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洞若观火（七） 方璧山走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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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端端这一嗓子来得突然，方璧山只来得及辨认出似乎是在叫自己，至于后面究竟喊了些什么，却是一个字也没听清。
他是没听清，有人却听清了。
原本还在与他缠斗的魔门少门主忽然动作一顿，紧接着，那张原本还算得上漂亮的脸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
“小兔崽子！”
他猛地转过头去，一张漂亮的脸歪七扭八地咬牙切齿道，“你说什么呢？！”
方璧山微微一怔，尚未来得及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便见对方身形猛地一顿，继而整个人便如离弦之箭一般，直直朝着崔端端所在的方向掠去！
方璧山虽只与他交手片刻，但已知此人行事乖张，修为只怕也已达筑基中阶，绝非寻常弟子可比拟。
再加上身法诡谲，招式灵动百变，倘若真要对崔端端动手，以后者那点修为只怕连怎么死得都不知道。
眼见那道身影已快速逼近，方璧山心中一紧，也顾不得再去思量对方究竟是何意图，手中长剑一转，灵力猛地灌入剑身，朝着那人背影挥出一剑！
这一剑出得极快，剑气所过之处，周遭灵气仿佛都被瞬间抽空，继而凝成一道凌厉至极的剑芒，裹挟着呼啸风声直追那道飞掠而去的背影而去。
在崔端端不远处的孙兑只觉得背后一寒，一股极其强横的灵力自远处铺天盖地地压了过来，仿佛连空气都被劈成了两半。
他脸色骤变，方璧山在与闻人家对决时出的那一剑他也亲眼目睹了，那时剑光纵横，威势惊人，直到今日仍记忆犹新。
可如今这一剑比起当日在大比台上的那一剑，竟也不遑多让！
“崔端端！快躲开！”孙兑无法做出什么反应，只得大声喊道。
而那魔门少门主好像真一心要让这个小兔崽子为自己那张机灵过人的小嘴巴付出代价，满腔怒火烧得理智荡然无存，竟将身后那道足以令人闻风丧胆的剑光抛诸脑后。
于是，方璧山那一剑便结结实实地落在了他的背上。
只听一声闷响，方才还气势汹汹的魔门少门主，骤然间整个人便失去了平衡，头重脚轻地朝着前飞扑过去。
而在他正前方，恰好站着机灵的崔端端。
崔端端只觉得眼前一花，下一刻，一道黑影从天而降。
“啊——！”
这魔门中人被剑势扫得向前扑倒，崔端端则被他迎面撞翻，连人带剑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得眼冒金星。
等到周遭一切终于安静下来，他这才发现，自己竟然被这天杀的结结实实地压在了身下。
而对方此刻正一只手撑在他耳边，长发散乱，脸色惨白，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那双眼睛却依旧死死地盯着他，似乎恨不得将他拨皮抽骨。
崔端端被他看得浑身僵硬，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片刻之后他终于忍不住了，这目光实在太吓人了，于是两眼泪汪汪地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救命啊——！”
“孙兑！师兄！救我！”
孙兑也被他喊得心头一跳，正想连忙上前两步把人拉出来。
可他突然想到，要是把崔端端拉出去，那就必然要从魔门这位少门主这虎口夺食。
他也还是个孩子啊！
孙兑一时间进退两难，但什么都不做又显得很没有同门情谊，于是只得僵在旁边试探着开口，“这位……道友？”
而魔门少门主根本没空理他。
“闭嘴！”他冲着崔端端怒喝一声，声音里混着浓浓的血腥气。
“救命啊！救命啊！我要死了！”
“我让你闭嘴！”
“师兄啊——！”
“你他娘的…！”
魔门少门主原本就被那一剑砍得气血翻涌，五脏六腑仿佛都错了位，耳边偏偏还响着这么一阵震天动地的鬼哭狼嚎。
他想撑起身子，却又牵动背上的伤势，疼得眼前一阵发黑，只觉得脑仁都在突突地疼。
又想起这小兔崽子方才在那里乱嚼舌根，更是怒从心头起，胸中气血再也压制不住。
“噗！”一口鲜血直接喷了出来，喷了身下的崔端端满脸。
崔端端的叫声戛然而止，呆呆地看着自己被喷了满脸的血，以及身上那少门主要吃人的样子，随后两眼一翻，干脆利落地晕了过去。
那少门主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然而方才那一剑将他伤得不轻，强行撑着身体的那点力气如今也终于耗尽了。
于是他眼前一黑，同样倒了下去。
孙兑看着两个人都没了动静，这才敢真正靠近。
他伸手想把崔端端拖出来，却发现魔门少门主整个人都死死压在他身上，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于是，等方璧山从观星台上赶到的时候，看到的便是地上的两个人如同叠罗汉般摔作了一团，而孙兑蹲在一旁，手里捏着最下面人的一截袖子，满脸无措地望向自己。
“方师兄，这...要怎么办才好？”
方璧山看着眼前的场面，也沉默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这一剑可以逼退对方，至少能够让他回身抵挡一阵，谁料对方竟然当真不闪不避，硬生生受了这一击，还顺势把崔端端也砸晕了过去。
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如今地上一下子躺了三个人。
一个是死人，一个是被他一剑劈晕的，还有一个是刚刚被吓晕的。
方璧山只觉得额角隐隐作痛，虽然这几年资历渐长，处理过的麻烦事也不算少，可像眼前这样荒唐的场面，倒还真头一回见。
叹了口气，方璧山认命地俯身将魔门少门主从崔端端身上移开，又探了探两人的气息，确认暂时都没有性命之忧，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接着他抬头看向孙兑道，“你先回城。”
孙兑愣了一下，似有疑惑般地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回城？”
“嗯，告诉城中的弟子，人已经找到，不必再四处搜寻了。”方璧山道，“然后让他们尽快到城南门口集合。”
“那师兄你呢？”
“我收拾一下，带他们过去。”
方璧山顿了顿，又补充道。
“待众人到齐，我们便乘灵舟直接回宗门。”
孙兑看看地上的三个人，欲言又止。
“可是……”
方璧山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无妨。”
孙兑听罢只得先行返回昭明城中，通知之前分散搜索的其他两路弟子去城门口集合。
孙兑走后，四周终于安静了下来。
方璧山低头看了看地上的三个人，眼下最要紧的便是将这里的烂摊子收拾好，该带回宗门的带回宗门，该捆起来的捆起来。
于是方璧山从储物袋中取出灵舟。
只见一艘不过巴掌大小的精巧飞舟悬浮在掌心，通体泛着淡淡灵光，船身上刻满了细密的阵纹。
宗门此次为了大比，特意将一艘大型灵舟交由他使用，先前众人前来参赛时，便是乘坐这艘灵舟，此舟内部设有数间舱室，足以容纳数十名弟子，平日里可以缩小收纳，随身携带，倒是十分方便。
他抬手注入灵力，将灵舟向空中一抛。
灵舟迎风而长，不过片刻，原本只有巴掌大小的飞舟便化作庞然大物，悬停在林间空地上方。
灵舟虽然有了，可地上躺着的人却不会自己上去。
方璧山沉默片刻，他先走到了陈升的尸体旁用剑横扫，以剑势作风带着陈升的尸身隔空将其扔上了灵舟。
随后他走到了崔端端身旁。
崔端端仍旧昏迷不醒，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吐着舌头，脸上还保留着晕过去前那副乱七八糟的表情。
方璧山低头看了一眼，确认人还活着便弯下腰，伸手揪住他的后衣领，将人从地上拎了起来，放在甲板的空地上。
做完这些，方璧山从灵舟上下来看着不远处地上躺着的最后一个人，也是最麻烦的一个。
说实话，他原本并不打算与此人过多纠缠。
毕竟仙魔两道素来关系微妙，更何况眼前这位还不是寻常魔修，身份特殊又牵涉甚广，稍有不慎便可能引出一连串麻烦。
此次下山，原本只是带领同门参加大比，方璧山并不想无端卷入仙魔两道的是非之中。
不过若将人直接扔在这里，似乎也不妥当。
此人方才硬生生挨了他一剑，伤势不轻，倘若之后又出了什么变故，打上门来，难保不会牵连到自己与宗门。
更何况方璧山总觉得，这位魔门少主似乎对他怀有某种莫名其妙的敌意，从方才交手时的言辞来看，对方与他好像有些旧怨。
可方璧山一时又想不起来，自己究竟在何处得罪过这么一号人物。
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先将人带回去，等醒来之后再问个清楚。
于是，方璧山又走了过去。
他先俯身查看了一番对方的伤势，确认一时半会儿没有性命之忧，便从储物袋中取出缚灵索，将人结结实实地捆了起来。
这人虽然昏迷不醒，修为却仍在，若是中途突然醒来，船上弟子众多难免又要生出什么事端。
这位少门主确实生得一副好相貌，衣着也颇为讲究，只可惜先前挨了方璧山一剑，背后的衣衫早已被剑气撕得七零八落，如今又被缚灵索捆住双手，实在谈不上什么风度。
方璧山也管不了他这许多，拎着人便又径直上了灵舟，关进了一间设有隔音禁制的房间内，等此人醒后再问个清楚。
这来来去去、上上下下的，一个人竟也折腾了半天。
待一切处理妥当，他才终于有空坐下来看一眼回程的路线，之后便是直接去城南与大家会合了。
正待收起舆图，方璧山微微一怔，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多年前他初次下山历练时，似乎确实遇见过这么一个人。
只不过，那人当时并不是什么魔门的少门主。
彼时方璧山尚且名声不显，途经一座小城，遇上了一位行为颇为古怪的修士。
此人精通幻化之术，时而扮作楚楚可怜的少女，时而化作温文尔雅的公子，接二连三地出现在他面前，言语举止间带着十分的轻佻之意。
起初方璧山并未在意，然而次数多了他便渐渐察觉到了异样。
这些人虽然容貌、身份乃至言谈举止都截然不同，身上的灵力波动却如出一辙。
至于对方为何如此执着于接近自己，方璧山一时也想不明白。
直到后来，那人又一次变换模样，拦住他的去路，试图以言语动摇他的心神时，方璧山才终于忍不住，认真同他谈了一番修行之道。
在当时的方璧山看来，此人年纪轻轻又修为不俗，精通诸多术法，本该将这份天资用在正途上，何苦整日沉迷于幻化之术，以戏弄旁人为乐？
更何况修行一事贵在修心，若总想着动摇旁人的道心而罔顾了修行，自己的道心又能坚定到哪里去呢？
方璧山自觉自己这番劝诫并无不妥，只是对方似乎不太领情。
此人听了方璧山絮絮叨叨这许多话后非但没有虚心受教，反而越听脸色越难看，到最后竟恼羞成怒，直接与他动起手来。
方璧山无奈，只得拔剑应对，结果自然也不是很愉快。
此后那人便消失了一段时日，方璧山也未曾再见过他。
直到后来，他在一处小秘境中结识了一位自称郁十二的年轻修士。
这位郁道友言谈风雅，举止亲切，初次见面便表现得十分投缘，不仅主动与他攀谈，还提出结伴同行，颇有几分相见恨晚的意思。
可方璧山当时便一下子认出了，这人就是之前在他面前反复出现之人。
只是对方既然有意隐瞒身份，他便也没有当面揭穿。
况且方璧山也想知道，此人如此费尽心思地接近自己，究竟意欲何为。
于是两人便心照不宣地同行了一段时日。
后来他才知道，对方原是想借着秘境中的复杂地势与禁制，设法将他困死其中，最好还能借刀杀人，免去亲自动手的麻烦。
只可惜郁十二自以为计谋周全，却不知道方璧山从一开始便已经认出了他，那些刻意示好的言辞、看似无意的引导，自然也是对牛弹琴了。
直到对方终于准备发动阵法，他才顺势出手，借着秘境中原有的禁制，反过来将郁十二困在了其中。
方璧山当时还曾好心提醒过对方，修行之人不可过于轻敌，更不该将心思尽数用在算计旁人之上。
可惜对方依旧不愿听劝，而方璧山见他中气十足，想来并无性命之忧，便也放下心来，先行离开了秘境。
至于郁十二后来是如何脱困的，他便不得而知了。
只是听说，此人出来之后便开始四处寻找他的下落，扬言一定要与他决一死战。
可后来不知怎的，竟渐渐传成了魔门少主对他情根深种，苦苦追寻多年，甚至不惜幻化十数种模样只为相伴左右。
其中的真实缘由，却与外界所传的实在相去甚远。
方璧山回忆起当年种种，脑海中终于将两个人的身影重合到了一处。
原来当年的郁十二，竟然就是魔门少门主郁如音，难怪这人被困在秘境之后仍有本事自行脱身。
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看着似乎还是不太有长进啊。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洞若观火（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