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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1章 她不由握紧 ...

  •   五日后,郑令仪随姜晗玉一同赴文会。

      文会设在城南一处园苑,原是洛阳几家世族子弟常来宴集之所。今日天气晴好,园中水色澄明,风从湖面拂过,带着些微湿润的凉意。廊下悬着几盏素纱灯,尚未点燃,案几已依次摆开,席间置着酒浆、果脯与时令鲜果,另有成束竹简整齐放在案头。

      今日文会以赋诗为主,主人预先定了题目,待众人入席之后便当场命题。

      洛阳世家子自然是弟来了不少,园中车舆相接,廊下已有三三两两的人聚着说话,远远望去,倒比寻常宴席多了几分清静。

      姜晗玉显然对此并不陌生,一路有人上前见礼,她只略略颔首,偶尔停下来应上两句。郑令仪则安静跟在旁边,不多言,也不四处张望,只将眼前所见一一记在心里。

      入席后,侍从依次奉上竹简。

      郑令仪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心便微微沉了下去。

      今日虽以赋诗为主,席间却也会谈及经义。她自幼虽读过些书,却不曾像这些世家子弟一般,有名师日日教习,更没有家中长辈时时提点。若只是寻常说话,她倒不怕旁人看轻自己,可到了这样的场合,真要当众赋诗,她未必能应付得来。

      姜晗玉见她盯着竹简许久未动,便侧过脸来,低声问道:“怎么了?”

      郑令仪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有几处还不大明白。”

      “看不明白便不必勉强。”姜晗玉说着,将她面前的竹简轻轻拨正了些,“今日来的人多,未必人人都能答得上,你若实在答不上,待会儿我与你说。”

      郑令仪听出她是在宽慰自己,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你说得轻巧。”

      姜晗玉唇角微微一动:“我若说得不轻巧,你岂不是更要紧张?”

      郑令仪一怔,终于低低笑了一声,却还是将竹简重新展开,认真看了起来。

      她看得很慢。

      她本是陪姜晗玉来的,自然不必争什么风头,可若待会儿有人问起来,她总不能始终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想到这里,她便收了心思,重新从头看起。只是看得久了,眼睛微微发涩,竹简上的字也渐渐有些模糊。

      园门外传来一阵动静,有人低声道:“许家的人到了。”

      郑令仪下意识抬起头。

      只见几名侍从引着一位少女从外面走来。那少女穿一身颜色素净的衣裙,衣料并不张扬,发髻也梳得端正,只簪了一支白玉小簪。她走得不快,步履从容,身边有人向她问候,她便停下来应答,声音不高,神情始终温和。

      姜晗玉也看见了,朝那边望了一眼,道:“许徽来了。”

      郑令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心里咯噔一下。

      许徽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抬眼望来,目光在姜晗玉身上略停了一停,便含笑走了过来:“见过公主。”

      姜晗玉抬手免礼:“不必多礼。你今日倒来得迟。”

      “家中临时有事,耽搁了片刻。”许徽答道,声音轻柔,“幸好文会尚未开始。”她说话时,目光落到郑令仪身上。

      姜晗玉便道:“这是郑令仪,今日随我一同来的。”

      郑令仪起身见礼,许徽也还了一礼。

      她看见郑令仪案上的竹简,便温声道:“郑姑娘也在看今日的题?”

      “嗯。”郑令仪略有些局促,“有几处还未看懂。”

      许徽低头看了一眼,笑道:“这一篇若只看章句,确实容易绕进去。若是赋诗,倒不必拘泥于字面,得先想着题中之意。”

      郑令仪原以为许徽不过随口客气一句,没想到竟真看出了自己的困惑,当即道了声谢。

      许徽在她身旁坐下,将自己的竹简轻轻放在案上。

      姜晗玉看着两人,忽然笑道:“你们倒是投缘。令仪方才还愁眉苦脸,许徽一来,她便有人指点了。”

      郑令仪忙道:“我没有愁眉苦脸。”

      “那便是我看错了。”

      姜晗玉说得一本正经,许徽听了也忍不住笑起来。

      郑令仪低下头,手指轻轻抚过竹简边缘,心里的紧张倒真散去了些。

      眼看着文会便要开始,园中渐渐安静下来。

      原本三三两两聚在廊下的人陆续回席,有人收了手中的酒盏,也有人将方才谈到一半的话压低声音,留待散席之后再说。园苑深处传来几声清越的鸟鸣,湖面被风吹皱,水光映着廊柱,微微晃动。

      就在这时,园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多时,一个人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约莫十五六岁,身量已经长开。身上穿着一件颜色并不显眼的深色衣袍,衣料虽是好的,却看得出裁制得有些仓促,腰间也只佩着一枚素玉,除此之外没有半点世家子弟惯有的繁饰。

      他进园时没有人相迎,旁人只是抬眼看了一下,便各自收回目光。

      他对此似乎并不在意,沿着席间慢慢走过来,最后在一处空席前坐下。他坐得很稳,神情也十分平静,像是根本没有察觉周围那些异样的目光。

      郑令仪却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她此前从未见过这个人。

      “他是谁?”她压低声音问姜晗玉。

      姜晗玉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沉默片刻,才道:“他叫周谏,是周皇后的侄子。”

      郑令仪微微一怔。

      周皇后如今是中宫之主,周家在朝中的势力自然不必多说。这样的身份,按理说在洛阳世家子弟中并不该如此冷清。

      她正疑惑,便听姜晗玉又道:“不过,他这个身份,也不是人人都认。”

      郑令仪看向她。

      姜晗玉声音更低了些:“他的生父是周将军,只是这位周将军,都不是很喜欢他。”

      郑令仪愣住。

      姜晗玉望着远处的周谏,神色里少见地多了几分复杂:“他不是周将军养大的。他母亲原是歌姬,早年在洛阳教坊之中谋生,后来有了他,却一直没有将此事告诉周家。直到他十四岁那年,他生母病故,临终前才将他的身世说了出来。周将军这才知道自己还有这样一个儿子,碍于周家的脸面,才将他认回。”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至于他这些年是怎么长大的,却没人说得清。”

      郑令仪的心中不由一动。

      十四岁以前,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真正的父亲是谁。

      这样的身世,在寻常人家或许还不算什么,可在洛阳这些看重门第的世族之间,却足以成为旁人议论一生的把柄。

      果然,不过片刻,便有人笑了一声。

      “周公子今日倒是来得巧。”

      说话的是坐在另一席的少年,年纪与周谏相仿,衣着却明显华贵许多。他手里捻着一枚玉佩,似笑非笑地看着周谏:“我原还以为,这样的文会,得有家世的人才请得来。”

      席间有人低低笑了起来。

      另一个人接道:“你这话可说错了。周公子如今可是周家的人,虽说——”

      那人故意拖长了声音,目光在周谏身上转了一圈。

      “虽说认回来得晚了些,到底也算有了姓氏。”笑声比方才更明显了些。

      周谏正低着头,将案上的竹简一卷一卷理齐。他的动作很慢,也很稳,仿佛那些话根本没有落进耳中。

      那人见周谏始终不曾应声,反倒越发来了兴致,笑道:“听闻周公子自幼长于市井,也不知从前是跟着哪位先生读的书。今日若是连一首诗都作不出来,可莫要怪我们不给周家留情面。”

      话音落下,席间便有几声低笑。

      周谏终于抬起眼来。

      他并未看向那些发笑的人,只将目光落在说话之人脸上,停了片刻,便淡淡移开。那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淡,仿佛方才的讥刺不过是席间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吹过便罢,未曾在他身上留下半点痕迹。

      郑令仪却觉得,那一眼并不寻常。

      其中没有受辱后的狼狈,也没有强作镇定的窘迫,倒像是早已将某种情绪压入心底,连一丝锋芒都不肯轻易泄出来。

      她不由握紧了手中的竹简,低声道:“他们未免太过分了。”

      说着便要起身,姜晗玉却伸手按住了她的腕子:“别去。”

      郑令仪回过头,眉心微蹙:“可他们这样——”

      “我知道,今日是文会。”姜晗玉的声音很轻,手却没有松开,“你若此刻替他说话,旁人未必会觉得你仗义。只会觉得,他连自己的出身都护不住,还要一个女子替他出头。”

      郑令仪抿了抿唇,仍有些不忿:“歌姬生的,难道便低人一等?老鼠急了尚且咬猫,何况是人。虽是微末之身,逼迫太甚,也未必不会反噬。”

      姜晗玉听了,唇边似有一丝极淡的笑意,却不是赞同:“正因为是人,才不能只看眼前这一口气。”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有些人受了辱,尚能寻个地方发泄,有些人若挣扎得太急,旁人便会连他最后一点容身之处也一并夺去。”

      郑令仪一时无言。

      姜晗玉终于松开手,重新将目光投向席间:“且看着吧。今日不过几句闲话,还不值得他拿自己的前程去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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