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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13章 明亮日光落 ...

  •   郑令仪被他看得一怔,一时竟忘了移开目光。

      他只是看着她。

      明亮日光落在少年眉眼间,那点笑意恣意得近乎放肆,偏又坦荡得叫人生不出半分轻佻。

      仿佛满座皆是旁人。

      像是觉得她方才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有些好笑,又像是在告诉她——已经没事了。

      郑令仪紧绷了许久的手指忽然松了一点。

      还未等她有所反应,席间已经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二殿下?”

      有人认出了姜承渊。

      这一声之后,原本还只是惊讶的众人纷纷变了神色。

      许徽也抬起头来。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目光在姜承渊与郑令仪之间停了一瞬。

      方才那个笑,她看见了。

      许徽慢慢垂下眼,将面前的竹简重新放好。动作仍旧从容,只是指尖压住简端时,稍稍用了些力。

      坐在稍远处的周谏也没有出声。

      他与旁人不同,既没有急着起身见礼,也没有随着众人议论,只端坐在案后,看着姜承渊一步步从廊下走进来。

      直到此刻,他才像是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姜承渊其实已经来了有一阵了,方才许徽作诗的时候,他就在这里。

      可他没有出声。

      偏偏等到郑令仪起身,他才开口。

      周谏的目光落到郑令仪身上,又很快收了回来。

      堂前,杨肃终于开口:“既然来了,怎么一直躲在后面?”

      姜承渊这才转过身。

      方才落在郑令仪身上的那点笑意已经收了,面对杨肃时却仍是一派从容。他提了提手中的酒器,道:“今日得闲,便出宫走了走。路过南市时遇见一户酒家新开的酎酒,听说藏了有些年头,我想着先生素来挑酒,便带来一壶,请先生尝尝。”

      杨肃看了一眼他手中的酒:“你是来送酒的,还是来搅老夫文会的?”

      席间顿时又静了几分。

      姜承渊却半点不见慌乱,只将酒递给上前的侍从:“酒自然要送,至于文会——”

      他略停了一下:“方才听得兴起,一时没忍住。”

      杨肃看了他半晌。

      姜承渊也由着他看。

      少年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立在一众洛阳世家子弟之间,身上尚无多少久居朝堂之人的深沉,却也没有半分怯意。那是一种近乎天然的从容,仿佛无论身处何处,都不曾想过要将自己的锋芒藏起来。

      片刻后,杨肃忽然问:“你方才听了多少?”

      “差不多都听了。”

      “许徽的诗也听了?”

      姜承渊颔首:“听了。”

      这一问一答下来,席间的气氛便有些微妙了。

      许徽方才的诗已经得了杨肃称许,如今姜承渊又恰好以同样的边戍为题,任谁都听得出来,杨肃接下来免不了要将二人的诗放在一处论。

      许徽终于重新抬起头。

      杨肃却没有立即比较辞句,只道:“许氏女能从征人写到百姓疾苦,已属难得。你的诗更短,为何最后却落在一个‘田’字?”

      姜承渊想了想,道:“征卒久不得归,受苦的不只一人。”

      “边郡少一个壮丁,便少一人耕种。若战事经年不息,田亩荒芜,赋税无所出,最后所累的,也不只边郡。”

      方才还有些松散的席间,渐渐安静下来。

      杨肃看他的目光终于变了几分。

      这已经不是在论诗。

      “所以你写的不是征人。”

      “是边事。”姜承渊答得很快。

      杨肃沉默片刻,才缓缓点头:“许氏女见征人之苦,你却由一人而见一郡,由征戍而见农桑。诗未必在辞藻繁盛,能见其后之事,才算真正有所得。”

      他说到这里,望向姜承渊:“今日若论立意,以你这一首为最。”

      姜承渊却只笑道:“先生若再夸下去,这壶酒怕是白送了。”

      杨肃被他噎得一顿,随即失笑:“还是这副性子。”

      话音落下,席间一时无人接话。

      方才许徽作诗之后,还有人低声称赞,此刻反倒静了。

      许徽脸上没有显出难堪,只在片刻之后起身,朝杨肃端正一礼:“先生所言,徽受教了。”

      这一举动反倒让杨肃多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

      她重新坐下时,目光却无意间越过众人,又落到了郑令仪身上。

      郑令仪仍站在那里,她原本才是下一个要作诗的人。

      可从姜承渊开口的那一刻起,竟再没有人记得追问她竹简上究竟写了什么。

      只有她自己知道,方才若没有那道突然响起的声音,她此刻大约已经站到了堂前。

      郑令仪悄悄将那卷竹简往袖中藏了藏。

      姜承渊正巧看见。

      这一次他没有再笑,只略扬了一下眉。

      郑令仪顿时明白过来,他果然早就知道。她耳根无端有些发热,索性移开目光,装作没有看见。

      而不远处,周谏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端起案上的酒盏,却迟迟没有饮。

      庭中风过,枝叶簌簌作响。席间众人仍在谈论方才那首诗,偶尔有人朝姜承渊望去。

      少年立在杨肃案前,正低头替他解开酒器上的系绳,神情疏朗,似乎根本没有留意周遭那些或惊讶、或审视、或艳羡的目光。

      周谏却看了他很久。

      今日来赴文会的洛阳子弟不少,其中不乏才名在外之人。可姜承渊一出现,方才所有人的风头,便都被压了下去。

      偏偏他自己像是浑然不觉。

      待日影渐斜,文会方散。车马陆续出了园门,方才热闹的庭院很快安静下来,只余几名僮仆收拾席间杯盘。

      姜晗玉原要同郑令仪一道回去,却见她站在廊下迟迟未动,不由问道:“你还不走?”

      郑令仪朝园后看了一眼,道:“我还有一件东西,要去问一问他。你先回去吧。”

      “问谁?”

      郑令仪没有答,只含糊道:“一会儿便来。”

      姜晗玉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像是明白了几分,眉梢轻轻一挑,却也没有追问,只嘱咐她莫耽搁太久,便带人先走了。

      郑令仪这才提起裙角,沿着曲廊往苑后去。

      许徽正在不远处登车,听见脚步声,回头望了一眼。

      她看见郑令仪匆匆穿过廊下,去的正是姜承渊方才离开的方向,目光微微停了一瞬。侍女在旁低声唤她,她才收回视线,脸上仍是平日温静的模样,只在转身时,眉间似有极淡的一点怅然,很快便被垂下的眼睫遮住了。

      郑令仪并未察觉。

      她绕过一片修竹,远远便看见姜承渊立在廊柱旁。

      他今日似乎心情不错,并未急着离开,只懒散地倚着木柱,双臂抱在胸前,一条腿略略屈着,正偏头看庭中树影。文会上的端正仪态此时已去了大半,剩下的全是这个年纪才有的恣意。

      听见脚步声,他侧过脸来。

      看清是她,姜承渊眉梢略抬,唇角已经先带了几分笑,像是早知道她会来。

      郑令仪走到近前,气息还有些不稳,也顾不得绕弯子,开门见山道:“我的带钩,是不是在你那里?”

      姜承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低头看了她片刻,眼底隐约有笑意。郑令仪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正要再问,他才慢悠悠地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正是她丢失数日的带钩。

      郑令仪眼睛一亮,忙伸手去拿,姜承渊却将手稍稍抬高了一寸。

      她扑了个空,不由抬头:“你做什么?”

      “如今知道来问了?”姜承渊道,“我还当你不要了。”

      郑令仪一时语塞。

      那日从灵台殿出来不久,她便发觉带钩不见了,细细回想,多半是落在池畔。可那时她才刚被姜承渊几句话说得面上无光,哪里肯再折回去问他,只好装作不知。

      谁料竟真被他捡了去。

      她伸手又去拿:“本就是我的,还我。”

      姜承渊这回倒没有再为难她,将带钩放进她掌心。

      郑令仪握住之后,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确认并未磕坏,这才松了一口气。可下一刻,她忽然想起什么,神色又紧了起来,下意识朝四周看了一眼。

      廊下无人,只有风从竹间穿过。

      她压低声音:“你没给别人看过吧?”

      姜承渊似笑非笑:“什么东西,这样见不得人?”

      “哪里见不得人了?”郑令仪立刻反驳,声音却明显虚了些,“这是我母亲给我的,只是……只是盼我平安康健,并没有旁的意思。”说到后半句,她的眼神已经有些飘忽。

      姜承渊垂眸看向她手中的带钩,那上头刻着一句古辞,字迹极细,若不留心,未必能看清。

      他自然是看见了。

      只是见郑令仪一副唯恐被人拆穿的模样,姜承渊并未点破,只轻轻笑了一声:“原来如此。”

      郑令仪抬眼盯着他:“自然如此。”

      “嗯。”

      “你不信?”

      姜承渊道:“我信。”他说得这样干脆,反倒更像没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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