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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洞若观火(十八) 今日的玉剑 ...

  •   议事堂内,众长老还在为方璧山夺魁一事争论不休时,堂外传来了一声通报。

      “禀告长老,方璧山现在门外求见!”

      上位坐着的谢玄圭闻言,立刻抬起头看向门口。

      “让他进来。”

      大门缓缓打开,一道白色的身影跨过门槛踏入屋内。

      来人正是方璧山。

      他先向上首行礼,又朝诸位长老一一问安,神色恭谨。

      他的身后还跟着两名弟子,二人合力抬着一副担架,担架上面躺着的正是陈升。

      堂内见此情形顿时安静下来。

      谢玄圭眉头微蹙。

      “发生了何事?”

      “回禀师父。”

      方璧山侧身,示意两名弟子放下担架。

      “弟子此次回来,除了复命,还有一事需要向诸位长老禀明。”

      他伸手掀开白布。

      “陈升师弟在启程前夜被人在昭明城外所害,弟子赶到之时陈师弟已经死去多时,只得带着陈师弟的尸身回宗禀告各位长老,请长老们定夺。”

      一时间,满堂哗然。

      谁也没想到,方才还在商量如何庆祝方璧山一举夺魁让宗门扬眉吐气,转眼间方璧山便带着一具尸体进来了。

      谢玄圭听后皱起眉头,厉声问道。

      “方璧山,陈升是怎么死的?”

      “弟子无能,尚未查明陈师弟的死因。”

      方璧山没有回避,然后将之前的所见所闻从头说起。

      只是说到郁如音时他略去了对方的真实身份,仅称现场曾出现一名行迹可疑的修士。

      “陈师弟身中八剑,伤口皆由其本人所持自己的佩剑造成。只不过当时弟子并不在现场,所以不能断定陈升师弟因何动手。”

      “你的意思是,他自己杀了自己?”

      一名长老皱眉问道。

      “是。”

      “那便是自尽了?”

      “弟子以为,并非如此。”

      方璧山将自己的猜测也在众长老面前一一讲出。

      “陈师弟身为修士,若真有求死之心,大可震断心脉,何必以持剑反复刺伤自身?弟子猜测陈升师弟如此做法极有可能是受到了某种控制。”

      “既然如此,可曾查出施术痕迹?”

      “没有。”

      “可曾找到施术之人?”

      “尚未。”

      “那你凭什么断定他是受人控制?”

      这一回,开口的是玉剑长老。

      他坐在左侧上首,面色阴沉,自方璧山进门起就一直盯着陈升的那具尸体。

      “弟子并未断定,只是认为此事尚有疑点,需要继续查证。”

      “查证?”

      玉剑长老忽然冷笑一声。

      “方璧山,老夫倒想问问你,宗门将一众弟子交到你手里是让你带他们出去参加大比的,而你竟连同门的性命都护不周全?!”

      方璧山听见此言,立刻单膝跪地,朝玉剑长老的方向垂首抱拳道。

      “弟子失察,未能及时察觉陈师弟身陷险境以致同门惨死,弟子身为领队,难辞其咎。”

      “好一个失察!”

      玉剑长老猛地一拍扶手。

      “人死了,凶手不知道,连怎么死的甚至都说不清楚!你身为领队大师兄理当所有师兄弟负责,现如今发生了这样的事,难道以为一句失察便能了事?”

      堂内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方璧山却不管这些长老是相信他还是不信他,抬起头平静地开口。

      “陈师弟之死,弟子确有失职之处,责无旁贷。但陈升师弟的死因尚未查明且疑点重重,还请诸位长老准许弟子继续追查,戴罪立功。”

      “不必了。”

      玉剑长老答得极快。

      上首的谢玄圭看了他一眼,问道,“那长老的意思是?”

      “不用在这里惺惺作态了,说什么责无旁贷,戴罪立功?你连这几个人都看不住,难道还能查出什么东西吗?陈升现已身亡,其他事情也自有执法堂接手,你不必再越俎代庖。”

      “作为代宗主的亲传弟子,又是宗门的大师兄,你眼下最该做的是以身作则,先领了自己失职之罪的责罚!”

      紧接着玉剑长老看向谢玄圭,义愤填膺道。

      “依老夫之见,方璧山失于管束致使同门惨死,理当依宗规处置,罚问心鞭三百,禁足半年!”

      话音落下,几名长老的神色都变了。

      问心鞭三百,还禁足半年?

      方璧山才刚夺得仙门大比魁首,正是无相剑宗最需要他撑场面的时候,此时将他关了禁闭,外界会如何议论?

      更何况三百问心鞭,怕是个金丹都得被打废了。

      可玉剑长老执掌刑律多年,向来以严苛著称,如今又占着一个“同门身死”的理字,旁人一时也不好反驳。

      方璧山没有说话,他抬起头望向最上位的那个人,目光从一旁玉剑长老的脸上扫了过去。

      无相剑宗的问心鞭并非寻常刑具,此鞭以寒铁为骨,鞭身密布破灵符纹,一旦落下便能瞬间穿透护体灵力,直接落到经脉与骨头上。

      并且受刑之人受刑时绝不可运功抵挡,否则符纹反噬会导致疼痛加倍。

      而三百鞭则更是远远超出了普通筑基修士的承受范围,足以令金丹修士元气大伤了。

      对于目前筑基修为的方璧山来说,三百鞭的刑罚之后幸运的话变成一个废人,若运气不好,则可能连这三百鞭都撑不下来。

      而接下来那半年的禁足就更是恶毒。

      一方面,方璧山刚刚夺魁,在正道各派中正炙手可热就被关禁闭,不仅直接断送了他的大好前程,也会让无相剑宗生生失去一个百年以来重振宗门的机会。

      另一方面,一旦领罚,方璧山便不得擅离自己的弟子舍院,更别说追查陈升之死的真相了。

      他见上首的谢玄圭沉默不语,敛袖退后半步,正欲跪下领命。

      “慢着!”

      一道清亮的女声忽然从堂外传来。

      紧接着,林铛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她显然跑得极急,鬓边碎发散乱,进门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弟子林铛,见过诸位长老!”

      玉剑长老眉头一皱。

      “谁准你进来的?”

      林铛被他喝得一颤,却仍咬着牙道,“弟子有话要说!”

      “议事堂重地,岂容你擅闯!”

      “弟子来此是为了陈升师兄的事!此事不能全怪大师兄,望长老们明察!”

      林铛抬起头咬着牙,坚定并大声地站在大堂之中喊道。

      “出事时大师兄根本不在陈师兄身边!况且陈师兄此前便…便举止不端,若不是大师兄及时赶到,我们连他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举止不端?”

      从刚才开始便一直沉默的谢玄圭忽然开口。

      “你说清楚。”

      林铛一怔。

      她本是来替方璧山求情的,没想到大长老会突然追问这个。

      “就是……陈师兄他平日里不大检点。”

      她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

      “陈师兄素来喜欢招惹那些生得好看的师弟师妹,不论男女,只要容貌出众,他便总要上前搭话,言语间也常有轻薄之意。”

      说到这里,林铛脸颊微微发烫。

      “弟子…弟子也曾被他纠缠过几次。”

      堂内顿时响起几声低低的议论。

      “竟有此事?”

      谢玄圭皱起眉头。

      “弟子原以为只是些口舌上的纠纷,况且陈师兄平日总说自己不过是在开玩笑,若是我们当真计较反倒显得小题大做…”

      林铛越说越觉得委屈。

      “可他后来愈发过分,甚至当着旁人的面说些不堪入耳的话。弟子不愿与他纠缠,便只能尽量避着他走。”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而且这次仙门大比期间,陈师兄更是整日不见人影!”

      “白日里往赌坊跑,夜里便出入烟花柳巷,输了灵石还要向其他师兄弟借钱。前几日有人劝他收敛些,他非但不听,还说难得出来一趟,若不及时行乐岂不是白白浪费了这趟路程!”

      这下连原本不以为意的几位长老也变了脸色。

      仙门大比乃是正道各宗弟子切磋论道的盛会,多少年轻修士为争一个参赛名额苦修数年。

      陈升倒好,旁人忙着修炼比赛,他这边倒是忙着吃喝嫖赌。

      简直将仙门大比过成了游山玩水的好日子。

      “荒唐!”

      一名长老忍不住拍案而起。

      “我无相剑宗的弟子,竟在外头做出这等丢人现眼的事情!”

      林铛被吓得缩了缩脖子,却还是鼓起勇气补充。

      “弟子说的句句属实。他这些日子结识了不少来历不明的人,赌坊花楼又鱼龙混杂,谁知道他是不是在外头惹了什么麻烦?”

      她抬起头,看向谢玄圭。

      “若真是如此,又怎么能将所有过错都算在大师兄头上?”

      玉剑长老闻言,脸色顿时一僵。

      陈升是他的亲传弟子,平日里是个什么德行,他这个做师父的自然不会全然不知。

      只是从前那些风流韵事,闹得再难看也不过是弟子间的私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过去了。

      如今却被林铛当着满堂长老的面一桩桩抖落出来,甚至隐隐有将陈升之死归咎于其自身的意思,叫他这张老脸往哪里搁?

      听着林铛的这些话,玉剑长老的脸色愈发难看。

      “荒唐!”

      他猛地一拍扶手,厉声喝道,“人死为大!陈升如今尸骨未寒,你便在此搬弄是非、污蔑同门!是谁教你如此不知礼数的?”

      林铛被这一声怒喝吓得浑身一颤。

      “弟子没有污蔑!这些事情其他师兄弟也都知——”

      话音未落,一股磅礴的灵力便骤然压了下来。

      林铛只觉肩头猛地一沉,仿佛有座大山当头压下,膝盖不受控制地向下一弯,险些当场跪倒。

      她咬紧牙关,拼命运转灵力抵抗,却发现自己那点微末修为在玉剑长老面前竟如同螳臂当车。

      “还敢狡辩!”

      玉剑长老冷冷看着她。

      “擅闯议事堂、以下犯上、妄议同门,哪一条不是犯了宗规?”

      林铛张了张嘴。

      她想说自己没有撒谎,想说陈升的所作所为本就有迹可循,更想问一句,既然长老们可以当众责罚大师兄,为何她连替大师兄辩解几句都不行?

      可那股威压死死压在她身上,连胸口起伏都变得艰难。

      她拼尽全力,也只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弟子所言…句句…属…实…”

      “放肆!”

      玉剑长老眼神一厉,威压竟又重了几分。

      林铛眼前一黑,双膝终于支撑不住,猛地向地面坠去。

      然而就在她即将跪倒的瞬间,一只手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

      “玉剑长老。”

      方璧山不知何时已站到了她身前。

      他一手扶着林铛,另一只手拢在袖中,朝上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师妹年幼,言辞若有冒犯之处,弟子代她向长老赔罪。”

      他声音温和,神色也十分恭谨。

      只是扶着林铛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

      “不过,既然诸位长老正在查问陈升师弟的死因,师妹所言是否属实,想必也值得查证。”

      方璧山抬起眼,直直地看向玉剑长老。

      “玉剑长老以为呢?”

      “你——”

      “好了。”

      上首传来谢玄圭的声音。

      不过两个字,堂内威压便骤然散去,林铛猛地喘了口气,险些瘫坐在地。

      谢玄圭缓缓地看向玉剑长老。

      “玉剑师弟,陈升之死既然尚有疑点,确实不宜仓促结案。”

      “师兄,此事若不严惩,如何服众?”

      “该罚的,自然也不会少。”

      谢玄圭神色平静。

      “只是宗门已经为仙门大比筹备表彰大会,方璧山身为此次魁首若在大会之前受刑禁足,难免惹来外界非议。”

      他顿了顿。

      “依我看,此事暂且搁置。待表彰大会结束,等陈升的死因调查清楚之后再由诸峰共同商议,另作区处。”

      玉剑长老还欲开口。

      谢玄圭却已经转向方璧山。

      “方璧山。”

      “弟子在。”

      “陈升的尸身交由执法堂验看保管。至于他生前的行踪你既是有所怀疑,便戴罪立功,继续查下去吧。”

      方璧山闻言单膝跪地,向谢玄圭行礼道。

      “弟子遵命。”

      “不过——”

      谢玄圭低头看着他。

      “查案归查案,不可因一时猜测便妄下定论。无相剑宗世代以剑立身,以正立道,剑可有锋芒,行事说话却不可失了分寸。你既为大师兄,更当明白这个道理。”

      方璧山闻言抬起头。

      师徒二人目光相接。

      片刻后他轻声应道,“弟子明白。”

      出了议事堂,林铛才觉得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她跟在方璧山后面低着头,走得比平日慢了许多。

      方璧山见状,也放缓了脚步。

      “怎么不说话?”

      林铛抿了抿唇。

      “大师兄,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我本来想帮你的。”

      她声音越来越低。

      “可是玉剑长老生气起来太吓人了,我害怕。”

      “师兄,我是不是很没用?”

      方璧山闻言却笑了起来。

      “你若当真没用,今日便不会闯进议事堂了。”

      “可我最后还是怕了。”

      “害怕与敢不敢做,是两回事。”

      方璧山微微俯身,跟身边的林铛平视着说道。

      “你明知擅闯议事堂会受责罚,今天却仍愿意闯进来替我说话,师兄可没你这么有勇气呢!”

      林铛抬起头。

      “真的?”

      “自然是真的。”

      “那大师兄不怪我?”

      “我为何要怪你?”

      “因为我不但没帮上忙,还差点惹玉剑长老更生气……”

      方璧山想了想。

      “嗯,那可能是因为玉剑长老今日原本就不大高兴吧。”

      林铛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过了片刻,她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方璧山见她恢复了些精神,便将话题转回正事。

      “对了,陈升师弟的遗物,可都收拾妥当了?”

      林铛点点头回道,“已经收拾好了。”

      先前灵舟即将抵达宗门时,方璧山曾特意吩咐孙兑等人将陈升生前居住的舱房仔细检查一遍,衣物、法器及其他随身物品都要一一整理出来,以免遗漏。

      毕竟陈升死得蹊跷,舱房中或许还留着什么尚未发现的线索。

      “当时孙师兄带着几位师兄弟一起收拾的,我也过去帮了忙。”林铛回忆道,“陈师兄的东西不算多,除了一些换洗衣物、丹药符箓,还有几件杂物,都已经收进箱子里了。”

      “东西现在何处?”

      “应该是被孙师兄带回他那里了。”

      “走,去看看。”

      两人转过山道,朝弟子舍院走去。

      林铛跟在他身旁,走着走着看方璧山又开始神游天外,忍不住问。

      “大师兄,你在想什么?”

      “你们在收拾陈升房内的物品时,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

      方璧山闻言,略微沉吟。

      “这倒没有。”

      林铛摇摇头,但是紧接着又补充说。

      “不过也可能是我看漏了。孙师兄他们收拾得很仔细,若真是有什么东西,兴许他们知道。”

      陈升的死状他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而目前关于他死因也有两种截然不同的猜测,却都缺少足够的证据。

      希望能在这些遗物中找到些线索。

      “大师兄?”

      林铛见他出神,轻轻唤了一声。

      方璧山回过神。

      “没什么。”他看向前方蜿蜒的石阶。

      “只是觉得,这件事情恐怕还有不少我们不知道的地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洞若观火(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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