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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 河堤 ...


  •   马车是戈德温从骑兵团的辎重队里借来的,是一辆两匹马拉的篷车。车厢里铺了一层干草,干草上搭着两条毯子。

      阿尔德特一看见那辆车就笑了。

      “这是拉伤兵的车。”

      “拉的就是伤兵。”戈德温说,“上去。”

      阿尔德特上了车,沃特也跟着爬了上去,怀里抱着一只木匣,匣子里装的是那一叠《病榻问答》和问难的记录。戈德温骑着马跟在车边,一路往西走。

      走了不到半天,阿尔德特就从篷布底下探出头来,说车颠得他头疼,还不如骑马。戈德温说,你骑马只会更疼。走了一天,阿尔德特又探出头来,说车走得太慢,照这个走法,等赶到家,干草都割完了。戈德温说割完了正好,省得你下地。第二天中午,阿尔德特趁戈德温下马饮马的工夫,自己从车上翻了下来,去牵车边那匹备用的马。他的脚刚踩上马镫,就被戈德温从后面一把拽了下来。

      “我之前跟你说过,”戈德温说,“你要是敢骑马,我就把你捆在车上。”

      “那是在城里说的。出了城门,就不算数了。”

      “范·阿尔斯导师也听见了。还有你的抄写员。”戈德温说,“有两个证人的话,出了城门也算数。”

      沃特坐在车尾,抱着木匣,把脸埋得低低的,生怕笑出声来,叫戈德温爵士听见。

      第二天傍晚,亨德里克骑着马从后面赶了上来。他也告了几天假,书记处的深色外套换成了一件旧骑马服,鼻梁上的镜片蒙了一层灰。他跳下马,从怀里掏出一卷纸,往车厢里一扔。

      “又打回来了。”他说。

      阿尔德特把它展开来看。那是遗孤济恤的章程,已经是第六稿了,页边上写的还是那一行帝国语:谁算在内?重拟。

      “殿下也不说该怎么拟。”亨德里克说,“每回写的都是这一句。我拟了六回,他就退回来六回。”

      “那就是你还没有拟对。”阿尔德特说。

      亨德里克把那卷纸从车上拿回去,塞进怀里,翻身上了马。

      “书记处的人,”他对戈德温说,“最怕的就是这种退稿。说你错了,你还知道该改哪里;只问你一句话,你就得自己去猜他在想什么。”

      ……

      离家还有半天路的时候,就闻得见干草的味道了。

      西边的沼泽地地势平,一眼望出去,连一个坡也没有。草场一块挨着一块,中间夹着沟渠,沟渠边上是一排一排的柳树。今年夏天雨水正好,草长得齐腰高,割倒以后摊在地上晒,太阳一晒,那股味道浓得像是能放进嘴里嚼。远处,堤像一条灰绿色的长背,横在天边,堤后面就是海。

      家门口的草场上全是人。佃户们挥着长柄镰刀,一刀一刀地往前推;女人和孩子跟在后面,拿着木叉翻晒,把晒干的草拢成一堆一堆;几辆大车停在地头,车上的草装得冒了尖。地头上还停着一辆驴车,车上坐着一个老人,他的手抖着,抬起来指东指西,嗓门一点也不比割草的人小。

      “那一堆!那一堆还潮着!你把它装上车,回头捂在仓里烂了,算你的?”

      那是父亲。

      戈德温勒住马,在地头停了一会儿。

      父亲比两年前瘦了,背也驼了一些,手抖得比信里说的还厉害,指出去的手指头在半空里直晃。可是他的嗓门没有变,骂人的劲头也没有变。驴车旁边站着一个人,手里拿着一块记账的木板,正低头往上面刻道道。大车装满一车,她就抬头看一眼,再刻一道。

      那是阿莱特。

      她今年十九岁,个子不高,脸被太阳晒出了一层薄红,头发编成一根粗辫子盘在脑后,外面包着一块头巾。袖子挽到了胳膊肘,手腕上沾着草屑。她的眉眼像母亲,下巴却像父亲,抬起头来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股不肯让人的劲儿。

      她听见马蹄声,抬起头来,先看见了戈德温,又看见了后面的篷车,最后看见了从篷布底下探出来的那个缠着布的脑袋。

      她把木板往父亲手里一塞,提着裙子就跑了过来。

      父亲也扭过头来,往篷车这边看了一眼。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回头去,接着骂那一堆潮草。

      阿尔德特下了车,头一件事是进厨房。他从柴筐里拣了一块柴,添进了厨房的炉火里,跟在神殿的火塘边添柴是一个样子。出远门的人回到家,要先告诉炉母一声。

      母亲站在灶边,看着他添完了柴,什么也没有说,伸手摸了摸他头上的那块布。摸完了,她转身去给他盛汤,盛完一碗,又盛了一碗,递给站在门口的沃特。

      戈德温知道,母亲的柜子里收着一段亚麻布,叠得方方正正,是阿尔德特立誓那年裁下来交给她的。两年前,旁边又多了一段,是兰伯特的。

      ……

      家里的人是一天一天到齐的。

      埃弗特是头一个到的,比他们还早到两天。他带着一只装满契约的皮匣,进门头一件事是去找母亲,第二件事是在厨房的长桌上把契约摊开,一张一张地看。他说南边那位小伯爵手下有几处庄子的租约,今年夏至到期,要续约,他得趁这几天把条款理一理。

      韦塞尔是跟着一队运羊毛的大车来的,一下车就嚷嚷,说今年羊毛的价钱叫洛恩的商人压了一成,又说路上住的那家客栈太黑,一碗汤就收他两个铜板。他在门口抱住了母亲,一转身就问戈德温:骑兵团今年的燕麦是从哪里买的?什么价钱?你是不是又叫人坑了?他是带着两个孩子来的。他的妻子是她自己家领地的继承人,这几个月正在打一场田界官司,三天两头要往城里的法庭跑,顾不上孩子,就叫他把两个孩子都带回来,在祖父母这里过一个夏天。

      弗洛里斯是跟丈夫德·赫罗特勋爵一起来的,带着家里那三个孩子。勋爵话不多,下了车先向父亲母亲行了礼,就被埃弗特拉到一边,问他领地上那几份租约是怎么写的。孩子们一下车,就跟韦塞尔的两个孩子一起散进了草场,小的去追鸡,大的去撵狗,还有一个爬上了干草垛,爬上去不敢下来,在上面哭。弗洛里斯在底下叉着腰喊,喊完了,回头跟母亲说,这孩子上回爬的是磨坊的屋顶。

      威廉是从洛恩回来的,路远,比别人晚到了两天,进门的时候,草场上的草已经割了一半。他穿着一身洛恩式样的外套,袖口上镶着一圈刺绣的窄边,一进门就被韦塞尔捏着袖口看了半天,问这一圈边要多少钱。威廉说,比你的羊毛贵。他给每个人都带了东西,给母亲的是一罐洛恩的蜂蜜,给父亲的是一副新眼镜。父亲戴上眼镜,看了威廉一眼,说你这身衣服穿得像个宫里的弄臣。威廉说,多谢父亲夸奖,洛恩宫廷里的弄臣,比阿尔芬的骑兵团长体面。

      戈德温说,骑兵团长体面不体面,不看袖口,看马。洛恩宫里的弄臣骑的是什么马,你说来听听。威廉说,洛恩宫里的弄臣不骑马,坐车。

      兰伯特是从村里的神殿走过来的,那座神殿离家不到一个钟头的路,可是他是全家最忙的一个。今年夏至的礼由他主持,这是他立誓当了司祭以后,头一回当着全家主持夏至的礼。他每天天不亮就回神殿去,天黑了才回来。夏至礼的颂歌调子和平时不一样,兰伯特回来的路上和家里一直在练。唱到要紧的地方,他的嗓子就劈了,一劈他自己就脸红,哥哥们在饭桌上学他劈的那一声,一个学得比一个像。

      “你们再学,”兰伯特涨红了脸,“夏至那天,我就请光主把你们一个一个都记下来。”

      “光主的记性好得很。”阿尔德特说,“他早就记下来了。你小时候尿裤子的那几回,他也都记着。”

      满桌子的人都笑了,弗洛里斯笑得最响。他说那几回他也记着:一回在谷仓里,一回在马厩里,还有一回在神殿的长凳上,就是冬至守夜的那天晚上。兰伯特把勺子一放,站起来要走,母亲一句话就把他按回了凳子上:“把饭吃完了再走。”

      沃特坐在长桌的最末一头,夹在弗洛里斯的两个孩子中间。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手里的勺子半天也没有往嘴里送。阿尔德特隔着半张桌子冲他喊:“记下来没有?是谁先笑的?”满桌子的人又笑了一回。

      戈德温坐在长桌的这一头,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吵的在吵,笑的在笑,孩子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狗在门口等着骨头。他想起了春天写的那封信。他在信里把兄弟姐妹一个一个地数过去,每一个都有回不来的理由。

      那些理由都是真的。可是人都回来了。

      ……

      到家的第三天,阿莱特领着戈德温去验堤。

      按照家里的规矩,每年夏至以前,都要把整条堤走一遍,看哪一段渗水,哪一段塌了坡,哪一段的桩子松了,该补的都要在秋汛以前补上。从前是父亲自己走;后来父亲的腿不行了,就坐着驴车走;这两年,他在驴车上也坐不了一整天了,就换成了阿莱特走。

      阿莱特走在前面,手里还是那块记账的木板,腰上挂着一捆麻绳,绳子上每隔一段打一个结。走到一处,她就蹲下去,拿绳子量一量坡,拿手指头抠一抠堤脚的土,抠完了,在木板上刻一个记号。那些记号不是计数用的道道,各有各的意思,戈德温看不懂。

      “这些是什么?”

      “是渗水的地方。”阿莱特说,“刻一道是潮,刻两道是渗,刻一个叉,就是水往外冒。往外冒的地方最要紧,秋汛以前得打桩。”

      “这是你自己编的?”

      “是阿尔德特教的。”阿莱特说,“我十二岁那年,他在信里给我出了一道题,问我一段堤上有五处毛病,人手只够补三处,该补哪三处。我答了,他回信说我答错了一处,又教了我这个记法。”

      戈德温跟在她后面,走了一段,又走了一段。堤上的风很大,从海那边吹过来,带着咸味。堤坡上散着一群羊,在啃坡上的草,家里那条老狗跟在羊群后面,一会儿跑到这边,一会儿跑到那边,把走散的羊赶回来。阿莱特说,堤坡上的草要让羊啃,啃短了,根才扎得深,土才抓得住;草长高了不啃,大水一来,就会连根带土一起被冲走。

      这些事,戈德温都不知道。他在这个家里一直长到二十岁,却从来没有在堤上走过一整天。他小时候只知道,每年夏至以前,父亲要去验堤,回来就骂一通,骂哪个佃户偷懒,骂哪一段的桩子又松了。他一直以为,那是父亲一个人的事。

      他看着走在前面的阿莱特,看她蹲下去,站起来,又蹲下去,裙子的下摆沾满了泥。

      这两年,家里的账是她管,堤是她看,父亲的信也是她写。春天他在营里读那封信的时候,一点也没有往心里去。

      “这两年,”他说,“都是你在撑着这个家。”

      阿莱特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还有母亲。”她说,“我管堤,管账,母亲管人。父亲管骂人。”

      ……

      鲁特格尔和希斯克是在到家的第四天下午来的。

      他们是从北边来的,路远,希斯克又怀着孩子,路上走得慢。鲁特格尔这门亲事,家里是早就知道的。前年秋天他就写信回来,说他在北边看中了一个人,是海口那座小城里桥工行会的匠人,名叫希斯克,是个Omega,想在第二年夏至当着光主立誓,问父亲母亲的意思。父亲回信只有一句:你自己看准了就好。母亲另写了满满两页,问那孩子多大,家里几口人,问他们往后住在哪里。去年夏至,两个人在北边的神殿里立了誓,北边路远,正赶上割草,家里谁也没有去成,只托人捎去了一些给新人的礼物。今年冬天鲁特格尔又来信,说孩子夏末就要生了。家里的人知道他叫什么,知道他做哪一门手艺,知道他是个Omega,就是谁也没有见过他。

      车到门口的时候,一家人正在草场上。鲁特格尔先跳下车,转身去扶车上的人。车上的人没有要他扶,一只手撑着车帮,自己下来了。

      那人二十出头,个子不高,穿着一身北边样式的棉布衣服,肚子已经很显了。他站在地头,先看了一眼这一家子人,又看了一眼草场,最后,他的目光越过草场,落在了远处的堤上,落在堤脚那一排露出头来的桩子上。

      “那是你们家的堤?”他问鲁特格尔。

      “是。”

      他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眉头皱了起来。鲁特格尔碰了碰他的胳膊,他才把目光收回来,跟着他往驴车那边走。

      鲁特格尔领着他,先走到父亲的驴车跟前,又把母亲从人堆里请了过来,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父亲,母亲,”他说,“这是希斯克,我的配偶。我们是去年夏至在北边的神殿里,当着光主立的誓。我在信里写得太短,想来想去,还是该带他回来,让你们亲眼见一见。”

      希斯克也向两位老人行了礼。他的礼行得不太熟练,却行得很郑重。

      母亲迎上去,拉住了他的手,问他路上累不累,饿不饿,肚子里的孩子闹不闹人。他一一答了,答得很规矩,眼睛却还时不时地往堤那边瞟。

      父亲坐在驴车上,从头到脚把他看了一遍,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来了就好”,又扭过头去盯着那一堆潮草。

      鲁特格尔这才转过身来,对着围过来的兄弟姐妹,从埃弗特开始,一个一个地介绍过去。介绍到弗洛里斯家那三个孩子和韦塞尔的两个孩子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这几个小的,你慢慢认。”他对希斯克说,“认错了也不要紧。我这几年回家,也常常认错。”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一点笑也没有。阿莱特先笑出了声,接着围在旁边的人都笑了,鲁特格尔自己也没有绷住。

      ……

      那天的晚饭,满桌子的人问的都是希斯克。

      母亲先问他是北边哪里人。希斯克说,他家在北边海口上的一座小城里,城不大,城外一条河,河上一座大石桥,城里一半的人家靠修桥、修码头吃饭。

      “你父亲是做什么的?”父亲问。他问得很直,桌上一下子静了一些。

      “我父亲是城里桥工行会的匠头,我祖父也是。”希斯克说,“我们家三代人都修桥,我也修。”

      父亲放下了勺子:“鲁特格尔信里说你是行会的匠人,我还当是在行会里记账的。”

      “我十四岁就跟着父亲下桥墩干活了,二十岁拿到了行会的匠人凭证。”希斯克说,“北边有好几座桥,桥墩底下的桩子打多深,是我定的。”

      韦塞尔吹了一声口哨。埃弗特问他,行会的凭证是城里的议会发的,还是行会自己发的。希斯克说是行会发的,城里的议会也认。埃弗特点了点头,像是在心里记下了一条。

      “那你们两个是怎么认识的?”弗洛里斯问。这是满桌子的人都想问,又都等着别人先开口的那一句。

      “打完仗的那一年,北边的桥冲坏了好几座,行会派人去修,他带着人守在修桥的地方。”希斯克说,“他每天都跑来问我,桩子打了多深,石头是从哪里运来的,一问就问了整整一个月。后来我才知道,他根本不是想学修桥。”

      “我是真想学。”鲁特格尔低着头说,“学到现在也没有学会。”

      满桌子的人都笑了,希斯克也笑了,笑得比谁都响。

      父亲没有笑。他看了希斯克一会儿,又看了鲁特格尔一会儿,嘟囔了一句:匠人家的孩子。母亲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他就不说了,低下头去喝汤。

      希斯克好像没有听见,又好像听见了也不在乎。他转过头去问阿莱特:“你们家那条堤,现在是谁在看?”

      “是我。”阿莱特说。

      “你下回去走堤的时候,我能跟着去看看吗?”希斯克说,“堤我没有修过。可是我今天下车的时候,看见堤脚那一排桩子有几根歪了。桥墩底下的桩子也会歪,歪的道理是一样的。”

      ……

      第二天一早,阿莱特去走堤,希斯克跟着去了。

      母亲不放心,说你怀着孩子,堤上风大。希斯克说,这个孩子怀上以后,他在北边还下过桥墩底下的基坑,风大他不怕。母亲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拦,只叫鲁特格尔跟着他们。戈德温那天没有什么事,也跟着去了。

      一路上,希斯克很少说话,只是看。他看堤坡,看堤脚,看沟渠里的水往哪边流,有时候蹲下来,拿手指头碾一碾土。阿莱特在木板上刻记号的时候,他就凑过去看,看懂了,点一点头。

      走到家北边那一段,他站住了。那一段堤挨着一条老渠,堤脚的土是黑的,踩上去很软,一脚踩下去,鞋底下就冒水。去年秋天这里补过一回,打了一排桩,桩头还露在外面,有几根已经歪了。

      希斯克挺着肚子,在堤脚蹲了下去。

      他伸手抓了一把泥,在手里捏了捏,捏开来看了看,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那一排桩子跟前,抓住一根歪了的桩子晃了晃,桩子晃得动。

      “这些桩子是谁打的?”

      “去年秋天,村里的人打的。”阿莱特说。

      “打了多深?”

      阿莱特报了一个数。

      希斯克摇了摇头。

      “打到泥里就停了。”他说,“泥是会走的。水一泡,泥就跟着水走,桩子也就跟着泥走。我们城外那座老桥,塌过一个桥墩,就是这么塌的。你看这一根,去年秋天打下去的时候是直的,现在歪成了这样,不是它自己歪的,是它底下的泥走了。”他用脚尖在堤脚的泥上碾了碾,“得打到硬黏土才行。这一带的黑泥底下,再往下一人多深,应该有一层青灰色的黏土,那一层不会走。桩子扎到那一层,上面才站得住。底下不硬,上面修得再好看,也是白搭。”

      阿莱特看着他,眼睛亮了。

      “要打到那么深,现在的桩子不够长。”

      “那就接。”希斯克说,“两根接成一根,接口用铁箍箍住,再抹上沥青。北边打桥桩都是这么干的。”

      他说完了,拍了拍手上的泥,又补了一句:

      “这是你们家的堤,怎么修,你说了算。我只是告诉你,北边修桥是这么干的。”

      阿莱特站在那一排歪桩前面想了一会儿,在木板上刻了一个叉。

      “我回去跟父亲说。”她说。

      那天晚上,阿莱特在父亲屋里待了半个钟头。戈德温从门口经过,听见父亲在里面嚷:鲁特格尔的配偶才来了两天,就要动我家的堤?接着是阿莱特的声音,不高,一句一句地说下去。后来,父亲就不嚷了。

      ……

      又过了一天,阿莱特从村里叫来了十几个人,又叫人从仓里拉来了备用的桩木、铁箍和大锤。

      站在堤上发话的是阿莱特,希斯克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根量绳。哪一根要拔,哪一根要接,每一根要打多深,打到底的时候该听见什么声音,都是希斯克先低声告诉阿莱特,阿莱特再大声说给佃户们听。佃户们起先不服气,有人在底下嘀咕,说小姐怎么听起一个北边来的生面孔的话来了。可是第一根桩接长以后重新往下打,打到希斯克说的那个深度,锤子落下去的声音一下子就变了,从噗噗的闷响,变成了咚咚的实响。

      希斯克冲阿莱特点了点头。

      “到了。”阿莱特对佃户们说,“都听见了吧?就是这个声音。往后每一根,都要打到这个声音才算完。”

      佃户们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人再嘀咕,一根一根地接着打。

      鲁特格尔抡大锤。他光着膀子,一锤一锤地往下砸,砸一下,喘一口气,汗顺着脊背往下淌。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希斯克叫他打哪里,他就打哪里;希斯克叫他停,他就停。中间希斯克叫他歇一歇,他说他不累。希斯克说,你不累,锤子也累了,换一把。他就换了一把。

      戈德温站在堤上看着。

      他看了一会儿,回头一看,埃弗特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说是来看田界的,这时候却站在他旁边,眼睛一直盯着堤脚。埃弗特身后是韦塞尔,说是来看今年的草长得怎么样;韦塞尔身后是亨德里克,他什么也没有说。几个人谁也没有说话,眼睛都落在堤脚的那两个人身上:一个挺着肚子拿着量绳,一个光着膀子抡着大锤。

      埃弗特先转过头来,看了戈德温一眼。

      戈德温也看了他一眼。

      韦塞尔清了清嗓子,没有出声。亨德里克推了推镜片。

      谁也没有开口。可是那天中午回家吃饭的路上,戈德温走在最后面,听见走在前面的埃弗特压低了声音,问亨德里克:

      “封臣法里守堤之责的那一条,是第几条来着?”

      亨德里克说了一个数。

      “晚上你帮我把原文找出来。”

      ……

      那天的晚饭,鲁特格尔吃得莫名其妙。

      他刚坐下,韦塞尔就切了一大块肉放到他的盘子里,说你今天抡了一上午大锤,得多吃一点。他还没有吃完,埃弗特又给他倒了一杯酒,说在外面守边辛苦了,这些年家里没顾得上你。亨德里克坐在他对面,一会儿问他北边那几段堤是谁修的,一会儿问他守边的营里管着多少人,问得跟书记处登记册子一样细。连威廉都隔着桌子冲他举了举杯,客客气气地说:好久不见了,鲁特格尔,你的气色真好。

      鲁特格尔端着那杯酒,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你们今天都怎么了?”

      “没怎么。”韦塞尔说,“兄弟之间,给你切块肉也不行?”

      “你上回往我盘子里放肉,”鲁特格尔说,“是你十二岁那年,打碎了父亲的酒罐子,要我替你去认。”

      满桌子的人都笑了,韦塞尔笑得最响,又给他切了一块。

      希斯克坐在鲁特格尔旁边,也被问了一晚上。这一回问的不再是他家里的事,问的多半是桩子和水。韦塞尔问他,北边修一座桥要花多少钱;亨德里克问他见没见过大水,最大的那一回,水头漫到了桥墩的哪一截;弗洛里斯问他孩子什么时候生,名主请好了没有;埃弗特问他,北边桥工行会的规矩是一年验几回桥,记账用的是什么记法。

      希斯克一个一个地答,答得很直,问多少就答多少。可是答着答着,他脸上露出了一点疑惑。他在桌子底下碰了碰鲁特格尔的胳膊,压低嗓子,用北边话问了一句。戈德温坐得近,那句北边话他听懂了大半。

      希斯克问的是:你们家的人一向这么热情的吗?

      鲁特格尔也压低了嗓子回答他:他们热情的不是你,是我。往常家里人一多,我坐在哪里都没有人看见。今天晚上这样,我也是头一回碰上。

      坐在长桌另一头的母亲看着这一桌子人,什么也没有说,眼睛里带着笑,低下头去喝汤。

      父亲没有看出来。那天晚上,父亲一直在跟阿尔德特吵,吵的是阿尔德特头上那条绷带:好好的一个人,去学院教书,教到叫人拿石头砸了脑袋,这算什么学问?阿尔德特说,这叫问难。父亲说,问难问得出了血,你们学院比骑兵团还凶。

      ……

      饭后,戈德温从厨房门口经过,看见长桌上还点着一盏灯。亨德里克坐在灯底下,面前摊着那份章程的第六稿,笔搁在一边,人在发呆。阿莱特坐在他对面,手里捏着那一页,看得很仔细。

      “谁算在内。”阿莱特念出了页边那一行帝国语,念完了,抬起头来,“你拟了六回,回回问的都是同一个问题?”

      “回回都是。”亨德里克说,“殿下治下的人,到底什么人算在里面。”

      “那是你问错了。”阿莱特说。

      亨德里克看着她。

      “你要给钱的是孩子。”阿莱特说,“可你一直在问,这些孩子是谁治下的,住在哪一面旗底下。孩子的父亲是为谁死的,这一件是定了的,变不了。那两座城今天挂这面旗,明天挂那面旗,可是一个孩子的父亲死在罗斯滩,他是替谁守的,不会跟着旗变。你从这一头写,就用不着问旗了。”

      亨德里克没有说话。他把那一页从她手里拿回来,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把头一条整行划掉了。

      戈德温站在门口,没有进去,转身走了。

      ……

      夜里,家里的人都睡了,戈德温去马厩看马。

      马厩里很黑,只有门口挂着一盏风灯。他走到最里面那一栏,伸手去摸草料槽底下那块活动的木板。木板底下是空的,那是父亲藏酒的地方,三十年没有换过。他摸到了那只陶罐,拔开塞子闻了闻,还是那个味道。

      他刚要喝,马厩门口的灯影一晃,进来了一个人。

      阿尔德特头上还缠着布,身上披着一件旧斗篷,手里拿着两只杯子。

      “我就知道你在这里。”他说。

      两个人在草堆上坐下来,像两年前那样,分那一罐酒。马在栏里打着响鼻,外面的青蛙一阵一阵地叫。

      阿尔德特喝了一口,靠在草堆上,看着马厩顶上的椽子。

      “戈德温。”

      “嗯。”

      “你春天那封信,”阿尔德特说,“到底数清楚了没有?”

      戈德温端着杯子,没有马上回答。他想起了那天在酒馆里,亨德里克替他写完了信,从头到尾念了一遍,用手指敲着桌子说,你这个推论,阿尔德特要是看了,不知道会怎么说。他当时说他不管,家里的人他一个一个都数过了,一个也没有漏下。他又想起今天中午,埃弗特问亨德里克,守堤之责是第几条。他还想起了堤脚底下那一声,锤子落下去,从噗噗的闷响,变成了咚咚的实响。

      “少数了一个。”他说。

      阿尔德特笑了,笑得肩膀直抖,抖得草堆上的草都往下掉。戈德温也笑了,笑得把杯子里的酒洒了一半。

      笑完了,两个人谁也没有再说话,把那一罐酒喝完了。

      戈德温走出马厩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他走到院子里,往北边看了一眼。

      远处的堤上有一点光,一晃一晃地往前移。那是一盏提灯。提灯的人走得不快,走几步,停一停,弯下腰去,又直起身来,接着往前走。

      戈德温认得那种走法。他在营里见过,巡夜的哨兵就是这么走的:不急,也不漏,一段一段地看过去。

      他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没有过去,回屋睡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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