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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病榻”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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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有亮,沃特就跪在了火塘边上。
值守的是一个老司祭。他守了一夜的炉,眼睛熬得通红,正拿火钳去拨一块没有烧透的柴。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
“陈吧。”
沃特跪在石板地上,膝盖底下凉得发疼。他在小屋里想了一整夜该从哪一句说起,到了这里,还是不知道。
“昨天问难的时候,”他说,“我当着满院子的人,说了范·阿尔斯导师是维尔登人。”
“你说的是真的吗?”
“是真的。”
老司祭把火钳搁下,转过头来看着他。
“那你要陈的是什么罪?”
沃特张了张嘴。“斯梅茨导师跟我说过,学院的规矩是不往外说,我答应了他。”
“那是违了一句应承。”老司祭说,“还有呢?”
“莫尔导师流了血。”
“石头是你扔的吗?”
“不是。”
老司祭看了他一会儿,又转回身去拨火。
“你要陈的到底是什么,你自己还不知道。”他说,“不知道就来陈,是拿炉母当账房,报一个数就算完了。你先把火塘底下的灰掏了,掏干净了就回去想。想明白了,再来。”
沃特把炉灰一铲一铲地掏进木桶里,一直掏到晨祷钟响。木头人敲得一下也不差。
……
神殿法庭就在那天下午开,地方在参事会的议事厅里。
沃特以为会来很多人,结果只有学监,两位参事,早上那个老司祭,还有一个做记录的书记。窗户关着,屋里很闷,一只苍蝇在窗纸上撞来撞去。
学监念了一遍经过,念得平平的,跟念公告一样:某年某月,夏至前公开问难,学生沃特·布鲁因于众人面前言及诘难导师出身,致众人哗乱,主讲导师受伤。念完了,他抬头看着沃特。
“有没有不对的地方?”
“没有,学监。”
两位参事低声商量了几句。其中一个拿起桌上的一张纸,看了看,递给了学监。学监看完了,把它放在一边,用手掌压住。
“另有一份证言,替你说了话。”学监说,“写证言的人不愿意具名,参事会同意了。”
沃特想不出会是谁。莫尔导师头上缠着布,医官不许他下床;斯梅茨导师那天在回廊底下骂得最凶,骂的说不定就是他。
“判罚如下。”学监说,“自明天起,每天晚祷以后,到神殿的炉母桌边舀汤,满一个月为止。抄写员的差事照旧。”
沃特愣住了。
“问难的记录,你要从头到尾誊一份完整的,存进书库,另外再抄一份,交给神殿的信使送去维尔登城学院。”学监看着他,“一个词也不许少。你自己喊的那一句,也要誊进去。”
……
莫尔导师的屋子在北边那一排的最里头。沃特从神殿法庭出来,在那扇门外站了半天,把想好的话在嘴里转了几遍,才抬手敲门。
来开门的是范·阿尔斯导师。
沃特往后退了半步,想好的话一句也不剩了。
范·阿尔斯导师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披肩也刷过了,领口扣得严严实实。院子里乱起来的时候,莫尔导师揪着他的领子往回廊底下拽,那一颗扣子当场就崩飞了;现在缝上去的是一颗新扣子,颜色比别的几颗浅一些,针脚却跟原来一样密。
“抄写员来了。”范·阿尔斯导师往旁边让开,“进来吧。莫尔导师醒过两回,两回都问记录在谁手里。”
屋里点着一盏灯,窗户开了一条缝。莫尔导师仰面躺在那张窄床上,头上缠着布,布底下透出一块暗红。床边放着一只木盆,盆里泡着换下来的布。神殿的医官已经来看过了,说骨头没有碎,人被砸晕过去一阵,歇几天就好;只是头一夜不能让他睡死,得有人守着,每过一个钟头就叫醒他一回,问他叫什么,人在哪里,答得上来,才算没事。
“今天夜里我来守。”范·阿尔斯导师说,“我领完晚祷就回来。”
床上的人哼了一声:“用不着守,我好得很。”
“医官说用得着。”范·阿尔斯导师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失陪了。”
他走了。沃特听着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地远去,跟钟点一样准。过了一会儿,神殿那边飘来了晚祷的颂歌,领唱的正是他。
莫尔导师睁开了眼睛。
“沃特。”
“导师。”
“神殿法庭是怎么判的?”
“罚我去炉母桌舀汤,舀一个月。”沃特说,“还要我誊问难的记录。一个词也不许少,我自己喊的那一句也要誊进去。”
“那么下半场,你记到哪里了?”
沃特站在床边,手攥着斗篷的边。
“记到我喊的那一句为止。”他说,“后面的,我一句也没有记。”
莫尔导师看着他,眨了一下眼睛。
“我在台阶上说的那些话,你还记得吗?”
“记得。”
“那就补上。”莫尔导师说,“从你喊的那一句接着记。”
……
那天夜里,沃特坐在门外的那张小桌边,就着一截蜡烛誊问难的记录。他先誊上半场,誊到“这一处,是维尔登那部书错了。我认”,笔停了一下,又接着往下誊。誊到下半场,誊到范·阿尔斯导师问的那一句“它实在哪一条线上”,他把笔搁下了。
下一句,就是他自己喊的那一句。
晚祷结束以后,范·阿尔斯导师回来了。他进了屋,在床边那把椅子上坐下。每过一个钟头,他就伸手推一推床上的人。
“醒一醒。你叫什么?”
“巴尔巴拉。”
“你在哪里?”
“在北边,叫媒人堵在神殿门口了。”
“莫尔导师。”
“在阿尔芬城,在学院,在北边最里头那一间房。”床上的人嘟囔着,“范·阿尔斯,你就不能等我睡踏实了再问吗?”
“医官说的就是不能让你睡踏实。”
两次叫醒之间,屋里没有人说话。沃特从门缝里看见范·阿尔斯导师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嘴唇微微地动着。他在默念颂歌,念的是守炉的人夜里念的那一首。他一呼一吸地念完一遍,看一眼床上的人,再接着念一遍。
沃特拿起笔,把那一句誊了上去。
你们笑什么!他是维尔登人,当然要替维尔登说话!
他誊得很慢,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誊,跟父亲教他的一样干净。誊完了,他看着那一行字,看出了一身冷汗。
天亮以前,范·阿尔斯导师从屋里出来了。他眼睛底下青了一圈。他看了一眼沃特桌上的那一叠纸,没有问誊到了哪里,只说:
“他每一回都答得上来。医官说,过了这一夜,就不要紧了。”
然后,他去领晨祷了。
……
第二天一早,逻辑课照着排好的钟点开讲。
讲堂里的学生都以为今天不上课了,只稀稀拉拉地坐了一半,有人在背书,有人在说问难那天院子里的事,说到“维尔登人”的时候,声音就低了下去。沃特抱着笔墨从门口进来,后面跟着一个人。
讲堂里一下子没了声音,紧接着是一片长凳腿刮着地面的响动。前排有个学生站起来太猛,把墨水瓶碰翻了。
莫尔导师头上缠着布,那块布绕过额头,在脑后打了一个结,结头翘着,像一只没有折好的兔子耳朵。他脸上的血已经洗干净了,眉角还有一块青紫。他走上讲台,把书往桌上一放,看了一眼满屋子张着嘴的人。
“看什么?”他说,“上一回讲到巴罗科,还没有讲完。巴罗科最难,最容易在她身上栽跟头。栽跟头是什么滋味,我前天在台上刚尝过,你们今天都给我记牢了。”
底下有人憋不住笑了,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他讲了还不到半个钟头,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了。范·阿尔斯导师站在门口,后面跟着学监。
学监没有进门,站在门槛外头,平平地说了一句:
“下来。”
“学监,我好得很——”
“医官说你要歇十天。这十天之内,不许你上讲台。”学监说,“你要讲,就在你屋里讲,讲给愿意去你屋里听的人。学院的讲台,十天以后再还给你。”
“我又没有病。”
“学院的册子上记着你在养伤。”学监说,“册子上记的是什么,你就是什么。”
范·阿尔斯导师站在学监身后,用帝国语接了一句。他的声音不高,讲堂里正静着,沃特听懂了,满讲堂懂帝国语的学生也都听懂了:
“莫尔导师前天说,册子上记他是母鸡,他也下不了蛋,不过学监今天这一笔倒是记对了。”
前排的学生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接着满讲堂的人都笑了。莫尔导师站在讲台上,指着范·阿尔斯导师,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把书一夹,走下了讲台。
……
从讲堂回来以后,莫尔导师在屋里一刻也没有躺住。他把书架上的书搬下来,又搬上去;推开窗户看了三回天;有两回走到了门口,想起学监那句“册子上记的是什么,你就是什么”,又退了回来。
午钟刚敲完,范·阿尔斯导师来了。学监让他在这十天里替莫尔导师代逻辑课,他是来取讲稿的。
莫尔导师把讲稿递了过去,手却不肯松开。
“讲稿可以给你。那部书,你得给我带来。”
“莫尔导师在养伤。”
“问难那天,第五章还没有问完。”莫尔导师说,“学监说的是不许我上讲台。在屋里吵架,不归讲台管。”
“医官说的是要你歇着。”
“我这不是歇着吗?你问,我坐着答,这还不算歇着?我一个人躺在这里,脑子里自己跟自己吵,那才叫累。”莫尔导师说,“你不来也行。我叫沃特去书库把那部书借来,我自己念,念一章驳一章,驳给斯梅茨听。斯梅茨听不了半页就要骂人,他骂起来比你吵得还响,你在讲堂里都听得见。”
范·阿尔斯导师看着他,又看了看那叠只抽出来一半的讲稿。
“莫尔导师不在床边跟我吵,就要满学院去找人吵。”他说,“两样里头,我挑床边。你躺着也好,坐着也好,只是不许出这间屋子。你要是出了这扇门,我就合上书走。”
“一言为定。”
莫尔导师一松手,讲稿全到了范·阿尔斯导师手里。他一拍大腿,笑得伤口一抽,嘶了一声。
半个钟头以后,范·阿尔斯导师回来了,手里拿着那部维尔登的书。他在床边那把椅子上坐下,坐得端端正正,就像坐在问难席上一样。莫尔导师盘着腿坐在床上,头上的兔子耳朵还翘着。
“沃特,”他说,“记。”
沃特把门外那张小桌搬了进来,在门边坐好,蘸了墨。他后来把这十天的记录题作《病榻问答》。其实那十天里,莫尔导师在床上躺着的时候并不多,多半是盘着腿坐在床上,或者在屋里来回地走,走得范·阿尔斯导师直皱眉头,可是他一回也没有出过那扇门。学院的册子上记着他在养伤,这份记录也就这么题了。
范·阿尔斯导师翻开那部书,翻到了第五章。
“第五章头一段。”他念道,“‘意志之所以为自由,在于它对一切都无所偏向:可以要,也可以不要;可以要这个,也可以要那个;理性怎么判,它可以照着判,也可以不照着判。’”他抬起眼睛,“前天莫尔导师答那张纸条的时候说,一物生来向着好,正是它能自由的根。照这一段的说法,生来就向着好,就是生来少了一样自由。”
“那就从这一段说起。”莫尔导师盘着腿坐直了,“它说意志对一切都无所偏向。对好本身也是这样吗?”
“对好本身也是这样。连圆满,它也可以不要。”
“它不要圆满的时候,要的又是什么?”
范·阿尔斯导师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没有回答。
“它总得要一样什么。”莫尔导师说,“意志,是有理性的东西的‘要’。理性认出了一样好,意志才有东西可要。你叫它对着一样它认作不好、又不为了任何一点好的东西去要,它要的就是空。那不是它自由,是它没有东西可要。所以向着好本身,不是拴在它脖子上的绳子,而是它之所以是意志的缘故。理性对着一加一,不能不认它等于二,也没有人因此说理性不自由。”
“那么抉择是从哪里来的?”
“就从这里来。”莫尔导师张开一只手,“好本身只有一个。摆在人面前的,却是一样一样的好,没有一样是满的。理性把它们一样一样掂量过,看出哪一样都不是非要不可的。这一判,判的就是‘它们都不必然’。意志就在这些不必然的好里面挑。它能挑,是因为理性看得出这些好都不必然。所以自由的根在理性,下手的是意志。你那部书把根拔掉了,只剩下一只手,还说这只手什么都抓得住,所以最自由。”
“意志要是照着理性的判断去挑,它就成了理性的仆人。”范·阿尔斯导师说,“书里还有一句:理性说往东,意志偏偏往西,这一偏,才见得意志是主人。”
“它偏偏往西的时候,凭的是什么?”
“凭它自己。”
“它自己里面有什么?”莫尔导师说,“要是有一个缘故,那就是理性又开了口;要是一个缘故也没有,那就是碰巧。碰巧往西走,你也管它叫主人?它偏对了,你夸它,夸的是什么?它偏错了,你罚它,罚的又是什么?一个人站在神殿法庭上,只会说‘我没有什么缘故,我就是要’,学监该判他有罪,还是该判他倒霉?”
沃特的笔尖顿了一下,又接着往下写。
范·阿尔斯导师换了一个方向。“可是人明知道是恶,还偏要去做,这种事总是有的。莫尔导师不认这一样也是自由吗?”
“不认。”莫尔导师说,“太一不能作恶,你认不认它是最自由的?”
“认。”
“那些已经登到梯子顶上的人,再也离不开好了。他们是比我们少了自由,还是比我们多了自由?”
范·阿尔斯导师没有马上回答。
“能作恶,是自由出了毛病,不是自由的本事。”莫尔导师说,“一个人明知道是恶还去做,要么是火气,贪心或者害怕抢先一步压住了理性,要么是他自己不肯去看。他照样是冲着一样好去的,图一时痛快,或者图出一口气,只是那一样好,配不上他。偏,是偏离了它该去的地方,不是它多出来一条路。”
范·阿尔斯导师把书页压平,翻过了一页。
“人身上的事,莫尔导师说得通。”他说,“可是第五章真正要紧的地方,在后头。”他念道,“‘太一之意志,不受任何在先之物所限。凡太一所愿者,因其愿而为善;凡太一所禁者,因其禁而为恶。太一若命人恨它,恨它便是善。’”
他念完了,把书放在膝盖上。
“前天莫尔导师在台阶上说,谁手里有权,谁就可以定走哪一条线;可是谁也没有权,把有的说成没有。”他说,“我替那部书请教:谁也没有这个权,太一也没有吗?要是太一说,这一件恶事是善事,莫尔导师那一句‘谁也没有权’,还作不作数?”
“作数。”
“那么太一就是被什么东西捆住了。”范·阿尔斯导师说,“被捆住的,还算得上全能吗?”
莫尔导师转过头去看窗外。从窗户里能看见钟楼的尖顶。
“你修的那口钟,敲得很准。”他说,“它是被准捆住了吗?你要它敲偏,它倒是能偏,可那样它就是一口坏了的钟,不是一口更自由的钟——”
“莫尔导师。”范·阿尔斯导师截住了他,“钟是拼起来的。铜是铜,样子是样子;它是什么是一回事,它在不在又是另一回事。我父亲是做钟的,他做一口钟,还没有动手以前,这口钟是什么样子,图上画得明明白白,可是它还不在。太一却没有拼起来的地方,它是什么,就是它在。一个的‘在’是领来的,另一个就是‘在’本身。这两样连放进同一个类里都放不进去,莫尔导师拿什么尺子把它们并排去量?”
莫尔导师笑了。“说得好。沃特,记全。”他转过头来,“没有尺子。我说的是类比,你知道的。可是你这一驳,正好替我把话说完了:钟的准是领来的,拆得开,所以它能偏。太一的好就是它的在,没有一处拆得开。要说它被善捆住了,就得先把它跟它的善拆成两样;拆开了,那就不是太一了。”
“这一点我认。”范·阿尔斯导师说,“太一的善,跟太一是同一个。可是书上说的,不是太一自己变恶,而是太一定下一条:人恨它,就算是善。太一自己照旧是善的,它定的只是人的事。这跟它拆不拆得开,不相干。”
“相干。”莫尔导师说,“太一定下一条,是拿什么定的?它的意志就是它的智慧,也就是它自己。它造人,是照着它心里的那个样子造的:人是什么,人往哪里去,在它的智慧里早就有了,人就是从那里领出来的。人生来向着好本身,向着的就是它。它要是再命人去恨它,就是它的意志跟它自己造进人里面的那个样子顶着干,也就是它的意志跟它的智慧顶着干。可是它里面没有两样东西,顶不起来。所以这一条,不是太一不能定,而是这一条里面根本没有一件事可定。全能管的是能有的事;一句自己拆自己的话,不归它管,也不归谁管。”
范·阿尔斯导师把书页往回翻了两页,又翻了回来。
“莫尔导师这一驳,站在一样东西上:‘人是什么’是实的,在太一的智慧里有,在一个一个的人身上也有,所以太一的命令得合着它。”他说,“那部书的前四章,驳的就是这一样。世上只有这一个人,那一个人;‘人’只是我们给长得相像的一个一个起的名字。名字底下没有一个实在的样子,也就没有什么‘人往哪里去’,太一的命令也就不会跟任何东西顶着干。第五章是站在前四章上面的。莫尔导师要驳倒第五章,得先把前四章驳倒。”
沃特抬起了头。他听不全,可是他听出来了:问难那天,范·阿尔斯导师在台前问的“它实在哪一条线上”,跟这一句是同一个问题。
莫尔导师没有马上接话。他看着范·阿尔斯导师,撑着胳膊坐直了一些。沃特看见他额角的布底下又渗出了一点红。
“那我就照着前四章,再加上第五章,问你一件事。”他说,“那天在院子里,有人拿石头砸你,这是错的吗?”
“是错的。”
“错在哪里?”
“律法上有一条,不可杀人。这是太一禁止的。”
“它为什么禁止?”
“照第五章的说法,用不着为什么。它禁止了,所以就是恶。”
“它要是没有禁止呢?”莫尔导师说,“照第五章的说法,它可以不禁止,也可以命人去砸。照前四章的说法,你身上也没有一个实在的‘人’,叫它在禁止的时候不得不顾着你。那天你站在回廊底下,石头从你耳朵边上飞过去,那一下之所以是错的,只是因为有一道律法碰巧是这么写的;换一道命令,同一块石头,就是对的了。”
他停了一下。
“范·阿尔斯,你那时候心里知道的那个错,是这样的错吗?”
屋子里没有人说话。
沃特握着笔,抬起头来。范·阿尔斯导师坐在椅子上,手按在那部书上,按在第五章的那一页上。他没有看莫尔导师,也没有看沃特,只是看着窗外钟楼的尖顶。
过了一会儿,他把书合上,站了起来。
“今天就到这里为止。”他说,“莫尔导师该歇着了。”
说完,他夹起那部书,出了门。
沃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看看床上的人。莫尔导师已经闭上了眼睛,脸上还带着一点笑。
“他回去想了。”他说,“明天他会先开口。”
……
第三天,午钟还没有敲完,范·阿尔斯导师就进了门。
他没有坐下,站在床边,手里也没有拿那部书。
“第五章,”他说,“我替它问到这里为止。”
莫尔导师睁开眼睛,看着他。
“那部书的后一半,我回去又念了一整夜。”范·阿尔斯导师说,“前一半,是我当年跟老师在讲堂上辩出来的,每一句是从哪里来的,我都认得。后一半,是我走了以后,他一个人写的。书里夹给我的那一页,就是为这个写的:他说后一半没有人跟他吵,叫我替他看一看,哪里站不住。我一直替它辩,辩得最狠,可是我心里一直扎着一根刺:善要是只凭一道意志说了算,它跟恶之间就只隔着一句话,今天可以这么说,明天也可以那么说。我一直以为,这根刺是因为我的学问还不到家。”
他停了一下。
“那天我站在回廊底下,心里就知道他们错了。我不是因为想起了律法里的哪一条才知道的,在我想起任何一条以前,我就已经知道了。”他说,“照第五章的说法,我那一下的知道什么也不算,得等一条律法来替它作数—— 一部书告诉我,我那一下的知道什么也不算,我不能再替这样一部书辩下去了。”
他这才在椅子上坐下来,把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
“可是我那一下知道的到底是什么,我还说不出来。前四章不许我说。”他说,“所以前四章,我还要接着问。”
“你问吧。”莫尔导师说。
“问难那天,莫尔导师在台上说,人同是一种,又各是各的,凭的是各自这一副骨肉。”范·阿尔斯导师说,“那我先问一件事。要是一个人的灵魂离开他的骨肉,到另一副骨肉里去,这个人是跟着灵魂走,还是留在原来那一副骨肉里?说他跟着灵魂走,那么分开人和人的就不是骨肉;说他留在骨肉里,那么人就只是那一副骨肉。”
“这一问的前提就站不住。”莫尔导师说,“灵魂不是住在骨肉里的另一样东西,它是这一副骨肉的形式,是它让这一团物质成为一个活的人。一个灵魂只能是这一副骨肉的形式,到不了另一副里去。”
“我问的是假如。”
“假如真到了,它去赋形的那一团物质,就成了这个人的骨肉,不再是别人的。人跟着灵魂走。”莫尔导师说,“这跟我在台上说的并不冲突。一个灵魂起初配给了这一副骨肉,才成为这一个灵魂;配过了,它就一直带着属于这一副骨肉的那一份,不会混成别人的。骨肉让人各是各的,各是各的那一份,由灵魂存着。”
他停了一下。
“倒是照前四章,这一问才真的没有答案。前四章说,世上只有这一个、那一个。灵魂换过了骨肉,你倒指给我看,‘这一个’是哪一个。”
范·阿尔斯导师没有接这一句。他看着膝盖上那部书的封皮,过了一会儿,换了一个问法。
“莫尔导师说,‘人’是实的,不是名字。”他说,“可是那天院子里的人看我,看见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维尔登人’。我在阿尔芬住了二十六年,在他们眼里,我就是这一个名字。这一个,是不是名字?”
“不是。”
范·阿尔斯导师抬起了眼睛。
“莫尔导师连这一个也认是实的?那么那天院子里的人看见的,也是实的了。”
“是实的。”莫尔导师说,“你生在维尔登,喝那边的井水长大,念帝国语带着那边的音,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事,跟一个人是他父亲的儿子一样实,那天我在台阶上说过。可是它是你身上有的一样,不是你是什么。国别不是种。‘维尔登人’说的是你从哪里来,‘人’说的是你是什么。”
他慢慢地说下去:
“你跟我吵了二十多年,原来是在这里分的岔。照你那部书的前四章,‘人’跟‘维尔登人’都只是给相像的一个一个起的名字,一样是名字,就分不出哪一个在先,哪一个在后,哪一个安得牢,哪一个就是你。那天院子里的人,就是把你从哪里来,当成了你是什么。他们看见的东西没有错,错在把它放到了它不该在的位子上。可是照前四章,这个位子是没有的,所以你知道他们错了,却说不出错在哪里。”
他看着范·阿尔斯导师。
“那天你站在回廊底下,一下子就知道了的那个错,就是这个。”他说,“这一条用不着等哪一道律法来替它作数,太一造你的时候,就把它造在你身上了。”
范·阿尔斯导师没有说话。
门外忽然吵嚷起来,夹着老海因的声音,他一叠声地喊着:爵士,爵士,导师在养伤——
门被一把推开了。
戈德温站在门口,穿着一身骑兵团的外套,靴子上全是泥。他一眼看见床上那个缠着布的脑袋,嗓门比外面的老海因还大:
“亨德里克说,你挨了一石头,坐在台阶上还说台子不高?你以为你还是十五岁吗?从那么高的台子上往下跳,你当你还在谷仓里跟我们抢草垛吗?”
“戈德温,”莫尔导师说,“小点声,这里是病房。”
“——你还要我小点声?亨德里克昨天晚上从书记处一出来,就跑到河边营里找我,嘴上说没事。要是真的没事,他会天黑了还特地出城跑这一趟吗?我今天把营里的事一交代完,就骑马过来了,一路上——”他说到一半,看见了门边小桌后面的沃特,眉头一下子拧了起来,“——就是他?”
沃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是我的抄写员。”莫尔导师说,“沃特,坐下,接着记。”
戈德温瞪着沃特,沃特站着没有动。莫尔导师又说了一遍:“坐下。”沃特这才坐下了。
戈德温的目光又转到了床边那把椅子上。范·阿尔斯导师已经站了起来。
“你就是那个——”
“我是范·阿尔斯。”范·阿尔斯导师欠了欠身,礼数一分不缺,“久仰了,戈德温爵士。罗斯滩那九天的事,学院里也是传过的。”
戈德温张着嘴,后半句话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了。他看了看范·阿尔斯导师领口那颗颜色浅了一层的新扣子,又看了看床上的人,最后一屁股坐在了床尾。
“十天。”莫尔导师说,“学监说十天之内不许我上讲台。十天一满,正好回家过夏至。”
“我借你一辆车。”戈德温说,“你别骑马。你要是敢骑马,我就叫骑兵团的人把你捆在车上。”
他坐了不到半个钟头,把莫尔导师骂了一顿,把学院的讲台骂了一顿,连城卫也骂了,说他们来得太慢。走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住了,回头看了床上的人一眼,又看了范·阿尔斯导师一眼,压低了嗓门:
“他躺不住的。这十天里,他要是乱跑,劳驾你派个人到营里来告诉我。”
“这一条,莫尔导师已经跟我约定过了。”范·阿尔斯导师说,“不会让他走出这扇门的。”
戈德温点点头,又急急忙忙转身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了。莫尔导师往枕头上一倒,笑得直哼哼。
“我刚才说到哪里了?”
“他们砸的是一个人。”沃特念道,“这一条用不着等哪一道律法来替它作数。”
范·阿尔斯导师坐回到椅子上,没有接着往下辩。他看着那扇门,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
“莫尔导师这一句,我回去再想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