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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炉母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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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殿正门外的台阶底下摆着一张长条木桌,桌上放着两口大锅,一口盛豆子汤,一口盛热水,旁边是一筐面包。神殿里的人管它叫炉母桌,说桌上的每一碗汤,都是从炉母的火上分出来的。晚祷钟一敲完,台阶底下就排起了队。
管炉母桌的是讲读堂里讲律法的博斯曼导师。他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背有一点驼,手背上全是老年斑和洗不掉的墨渍。他在讲读堂里讲了四十年律法,也当了四十年司祭,每年夏天,炉母桌都归他管。开锅以前,他把手按在面包筐上,念了一段谢饭的祷词,念得又快又熟。排队的人跟着画了一个记号,有的人画得规规矩矩,有的人只在胸口点了一下,眼睛早就落到锅里去了。
博斯曼导师把长柄木勺塞给沃特,对他说:“舀的时候,勺子要沉到底,豆子都在底下。上面那一层是水,你要是舀给人家一碗水,炉母可要记你的账。”
沃特是为什么被罚到这里来的,博斯曼导师一句也没有问。
沃特站在锅后面,一勺一勺地舀。
头一天,他的手抖得厉害,汤洒了一桌子,博斯曼导师也不说他,只拿一块布跟在后面擦。排队的人里,有拄着拐杖的老兵,一只袖管是空的,只能拿另一只手端碗;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从乡下进城卖草的人,草没有卖出去,天黑了又回不了家;还有几个年轻人,穿得还算齐整,一直低着头,看样子是头一回来排队。
还有几个人,一开口就带着那边的口音,有几个音念得往喉咙里收。
那是维尔登那一带的口音。
和约订下以后,梅兹河上的船又走起来了。那两座待议的城里,有人顺着船过来找活干,找不着活,就到神殿的台阶底下来排队。炉母桌从来不问人是从哪里来的,这条规矩比和约老,也比公爵府老。
沃特舀汤的手停了一下。
排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妇人,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的脸晒得发红,一双眼睛盯着锅里。妇人在等他舀。
问难那天,回廊底下的人群里,是不是也站着她?他喊那一句的时候,她听见了没有?要是听见了,她是怎么看他的?
博斯曼导师在他身后轻声说:“舀满。”
沃特把勺子沉到底,舀满了,递了过去。妇人用那边的口音道了一声谢,抱着孩子走了。她没有认出他来,她大概根本不知道问难是什么。
沃特不知道这样让他好受一点,还是更难受。
第二天,排队的人里有一个老头,也是那边的口音。他端着碗,冲沃特说了一长串话。沃特一句也没有听懂,只听出那是在问他什么。他张着嘴站在锅后面,勺子举在半空里。老头又说了一遍,说得比刚才还快。
博斯曼导师从后面探出头来,先用本地话告诉沃特:“他问明天还有没有面包。”又用那边的话回了老头一句。老头点了点头,端着碗走了。
“您会说他们那边的话?”沃特问。
“讲读堂里年年都有从那边来念律法的学生,我听了四十年,也就会说几句了。”博斯曼导师说,“再说,在炉母桌边上站久了,什么地方的话都能学会几句。饿肚子的话,哪一边说起来都差不多。”
……
第三天,阿伦德来了。
炉母桌的人手,照神殿的老规矩,是从学院里轮着排的:每间宿舍出一个学生,一个学生帮十天,按名册上的铺位往下排。这一轮正好排到南边第三间。名册上的头一张铺是沃特的,他本来就在锅后面站着,博斯曼导师就把笔往下挪了一行,挪到了靠门的第二张铺。
阿伦德到的时候,队已经排起来了。他看了沃特一眼,什么也没有说,先给博斯曼导师行了一个礼。
“十天。”博斯曼导师说,“你管面包,一个人一块,带着孩子的多给半块。”
阿伦德就站到面包筐后面,一块一块地往外递。
他们两个在一间宿舍里睡了一个春天,铺挨着铺,说过的话却没有几句。阿伦德跟高年级的学生要好,下了课总是跟他们一起走;沃特下了课就去北边那一排给莫尔导师抄东西,回宿舍的时候,屋里的灯多半已经熄了。问难以后的这几天,宿舍里的人看见沃特进门,说话的声音就低下去,等他躺下了,才又小声说起来。阿伦德一直没有跟着说,可是也没有跟他说过话。
排到那边口音的人,阿伦德就用他们那边的话跟人家说一句。说的是什么,沃特听不懂,只看见那些人的脸一下子松了下来,有的人还笑了。
有一个老兵听出了阿伦德的口音,端着碗站住了。他眯起眼睛,看看阿伦德,又看看锅。沃特的勺子停在锅沿上,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老兵什么也没有说,接过面包,走了。
沃特慢慢地吐出一口气,这才发现,阿伦德从头到尾都没有抬头,可是他递面包的手,比刚才快多了。
……
收摊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两个人抬着空锅往神殿后面的水槽走,锅沿还烫手,谁也没有开口。走到一半,沃特先说了话。
“那天你们把长凳竖起来,挡在回廊口的时候,有没有石头砸到你们那边?”
“砸过来一块,砸在凳子腿上。”阿伦德说,“我们几个手挽着手站着,谁也不敢松手。”
“我那时候就站在那张翻倒的小桌旁边,从头到尾一下也没有动过。”
“莫尔导师喊的是我的名字,不是你的。”阿伦德说,“他要是喊了你,你大概也会过去。”
沃特没有接话。两个人把锅放下,在水槽边上洗手。水凉得刺骨。阿伦德先洗完了,甩了甩手,往衣服上抹了两下。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他说,“有人问我,你说话也是那个腔调,你是不是也替维尔登说话。”
沃特的手还泡在水里。“是谁问的?”
“问的人不止一个。”阿伦德说,“我跟他们说,我家那座城十年里换过三回旗,我爹种的还是那几块地,我娘烤的还是那一种面包。我说话是这个腔调,是因为我娘就是这么说话的,跟城门上挂什么旗没有关系。”
“我喊的是范·阿尔斯导师,不是你。”
“我知道你喊的是他。”阿伦德说,“可是院子里的人听见‘维尔登人’这几个词,回过头去看的不光是他一个。我坐在第三排,我旁边那个人,当时就往边上挪了一下。”
沃特把手从水里拿出来。他站了一会儿,才把那句话说出口。
“对不起。”
阿伦德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你应该先去跟范·阿尔斯导师说。”他说,“石头是冲着他去的,不是冲着我。”
“我会去跟他说的。”
“那就好。”阿伦德说完,弯腰抬起了锅的另一头。
……
那天夜里熄了灯,沃特躺在铺上,听见阿伦德在旁边那张铺上翻了一个身。他躺了一会儿,对着黑暗问了一句:
“你家那座城,现在挂的是什么旗?”
过了一会儿,阿伦德的声音从旁边那张铺上传了过来。
“开春我出门的时候,城门上什么旗也没挂。和约上写着待议,城里的人就把旗杆空着,等阿尔芬和维尔登议出一个结果来。我爹说,空着也好,省得再换一回。”
沃特想起了侧门口那本登记簿,想起自己写下那座城的名字以前,笔停了一下。
又过了一会儿,阿伦德说:
“我登记那天叫你夜里别打呼,你倒是一回也没有打过。”
“打呼的是你。”沃特说,“你天天夜里都打。”
“我打呼也是我们那边的腔调。”
“打呼还有腔调吗?”
“当然有。”阿伦德说,“你明天夜里仔细听听就知道了。”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黑暗里有一个人先笑出了声,另一个人也跟着笑了。
……
第五天,亨德里克来了。
他还是穿着那身书记处的深色外套,胳膊底下夹着一卷公文,手里拿着两封信。沃特坐在莫尔导师屋里门边的那张小桌后面,正在誊《病榻问答》。亨德里克进门看见他,推了推镜片。
“你就是问难那天坐在台边小桌后面的抄写员。”
“是,大人。”
亨德里克没有往里走,站在小桌边上,低头看他正在誊的那一页,看了好几行。
“你父亲是在书记处做事的?”
沃特的手停了下来。“是,大人。”
“在这里不用叫我大人,我在这里只是莫尔导师的弟弟。”亨德里克说,“我在书记处管旧档。旧档里有一个人誊的公文,字母一个是一个,连每一行的行尾都对得整整齐齐。我们新进书记处的人,头一年都拿他誊的本子当样子学。”他又看了一眼那一页,“你这一手字,跟他的一模一样。”
沃特低着头,蘸了一下墨,又蘸了一下。
“是我父亲教的。”他说。
“看得出来。”亨德里克说完,才往屋里走。
他在床尾坐下,先把两封信递了过去。
“家里来的。一封是母亲写的,一封是阿莱特写的。父亲没有写,他说他一行也不写,叫你夏至回家,当面听他骂。”
“他的手抖成那个样子,本来也写不了。”莫尔导师说。
“所以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格外理直气壮。”亨德里克说,“阿莱特说,那天在饭桌上,他从头到尾骂的都是你。骂完了,他就叫厨房把你小时候睡的那间屋子收拾出来。”
莫尔导师先拆了母亲的信,看完了,没有说话,把信叠起来,放在枕头底下。然后他拆开了阿莱特的信,看到最后,笑出了声。
“她又给你出题了?”亨德里克问。
“出了。”莫尔导师说,“这一回她问我,一个人头上缠着布,算不算偶性。”
“当然算。”亨德里克说,“拆下来就没有了,本人一点也不受损。书记处管这种东西叫附件。”
“你那份章程,拟到第几稿了?”
“第五稿了。”亨德里克叹了一口气,“殿下又退了回来,页边上写的还是那一句。我现在一看见‘谁’这个词就头疼。”
他说完,从外套里面摸出一样东西,放在被子上。
那正是问难那天的那张纸条。它又厚又白,边裁得整整齐齐,被折成了四折。
“那天我说过替你收着。”亨德里克说,“现在还给你。这一张,应该夹进问难的记录里。”
莫尔导师把它展开,看了一眼那一行字,又看了一眼亨德里克。
“你认得这一手字。”
“书记处的人,”亨德里克说,“认得的笔迹很多,说出口的很少。”
他站起来,把公文重新夹回胳膊底下,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
“家族那一段,”他说,“你在台阶上说的那几句话,书记处有人抄了一份,送上去了。”
他没有说送到了哪里,说完就走了。
莫尔导师把那张纸条重新折好,伸手递给沃特。
“把它夹进去。”他说,“夹在问难记录下半场的开头,我答这一问的那一页。”
沃特接过来,把它夹进了那一页。夹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那一行字。字母写得很大,也很松,每个词的尾巴都拖得长长的,收尾的时候还往回勾了一下。
……
那天傍晚,沃特去书库送誊好的记录。斯梅茨导师正坐在长桌后面打瞌睡,兜帽披肩裹得严严实实,鼾声一起一落。
沃特把那一叠纸放在桌上,转身要走,斯梅茨导师在他背后开了口,眼睛还闭着:
“神殿法庭上替你说话的那份证言,你猜到是谁写的没有?”
“没有,导师。”
“是范·阿尔斯写的。”斯梅茨导师说,“写得工工整整,比学院的告示还端正。他说你喊的是真话,错就错在拿真话当石头用;又说抄写员的差事不能收,问难的记录还得由你来誊,一个词也不许让别人替你誊。”
沃特站在长桌边上,手还按在那叠纸上。
“还有一件事,你大概也不知道。”斯梅茨导师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钟机装好的那天,参事会商议钟童往后怎么安置。有人说打发回神殿的厨房去,有人说送到城里去学手艺。是范·阿尔斯在会上说,这些孩子冬天天不亮就爬上钟楼,替全城敲了这么多年的钟,这份工钱,抵得上艺科的学费。没有家可回的,从此免了学费进学院。”
他又把眼睛闭上了。
“我嘴碎,学院里人人都知道。”他说,“这些话你听见了,就当没有听见。”
沃特站了半天,才说了一句:“是,导师。”
他走出书库,走进窄廊,站住了。窄廊的尽头是钟楼,木头人就在上面,从这里看不见。
他想起了钟楼底下那间小课室,想起了五年来那些写满了批语的页边:这里少了一个词,那里有一个从句接不上。还有那一句“钟楼帝国语”。他一直以为那是在笑他敲过钟。
他把那一页从笔记的最后面抽出来,站在窄廊的窗户底下又看了一遍。他自己写的句子,是一个词一个词地往下砸的:主语,动词,宾语,句号;主语,动词,宾语,句号。一下,又一下,跟钟楼上敲出来的钟声一模一样。句子和句子之间,一个连着的词也没有,每两句之间都隔着一下钟声的工夫。
入夏以后的那一篇,页边上写着:这一回,少敲了两下。
他一直以为那是看不起他。
那天的晚祷,又是范·阿尔斯导师领唱。沃特站在后排,张开嘴,跟着唱。唱到那一句的时候,他的嗓子堵住了:
使我出言皆据实,使我知过敢自承。
他没有唱出声来,只是嘴唇跟着动。前面那副嗓子一个音也没有偏,领着满殿的人,一句一句地唱了过去。
……
那天夜里,他没有誊记录,而是坐在莫尔导师门外的那张小桌边,用帝国语写一封信。
第一稿,他写了钟楼帝国语,写了那一页他夹了半年,写了他一直以为人家看不起他。写完了一看,满纸写的都是他自己,他就把它撕了。
第二稿,他写了那天院子里有多乱,写了他不知道会有人扔石头。写完了一看,满纸都在替自己开脱,他又把它撕了。
第三稿,他什么也不解释,只写他错在哪里。写到一半,他发现自己又是一句接一句地往下砸,又是一下一下的钟声。他咬着笔杆,把两句并成一句,把一个“因为”改写成了一个从句,又把一个句号改成了一个连着往下走的词。
写到蜡烛快要烧完的时候,他才写成了一页。这封信不长,从“导师”起头,到“学生沃特”落款,中间一个比方也没有用,一句颂歌也没有套。写完以后,他念了一遍抄写员的祷词,又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三遍,叠好,趁着天还没有亮,走到北边那一排,塞进了范·阿尔斯导师的门缝里。
第二天午钟敲过,范·阿尔斯导师照常来莫尔导师的屋里问难。他在椅子上坐下以前,先把一张叠好的纸放在了沃特的小桌上,一句话也没有说。
那是沃特的信。信纸上一个词也没有改,只在第三行“我知道”那个词里,用又小又端正的字母,补上了一个他漏掉的字母。页边上多了一行字:这一回是织的。
沃特看着那一行字。织布是经一道,纬一道,一根线压着一根线,扯动哪一根,都连着别的线。钟声是一下一下的,布却是一整匹的。
他把信纸折好,跟那一页“钟楼帝国语”夹在了一起。
……
到了第九天,莫尔导师在屋里关得快要发霉了。
他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外面全是干草的气味。城外的草已经割得差不多了,大车一辆接一辆地从侧门外的路上经过,车上的干草堆得冒了尖,赶车的人坐在草堆顶上,晃晃悠悠的。
“沼泽地那边,这时候也该割草了。”他说,“父亲一定又站在堤上骂人,不是骂割得太早,就是骂割得太晚。”
范·阿尔斯导师坐在床边那把椅子上,膝盖上摊着沃特誊好的那一叠《病榻问答》,一页一页地翻,翻到要紧的地方,就用指甲在页边轻轻划一下。
“莫尔导师站在窗边,算不算出了这间屋子?”他问。
“窗户长在屋子里,我站在窗户里面,当然不算出去。”
“可是莫尔导师的头已经伸到窗户外面去了。”
莫尔导师把头缩了回来。
“最后一问。”范·阿尔斯导师说,“我只问这一句。问完了,莫尔导师就可以回家过夏至了。”
“你问吧。”
“神殿里的空室,里面什么也没有。”范·阿尔斯导师说,“莫尔导师这几天一直说,梯子顶上是善本身。可是善本身画不出来,也雕不出来,空室里也什么都不放。一样什么东西都装不下、什么东西都比不上的东西,人凭什么说它在,又凭什么拿它去量别的东西?”
莫尔导师靠在窗框上,想了一会儿。
“你领唱晚祷的时候,”他说,“起头的那一个音,最准的那一个,你能把它画出来吗?”
“画不出来。”
“可是它在。你一开口,就知道哪一下唱偏了,偏了多少,你也知道。”莫尔导师说,“你能这么比,是因为那个准的音在先。空室空着,不是因为里面什么也没有,而是因为里面的那一位,什么东西都装不下,画不出来,也雕不出来;可是世上的一切好东西,好到几分,都得拿它来比。当初那部书说,梯子顶上是一道谁也问不得为什么的意志。问不得的东西,就拿不来比。空室却是让人进去比的。”
范·阿尔斯导师没有说话。他把那一叠纸理齐了,放在膝盖上,手掌按在上面。
“莫尔导师今天打的比方,”他说,“总算不是集市上的东西了。”
莫尔导师哈哈大笑,笑得扶着窗框直咳嗽。他一咳嗽,头上的布又往下滑了一截。
沃特在小桌后面记完了最后一句,搁下了笔。他看着那一叠纸,从他喊“你们笑什么”的那一页,一直看到这一页。
“导师,”他说,“这一份记录里,还缺一条。”
两个人都转过头来看他。
“问难那天,有一条谬误,没有人驳。”沃特说,“那就是不驳一个人说的是什么,只说他是什么人。”
两个人都没有马上开口。范·阿尔斯导师看着他,那张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莫尔导师从窗边走回来,在床沿上坐下,看着沃特。
“那就记上。”他说,“犯了这一条的人,也要记上吗?”
“要记上。”沃特说,“写我的名字。”
他蘸了墨,在最后一页的底下另起一行,写下了那一条谬误,又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他的字写得跟平时一样干净,笔尖一下也没有抖。
范·阿尔斯导师站起来,把那一叠纸放回沃特的小桌上,放得端端正正,四个角对得整整齐齐。
“这一份,”他说,“可以送去维尔登了。”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
“莫尔导师,夏至回家的路上,不要骑马。”他说,“令弟说过,你要是骑马,他就叫骑兵团的人把你捆在车上。我看他做得出来。”
门关上了。莫尔导师坐在床沿上,摸了摸头上的布,看着沃特。
“收拾收拾东西。”他说,“夏至你跟我回沼泽地。”
“我也去吗?”
“夏至学院放假,学生都回家去。”莫尔导师说,“你回哪里去?”
沃特张了张嘴,没有答上来。他本来打算去跟斯梅茨导师说,放假这几天,他留在学院里替斯梅茨导师看书库。
“书库斯梅茨自己看得住,他就睡在书库后面。”莫尔导师说,“我家厨房里,一年到头都是按十几口人备饭的,多你一个,母亲还嫌人少。再说,那一屋子人吵起来,比问难还热闹,没有一个抄写员在旁边记着,回头谁也说不清是谁先骂的谁。”
“可是炉母桌那边,我的一个月还没有满。”
“剩下的日子,等回来以后再接着舀。我已经跟学监说过了。”莫尔导师说,“学监说,那锅汤又不会跑。”
……
第二天天还没有亮,沃特又跪在了火塘边上。
值守的还是那个老司祭。他往火里添了一块柴,没有回头。
“陈吧。”
沃特跪在石板地上。这一回,他知道该从哪一句说起了。
“我拿真话当石头用了。”他说,“那天我想让台下的人笑不出来,我想让他输。我喊的那一句是真的,可是我喊它,不是为了真话,是为了拿它去砸他。我也违了对斯梅茨导师的应承。还有阿伦德,还有排在炉母桌前面的那些人,那一句话也落到了他们身上,我当时一个也没有想到。”
老司祭拨了拨火,火苗蹿起来,又落了下去。
“这一回陈对了。”他说。
他把火钳递了过来。
“添一块柴吧。”他说,“出远门的人回来了,都要添一块。”
沃特接过火钳,从柴堆里抽出一块干透的柴,架在了火上。火舔上来,噼啪地响了一声。
老司祭画了一个记号,按在他的额头上,念了一句赦罪的祷词。他念得很轻,跟炉火的声音混在了一起。
“去吧。”他说,“晨祷钟要响了。”
沃特站起来,膝盖麻得一软,扶着墙才站稳。他走出神殿的时候,钟楼上的齿轮咔哒响了一声,木头人抬起锤子,敲响了晨祷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