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洞若观火（二十四） 拯救失足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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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方璧山就被江柏水扰得心情乱糟糟的。
他又记起昨夜两人在院中的那番谈话。
对方实在是少见的敏锐细心，昨夜自己叙述关于陈升之死的那些事情中含糊过去的地方，竟被他一一察觉。
江月此人虽与自己颇为投契，但毕竟来历不明，有些事情也不便透露太多，因此也只能岔开话题。
但之后的聊天确实出乎他的意料，自己平日并不爱无病呻吟，可这次也不知道怎么就同对方说了这么多。
明明院子还是那个院子，月亮也还是那个月亮，可身边多了这么一个人，似乎就是有一些不一样。
方璧山闭了闭眼，强行收敛心神。
如今陈升之案尚无头绪，早上师父又传讯让他速来无相峰，似乎也有事要跟他交代。
眼前诸事繁杂，心中也无法得空给自己的这些琐事。
出了院子，他就先去了无相峰谢玄圭的住处。
昨日一行人返回无相剑宗后，因陈升遇害一事在议事堂耽搁了许久，众位长老本就对此各执一词，实在不是师徒二人说话的好时候。
如今既然得了空，自然该将此次外出的见闻与结果仔细禀报一番。
“弟子方璧山，前来拜见师尊。”
谢玄圭此时正在书房中处理宗门事务。
与昨日议事堂上相比，他今日神情倒是松快了很多，只是案头堆着的公文依旧不减分毫，听见门外传来方璧山的声音他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句。
“进来吧。”
方璧山应声推门而入，依照惯例行过礼，便将此次外出的经过一一道来。
谢玄圭一边翻阅公文一边听他汇报，待方璧山说完他手中却也没有停下，边批公文边道。
“陈升的事情你尽力就好，不必太过操劳。”
方璧山正欲开口，谢玄圭却似乎又想起一事，放下笔，抬头看向下首站着的方璧山。
“对了，今日刚收到几道传讯，想问问你的意见。”
“昆吾剑宗听闻你此次夺得仙门大比魁首，希望两宗弟子能够借此机会切磋交流一番。”
昆吾剑宗同样是修真界中颇有名望的剑道宗门，与无相剑宗虽各有传承，却也算得上同道。
只不过如今剑道一脉日渐式微，早已不复当年风光，昆吾剑宗能够主动提出交流，可能也存了一份互帮互助、互相扶持的想法。
“弟子全听师父的。”
谢玄圭笑了笑，似是料到他会这么说，于是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如今各家日子都不容易。既然你能得此机缘，同为剑修也该互相帮扶。”
“此事我已替你应下了。若无意外，月末他们便会先派几名弟子来无相剑宗交流切磋，待这边的事情结束，再由你带几个人随他们一同前往昆吾剑宗便是。”
“弟子遵命。”
“届时你也不必太过拘谨。点到为止即可，记得留些情面。”
方璧山点头应是。
谢玄圭又从储物袋中取出了几张形态各异的高阶传讯符，将它们一一摊开放在桌子上，指了指。
“除此之外，西北的几个修真世家也递来了帖子。”
“世家？”
“不错。你这次夺魁，倒还真是叫不少人重新想起了无相剑宗。”
谢玄圭说得轻描淡写，方璧山却听出了其中的意味。
修真界向来讲究实力与门第，对资源丰厚的世家门派来说，门中子弟往往不缺功法法器，自然也有更多机会崭露头角。
相比之下，剑修虽以战力见长却修行艰苦、耗费甚巨，又因百年前那一战实力大减，如今像无相剑宗一般的剑道大派大多都已不复当初了。
而此次方璧山夺魁，又令不少人重新注意到了这个沉寂已久的剑道宗门。
只是注意归注意，是否真愿意付出代价与之结交，又是另一回事了。
“有几家邀你前去做客，还有几家说是族中近日要举办宴会，想请你过去热闹热闹。”
谢玄圭随手拨了拨桌上的传讯符，抬眼看向方璧山。
“你怎么想？”
“弟子全凭师父做主。”
听见这话，谢玄圭重新垂下眼，脸上也并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他的手指在桌上点了点，问，“当真没有自己的打算？”
“弟子倒也有一件事，想请师父准许。”
“说来听听。”
“弟子想先将陈升遇害一案查清楚。”
方璧山继续道，“陈升毕竟是我宗弟子，如今又在昭明城大比期间枉死，若此事传到其他世家与各派耳中难免引来诸多猜测。况且弟子总觉得此案尚有蹊跷之处，若就此搁置恐怕不妥。”
谢玄圭没有立刻答话，他低头看着桌上的几封请帖，过了一会儿才缓缓点头。
“也好。”
“这些世家如今大多还在观望，未必真有多少结交之意。既然如此，那也不必急于一时。”他说着，将请帖重新收好。
“昆吾剑宗那边既已应下，便照原定安排进行吧。至于其他几家，为师先替你回了，待宗门事务稍定再作打算。”
“多谢师尊。”
“不过，”谢玄圭看着他，多说了一句，“查案归查案，要注意分寸。”
方璧山自然明白师父所指何事，昨日议事堂上自己与玉剑长老言语间已有些不快，虽说当时事出有因，但在宗门长辈面前如此争执，也可以算得上是以下犯上了。
“弟子明白。”
谢玄圭听见他的回答，又重新低下了头，继续处理起剩下的事务。
“去吧。”
方璧山闻言低头恭敬行礼，随后起身告退。
离开谢玄圭的住处后，他转道去了弟子舍院，准备接着找孙兑问问陈升遗物的情况。
这处舍院住着不少弟子，几间厢房沿着院墙依次排开，中间留出一方不大的空地。
方璧山进院时正有几个弟子在院中闲谈，见他来了纷纷起身行礼。
“方师兄。”
“方师兄好！”
方璧山笑着同众人打过招呼，问道，“好。孙兑可在？”
其中一人朝左边指了指，“孙师兄在屋里呢。”
方璧山道了声谢，便朝左手第一间房走去。
房门正微微开着一条缝，他敲了敲门，里面很快传来一道声音。
“谁啊？”
“是我，方璧山”
“方师兄？”
屋内顿时响起一阵翻箱倒柜的动静，不过一会儿孙兑便匆匆迎了出来。
“师兄怎么来了？快请进！”
方璧山见他精神尚好，便也放下心来。
“昨日回来后，怎么没见你？”
孙兑愣了一下，挠了挠头。
“哦，我本来是打算回房歇着的，谁知被陆小小拦住了。”
“陆小小？”
“师兄不认识他吗？就是陈升的师弟。”
方璧山想起来了，玉剑长老门下除了陈升之外还有几个其他的弟子，这个陆小小便是其中之一。
“他找你是问陈升的事情？”
“是啊。”
孙兑说着叹了口气。
“陈升师兄遇害的消息，如今已经在宗门里传开了。他来找我的时候似乎吓得不轻，一个劲儿问我陈师兄是怎么死的。”
“可是我也不知道啊！陈师兄死得太诡异了，当时我都敢没看上几眼。”
孙兑摊开手无奈道。
“他还问了别的没有？”
“倒也没有，他问完之后就走了。”
方璧山点了点头，将话题引回到他今天来找孙兑的正事上。
“昨日从陈升舱房中收来的那些遗物，现在可还在你这里？”
“在的在的。”孙兑连忙转身，从柜中拖出一只木箱。
“崔端端昨天告诉我，师兄你们已经来看过了。之后我便一直收着，没敢乱动。”
方璧山接过木箱又检查了一遍里面，确实没找到那样东西。
——陈升的储物袋不见了。
昨日他被回纹金叶草吸引了注意，却忽略了这个。
方璧山又将木箱重新翻看了一遍，确实没有。
“孙兑。”
“师兄？”
“昨日收拾陈升遗物时，你可曾见过他的储物袋？”
孙兑一怔。
“储物袋？没有啊。”他瞬间低头看向木箱，也才意识到这个问题。
“确定？”
“当然确定。”孙兑答得十分肯定。
“昨日收拾东西时我还特意检查了好几遍，生怕漏下什么。陈师兄的东西真的都在这里了，确实没有储物袋。”
方璧山闻言，眉头渐渐拧了起来。
修士的储物袋向来随身携带，尤其陈升还作为此次大比的参赛弟子，身上更不可能没有此物。
那么，他的储物袋究竟去了哪里？
方璧山沉吟片刻，他觉得储物袋或许还留在陈升的尸身之上。
只是在昨天，他的尸身也已按照宗门规矩，交由玉剑长老辖下的执法堂保管，如今不太方便查探。
想起昨日议事堂上的争执，方璧山不由得暗自叹了口气。
眼下线索尚且不足，他实在不愿再去惊动玉剑长老，平白惹出一场风波。
思忖片刻后，方璧山对孙兑郑重道，“这些东西你暂且先收好，我现下还要再去其他几个地方再确认一下陈升的事情。”
说罢他将木箱盖起来，推回孙兑面前，又特意叮嘱了一句。
“此事你不要声张。若有人来问起这些遗物，也先别急着交出去，可以传讯告诉我。”
孙兑连忙点头。
“师兄放心，我一定保管妥当。”
“师兄慢走！”
出了舍院，方璧山想起方才在陈升遗物中发现的那株回纹金叶草。
储物袋的下落暂时查不清楚，但这株灵草的来历或许还能找到些线索。
于是，他转道去了瑶光峰。
瑶光峰的知事楼，专门负责整理和保管宗门内的各类文书档案，弟子历年承接的宗门任务，以及出入山门的相关记录大多都能在此查到。
方璧山进门时，有几名弟子正在里面伏案整理卷宗。
其中一人见有人进门抬起头一看，先是一愣，随即连忙起身行礼。
“方师兄？今日怎么有空过来了？”
他笑着回了一礼。
“有些事情想查一查，不知今日是哪位师弟负责查阅卷宗？”
“正是我。”那弟子连忙放下手中的笔，“师兄想查什么？尽管吩咐便是。”
“我想查一名弟子近几年的宗门任务，以及出入山门的记录。”
“敢问是哪位师兄？”
“玉衡峰玉剑长老门下弟子，陈升。”
那弟子听见这个名字，神情微微一顿。
陈升遇害的消息昨日便已传回宗门，如今不少弟子都听说了此事，他自然也知道。
不过他并未多问，只点了点头。
“师兄稍候，我这就去找一下。”
说罢，他转身朝存放卷宗的书架走去。
方璧山则在一旁等候，心中暗自思量。
回纹金叶草并非寻常灵草，对生长环境颇为挑剔，若陈升生前曾去过临江一带，或是接过与当地有关的宗门任务，那么这株灵草出现在他的遗物之中也就有了解释。
不多时，那弟子便抱着几册卷宗回来了。
他道了谢接过卷宗，走到大堂右侧专供弟子查阅文书的桌案前坐下，逐一翻看起来。
可翻遍了陈升近几年的任务以及出行卷宗，结果却出乎他的意料。
陈升从未去过临川地区。
他自入宗以来执行的任务大都集中在宗门周边，只有三两回前往其他州郡，但也有明确的任务安排。
方璧山又将几次外出时间较长的任务仔细核对了一遍，确实并无异常。
如此看来，陈升根本没有机会单独亲自前往临川采药。
可若不是自己采来的，这回纹金叶草又是从何而来？
靠在知事楼大堂的椅背上，他陷入了沉思。
修士之间互通有无本就是常事，回纹金叶草虽价高难求，却也并非什么举世无双的珍宝。
陈升好赌，或许是陈升从别人手中赌来的？
修真界中有不少以灵石、丹药、法器为赌注的赌局，偶尔有人拿些来历不明的灵草充数，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
——是别人送给他的。
想到这里方璧山又犯了难，他与陈升平日并无多少往来，对此人的私交更是一无所知。
他靠在椅子上，忽然想起孙兑提到，昨日陈升的师弟曾向他打听陈升死讯。
那人好像是叫...陆小小？
既然是陈升的师弟，想必对他的日常交往多少有些了解。
他打定主意，便决定先去找这个陆小小问问情况。
只是他既不认识陆小小，也不知道此人住在哪里，只好又取出传讯符向孙兑打听。
好在孙兑与陆小小有过几次往来，对他的相貌和住处都还算熟悉，方璧山问清楚后，便依着孙兑的指点去了他在玉衡峰的弟子舍院。
方璧山找到陆小小的时候，对方正在屋内制作灵茶，房门却大敞而开。
桌上铺着一层刚刚处理过的茶叶，旁边放着几只竹筛与玉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
陆小小坐在桌前，低着头将茶叶一片片拣出来放入旁边的玉盘之中。
他生得很白，日光从敞开的门外斜斜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竟衬得那张脸近乎透明。
那是一种常年不见日光的苍白，配上瘦削的脸颊与单薄的身形，更显得有些病弱，即使眉眼生得十分清秀，也难掩那一脸憔悴。
他远远略一感知便察觉此人周身灵气稀薄，修为尚浅。
他走到门前，抬手轻轻叩了两下门框。
陆小小闻声放下手中的茶叶，起身迎了过来。
待看清来人，他明显愣了一下。
“方……方师兄？”
“打扰了。”方璧山朝他点头。
“我有几件事想向你请教。”
陆小小连忙侧身让路。
“师兄请进。”
他似乎有些手足无措，先是拉开对面的椅子想让方璧山坐下，又意识到桌子上堆满了茶叶，于是将椅子拉到一半又开始收拾桌子，结果手忙脚乱间，险些碰翻一旁的竹筛。
方璧山看着他慌不择路的样子，伸手扶了一把。
“不必忙了，我只是来问几句话。”
陆小小这才停下动作，他也感觉自己刚刚确实太失礼了，低头小声回道。
“是。”
他看了一眼桌上品质不错的灵茶叶。
“这是你自己制的？”
“嗯。”陆小小低声答道。
“弟子修为不高，平日里便做些灵茶，偶尔拿去换些灵石。”
方璧山闻言，神情温和地点了点头。
灵茶虽不算什么贵重之物，制作起来却也需要花费不少工夫，眼前的这些已经算得上是品质不错的了。
“这茶做得不错。看得出来，你在上面花了不少心思。”
他又拈起一片茶叶，放在鼻端轻轻嗅了嗅。
“香气清正，处理得也干净。修为高低是一回事，能把手头的事情做好也是一种本事。”
方璧山将手中的茶叶放下，又转头笑着对他道，“正巧我平日也爱喝茶，不知这些可有多余的？若是方便，我想向你买上一些。”
陆小小闻言，似乎有些受宠若惊，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多、多谢师兄。”
“送给师兄，不要钱！”
他说着便急忙去取一旁装茶的纸包，方璧山见状不由得失笑。
“那怎么行？你辛辛苦苦做出来的东西，我哪有白拿的道理？”
“按规矩来吧。你平日卖多少，照价给我便是。”
陆小小拗不过他只得小声报了个价，又特意挑了些最好的茶叶，仔细包好递给他。
方璧山付过灵石，道了声谢。
一番拉扯之后两人终于坐下，方璧山于是问起他关于陈升生前的事情。
但陆小小却答得十分谨慎。
据他所说，陈升平日里除了修行，便是处理宗门差事，闲暇时就与其他弟子外出饮酒作乐。
至于其他，他也不太清楚。
方璧山又问了几个问题，见他始终神色紧张，于是暂且换了个话题。
“听孙兑说，你昨日曾去找过他？”
陆小小正在收拾桌上的茶具，闻言手指微微一顿。
“是。”
“我…我听说陈师兄死了。”他低声道。
“可是宗门里传得乱七八糟，我也不知道究竟是真是假，便想找个人问问。”
“为何找孙兑？”
陆小小抬起头没想到方璧山会问这个，怕他误会连忙解释。
“我是先去问了其他回来的弟子，他们说当时跟着方师兄一起行动的只有孙师兄和崔师兄。我原本也想找崔师兄，可是没找到人，所以才去了孙师兄那里。”
方璧山闻言，神色不变地点了点头。
陆小小的脸色依然很苍白，坐下时肩膀也微微向内缩着，似乎早已习惯了这种坐姿。
方璧山并未继续追问，只道，“陈升遇害的事情，宗门还在调查。你若是想起什么也可以随时告诉我。”
“好的，方师兄。”
陆小小继续缩在座位上，低头应了一声。
方璧山站起身准备出门，突然，他又转回来随口问了一句。
“对了，你可知道陈升近来有什么反常的举动吗？”
陆小小没有回答。
方璧山见状以为他没有听清，又问了一遍。
这一次陆小小终于有了反应，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他抬起头，声音也因为颤抖而不稳，但最终还是吐出了一个字。
“有。”
方璧山神情一凝，追问道。
“什么？”
“陈师兄…有时候会在夜里出去。有时过了子时，他就会忽然起身外出，半个时辰之后才回来。”
方璧山闻言一下子就皱起了眉头。
“你怎么知道？”
陆小小看着他的表情，意识到自己好像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搭在腿上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衣角，半晌没有说话。
方璧山等了一会儿，见他迟迟不答又放缓了语气。
“可是有什么不方便说的？”
“没有。”
陆小小摇头，声音却有些发颤。
“因为…那时候他在我房里。”
方璧山微微一怔，陆小小没有抬头。
“陈师兄经常在我这里过夜。”
“可知道他去了哪里？”
他以为两人是同门师兄弟关系好，偶尔在对方那里留宿一下，就没有太在意。
陆小小轻轻摇了摇头。
“不知道。”
他顿了顿，又轻声道，“不过有一次，我偷偷跟了出去。”
方璧山抬眼看他。
“你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他去了舍院后面的那片树林，似乎在给人传讯。”
陆小小努力回忆着。
“当时离得远，我没看清他手里拿的是什么，只瞧见有一道灵光闪过，倒有些像平日里使用的传讯符。”
“传讯符？”
“我也不知道。”他连忙解释。
“只是见过，觉得有些相似。”
“后来呢？”
陆小小忽然不说话了，他攥着衣角，指节渐渐泛白。
“后来……”
陆小小的声音忽然哽住，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后来他发现我了。”
方璧山眉头一皱，觉得对面陆小小的状态不太对劲。
“他对你做了什么？”
“没什么！”
陆小小闻言猛地摇头。
“真的没什么，方师兄，我只是……”
他说到这里，忽然用牙齿紧紧地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方璧山看着他，心中隐约生出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他沉默片刻，轻声安抚陆小小。
“你若是不愿说，我便不问了。”
陆小小低着头，没有回答。
屋内一时安静了下来，两人沉默着坐在桌子旁。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桌上的灵茶尚未收拾干净，淡淡的草木清香仍旧萦绕在鼻端。
过了许久，陆小小终于重新开口道。
“方师兄。”
“嗯？”
“陈师兄…真的已经死了吗？”
方璧山微微一怔，回答道，“是。”
“师兄亲眼见到的？”
“是。”
“那…那他还会回来吗？”
方璧山看着他，一字一句地对他说。
“不会了。他已经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陆小小怔怔地坐在那里，像是终于听懂了这句话。
“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方璧山望着他，心中忽然一沉。
“陆师弟，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陆小小没有回答，他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了衣襟上。
方璧山顿时有些无措，原本还想再问些什么，见陆小小哭得肩膀直颤，又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稍稍俯下身，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慢慢递了过去。
“别急，慢慢说。”
陆小小犹豫地接过帕子，擦了擦脸。
“方师兄，我真的没有做错什么。”
“什么？”
方璧山没明白他什么意思。
“我没有勾引他。”
陆小小低着头，声音抖得厉害。
“我真的没有。”
方璧山脸上的神情渐渐凝住，他终于意识到陆小小方才所说的留宿，恐怕并不是自己以为的那个意思。
陆小小双手紧紧地攥着方璧山给他的帕子，依旧低着头，断断续续地开了口。
陈升常常来找他。
有时是白天，有时是夜里，想什么时候来，便什么时候来。
起初陆小小也曾反抗，可他修为低微，根本不是陈升的对手。
后来陈升便索性将他当成了自己的私人玩物，稍有不顺心便要拿他出气狎玩。
陆小小不敢告诉任何人，他怕陈升，但更怕其他人知道这件事情。
有日夜里他见陈升又悄悄起身，心中实在好奇，便壮着胆子跟了出去。
谁知还没看清楚，就被陈升发现了。
“他说，若我敢把看见的事情告诉别人，就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和他的事情。”
陆小小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情绪却越来越激动。
“还说会叫他的朋友们一起来找我，会玩得花样更多、更开心。”
方璧山听到这里，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陆小小对着方璧山破釜沉舟地说了这么多，感觉自己胸重的郁气也散了一些，摇了摇头，语气自嘲地说。
“他说，到时候就算我去告状，也不会有人相信我。”
“大家只会觉得是我自己不知廉耻，故意勾引他。”
说到这里他的情绪再度崩溃，一下子捂住脸，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可是我真的没有！”
“我知道。”
方璧山却在此时开口道。
陆小小听到方璧山的话，将自己的脸从双手中抬了起来，眼睛里含着一泡泪望向对面。
方璧山看着他重复道，“我相信你。”
他记得林铛跟他说过陈升平日里行事轻浮，却从未想过，此人竟敢在宗门之内如此欺辱他人。
更难以接受的是，陆小小分明已经受了这么多委屈，却连向旁人求助都不敢。
“陆师弟。”
“你放心，这件事情我会为你讨回公道的。”
陆小小怔怔地望着他，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眼泪一下子如同开了闸的水一般汹涌而出，一时竟无法收住。
方璧山此时也看着他嚎啕大哭的模样，也才想起来对方不过也只是个不及弱冠的孩子。
又想到在自己如此熟悉的宗门里竟还有陈升这样仗势欺人的弟子，还有陆小小这样受尽委屈却求助无门的人，内心顿时五味杂陈。
过了许久，待陆小小渐渐止住哭声，方璧山压制住内心的怒火，才又开口用尽量温和的语气问道，“今日你说的这些，我不会随意告诉旁人。若日后查案需要你出面作证，我也会提前告知与你。”
陆小小握着帕子，小声道，“多谢方师兄。”
方璧山见他情绪稍稍平复本想就此告辞，目光却无意间落在了桌边的一柄旧剑上。
“那是你的佩剑？”
陆小小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轻轻点头。
“嗯，不过很久没用了。”
“为何？”
陆小小沉默片刻。
“师兄，我不想练剑了。”
方璧山看着他。
陆小小低下头，轻声道：“方师兄，其实…我以前很喜欢练剑的。”
“刚入门的时候，我什么都不会，连最简单的剑招都练不好。”
他说着，唇边忽然浮现出一点极淡的笑意。
“可是我觉得很有意思。”
“那时候每天早上天还没亮，我就跑去练剑。别人练十遍，我便练二十遍、三十遍。虽然进步得慢，可只要比昨日多学会一点我就很高兴。”
方璧山静静听着。
“后来我听说，方师兄也是从凡人村落里来的。”
陆小小抬起头，看着他。
“就在想，原来像我们这样出身寻常的人，也是有机会成为很厉害的剑修的。”
“听说方师兄这次在外面赢了许多厉害的修士，又得了魁首，我真的特别高兴。”
“我曾经觉得无相剑宗是全天下最好的门派。练剑是最开心的事情。”
他顿了顿。
“我也想有一天能像方师兄一样，堂堂正正地拿着剑参加大比，成为天下最厉害的剑修。”
屋内忽然安静下来。
陆小小低下头，看着自己苍白瘦削的手指。
“可是现在，我看见剑就害怕，看见在练剑的师兄师姐，我就想躲起来。”
他的声音很轻，摇着头道。
“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竟然到今天这般地步。”
方璧山垂下眼，目光落在陆小小那双瘦得骨节分明的手上，没有说话。
他看着眼前的少年，忽然想起来自己年少时第一次握剑的情形。
那时他尚且不懂剑道为何物，只觉得手中这柄剑沉甸甸的，握得久了连手腕都发酸。
可他依旧觉得欢喜。
因为那是他第一次真正拥有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
“陆师弟。”
他缓缓开口。
“若你如今不想练，便先不练了。”
“修行本就是一生的事情，不必急于一时。等哪一天你重新想握剑了，再拿起来也不迟。”
陆小小听到他的话，嘴唇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似乎十分激动。
“可我还能继续修行吗？”
方璧山闻言舒展眉头，自信地朝他笑了笑。
“当然可以，相信师兄。”
他看着陆小小，认真说道，“剑修修的是自己的道，是自己的心。你是无相剑宗的弟子，只要自己愿意，便没有人能够替你决定往后该走什么样的路。”
陆小小低下头，眼泪又一次落了下来。
方璧山这次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拍了拍他的肩膀，起身走出了房门。
此前有陈升从中作梗，陆小小纵有心修剑，也难免处处受制。
可如今陈升已死，往后的路便只能由他自己来走了。
如何选择，怎么去做，终究还是要由陆小小自己去决定。
离开玉衡峰时，远处演武场上隐约传来弟子们练剑时的呼喝声。
他沿着山道缓缓前行，脑海中陆小小那张苍白憔悴的脸却始终挥散不去。
原本只是想来了解一下陈升之前在宗门内的情况，却没想到会从陆小小口中听到这样的事情。
而陈升深夜外出传讯的行为，则让他的死更加扑朔迷离起来。
陈升为何要在半夜传讯？他究竟是在与谁联系？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洞若观火（二十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