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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她重新望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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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重新望向席间,正好与周谏的目光撞上。隔着几席,两人的视线只相触了一瞬,周谏便移开了眼。
可那一瞬,郑令仪仍看清了他的神色。
没有怒意外露,甚至没有多少不甘,只有一种近乎冷淡的沉静。
她的心中竟生出一种说不出的不安。
周谏并非不在意。
只是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也好,方才那几句不轻不重的讥讽也罢,他都没有在此时表露出来。
园中渐渐静了下来。
不多时,前太常卿杨肃在几名侍从的陪同下入了席。
杨肃年逾六旬,须发已有霜色,早年历任朝中清要,致仕之后便少问政事,只偶尔应洛阳士林之请,主持经筵文会。虽已不在朝中任职,旧日门生故吏却遍布京畿,论资望,今日在座这些世家子弟见了他,也无人敢轻慢。
众人纷纷起身见礼。
杨肃抬手虚扶了一下,笑意不深,只道:“今日不过论文讲学,不在朝堂,诸位不必拘礼。”
待众人重新落座,他才示意侍从将今日所定之题陈于堂前。
方才还隐约可闻的谈笑声,至此彻底静了下来。
周谏也收回目光,垂眼取过案上的竹简,他的动作仍旧不疾不徐,神色已恢复如常,仿佛方才那些话从未落到他身上。
郑令仪却多看了他一眼。
她第一次见周谏,真正记住的并非他的出身,也不是他被人当众奚落时的沉默,而是方才那双抬起来的眼睛。那里没有多少少年人的意气,甚至看不出恼怒,倒像是早已明白,有些账不必当场算,有些话也不必急着回。
只是那时的郑令仪还不知道,这样的沉默究竟意味着什么。
更不会想到,许多年后,今日这个坐在满座世家子弟之间、受人讥讽而不曾失态的少年,会一步一步走入朝堂深处,成为她与姜承渊都不得不时时提防的人。
堂前,杨肃已经展开题简。
他垂目看过一遍,缓缓道:“今日不论章句,也不拘经义,只以‘归’字为题,各赋四言一篇。诗以言志,不在辞藻华丽,诸位心中所思为何,笔下便写为何。”
此言一出,席间顿时静了许多。
郑令仪的心却倏地沉了下去。
她方才还想着,若今日所论是经义,纵然答得不算出彩,好歹还能凭这些日子临时记下的东西勉强应付过去,偏偏杨肃定下的是诗。
这恰是她最没有把握的东西。
她低下头,盯着面前的竹简看了半晌,脑中却空空荡荡。
“归……”
郑令仪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归什么?
从何处归?
又为何而归?
她越想,思绪反而越乱。
四周已经陆续响起笔落简牍的细微声响。
郑令仪勉强写下两句,自己默念一遍,又觉得生硬,只得停下来重新斟酌。待她再抬头时,不远处的许徽已经写了大半。
许徽仍是那副安静模样,落笔并不快,却很少停顿。她偶尔凝神思索片刻,很快又继续写下去,神色间不见半点仓促。
郑令仪看了一眼,便默默收回了目光。
人比人,实在没有什么意思。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杨肃命众人停笔,又让侍从取来漆匣,将写有众人姓名的竹筹分别置于其中。
今日到场者甚多,若逐一品评,耗上一日也未必能尽。依往日文会的规矩,男女席中各抽两人,当众诵出所作,再由杨肃品评。
男席先抽中了尚书左丞之子余衡与五官中郎将之子傅翊。
二人都是洛阳世家子弟,平日也颇有才名,只是今日一个过于求稳,通篇虽无错处,却少了几分意趣。另一个则刻意求新,辞句颇为华丽,落到题意上反倒显得浮泛。杨肃听罢没有责难,只各自指出几处不足,便让二人退下。
如此一来,席间原本轻松的气氛反倒淡了几分。
杨肃虽然始终语气平和,可越是如此,越叫人不敢轻忽。
待轮到女席,侍从重新捧起漆匣,几枚竹筹在匣中相碰,发出细碎声响。郑令仪本来还低头看着自己的竹简,听见那声音,指尖却不自觉地顿了一下。
第一支竹筹很快被取了出来。
“许徽。”
郑令仪闻声抬起头。
席间已有不少人朝许徽望去。许徽倒不见慌乱,只将衣袖稍稍理好,从席间起身,向上首行了一礼,而后接过侍从递来的竹简。
她所作的也是“归”。
开篇写的却并非游子归乡,而是征人还里。
前几句落笔于边郡久戍,写道路阻远、田园荒芜,至中段笔锋渐转,由一人之归写到百姓之归。她没有直言兵役繁重,也没有一句议论朝政,只写征人还乡之后,旧田已荒,家中老母白头,幼子已不识其父。到了末尾,又以“愿息远戍,使民归耕”收住,将一个“归”字落到了休养民力之上。
许徽念到这里时,郑令仪原本还在暗自记着自己的诗,渐渐也停了下来。
她并非听不出其中的意思。
大邺这些年边境虽无大战,北地却并不安稳,朝廷数次增戍,民间对此早有怨言,只是今日坐在这里的都是洛阳世家子弟,谁也不会轻易把这样的话摆到明面上。
许徽偏偏写了。
而且写得极有分寸。
她没有议论朝政,更没有妄言得失,只借一个归乡的征人,将那些不能直说的话藏进了诗里。若只当寻常诗篇来听,自然说得过去,可若听懂了其中的意思,便知道她真正写的并不是一个征人。
郑令仪望着许徽,心中第一次生出了几分认真打量的意味。
她先前只觉得许徽文静,待人说话也温和,今日才知道,这姑娘的安静与周谏的沉默全然不同。周谏是将心思藏起来,不肯轻易叫人看见。许徽却像是把自己想说的话摆到了人前,只是外头隔着一层文章,旁人即便听明白了,也挑不出她什么错处。
郑令仪忽然明白,姜晗玉为何会说许徽的文章在洛阳闺秀中颇有名声。
堂前安静了一会儿。
杨肃原本一直垂目听着,待许徽诵完,才抬起眼来。
“诗以言志,难的从来不是辞句,而是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他看着许徽,神情比方才品评余衡二人时多了几分认真,“你能由一人之归,想到万民之归,已有见识。只是言及时事,最忌意气用事。今日这几句,尚知有所收束,很好。”
这句“很好”一出,席间神色便各有不同。
杨肃久负清望,又向来不轻易赞人,今日连余衡与傅翊都只得了几句平淡的评语,许徽却得他亲口称许,分量自然不同。几名原本不曾留意女席的世家子弟也朝这边望了过来,便连上首几位年长者,也低声交谈了两句。
许徽倒没有露出多少喜色,只低头行礼:“晚辈不过偶有所感,当不得杨公如此称许。”
杨肃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知道当不得,才好。”
席间有人低低笑了一声,方才略显凝滞的气氛这才松动了些。
郑令仪却笑不出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案上的竹简。方才她还觉得那几句勉强能够交差,如今听完许徽的诗,再看自己写下的东西,忽然觉得哪一句都不大能见人。
偏偏就在这时,侍从又将手伸进了漆匣。
竹筹相撞的声音重新响起。
郑令仪盯着自己的竹简,强迫自己不要抬头,心里却已经将女席上的人数飞快数了一遍。今日赴会的女子少说也有十余人,方才已经抽走了许徽,余下这么多人,无论如何也不至于——
竹筹声忽然停了。
她的心也跟着停了一瞬。
上首,杨肃已经接过最后一支竹筹,低头看了一眼。
“郑令仪。”
三个字落下,郑令仪半晌没有动。
姜晗玉先转过头来,似乎想说什么,见她神色不对,又硬生生忍住了。
郑令仪此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还真能抽到她。
可眼下许徽刚刚以一首诗论及边戍民生,得了杨肃当众称许,满座之人的兴致都被提了起来。她若紧接着站出去,把自己竹简上那几句连她自己都嫌勉强的东西念出来,只怕不必杨肃开口,旁人便已经知道高下。
郑令仪甚至能够感觉到,已有不少目光顺着杨肃那句话落到了自己身上。
当众答得不好,其实也没有什么。
难的是前一个人答得太好。
她在袖中悄悄蜷了一下手指,掌心已经沁出一层薄汗,面上却仍强自镇定。直到堂前侍从朝她看来,她才暗暗吸了一口气,将案上的竹简拿了起来。
无论如何,总不能坐着不动。
早知道今日要当众赋诗,她昨夜便不该只看那些经义竹简。
哪怕临时多背几篇诗,也是好的。
可眼下再想这些,显然已经迟了。
郑令仪起身,正要离席,却在低头的那一瞬,又看见了自己写在竹简上的第一句。
她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这东西……
实在念不出口。
旁边的姜晗玉一直留意着她,见她迟迟没有迈步,便猜到了七八分。她略一蹙眉,正欲开口替她将这一遭遮过去,堂后却忽然传来一道明朗的声音。
“朔风动边草,征人久未归。”
声音并不如何高,却恰好压住了席间那些细碎的低语。
郑令仪几乎是立刻回过头去,姜承渊不知何时已经到了。
他就站在不远处的廊下,似乎已经在那里看了一阵。今日他未着礼服,只一身深衣,袖口收束得利落,手中还提着一只酒器。廊外日光穿过枝叶落下来,在他肩头映出斑驳光影。
他并未理会众人的惊讶,只从廊下走了出来,接着将后面几句念完:“但使烽烟息,归耕故里田。”
不过寥寥数句,便收了声。
没有刻意铺陈,也没有许徽方才那般婉转,却将边戍与民生一并收在了最后一个“田”字上。
郑令仪还握着自己的竹简,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她当然知道,这不是她写的。
也正因如此,她才更加明白——姜承渊是故意的。
他分明早就看见了她方才进退不得的窘境,却一直等到她真正被逼得起身,才忽然开口,将满座的目光尽数引到了自己身上。
姜承渊也恰在此时也朝她望过来。
他眼底还带着方才吟诗时未散的神采,见她仍捏着那卷竹简,唇角便很轻地动了一下。那笑意半点不曾遮掩,甚至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张扬,明知满座皆在看他,也不避让,只这样越过席间众人,坦坦荡荡地望着她。
四周的低语声仿佛都远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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