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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4章 郑令仪原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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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令仪耳根微热,将带钩收好,又郑重其事地补了一句:“总之,此事不许告诉旁人。”
姜承渊看了她一眼:“一枚带钩而已,谁有闲心替你四处宣扬?”
郑令仪这才稍稍放心。
姜承渊却像忽然想起文会上的事,话锋一转:“倒是你——”
她警惕起来:“我怎么了?”
“今日那篇诗,你写了多久?”郑令仪神色一僵。
姜承渊忍着笑:“从入席到杨公出题,我见你盯着那卷竹简看了许久,原以为能写出什么惊人之句。”
郑令仪听出他是在取笑自己,偏偏又无从反驳,只得道:“我本就不擅诗赋。”
“看出来了。”
她瞪了他一眼。
姜承渊终于笑起来,也不避人,眉眼间尽是少年人的明快:“你在宫中这些时日,都学了些什么?莫非整日只陪晗玉闲逛,连几句诗都凑不齐?”
郑令仪原本还有些恼,可想到方才满座之中他从容吟诗的模样,那点气便又莫名散了。
她抿了抿唇,半晌才道:“我从前读得少,自然不能同你比。”
姜承渊没有说话。
郑令仪却难得没有同他争,反而认真了几分:“我所知确实不多。往后……若有不懂的地方,我来问你,你肯教么?”
风从廊外吹来,将她鬓边一缕碎发轻轻拂起。
姜承渊看了她片刻,唇边仍带着笑:“你今日倒肯服输了。”
郑令仪道:“不懂便是不懂,有什么不能认的?”
“这话还算有几分道理。”
他顿了顿,语气漫不经心,却答得很痛快:“来问便是。”
郑令仪微微一怔,她原以为依他的性子,少不得还要再挖苦自己两句,不想他竟答应得这样干脆。
她低下头,将带钩重新收妥,走出两步,又像想起一事,停了下来。
“还有一件事。”
姜承渊抬眸。
郑令仪回过身,神情比方才认真许多:“皇后薨逝未久,晗玉这些日子一直不好受。她在人前不大肯说,可我知道,她心里始终惦记着。”
廊下的风似乎静了一瞬。
姜承渊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却并未显出疏冷,只垂下眼,看了看阶前摇动的竹影。
郑令仪轻声道:“你若得空,便多去永宁宫看看她吧。她嘴上不说,见到你总归会高兴些。”
片刻后,姜承渊道:“好。”只有一个字,却答得没有半分迟疑。
郑令仪这才笑了。
她转身沿着来路往外走,走出几步,忽又停下。姜承渊仍站在廊下,见她回头,眉间露出一点询问之色。
郑令仪隔着几步远看着他。
他立在斜阳与竹影之间,衣袂被风吹动,眉目清隽而明朗,方才文会上满座人的惊叹似乎仍未在他身上留下半点痕迹。那时的他还不知道往后会有怎样的风波,也不曾学会藏起自己的锋芒。
郑令仪握了握袖中的带钩,忽然道:“姜承渊。”
“嗯?”
她弯起眼睛,朝他轻轻一笑。
“愿你长安康健。”说完,也不等他回答,便转身沿着长廊跑远了。
姜承渊站在原处,没有追上去。
直到那道身影绕过廊角,再也看不见了,他才慢慢垂下眼。片刻后,唇边忽然又浮起一点笑意。
院中风起,竹叶沙沙作响。
他抬手拂了拂衣袖,也转身朝园外走去,步子仍旧从容,仿佛世间诸事尚且宽阔,前路也当真可以任他纵马而行。
自那场文会之后,郑令仪与姜承渊渐渐熟了起来。
后来再回想,那段日子其实并没有什么惊心动魄的大事,不过是一些零零碎碎的寻常光景。可隔了许多年,许多人的面目早已模糊,偏偏那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她仍记得很清楚。
姜承渊往永宁宫去得比从前勤了些。
姜晗玉起初还有些意外,后来见得多了,也就习以为常。三人年岁相近,有时在殿中读书,有时坐在廊下论些史事。姜晗玉于经义上耐性不多,往往听了半晌便倦了,只有郑令仪仍坐在那里,低头翻看案上的简牍。
她从前所读不多,遇到不懂的地方,果真便去问姜承渊。
起初还问得客气。
“这一句是什么意思?”
姜承渊接过她递来的竹简,只扫了一眼,便道:“前一句不是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郑令仪皱了皱眉:“若是明白,我还问你做什么?”
他抬眼看她,像是觉得这话也有道理,终于收了那副漫不经心的神色,把竹简展开,从头替她讲了一遍。
姜承渊读书很杂,诸经史传之外,于刑名、边事、山川郡国亦多有涉猎。他讲东西时不爱照着旧注逐字解释,常常说着说着便扯到旁处去,从前朝一桩旧事讲到今日朝局,又从郡县税赋讲到边塞屯戍。郑令仪有些地方未必听得全懂,却总愿意听。
偶尔她也会反驳。
有一回谈及前朝一位以严刑治郡的官吏,姜承渊以为乱世当用重典,郑令仪却觉得刑罚若失其度,只会使百姓畏官而不知法。
两人为此争了许久。
姜晗玉原本伏在案上翻书,听到后来实在忍不住,抬头道:“你们两个若再争下去,怕是要把几百年前的人从土里请出来,问问他究竟是谁说得对。”
郑令仪没忍住笑了。
姜承渊却仍靠坐在案旁,手里转着一枚竹简,眉梢微扬:“她自己说不过我,与你有什么相干?”
“谁说不过你了?”
“方才是谁半天没说话?”
“我是懒得同你争。”
“那便算我赢。”
郑令仪看了他一眼,索性伸手把他面前那卷简书拿走:“既然你什么都懂,往后也不必看书了。”
姜承渊愣了一瞬,随即笑起来,伸手要拿回来。郑令仪早有防备,抱着简书起身躲到姜晗玉身后,姜晗玉被两人闹得无奈,只得挡在中间。
“这里是永宁宫,你们要争,出去争。”
窗外日光正好,庭前树影落了一地。
姜承渊到底没有再抢,只倚在案边看着她,笑得颇有几分恣意。
那些时日,他还很少肯让人。
朝中也好,宫里也罢,但凡认定的事,总要争出个道理来。少年人的锋芒藏也藏不住,偶尔连天子面前都不知收敛。
承和十三年秋,朝中议及一桩政事,姜承渊在御前说了几句话,与陛下之意相左。他年少气盛,话说得直了些,陛下当场沉了脸,命他回灵台殿闭门思过,无诏不得擅出。
消息传到永宁宫时,姜晗玉正在临帖。
她听完只叹了口气:“我就知道,早晚有这一日。”
郑令仪原本低头磨墨,闻言抬起头:“很严重么?”
“倒不至于。”姜晗玉放下笔,“今上正在气头上,过几日也就罢了。只是他那个脾气……”
她没有往下说。
郑令仪却明白。
姜承渊最不耐拘束,如今被困在灵台殿里,又偏偏是因与陛下争执而起,只怕比责骂他一顿还难受。
可灵台殿既有诏令,旁人自然不好随意出入。
郑令仪想了两日。
第三日午后,宫中风大了起来。
秋日天高,浮云被风吹得极淡。灵台殿外隔着一重宫墙,有一片颇为开阔的空地,平日少有人经过。郑令仪抱着一只刚扎好的纸鸢到了那里。
那纸鸢做得并不十分精巧,竹骨略有些歪,翅上只草草绘了几笔青纹。
风起时,她将线轴握在手里,迎着风跑出去几步。
第一次没能飞起来。
纸鸢在半空打了个转,一头栽进草里。
郑令仪站在那里看了片刻,弯腰捡起来,重新理好丝线,又试了一回。
这一次风势恰好。
纸鸢被气流托起,先是摇摇晃晃地掠过树梢,随后越升越高。郑令仪慢慢放线,看着那一点青色越过宫墙,终于悬在灵台殿上方。
她仰着头,眼里渐渐有了笑意。
与此同时,灵台殿内。
姜承渊已经被拘了三日。
案上摊着几卷书,他却许久没有翻动,只独自坐在廊下,望着院中那株被秋风吹得枝叶零落的老树。
殿外有人奉诏看守,他出不得宫门,也懒得再问外头的消息。
直到一片影子从檐角掠过。
姜承渊抬起头。
一只青色纸鸢正在宫墙上方晃晃悠悠地升起来。
他起先没有在意,可看了片刻,目光忽然停住。
那纸鸢的翅膀一边略高,一边略低,做得实在算不上好,飞得也不甚稳当,风稍一急,便在半空颠簸几下,好容易才重新稳住。
姜承渊看了一会儿,像是想到了什么,起身走下长廊。
隔着高高的宫墙,他自然看不见墙外的人。
可他知道是谁。
宫墙另一边,郑令仪还在一点点放线。
风吹得她衣袖不断向后扬起,掌心被细线勒得微微发红,她却没有松手,只仰着头看那只纸鸢越飞越高。
忽然,姜晗玉先前的话从她脑中冒了出来——他这个人,最不喜欢被关着。
既然人出不来,至少总能看看外面的东西。
她想到这里,自己先笑了一下。
灵台殿中,姜承渊站在阶前,也一直抬头看着那只纸鸢。
风势渐急,纸鸢忽高忽低,从宫墙这一边荡到另一边。日光落在少年眉间,照得那双眼睛格外明亮。
他看了很久。
直到纸鸢终于随着风慢慢落下,再也看不见了,他才收回目光。
案上的书仍停在原来的那一页。
姜承渊回到廊下坐下,伸手翻过一页,唇角却不知何时轻轻扬了起来。
数日之后,陛下果然解了他的禁令。
他再到永宁宫时,郑令仪正在窗边读书,听见脚步声也没有抬头,像是压根不知道他来了。
姜承渊径直走到案前,将她手里的简牍按了下去。
郑令仪这才抬眼:“做什么?”
他看着她:“那只纸鸢做得真丑。”
“有人放给你看便不错了。”她将竹简从他手下抽出来,低头继续看,“还挑三拣四。”
姜承渊没有反驳,只在她对面坐下,随手拿过案旁另一卷书。
过了一会儿,郑令仪听见他说:“下回竹骨扎得齐些,不然风一大便要翻。”
她忍了一会儿,还是抬头瞪他:“没有下回。”
姜承渊笑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窗外的风穿过庭树,枝叶相触,发出细碎的声响。姜晗玉从外间回来时,看见的便是两个人隔案而坐,各自看着手里的书,谁也没有再提那只纸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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