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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洞若观火(二十一) 秋月照白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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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薄西山,暮色四合。
天边最后一抹残霞渐渐隐入群山,问剑峰上也随之暗了下来。
庭院中的石灯次第燃起柔和的光芒,那是数盏以灵石驱动的长明灯。
待最后一盏石灯亮起,夜色已悄然降临。
一弯新月斜挂天际,清辉如水。
月光与灯光交织,将石桌旁相对而坐的两道人影拉得很长。
方璧山垂眼望着杯中在水面上晃动着的月影,转了转茶杯。
“江道友果然心思敏捷,聪慧过人。”
他微微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由衷的赞赏。
“仅凭我方才所说的那些线索,便能将事情推断得七七八八,实在难得。”
江柏水眉梢轻轻一扬,眨了眨眼。
“方公子过奖了。”
他嘴上说得谦虚,目光却仍停留在方璧山脸上。
“不过是胡乱猜测罢了。至于猜得对不对,还得看方公子愿不愿意替在下解惑。”
对面坐着的方璧山没有开口,却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抬头看着他笑道,“说起来,我与江道友倒也不是第一次见面了。”
江柏水闻言不免一怔,他正想着方璧山要如何回答自己的问题,没想到对方话锋一转,竟跑到风牛马不相及的地方去了。
“哦?”
“江道友可还记得昭明城中的悦来客栈?”
方璧山微微一笑,见他面露疑惑,开口道。
“当日有位修士在楼里闹事,若不是当时二楼有位道友出手解围,那店小二怕是当场便要呜呼哀哉了。”
“刚见到江道友的时候就觉得有些面熟,如今想来,那日在茶楼出手的便是道友了吧。”
方璧山说罢,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神情从容,语气中却带着几分笃定。
江柏水略微有点诧异。
“你还记得?”
他原以为当日茶楼里人来人往,方璧山又刚刚夺得仙门大比魁首,身边围着那么多前来道贺的修士,哪里有工夫注意一个坐在楼上嗑瓜子的无名散修?
没想到时隔多日,对方竟还记得那枚瓜子壳。
“自然记得。”
方璧山笑道。
“当日江道友出手虽快,却极有分寸。既打断了那人的术法,又未伤及性命,实在令人印象深刻。”
江柏水又是一愣,似乎没想到自己的那点小技巧倒也能入得了这魁首的眼。
“嗐,不过是看不惯那人欺负一个小伙计罢了,算不得什么。”
“依我看,修士有的时候还不如凡人呢。”
说着,他又捧了方璧山一句。
“倒是方公子,堂堂仙门大比魁首竟还有闲心留意我这么个无名小卒,实在叫在下受宠若惊。”
“江道友何必自谦?”
方璧山摇头失笑,只觉得对方实在有些太会说话了。
“修行之人,未必非要出身名门,才能称得上有本事。”
他稍稍停顿,端起茶杯,目光却仍落在江柏水身上。
“也正如江道友所言,论起为人处世,修士也未必就比凡人高明多少。”
“何止是不高明?”
江柏水闻言,顿时来了兴致,随手将茶杯往桌上一放。
“有些人不过是多修炼了几年,便觉得自己高人一等。仿佛凡人活着是活着,修士活着便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方璧山听得有趣,唇边浮起一抹笑意。
“如此说来,江道友似乎对修士颇有成见?”
“哪里哪里。”
江柏水连忙摆手,一脸无辜。
“在下自己也是修士,岂有自己瞧不起自己的道理?”
“我只是觉得,修士与凡人其实也没什么两样。无非是咱们运气好些,得了几分天道机缘,能够修行罢了。”
“难道修为高了些,寿命长了些,便能算作另一个物种不成?”
说到这里,他伸出一根手指敲了敲桌面,似要强调什么。
“更何况,在成为修仙者之前,谁又不是凡人呢?”
“江道友所言甚是。”
方璧山微微颔首,似也是认同道。
“只是世人常以修为论高低,久而久之,便连修士自己也忘了。”
“修行本是求道,而非求一个高人一等的身份。”
“而在成为修士之前,谁又不是凡人呢?”
方璧山说着,目光越过庭院望向远处隐没在夜色中的山峦,似在回忆着什么。
不知是不是月色太过清冷的缘故,这一刻江柏水忽然觉得方璧山脸上的神情有些复杂。
“其实,我原本也是个凡人。”
方璧山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我出生在一处凡人的村落,父母都是普通农户。小时候不懂什么修行,更不知道自己身负剑心与灵光,每日最大的烦恼不过是家里的农活做不完,又或是偷偷跑出去玩,回来免不了挨上一顿训斥。”
说到这里他笑了笑,眼中浮现出几分怀念。
“后来村中出了些变故,恰逢几位无相剑宗的弟子外出执行任务,路过时将我救了下来。只是那时我伤得不轻,没来得及同任何人告别,便已经昏了过去。”
“等再醒来时,人已经在无相剑宗了。”
“也是那时,宗门长老才发现我有修行的资质,便将我留在门中,传授剑法。”
“从前我总觉得村后面的那座山已经很高,去山上的那条路也已经很远了。后来学会了御剑飞行,才知道天地之大,远非当年所能想象。”
他垂下眼眸,手指沿着茶杯边缘慢慢摩挲着说着。
“只是自那以后,我便再也没有见过父母亲人,也没有见过那些儿时的玩伴。”
“有时我也会想,他们是否还记得我?”
“又是否知道,我其实还活着?”
江柏水坐在对面,静静听着。
生离、死别,到底哪个更痛苦呢?
江柏水也不知道。
他是一个极为随性的人,活到现在只觉得人生在世,如果想见的人不能见,想做的事情不能做,那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院中明月高悬天际,方璧山仰头看着它,正如过去十数年间,他在这里度过的无数个夜晚一样。
清辉如水,轻轻洒落在他的眉眼间,将半张脸都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辉。
他唇边依旧带着一丝浅淡的笑,唯有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流露出几分难以言说的怅惘。
山河远隔,岁月更迭。
故乡的模样早已在记忆中渐渐模糊,只有这一轮明月似乎从未改变。
秋月照白璧,皓如山阴雪。
故人在咫尺,新赏成胡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