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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洞若观火(十七) 无相剑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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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之一道,本无定式。
所谓无相无形,乃是剑道修行的最高境界。
世间万物皆可为剑,山川草木皆可入道,若一味拘泥于招式形制反倒失了剑道本真。
这便是无相剑宗开山祖师所留下的剑道宗旨。
宗门以主峰无相峰为尊,下设四峰,分别为瑶光、玉衡、藏锋、问剑。
瑶光主掌宗门庶务与弟子考核,玉衡负责刑律戒规,藏锋收藏剑谱、典籍及历代名剑,问剑则专司剑道传承与弟子修行。
各峰依山势分布,为了更有助于弟子们的修行,彼此之间并无任何传送阵,而是以悬桥、石阶与御剑通道相连。
远远望去,恰似五柄长剑拱卫主峰。
如今宗门弟子虽不及鼎盛时期众多,却也有内外门弟子数千,另有各峰长老、执事及闭关修行的前辈坐镇。
只是随着剑道日渐式微,昔日门庭若市的景象早已不复存在。
此时无相峰议事堂内,几位长老正为一事而争论不休。
争论的焦点,自然是方璧山在仙门大比中夺得魁首的消息。
“好!好啊!”
绝剑长老拍案而起,笑得胡子直颤。
“我就说这小子有出息!这些年其他门派多瞧不起我们剑宗,如今倒要看看,还有谁敢当着老夫的面说这句话!”
“不过赢了一场大比,便值得如此得意?”
而他身边的玉剑长老却冷哼一声。
“修行之路漫漫,年轻人偶得一时风光,最忌骄矜自满。如今外界将他捧得越高,日后若出了差错、成了众矢之的之后看他如何收场!”
“你这老东西,怎么什么好事到了你嘴里都成了坏事?”
“好事?我看是快要祸事临头了!”
眼见两人又要吵起来,一直在上位坐着默不作声的太素长老只得出言劝阻。
“诸位稍安勿躁。方璧山夺魁自然是好事,只是如今各宗门都盯着我们,接下来的安排还需从长计议。”
太素长老本名谢玄圭,乃是无相剑宗如今资历最深的大长老,同时也是方璧山的师父。
谢玄圭在担任执法长老时便性情沉稳,处事公允,在宗门内素有威望。
只是比起修行,他这些年花在宗门事务上的心思恐怕要多得多。
当年上一任宗主离去得突然,未留下明确的继任人选,而彼时无相剑宗正值多事之秋,各峰长老又各有主张,谁也不肯轻易服谁。
谢玄圭身为大长老,只得临危受命暂代宗主之职,主持宗门大小事务。
原本只是权宜之计,谁知这一代便代到了今日。
这些年来他既要维系各峰之间的关系,又要挽救宗门日渐衰落的局面,实在算不得轻松。
而方璧山,便是他的亲传弟子。
谢玄圭待弟子向来严厉,尤其对方璧山寄予厚望,无论剑术修行还是为人处世,要求都远比旁人严格。
方璧山却从无怨言,深知师父这些年为宗门付出的心血,对其发自内心的敬重。
此话一出,众人又沉默下来。
方璧山的胜利引出了那个一直以来所有人为之回避的问题。
无相剑宗甚至整个剑道,在这修真界究竟该以何身份自处?又该如何走下去?
另一边,灵舟刚一落地,便有几名年轻弟子迫不及待地冲了出来。
“终于回来了!”
其中一人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恨不得当场躺在地上。
“这一路坐得我骨头都快散架了!”
“你还有脸说?昨日是谁偷偷跑去厨房,把最后一份灵兽肉给吃了?”
“那不是怕放坏了吗!”
“你嘴巴馋就嘴巴馋,还说什么怕放坏了!那可是中阶的灵兽肉,还能放坏了?”
几人打打闹闹说说笑笑,脸上尽是回家了的轻松。
前来接引的弟子们也纷纷围了上来。
“崔师兄!听说你们这次夺魁了?”
“方师兄呢?方师兄在哪里?”
“快说说,究竟是怎么赢的!方师兄是不是把对面打得落花流水?”
一时间广场上全都是弟子们叽叽喳喳的声音,热闹非凡。
对于许多无相剑宗弟子而言,这恐怕是他们入门以来,第一次见到自家宗门在仙门大比中如此扬眉吐气。
江柏水并未急着下船。
他站在甲板上正打量着四周,便见方璧山从船舱内走了出来。
他看得眼前一亮,方璧山今日又换了一身衣裳。
外袍通体雪白,衣襟与袖口绣着浅银色暗纹,行走之间隐约可见流动的剑纹。
袍身裁剪得极为利落,袍子左侧开衩甚高,露出里面的黑色束腿长裤,腰间系着一枚无相剑宗弟子玉牌,随着他的步伐晃动。
上身衣料贴合肩背,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腰封一束,更显得身形挺拔。
江柏水的目光不由得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而方璧山此刻并没注意到他的眼神,见快到宗门就赶紧换了一身衣服,准备一下船便带着陈升的尸身前往议事堂,将此事禀告给长老们。
不远处的崔端端正在人群里挤来挤去地好不热闹,方璧山看他跟个泥鳅似的便将他叫到身旁。
“崔师弟,我有事要去议事堂一趟,劳烦你先带江公子去我住处休息。”
崔端端闻言立刻应下,“师兄放心!包在我身上!”
方璧山说完问也不问江柏水的意见,直接转头对他温声道,“江公子,我那别院平日清静,适合养伤。你先随崔师弟过去,待我处理完事情再替你另安排住处。”
江柏水经过这两日的相处已经十分了解此人的行事作风,于是也不多说什么。
“有劳方公子。”
方璧山点了点头,随即带着陈升的尸身御剑疾驰而去。
江柏水看着他似乎是往最高的那一座山峰飞去后,跟着崔端端也踏上通向侧峰的石阶。
方璧山的住处位于问剑峰半山腰。
此峰山势陡峭,石阶蜿蜒曲折,沿途多有竹林与松柏,偶尔还能听见远处弟子练剑的破空声。
崔端端原本想御剑带江柏水上去,可考虑到他身上有伤,最终还是决定走山路。
两人一路闲聊,不知不觉便说起了无相剑宗这些年的境况。
“说起来贵宗既是剑道大派,看起来与其他普通的剑道门派相比底蕴也是十分深厚,纵使剑道倾颓,又怎么会在仙门中是如今这般地位?”
江柏水看起来对此颇为好奇。
崔端端闻言,脚步微微一顿似乎有些难言之隐。
“江道友,这事说来可就话长了。”
“崔道友但说无妨,某愿闻其详。”
崔端端想了想,问他道,“你可曾听过春去了这个名字?”
江柏水认真想了想,摇摇头。
“没有。”
“那也难怪。”
崔端端听见他的回答,又叹了口气。
“这名字在我们无相剑宗无人不知,可其他门派却鲜少有人提起,如今仙门各派估计早已无人记得了吧。”
据说百余年前,无相剑宗曾出过一位惊才绝艳的剑修,名叫春去了。
此人天资卓绝,年纪轻轻便展露出远超同辈的修行天赋。
在方璧山这个年纪他便已结成金丹,其后更是一路高歌猛进,短短数十年便修至分神后期。
那时剑道尚未衰落,无相剑宗亦是正道中举足轻重的大派。
而春去了更被视作剑道一脉的运势,也是未来百年最有希望飞升之人。
可惜好景不长。
当年修真界曾遭逢一场百年未遇的大劫,正道各宗为抵御外敌,不得不暂时放下门户之见,联合组成一个名为“同道盟”的组织。
同道盟以共御外敌、守护苍生为名,汇聚了当时正道各大宗门的精锐力量。
春去了自然也在其中。
他修为高深,剑术超群,又生性纯善,凡事总将天下苍生放在首位,因此很快便成了同道盟中最受推崇的年轻修士之一。
可问题也恰恰出在这里。
一个人若是太有本事,又太过善良,便难免会有人觉得他理所当然承担更多的责任。
凡有险事,必推春去了上前;凡有难关,也必请他出面。
但他若退一步,便是有负众望,将无相剑宗甚至于整个剑道都置于不仁不义的境地。
而那些口口声声称他为道友、赞他为天下楷模的人,却未必都盼着他好。
据说当年战事最为紧急之时同道盟内部有人暗中设局,以执行任务为名,将春去了诱入一处早已布置好的陷阱之中。
在那里他遭人暗算,最终竟被活活炼成了一枚人丹。
此事传回无相剑宗,举宗震怒。
堂堂剑道天才没有死在外敌手中,反倒被自己人活活炼成丹药,简直是奇耻大辱!
可当时外敌尚未平定,正道各宗仍需共同御敌,无相剑宗若因此退出同道盟,势必会影响整个战局。
宗门上下权衡再三,终究还是在天枢道人,也就是当时正道盟盟主的劝说下暂且忍下了这口气。
原本想着待战事结束再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向那些参与其中的人一一讨回公道。
谁知这一忍,竟再也没等来秋后算账的机会。
春去了身死之后,同道盟内部的势力突然也很快开始重新洗牌。
原本由无相剑宗负责的诸多事务,被其他宗门以各种名义逐步接管。
等到无相剑宗终于察觉不对时,才发现自己在同道盟中的话语权早已被架空。
偏偏那时宗门内几位修为最高的老祖,不是在前线与外敌厮杀而接连陨落,便是闭关疗伤,根本无暇顾及这些明争暗斗。
至于其他长老,虽有心争辩,却终究势单力薄。
等到战事平息,无相剑宗不仅折损了大量精锐弟子,还失去了原本在正道之中的重要地位,元气大伤。
而春去了之死也随着同道盟的解散,渐渐成了一桩无人愿意再提的旧案。
“后来呢?”
江柏水听到这里,不由得追问。
“后来?”崔端端苦笑。
“还能怎么样?人都死了,证据也没有。那些当年参与此事的宗门,谁又肯承认自己做过什么?”
况且当年的同道盟虽已解散,但其中不少宗门仍在修真界占据重要地位。
若无相剑宗执意追究,便等于要与大半个正道为敌。
而那时的无相剑宗,早已没有了这样的底气。
“所以这事就这么算了?”
江柏水皱眉。
“当然没有!”
崔端端立刻反驳。
“我们宗门从未忘记春前辈的事,只是…”
他说到这里,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只是百余年过去,当年知晓内情的人越来越少,能够查证的线索也愈发难寻。
更何况春去了之死所带来的影响,远不止损失一位天才那么简单。
当年剑道最有希望飞升之人就此陨落,剑修一脉的气运也随之遭受重创。
此后百年剑道人才凋零,修行愈发艰难,各宗剑修在仙门大比中的成绩更是一落千丈。
原本声名显赫的无相剑宗,便这样一步步走到了今日。
“所以啊。”
崔端端长叹一声。
“如今外头的人只知道我们剑道没落,却不知道当年若不是出了那档子事,哪轮得到他们现在的风光日子?”
江柏水听完,一时没有说话,心中却是感慨不已。
没想到无相剑宗还有这么一桩不为人知的旧事,并且看起来还颇为复杂,牵扯甚广。
在看那些口口声声以天下苍生为己任的正道修士,真要论起心狠手辣,恐怕也未必比魔修逊色多少。
而他之前确实也见识过了其中一二。
江柏水沉思了片刻,似乎沉浸在了崔端端的故事中。
突然他又好像想起来了些什么,转头问旁边的崔端端。
“对了崔道友,灵舟上可还有其他人?”
“其他人?”
崔端端不解。
“除了我们几个,不就是你了吗?”
江柏水闻言愣了一下。
看来崔端端果然不知道郁十二曾被关在船上。
可昨日那人分明就在隔壁舱房,怎么今日下船时却不见踪影?
江柏水越想越觉得有趣,于是他不动声色地笑了笑,随口将话题岔开。
“没什么,一时记岔了。”
崔端端不疑有他,又兴致勃勃地介绍起沿途的山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