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洞若观火（二十三） 修士修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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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江柏水起身收拾了一下，准备在院子里醒醒神，顺便再去问问早饭的事情。
谁料刚一出房门，便瞧见有人进了这院子。
来的是个年轻姑娘，穿着无相剑宗弟子的服饰，生得脸圆圆的，声音也脆生生的，透着一股子活泼的劲儿。
呦，这不是方璧山那绯闻小师妹吗！
江柏水一眼便认出来了，这就是当初在茶楼遇见的那个跟在方璧山身边的林小师妹。
而方璧山此时也恰好从房中出来，见到来人是谁似乎也并不意外。
而这位小师妹似乎与方璧山颇为熟稔，进来后便直接朝着他跑去，笑着问昨夜休息得如何，又说自己带了些东西过来。
两人一来一往，却是亲近非常。
江柏水见此情景，忽然就不急了。
他原本还惦记着早饭的事情，如今却觉得比起吃饭，眼前显然有更值得关注的事情。
于是他悄悄掩上房门，背着手，慢悠悠地朝那二人走去。
待走到不远不近、恰好能让人听清的位置时，他忽然停下脚步，仰头望天，长长地叹了口气。
“唉——”
方璧山马上转头看他。
江柏水却像没看见似的，满脸写着感慨。
“唉！”
又是一声重叹。
林铛终于忍不住问道：“这位便是江道友吧？不知道友为何长叹？可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江柏水立刻转头看向她，神情诚恳得很。
“没有，没有。在下只是忽然想到，人与人之间的际遇，果真是天差地别。”
林铛闻言一怔。
方璧山隐约觉得有些不妙。
果然，江柏水接着道，“有些人呢，生来便是天之骄子，走到哪里都有人惦记。昨日新朋旧友相逢好，今日又有佳人探望，真可谓是春风得意、羡煞旁人啊！”
“江道友...”
“方公子不必谦虚。”
江柏水摆摆手，笑得十分宽容。
“在下虽是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散修，却也知道世间有一种福气。”
方璧山眉心一跳。
江柏水掰着手指头认真算了算。
“一夫一妻、左拥右抱，方兄年纪轻轻便能享此齐人之福，实在令人羡慕不已。只是这左右两边究竟该如何安排呢？若是安排得不好，恐怕难免厚此薄彼，伤了美人芳心。”
“江月道友。”
方璧山见江柏水还要再接着胡说下去，终于忍不住叫住了他。
江柏水于是抬眼看他，眼带疑惑。
“怎么？”
“休要胡言。”
“我胡言什么了？”
江柏水满脸无辜。
“方公子，你我相识一场，我不过见你洪福齐天，心中羡慕，随口夸赞两句罢了。况且早在方小剑尊夺魁之后，这就已经在各地的街市巷口都传得沸沸扬扬了，怎么到了你这里反倒成了胡言乱语？”
他说着又转向林铛，十分客气地拱了拱手。
“仙子千万莫要见怪。在下出身寒微，见识浅薄，若有什么说得不对的地方，还望仙子海涵。”
林铛原本听得一头雾水，待反应过来江柏水说的是什么，脸上顿时飞起两团红云，又成了个红苹果的样子。
“江道友，你误会了！我与方师兄早已…”
“什么？”江柏水闻言大惊，连忙转头看向方璧山，“你们竟真的...？！”
他先是不可置信地望了望方璧山，又转头瞧了瞧林铛，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游移，脸上的震惊逐渐化作一种显而易见的欣慰。
方璧山张了张嘴，正欲解释，却见江柏水忽然又皱起眉头，像是想到了什么极为难办的事情。
“啊！那我这样突然加入的话，会不会有点太拥挤了？”
“……”
“…并非是你想的那样！”
方璧山被他这番话震得一时失语，待回过神来，立刻出声打断了他。
“哦——”
江柏水恍然大悟，随即露出一个心领神会的笑容。
“明白，明白。方公子放心，在下虽然没什么见识，却也不是那等喜欢在人背后搬弄是非的小人。”
他说着，还煞有介事地朝林铛点了点头。
“仙子也尽管放心，我祝福你们！此事我保证守口如瓶，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会再有第四个人知道。”
方璧山旁边的林铛急得连连摆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不是！江道友，我与方师兄真的不是那种关系！”
“哪种关系？”
江柏水闻言立刻盯着她反问。
林铛被他的眼神吓到，顿时噎住了。
江柏水却又换了一副笑脸，十分体贴地替她解围。
“哎呀，仙子不必害羞。男欢女爱本就是人之常情，何况方公子如此人物，有几位红颜蓝颜知己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江月！”
方璧山终于忍无可忍，怒声道。
江柏水闻声回头，满脸诧异。
“方公子，怎么又生气了？”
方璧山深吸一口气。
经历过郁如音之后，他原以为自己早已见惯了各种难缠的人物，谁知今日才发现，世上竟真有人能如此的不讲道理。
“林师妹，”他没有理会对面的江柏水，语气重新恢复了平稳，“东西我已收下，多谢你特意跑这一趟。若没有其他事情，便先回去吧。”
林铛巴不得赶紧离开这处是非之地，连忙点头。
“那方师兄好好休息，我就不打扰了！”
话音未落，她又朝江柏水匆匆行了一礼，转身便走。
江柏水还在后头热情相送。
“林仙子慢走！改日有空再来坐坐啊！”
林铛脚下一个趔趄，随即走得更快了。
待人走远，方璧山终于转过头来，面无表情地看向江柏水。
江柏水却抢先一步开了口。
“方公子你瞧你，怎么把人家姑娘吓成这样？”
方璧山：“……”
“人家好心好意来看你，你倒好，三言两语便把人赶走了。如此不解风情，日后可怎么得了？”
方璧山望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江柏水见状，又十分关切地上前问了一句。
“方公子，你怎么不说话？”
方璧山忽然笑了，只是看起来实在有些勉强。
“江道友。”
“嗯？”
“你今日看起来气色不错。”
“啊？还好吧。”
“既然如此，不妨自己在院中多走走。”
江柏水一怔。
“那你呢？”
“我还有事。”
“什么事？”
“与你无关。”
说罢，方璧山转身便走。
江柏水见他竟真的立刻就要走，连忙在后头大声喊。
“哎！方公子！你先别走啊！”
“早饭！早饭总该管吧？”
方璧山头也不回，出了院门便直接御剑而起，向无相峰飞驰离去。
江柏水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院门，忍了又忍，终于还是笑出了声。
这方璧山，怎么如此不经逗？
等院中重新安静下来，他又坐回了昨夜两人夜谈的石桌旁，拿出茶具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日光正盛，山风清爽，远处还能听见隐约的鸟鸣。
这本该是个十分惬意的早晨。
可江柏水端着茶盏坐了一会儿，越坐越觉得无趣，最后干脆将茶一饮而尽，起身也向院外走。
既然方璧山让他好好走走，那他就好好走走吧。
江柏水很快便在问剑峰的通行道上抓到了本该去练剑如今却在到处乱逛、不务正业的崔端端。
崔端端见是他，很是高兴，随后又有些疑惑。
“江道友你不是住在方师兄院中吗？怎么会到这里来？方师兄呢？”
而江柏水只回答了他的最后一个问题。
“跑了。”
“跑了？”
“对啊，”江柏水用颇为遗憾的口气说道，“方公子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气量小了些。我不过同他说了几句肺腑之言，他便听不下去了。”
崔端端听得一头雾水，“您同他说什么了？”
“夸他。”
“夸他什么？”
“夸他特有福气。”
崔端端越听越摸不着头脑，既然是夸师兄，师兄怎么会生气呢？
不知为何，他觉得事情恐怕没有江柏水说得这么简单。
江柏水却已一把拉住他，“走走走，陪我出去逛逛。”
“去哪儿啊？”
“随便。”
“可宗内有些地方不能随意进入…”
“那便不去那些地方。”
江柏水答得十分痛快。
“你只管带路就行，这次有幸来到这里，就想见识一下你们无相剑宗的与众不同之处。”
崔端端一听是要参观自家宗门，浑身突然有了用不完的牛劲，一口答应了下来。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说罢，他便兴冲冲地走在前头，俨然一副东道主的架势。
江柏水原以为他会带自己去瞧瞧什么剑阁、演武场，或是历代祖师留下的名胜古迹，谁知崔端端一路上神神秘秘，问他要去哪里，他也只顾着摇头，说是到了便知道。
两人穿过几处院落又绕过一片竹林，越走越偏，耳边却渐渐热闹起来。
江柏水起初还以为是哪处弟子正在晨练，待走近了，才发觉这声音实在有些不对。
没有刀剑相击之声，反倒尽是些嘻嘻哈哈的笑闹，间或夹杂着几声哭喊，吵得好不热闹。
崔端端却越发得意，走到一处院门前停下了脚步，回头冲他神秘一笑。
“江大哥，到了！”
江柏水抬眼望去。
只见院中大大小小坐着十几个孩子，有的追逐打闹，有的蹲在地上摆弄石子，还有两个正为了一根木棍争得面红耳赤。
旁边几名无相剑宗弟子忙得团团转，一会儿劝架，一会儿哄人，哪里还有半分仙门弟子的威风。
江柏水看得目瞪口呆。
他转头望向崔端端，迟疑片刻，终于问道。
“你们无相剑宗…还开托儿所？”
崔端端嘿嘿一笑，连忙摆手。
“哪儿能啊！我们剑修穷得叮当响，平日里连个道侣都找不着，更别说养孩子了！”
他说着，朝院子里努了努嘴。
“这些都是附近村子里的凡人小孩。我们宗门每年都会定期为山下百姓义诊两回，有些孩子生了病，家里人便会带他们上山求医。后来来往的人多了，大家也渐渐熟络起来，有时候大人忙着干活，顾不上照看孩子，也会托师兄师姐们帮忙看上一阵。”
“这一来二去的，来这里的孩子越来越多，倒真成了个托儿所。”
崔端端说到这里，颇有几分自豪。
“怎么样，江大哥？是不是很特别？我敢说，整个修真界都找不出几家像我们无相剑宗这样的！”
原来无相剑宗所在的山脉偏僻，附近虽有几处凡人村镇，却远离繁华城池。
凡人一旦生了重病，寻常郎中未必能够医治，若要跋山涉水前往大城求医又实在不易。
无相剑宗在此立派多年，宗内有懂得医理与丹药的修士，久而久之便会替附近百姓诊治一些疑难病症。
后来宗门索性定下规矩，每年两次专门为附近村镇的凡人开设医馆，并且联合药宗弟子会诊。
遇上病得较重、需要长期调养的孩子，就会暂时接到山上照顾。
起初不过三两个，后来来往渐多，就专门腾出了几间屋子与院落来作此用。
如今这些凡人孩子们聚在一起，吃饭、睡觉、玩耍都有地方，倒真有几分托儿所的模样。
江柏水听得啧啧称奇。
“你们无相剑宗竟还有这等闲情逸致？”
崔端端道：“也算不上什么大事。附近乡亲们生活不易，能帮一些便帮一些。”
江柏水望着那院落，笑道：“我原以为修仙之人个个忙着参悟大道、斩妖除魔，没想到还有人专门替凡人带孩子。”
崔端端有些不好意思。
“其实平日也不全是师兄师姐们照顾，孩子们大些的也会帮忙看着小的。”
“那岂不是大的带小的，小的再带更小的？”
“差不多吧。”
江柏水顿时来了兴致。
他在修真界混迹多年，见过的仙凡关系，大多谈不上亲近。
修士修士，凡人凡人。
虽说都是人，却像是活在两个不同的天地里。
凡人见了修士，往往恭恭敬敬，连说话都要小心几分；修士见了凡人，纵然不至于刻意欺凌，也很少真正将他们放在眼里。
在许多修士眼中，凡人不过是山下那些匆匆来去的过客。
谁会费心去记一个凡人孩子今天吃了什么、夜里有没有踢被子？
偏偏无相剑宗竟如此与众不同，倒真是奇事一件。
江柏水觉得新鲜，“走，进去瞧瞧。”
崔端端忙道，“江公子，你可别吓着他们。”
“我长得很吓人吗？”
“不是…”
“那便是了。”
他刚进门，便有个孩子抬头看见了他。
“咦？”
那孩子睁大眼睛。
“你是谁呀？”
江柏水蹲下身，笑眯眯道，“我是山外来的。”
“山外哪里？”
“很远的地方。”
“有多远？”
“非常非常远。”
那孩子想了想，认真问道：“那你是走来的，还是飞来的？”
“自然是飞来的。”
“你会飞？”
“会。”
旁边几个孩子听见动静，也纷纷围了过来。
“你真的会飞？”
“你有没有剑？”
“你会不会变东西？”
“你能不能把我也带上天？”
崔端端原本还担心江柏水不耐烦，谁知此人应付起小孩子来竟十分熟练。
他不仅不嫌吵，还很有兴致地同他们胡扯。
“飞当然能飞，不过你们太小，风一吹就没影了。”
“骗人！”
“我骗你做什么？”
“那你飞一个给我们看看！”
江柏水笑道，“这可不行，我飞一次很费力气的。”
“那怎么办？”
“得先给我些好处。”
孩子们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小姑娘想了想，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糖。
“这个行吗？”
江柏水眼睛一亮。
“行啊。”
崔端端：“……”
这人当真是清新脱俗，竟骗小孩子糖吃。
可江柏水接过糖却没有直接吃了，而是在指尖转了一圈又轻轻一弹。
那颗糖便在空中打了个转，稳稳落回小姑娘掌心。
几个孩子顿时惊呼起来。
“再来一次！”
“我也要！”
“还有我！”
江柏水哈哈一笑，索性使了些无伤大雅的小术法，逗得孩子们满院子乱跑。
他陪着他们闹了一阵，便找了个地方坐下，那几个孩子也不怕生，纷纷围在他身边。
江柏水坐在地上，看着身边的这群小孩，随口问道，“你们都是附近村子来的？”
“嗯！”
“家里人呢？”
“在山下。”
他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又问，“那你们几个家里人也都互相认识吗？”
“对呀！”
一个小姑娘脆生生地回答。
她伸出手指，挨个指了一遍。
“这是大哥，这是二哥，这是三姐，这是四哥，这是五妹，我最小！”
江柏水愣住了。
“所以你们六个，是一家人？”
“对呀！”
“同一个爹娘？”
“当然啦！”
“好家伙。”
他讶异地望着眼前六张大小不一的脸，忍不住感叹。
“你们家可真够热闹的。”
一个家里竟能养出这么多孩子，光是每天吃饭睡觉恐怕都要闹出不少事情。
更何况这几个小家伙一个比一个能说，若是凑在同一张饭桌上，怕是连屋顶都能掀翻。
“那你们在家里，岂不是天天都这么吵？”江柏水看着眼前这兄弟姐妹六个，又笑着问。
最大的孩子摇摇头。
“也不是。”
“哦？”
“有时候更吵。”
江柏水顿时大笑不已，在旁边一直看着他们玩闹的崔端端闻言也忍俊不禁。
几个孩子却不觉得有什么好笑，反倒开始认真向他解释家里平日如何分饭、如何睡觉、谁又总是偷偷抢别人的东西。
江柏水听着听着，忽然有些走神。
他这些年四处漂泊，见过的人多，走过的地方也多。
繁华城池去过，荒山野岭待过，富贵人家的高门大院进过，穷乡僻壤的破屋草棚也住过。
他见过一家人为了几亩田地争得头破血流，也见过兄弟姐妹相依为命，穷得只剩下一口饭还要互相推让。
可不论穷富，像眼前这样一大家子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终究是他不曾真正拥有过的光景。
想到这里，江柏水又觉得有些好笑。
好端端的，怎么忽然想起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来了？
他摇摇头正要继续同孩子们说话，忽然听见其中一个小姑娘问道，“哥哥，你家里有几个人呀？”
江柏水一怔。
“我？”
“对呀。”
那孩子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
“你有哥哥姐姐吗？”
“没有。”
“弟弟妹妹呢？”
“也没有。”
“那你爹娘呢？”
他看了看问问题的小姑娘，不记得这是老五还是老六了，只又笑了笑。
“也没有。”
小姑娘愣住了。
旁边几个孩子也安静下来。
过了片刻，不知是谁小声问，“那你家里岂不是只有你一个人？”
他侧着头想了想。
“差不多吧。”
“那你睡觉的时候不会害怕吗？”
江柏水被问得一乐，伸手轻轻弹了一下这个最爱问问题的小姑娘的额头，这是老六。
“这有什么好怕的？”
“我可是仙人，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还会怕一个人睡觉？”
小姑娘捂着额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地慢慢躲到了她大哥的身后。
“再说了，一个人睡觉多好。床是自己的，被子是自己的，想怎么翻身便怎么翻身，也没人同你抢。”
几个孩子想了想，竟觉得眼前这个没有家人的人，说得话颇有道理。
尤其是那个排行第四的小男孩，立刻愤愤不平地指着旁边的哥哥。
“他晚上老踢我！”
“明明是你先踢的！”
“你还抢我被子！”
“谁叫你睡觉放屁！”
孩子们很快又闹作一团。
江柏水坐在一旁望着他们在院子里你追我赶，忽然想起了方璧山，想起了昨夜那人望着月亮时的神情。
天涯咫尺，咫尺天涯，这群孩子比方璧山要幸运得多啊。
正巧那几个孩子又跑过来，拉着他的袖子嚷嚷着要他再变一次戏法。
江柏水立刻回过神来。
“好好好，别扯了，再扯衣服都要破了。”
他双手撑着膝盖慢慢站起身，笑眯眯地挽起袖子。
“今日江公子便叫你们开开眼界！”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洞若观火（二十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