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洞若观火（十六） 放长线，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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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提起魔门，总爱将其想象成一个阴森恐怖、充满尔虞我诈的地方。
仿佛魔道中人每日睁开眼睛，第一件事便是思考如何暗算同门，第二件事便是谋划如何篡夺门主之位。
至于魔门门主则更是无比邪恶，传闻此人心狠手辣、六亲不认，为登上门主之位不惜弑师杀兄。
因此大家也都认为这郁如音的魔门少主之位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危机四伏，其间肯定少不了手足相残、父子反目之类的戏码，稍有不慎便会沦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可实际上郁如音虽自幼长在魔门，但从小到大几乎没有经历过很狗血的事情。
非但没有，日子还过得相当不错，好似蜜罐里泡出来的。
他爹作为魔门门主，在正道的天枢真人突破渡劫后期飞升之后，便作为世上唯一一位渡劫修士，力压正魔两道，在魔门中威望极高。
而他娘虽不常在外人面前露面，却也跟他爹青梅竹马、白手起家，夫妻俩可谓伉俪情深。
他上头还有一个姐姐，年纪比他大上许多，如今也已是合欢宗宗主，整天偷鸡摸狗、游手好闲。
一家四口，父慈子孝、其乐融融。
除了偶尔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会吵吵架动动手之外，关系可谓十分和睦。
这种长久稳定且幸福的家庭在正道罕见，在魔门更是少之又少，但家庭的和谐是需要每一个家庭成员去维护的。
一山不容二虎，虽说郁如音的家庭中佼佼者甚多，但每一位家庭成员都对此极为重视，毕竟在魔道这种水很浑的地界，他们这样的家庭氛围本就格格不入，若自家人先斗得四分五裂起来，那才真的会一败涂地。
另一方面，魔道虽然行事作风不计后果，其实与传闻中所形容的大相径庭，并非个个都是不讲道理的疯子。
至于流传出来的那些骇人听闻的故事，大多也都是少数脑子有病的名人事迹或者以讹传讹的谣言。
魔道修行讲究顺应本心，欲望与利益往往被摆在明面上。
大家既然都有所求，自然也就有了可以商量的余地，只要彼此利益不相冲突，谁又有闲工夫天天打打杀杀？
更何况魔门内部各宗各派早已形成了一套相对稳定的利益格局，贸然打破现状非但未必能够得到好处，反倒可能招来其他宗门的联合针对。
这种赔本的买卖，稍微脑子正常点的人都不会轻易去做。
因此魔门虽然名声不佳，内部却远没有外界想象得那般混乱，甚至在某些时候还称得上相当团结。
郁如音便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的。
他自幼家庭和睦，修行资源更是不曾短缺，想学什么便学什么，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既没有被迫参与什么残酷的继承人争斗，也因为经常打了小的来了大的，惹祸了之后要么被他姐姐报复一顿，要么就是顾忌他背后魔门门主的强横实力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所以直至现在，若单论成长经历，他这位魔门少主恐怕比许多正道宗门的亲传弟子还要顺遂。
也正因如此，郁如音虽然脾气不小、性子张扬，却并不擅长那些弯弯绕绕。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位人人闻之色变的魔门少主，反倒比方璧山这个剑宗大师兄还要纯粹几分。
这种近乎毫无顾忌的性情恰恰又与魔道所讲究随心所欲、直指本心的功法极为契合。因此他自幼修行便颇为顺遂，尤其是在心境方面，更是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天赋。
旁人修行时，往往还需花费大量心力辨明自身欲念，克制杂念，避免心魔滋生。
郁如音却很少有这样的烦恼，因为他向来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从不觉得承认欲望是什么丢人的事情。
譬如眼下，他就十分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他想让方璧山倒霉。
并且最好是倒个大霉。
说起来郁如音活了这么多年，虽然不能说从未吃过亏，但能让他接二连三栽跟头的人，方璧山还真是头一个。
两人初次相遇时，郁如音原本只是听闻无相剑宗出了个颇有本事的年轻剑修，一时兴起，便想亲自领教一番。
谁知这一领教，竟给自己领教出了七日之灾。
方璧山此人看着温文尔雅，举止有礼，动起手来却半点也不含糊。
郁如音起初还觉得此人颇为有趣，跟自己之前在话本上看到的正道门派出来的弟子一样举止有礼，一本正经。
后来才发现自己简直是瞎了眼，这人哪是什么正人君子，真真正正是一个披着羊皮的狼。
在吃了一堑又吃了一堑之后，郁如音觉得自己从未遇见如此有病之人。
正如刚刚，郁如音在房间里睡得正熟，却被方璧山一把薅出了房间，薅下了船。
方璧山今日天还未亮便离开房间，正是为了处理郁如音的事情。
经过昨夜一番查问，他虽仍未弄清陈升之死的全部真相，却也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此事与郁如音无关。
正如他先前所担心的那样，郁如音毕竟是魔门少主，又是陈升死前最后一个目击者，倘若就这么将人带回无相剑宗，在没有确凿证据证明其清白的情况下，难保不会引起宗门长老的猜忌。
届时事情一旦闹大，便不再只是陈升一人的死因问题，而是牵涉到正魔两道的立场与恩怨。
若是因此将郁如音认定为凶手，真正的幕后之人反倒可以借机脱身，陈升之死也就成了一桩糊涂案。
但另一边，方璧山虽然相信郁如音并非凶手，却也不能仅凭自己的判断便替他洗清嫌疑。
至于让郁如音与自己联手调查，更是万万不可。
他身为正道弟子，又是无相剑宗的大师兄，私下与魔门少主有所往来已是不妥，若再与其合作，纵然问心无愧，一旦被发现也难免落人口实，更有可能会连累宗门。
更何况郁如音此番突然现身昭明城，恐怕也未必只是为了寻他比试。
堂堂魔门少主，千里迢迢跑到仙门大比举办之地，偏偏又撞见了陈升离奇身亡，这其中究竟是巧合还是另有隐情，眼下尚不得而知。
思来想去，方璧山决定放长线钓大鱼。
与其将人强行带回宗门，打草惊蛇，倒不如暂且放他离去，看看他接下来究竟有何动作。
于是，方璧山趁着天色未明，悄悄来到郁如音的房间，准备将人带下灵舟。
谁知刚把人从被窝里薅起来，郁如音便醒了，方璧山索性趁其尚未完全清醒，一掌将人打晕。
之后他便带着昏迷不醒的郁如音离开灵舟，在附近寻了一处僻静山林将人扔在了地上。
他俯身看向昏迷在地的郁如音，抬手凝聚出一道细若游丝的神识符咒，指尖轻点，将其悄无声息地送入对方识海之中。
这是一种极为正道宗门中教导弟子常用的神识监督术法，其既不会损伤神魂也不妨碍日常修行，只需留下施咒者的一缕神识作为引线，便可在一定距离内感知受术者的行踪与异常举动。
临走前他又想了想，还是从乾坤袋中取出一瓶清心降火丹放在对方身边。
做完这些之后他才又回到了灵舟之上，检查了一下身上并无不妥，便遇见了在他房门口闲聊的江柏水与崔端端，也有了刚刚那段对话。
而此时江柏水也正坐在方璧山面前，等待着他的答复。
“方公子，你可以帮帮我吗？”
话音落下，方璧山却没有立即回答。
江柏水见他神情微怔，心里不由得有些打鼓，难道自己装得太过了？
还是说这人当真如此铁石心肠，连他这副模样都能无动于衷？
殊不知方璧山此刻所顾虑的并非这些。
他想，江月是昨夜唯一一个在灵舟上见过郁如音的外人，虽然不知道他到底是何来历，但此事既然涉及陈升之死，便不好全然置之不理。
况且对方确实伤得不轻，无相剑宗周围山林也常有妖兽出没，若此时让他独自离去，难免会遇上危险。
方璧山思忖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江公子若不嫌弃，便随我们一道回宗门养伤吧。”
江柏水闻言，心中顿时一喜。
成了！
他面上却仍是一副感激不尽的模样，连声向方璧山道谢。
一日后。
灵舟穿过层层云海，终于驶入西北群山深处。
江柏水立在船舷旁，远远便望见群峰之间，一道绵延数十里的山脉拔地而起。
此地山势极为险峻，奇峰林立、怪石嶙峋，远远望去竟如无数柄巨剑直插云霄。
群山之上云雾缭绕，隐约可见楼阁殿宇依山而建、层层叠叠，沿着山脊一直延伸至云海深处。
山间有数道瀑布自绝壁倾泻而下，水声轰鸣，与远处隐约传来的剑鸣交织在一起，颇有几分肃杀之气。
不愧是昔日剑道第一大派，即使如今风光不再，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他正感叹着，灵舟已缓缓驶近主峰。
山门前早有数名身着宗门服饰的弟子等候，见灵舟归来，纷纷御剑而起，迎至半空。
随着接引法阵徐徐展开，山间云雾向两侧散去，露出下方宽阔的白石广场，灵舟穿过阵法在众弟子的引导下缓缓下降。
江柏水扶着船舷，望向那座越来越近的那座巍峨山门，其上以古朴苍劲的笔法，镌刻着四个遒劲大字——
无相无形。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洞若观火（十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