什么不来永宁宫,也曾猜过是不是他的禁足仍未解除,是不是他们前几日那点小争执让他不愿再来,却从来没有想到,再见面会是在这样的情形下。
杜恂低声道:“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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