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MOLLYBIBIBI

9、第 9 章 《将军

　　《将军府》

　　第二卷·朱门岁月

　　第八章奇货

　　越往北行，天气便越冷。

　　使团离开栖陵州后，又行了七八日。沿途山势渐高，官道两侧的树木也与京畿不同，晨起时常见薄霜，到了夜里，连驿馆中的炭盆都得多添两回炭。

　　公仪炤倒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她从前在澜京，虽也见过雪，却少有机会到这些地方来。如今日日推开车窗，外头总有些新鲜景致。山是不同的山，树是不同的树，就连路边卖吃食的小贩，说话也带着她听不惯的口音。

　　有时她听不明白，便叫侍女替她问；侍女也听不明白，她索性自己下车，连说带比划，总能将东西买回来。

　　等霍承烨晚上回来，房里往往已经多了好些物件。

　　有一回是一只铜铃，铃身上刻着她不认识的花纹；有一回是一匣颜色古怪的石头，她说是当地商人从山里采来的；前日又买了两条长长的毛毡，兴冲冲地告诉他，铺在榻上，比宫里的锦褥还暖和。

　　霍承烨看了一眼。

　　“夫人喜欢便好。”

　　说罢，又去看自己的军报。

　　公仪炤也不指望他陪自己研究这些东西。

　　他此行毕竟有公务在身。

　　到了地方，今日要拜会州府官员，明日又要与守将议事。有时还要随当地将领出城察看道路、营寨，或是借行猎之机，与地方上的武官往来。

　　公仪炤起初也想跟去。

　　后来听说一行人骑马出城，既要谈军务，又未必能按时回来，便罢了。

　　她不会骑马。

　　总不能叫他们一群人为了等自己，骑几步便停几步。

　　何况霍承烨说，等到了北境，未必没有机会让她看那些稀奇的野兽。

　　她便暂且信了。

　　不过丈夫虽不常在身边，送来的东西倒是不少。

　　一日傍晚，驿馆里来了两个仆妇，送进一只长匣。

　　公仪炤打开一看，竟是一张银白色的狐皮褥子。

　　皮毛柔软丰厚，色泽极匀，唯独尾端带着一点淡灰。她伸手摸了摸，便舍不得放下。

　　“这是谁送来的？”

　　仆妇笑道：“是霍将军命人送来的。前日将军随几位大人出猎，当地守将提起府上存着几张上好的熟皮，原要留着过冬裁衣。将军见了，说公主怕冷，便请人挑了一张送来。”

　　公仪炤听了，颇为满意。

　　“这地方虽然冷，皮货倒是真好。”

　　她叫侍女将褥子铺在榻上，自己坐上去试了试，又叫人拿镜子过来。

　　“你瞧，这颜色若做成披风，是不是也好看？”

　　侍女连连点头。

　　“公主穿什么都好看。”

　　“这话倒不错。”

　　公仪炤又仔细摸了摸皮毛。

　　“不过做披风可惜了。这么完整一张，还是留着铺榻吧。等回了京，叫人好好收着。”

　　说起来，她这桩婚事，倒也算得上幸运。

　　霍承烨虽说常年不在家，夫妻之间也谈不上什么情深意重，可这些年，该有的体面与照顾，他一样不曾短过她。

　　她喜欢珠宝，他便送珠宝；天冷了，又叫人送来这样好的皮货。府中吃穿用度，自不必提。平日她想买些什么、添些什么，只要不是太离谱，他大抵也不会过问。

　　单论做丈夫的本分，霍承烨实在没什么可挑剔的。

　　何况他这人，心思似乎压根不在男女之事上。

　　成婚将近五年，别说正经纳妾了，连个侍妾也不曾有过。旁人家的夫人，有的要管丈夫房里的人，有的还要替妾室的孩子操心，府中大大小小的事情，未必比朝堂上清静多少。

　　她却从来不必烦恼这些。

　　霍承烨一年到头，不是在军中，便是领了差事出门。便是回府，也多半在书房看军报、料理公务。

　　他连自己的夫人都未必顾得上，又哪里来的闲工夫招惹旁的女人？

　　公仪炤想到这里，倒觉得这人不近女色也有不近女色的好处。

　　至少将军府里清清静静，她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只一样。

　　成婚将近五年，她始终没有孩子。

　　这事说起来，也确实有些奇怪。

　　宫里与她年纪相仿的姑娘，有的成婚不过一年，便已经抱上了孩子。她却一直没有动静。

　　究竟是自己身子有什么不妥，还是另有缘故，她也说不清楚。

　　不过，霍承烨一年到头又有多少日子是在家的？

　　有时仔细算算，竟觉得这趟北行以来，两个人见面的次数，比从前几个月加起来还多。

　　如此一想，倒也不算十分奇怪。

　　何况她如今才二十三岁。

　　往后日子还长，孩子的事，总有机会再说。

　　她眼下倒不急着做母亲。

　　宫里的小皇子、小公主，她见了也喜欢，抱着逗上一会儿，自然有趣。可若真叫她整日围着一个孩子转，怕也未必比现在自在。

　　如今这样倒好。

　　想出门便出门，想买什么便买什么，府里的账目也由她料理。丈夫有他的军务，她有自己的事情，各自倒也清闲。

　　公仪炤低头看了看身下的狐皮，忽然又想起另一件要紧事。

　　这样好的皮子，在澜京究竟能卖多少银子？

　　她想了一会儿，又补上一句：

　　“对了，问问这东西若在市面上买，要多少银子。”

　　侍女愣了愣。

　　“公主是想再买几张？”

　　“未必。”

　　公仪炤抚着皮毛，眼睛亮晶晶的。

　　“我就是想知道。”

　　她如今看见漂亮东西，已不只是想着自己要不要买了。

　　还会忍不住琢磨，这东西从哪里来，在京城能卖多少银子，若是人人都喜欢，何不多进些货，开间铺子慢慢卖？

　　虽说真正做生意的门道，她眼下还不甚明白。

　　但这并不妨碍她越想越高兴。

　　***

　　使团这日抵达朔宁城。

　　朔宁比栖陵州更靠北，城外已有大片牧场。远远望去，草地一直延伸到山脚，成群的马匹在坡地上奔跑，马蹄扬起尘土，隔着很远都能听见嘶鸣。

　　公仪炤趴在车窗边看了好一会儿。

　　“怎么这里的马都这么大？”

　　她小时候在宫中见过马，后来成婚，也坐过霍家的马车。

　　可那些马大多养得温顺，毛色鲜亮，出入都有马夫牵引。

　　如今眼前的马却不同。

　　有些高大健壮，鬃毛随风扬起，奔跑时几乎像要撞开山坡上的风。

　　她看得出了神。

　　到了驿馆，霍承烨与秦靖去见地方官，她便叫人打听，这城中哪里能学骑马。

　　不多时，果真打听出一户养马的人家。

　　那家的主人替附近几处牧场驯马，女儿也自幼跟着父亲料理马匹。

　　公仪炤带着侍女与护卫过去时，那姑娘正在给一匹栗色马刷毛。

　　她约莫十七八岁，头发编成两条辫子，穿一件短袄，袖口扎得紧紧的，手里还拿着一把鬃刷。

　　见来了人，她先上下打量公仪炤一番。

　　“夫人想骑马？”

　　“想。”

　　“从前骑过么？”

　　公仪炤想了想。

　　“坐过。”

　　姑娘笑了。

　　“坐过马车不算。”

　　“那便没有。”

　　“没有也能学。只是今日先别想着跑。”

　　她挑了一匹性情温顺的母马，又叫人取来脚踏，亲自扶公仪炤上去。

　　公仪炤起初觉得骑马并不难。

　　坐上去，握住缰绳，似乎也就是这么回事。

　　不料马才走了几步，她便发现自己随着马背一上一下，身体怎么也坐不稳，忙抓紧了鞍前。

　　姑娘站在旁边，伸手扶了扶她的腿。

　　“别绷着，放松些。”

　　“我已经很放松了！”

　　“夫人抓得这样紧，马都要叫你勒住了。”

　　公仪炤低头一看，果然握缰握得死紧。

　　她不好意思地松了松手。

　　待那匹马慢慢走过半圈，她才渐渐习惯。

　　姑娘牵着缰绳，一面走，一面告诉她何时该收，何时该放，身子又该怎样随着马背起伏。

　　公仪炤学得颇为认真。

　　到后来，竟也能自己骑着走上一小段。

　　她很有成就感。

　　“这也不难嘛！”

　　姑娘笑着看她。

　　“夫人今日先骑到这里。明日若还想来，再慢慢学。”

　　公仪炤颇有些舍不得。

　　下马以后，她又去看马厩里那些高大的马匹。

　　其中一匹乌黑骏马，肩背宽阔，四蹄修长，站在那里便比她刚骑的母马高出不少。

　　她绕着看了一圈。

　　“这匹真漂亮！”

　　姑娘忙道：“夫人可别靠太近。这匹性子烈，前些日子还把一个马夫摔了。”

　　公仪炤立刻往后退了一步。

　　过了一会儿，又不甘心地问：

　　“这马若驯好了，是不是跑得特别快？”

　　“自然。”

　　姑娘说起马来，便颇有兴致。

　　两人从马匹聊到附近的山野，又聊起北地有哪些稀奇的禽兽。

　　公仪炤想起自己一路上的心愿，忙问：

　　“那你见过狮子没有？”

　　姑娘一愣。

　　“狮子？”

　　“对呀。”

　　“那东西不是咱们这里山上长的。听说有大商队从西边带来过，养在一处贵人的兽苑里，不过我没亲眼见着。”

　　公仪炤十分遗憾。

　　“我还想着，北边这么多山，兴许能看见呢。”

　　“咱们这里有虎，有狼，还有豹。那些东西也不好惹。”

　　姑娘看了看她，忍不住笑道：

　　“夫人怎么净想着看这些猛兽？”

　　“稀奇呀！”

　　公仪炤说得理所当然。

　　“我从前住在京城，见得少。如今好容易出来一趟，总想看看。”

　　她想起霍承烨，又道：

　　“我夫君倒是常年在外头。他爱打猎，刀剑弓马，样样都玩。以前还猎过虎呢。”

　　姑娘听到这里，眼睛一亮。

　　“猎过虎？”

　　“是呀。”

　　公仪炤颇不以为然。

　　“他就喜欢这些。比我还小一岁呢，平日里倒总摆出一副什么都要管的样子。”

　　她摇了摇头。

　　“男孩子嘛。”

　　姑娘忍不住笑出声。

　　“能猎虎可不只是爱玩。那东西扑过来，一匹马都未必受得住。你夫君若真有这等本事，想来骑射极好。”

　　“那倒是。”

　　公仪炤对此并不否认。

　　姑娘又道：

　　“不过他不带夫人去看猛兽，也有道理。狮虎这等东西，凶起来哪里认得什么贵人？一个不留神，便要人性命。”

　　公仪炤想了想。

　　“也是。”

　　她倒不是非要亲手摸上一摸。

　　远远看看便很满足了。

　　临走时，她问了姑娘的名字，知道她叫阿葭，便约好若明日还有空，再来学骑马。

　　阿葭替她牵回马匹，笑道：

　　“夫人下回再来，我教你怎么自己转弯。”

　　公仪炤高高兴兴地答应了。

　　***

　　霍承烨回到驿馆时，天色已经暗了。

　　他今日随当地两位武官出城察看了一处旧营，又在城外骑马行了半日，回来后仍有几封军报需要过目。

　　进屋时，公仪炤正坐在榻边，摆弄一串新买的红色宝石。

　　桌上还有几张画着首饰样式的纸。

　　见他回来，她立刻抬头。

　　“你明日有事么？”

　　霍承烨解下披风，交给侍从。

　　“秦将军明日要去拜会此地的镇守使。我暂且不用出面。”

　　“那你明日有空？”

　　“还要看些文书。”

　　他说着，走到桌旁坐下。

　　“不过一路行了这些天，使团也该休整一日。后日再启程。”

　　他见公仪炤一脸兴奋，不由问：

　　“怎么，才到这里两日，便待腻了？”

　　“哪里会腻！”

　　公仪炤立刻反驳。

　　“我还没看够呢。昨日我去的那家铺子，里头有好多从西边运来的东西，连我在澜京都没见过。”

　　霍承烨应了一声，伸手去取桌上的茶。

　　公仪炤却凑了过来。

　　“对了，你还记不记得我说要开珠宝铺子的事？”

　　“记得。”

　　“我想好了。”

　　霍承烨看向她。

　　“想好什么？”

　　“我的铺子里，不能只卖京城人人都买得到的东西。”

　　她说得十分认真。

　　“澜京的首饰铺子那么多，什么金钗银簪、翡翠玉镯，家家都有。若我也卖这些，人家凭什么非得到我这里来买？”

　　霍承烨放下茶盏。

　　“那夫人想卖什么？”

　　“自然是稀罕的！”

　　公仪炤将桌上那串红宝石拿起来。

　　“你瞧这个。昨日一个商人告诉我，这些石头就产在北边，原料在当地并不算太贵。可运到澜京，磨好了、镶进金饰里，价钱便能翻上好几倍。”

　　“运费、税钱和工匠的工钱，自然也得算进去。”霍承烨道。

　　“我知道。”

　　公仪炤摆摆手。

　　“所以才要找可靠的商人呀。还要看看哪个地方的东西便宜，哪个地方的东西好。”

　　她想了想，又道：

　　“我还见到一架琴。”

　　“琴？”

　　“是呀！琴身竟用一整块青碧色的玉石雕成，琴轸上嵌着金片，连弦都是蚕丝与细金线并捻的！”

　　她说得眼睛发亮。

　　“我问了价钱，吓了我一跳。”

　　“多少？”

　　公仪炤伸出几根手指。

　　霍承烨看了一眼。

　　“确实不便宜。”

　　“可漂亮得很！便是不弹，搁在屋里赏着，也叫人高兴。”

　　霍承烨想起她平日碰琴的次数。

　　“夫人不是不喜欢弹琴么？”

　　“我不喜欢弹，又不妨碍我喜欢看呀！”

　　她理直气壮。

　　“何况这样一架琴，买回去也未必要弹。若真有人拿它日日练曲，只怕几天便舍不得用了。”

　　霍承烨听了，倒觉得有些道理。

　　公仪炤又讲起昨日见过的几种耳坠、玉饰和织物，说那些纹样与京中完全不同，倘若进到自己的铺子里，必定能卖上好价钱。

　　他说：

　　“夫人若真有心经营，我回京后可以叫人替你打听铺面和商路。府中账目这些年你也料理得明白，做买卖未必学不会。”

　　“那是自然！”

　　她十分得意。

　　“不过我还不只想让人替我打听。”

　　“嗯？”

　　“明日你陪我去看看。”

　　霍承烨一顿。

　　“我？”

　　“自然是你！”

　　公仪炤将那串宝石放回匣中。

　　“你不是说要帮我么？正好陪我看看货从哪里来，进多少合适，运到澜京又要花多少银子。你算账比我快，也懂这些路上的事情。”

　　她说到这里，又笑眯眯地补上一句：

　　“这样你也好知道，到时候该给我多少本钱。”

　　霍承烨看了她一眼。

　　原来还惦记着本钱。

　　他本想说自己明日还有公务，转念却想到，这些天到一处地方，不是在官衙，便是在军营，或骑马察看沿途道路。

　　城中商贾往来究竟如何，他还没有亲自细看过。

　　既然暂且不必出城，去一趟也无妨。

　　“好。”

　　公仪炤立刻笑了。

　　“那便说定了！”

　　她像是怕他反悔，忙又道：

　　“你可不知道，那家铺子的东西当真稀奇。门口挂着些彩色的铜铃，里头连桌椅都与咱们平日见的不同。掌柜说，好些东西都是从极远的地方运来的，寻遍澜京也未必有！”

　　霍承烨道：“你既喜欢，明日便去看看。”

　　“还有一柄剑。”

　　霍承烨正要取文书，闻言手上略停。

　　“剑？”

　　“是呀。”

　　公仪炤比划了一下。

　　“剑柄弯弯的，护手也怪，像两个朝外翻的钩子。上头还有些我不认得的字，整把剑泛着一点青光。”

　　她想起昨日所见，愈发兴奋。

　　“我还想着，你若佩着那把剑，一定好看。就是不知道人家卖不卖。”

　　霍承烨没有立即接话。

　　公仪炤还在盘算。

　　“其实我铺子里也可以卖这些东西。你想呀，若只有珠宝首饰，来的多半是女客；若再有些漂亮的刀剑，男客岂不是也能来？”

　　“兵刃不是寻常货物。”

　　霍承烨道。

　　“本朝对铸造、贩售军器自有禁令。寻常装饰器物尚可依例买卖，真正开刃的兵器，须经官府核验，不可私自经营。”

　　“哎呀，知道了。”

　　公仪炤摆摆手。

　　“那就不卖剑。”

　　她顿了顿，又觉得可惜。

　　“不过看看总可以吧？”

　　“自然。”

　　霍承烨取过文书。

　　公仪炤见他答应，便不再纠缠。

　　她叫侍女收好珠宝，转头又问：

　　“对了，我还没告诉你，昨日我学会骑马了！”

　　霍承烨抬头。

　　“骑马？”

　　“是呀！”

　　她兴冲冲地将今日的事说了一遍，又说当地的马比京城高大许多，自己刚坐上去时还有些害怕，后来便觉得十分有趣。

　　霍承烨听完，问：

　　“有人牵着么？”

　　“自然有人牵着，我又不是傻子。”

　　“那便好。”

　　“等回了澜京，你也给我寻匹好马。”

　　霍承烨道：“夫人才学了一日。”

　　“一日怎么了？往后还可以学呀！”

　　她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皇兄前些年不是赐过顾家一匹赤云驹么？听说通体赤红，跑起来像团火似的，漂亮得不得了。”

　　她越想越觉得合适。

　　“你也替我寻一匹这样的！”

　　霍承烨看着她。

　　昨日才学会由人牵着骑马，今日已经想要一匹以性烈善驰闻名的北地骏马了。

　　他没忍住，唇角微微一动。

　　公仪炤眼尖，立刻瞧见。

　　“你笑什么？”

　　“没有。”

　　“我都看见了！”

　　霍承烨低头整理文书。

　　“回京之后，我叫人看看。”

　　公仪炤眼睛一亮。

　　“真的？”

　　“嗯。”

　　他又道：

　　“不过赤云驹性烈，未必适合初学的人。若要骑马，先寻匹温顺些的。府里也须安排熟悉马性的护卫或马师随行，待骑术练熟了再说。”

　　公仪炤听着听着，便有些不耐烦。

　　“知道了知道了。”

　　她撑着下巴看他。

　　“你怎么年纪比我小一岁，说起话来倒比我母后还啰唆。”

　　霍承烨抬眼望了她片刻。

　　最后还是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公仪炤却已经想起明日出门的事情。

　　“明早用过饭便走，可别又看军报看到午时！”

　　“知道了。”

　　“你答应了的。”

　　“嗯。”

　　“那我叫人明早备车。”

　　霍承烨道：

　　“明日就在城中走走，不必兴师动众。”

　　“那最好！”

　　公仪炤高高兴兴地起身。

　　到了门口，又回头提醒一句：

　　“你可别忘了！”

　　霍承烨终于抬头。

　　“不会。”

　　她这才满意地走了。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霍承烨看了几行文书，却又想起方才公仪炤比划的那柄剑。

　　弯曲的剑柄。

　　向外翻卷的护手。

　　泛青的剑身。

　　数年前那场边乱中，他曾见过几件形制相近的兵器。

　　当时从叛军身上缴获的几柄短剑，并非北境诸部惯用之物，刃根处还刻着几道古怪纹记。

　　军中有人认出，那似乎是更西边的翎勒工匠惯用的制式。

　　只是那时战事已平，所得兵器数量也少，未能查清究竟从何处流入。

　　如今还未进入北境，竟已有人将这种东西挂在铺子里售卖？

　　霍承烨沉思片刻，将文书合上。

　　明日去看看便知道了。

　　***

　　次日一早，公仪炤果然起得很早。

　　霍承烨用完早饭，换了一身便于出行的常服。衣色深青，腰间束带，未佩军中长刀，只带了一柄寻常佩剑。

　　公仪炤也换了轻便衣裳，外头披着一件绒边斗篷。

　　见他出来，她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穿这身倒挺好看。”

　　霍承烨道：“走吧。”

　　“等一等！”

　　她叫侍女拿来荷包，仔细检查了一遍。

　　霍承烨看着她将几块碎银、一叠银票分别收好，又把空荷包摸了摸。

　　“夫人是要买多少东西？”

　　“还不知道。”

　　公仪炤系好荷包。

　　“总得有备无患。”

　　霍承烨便不再问。

　　他们没有动用使团的大批随从，只带了霍安、两名便服护卫和几名侍女。

　　朔宁城的街市比前几日经过的城镇更热闹。

　　一出驿馆，公仪炤便兴奋起来。

　　她昨日只逛了城西一带，今日特意要带霍承烨去商人聚集的北市。

　　沿途铺面渐渐密集。

　　有卖皮货的，有卖弓具马鞍的，还有专做异域织物生意的商行。

　　摊前挂着各色毯子，花纹繁复，颜色浓烈。商人中有不少面貌与本朝人不同，操着生硬的官话，同买主讨价还价。

　　公仪炤东张西望，见什么都觉得有趣。

　　霍承烨则走得不紧不慢。

　　他先前只在北地军营、驿站和官府间往来，此时真正走进商市，才发现这里货物的种类比预想中更杂。

　　北境来的兽皮、马具，自不必说。

　　更西边的染料、金属器皿、香料和织物，竟也十分常见。

　　有些货物上还留着翎勒文字，连本朝商人也未必看得懂。

　　两人经过一处卖铜器的摊子。

　　公仪炤拿起一只镶红石的小酒杯，爱不释手。

　　霍承烨却注意到，旁边摆着几枚制式相近的金属护手。

　　那并非寻常装饰，而是可以直接装配到兵刃上的部件。

　　他看了一眼，并未停步。

　　再往前走，路边还有一处香料铺子。

　　铺前围着几个客商，正低声议论一种叫作沉梦膏的药料。那东西原本被说成能安神镇痛，如今却有人专拿来消遣。

　　一个年轻男子从店里出来，脸色蜡黄，脚步虚浮。

　　霍承烨瞥了一眼，转头看向铺前悬挂的货牌。

　　公仪炤没有注意到这些。

　　她正在一旁的玉石摊前，兴冲冲地问一串耳坠的价钱。

　　摊主开了价。

　　公仪炤立刻摇头。

　　“太贵了。”

　　“夫人，这可是上好的料子！”

　　“上好的料子会是这个颜色？”

　　她捏着耳坠，对着光看了看。

　　“这里头分明还有杂纹。你卖我这个价，不如直接拿去澜京卖。”

　　摊主笑道：

　　“夫人好眼力！”

　　霍承烨站在旁边，看着她与人讨价还价。

　　那摊主说这货来路不易，她便问从哪条路来的；摊主说运费贵，她便问途中要过几处关卡。

　　问着问着，竟连商队从北境入关通常要走几日都问了出来。

　　她听完，认真算了算。

　　“那你这个价就更贵了。”

　　摊主哭笑不得。

　　霍承烨站在一旁，微微低头，看了一眼她手中的耳坠。

　　倒真有几处杂纹。

　　最后公仪炤只花了原先开价的六成，便将东西买了下来。

　　走出几步，她十分得意。

　　“你瞧，我说了吧，他就是乱开价。”

　　“嗯。”

　　“等我的铺子开起来，可不能这样骗客人。”

　　霍承烨看向她。

　　“夫人准备如何定价？”

　　“自然要卖得比进价贵。”

　　她说得坦然。

　　“不过得让人觉得贵得有道理。”

　　霍承烨听了，倒没有反驳。

　　两人继续往前。

　　越靠近北市深处，异域商人越多。

　　有些铺面的招牌甚至只写着本朝文字的一半，另一半全是异族字样。

　　街边还有两名官差，正坐在一间茶铺门前喝茶，对来往商队并不多加盘查。

　　一队装满大箱货物的骡车从旁经过。

　　车上盖着毡布，边角露出几根长条形的木匣，匣上烙着霍承烨曾在边境见过的商号纹记。

　　霍安也看到了。

　　他往霍承烨那边望了一眼。

　　霍承烨没有说话，只继续往前走。

　　公仪炤忽然拉了拉他的衣袖。

　　“到了！”

　　霍承烨抬头。

　　街道转角处，立着一间两层高的铺子。

　　门前悬着几条彩色织幡，檐下挂着金铜相间的铃饰。门楣雕着盘曲的枝叶和鸟兽，连门扇上都镶着颜色鲜明的石片。

　　与周围本朝式样的商铺相比，确实十分醒目。

　　公仪炤指着门口。

　　“就是这里！”

　　她说完便先走了进去。

　　霍承烨随在她身后。

　　铺内比外头看着更宽敞。

　　迎门是一架高大的木柜，柜上摆着各式香炉、琉璃器、金银酒杯和玉石摆件。四壁挂着织毯，花纹与本朝惯用的云纹、花鸟纹样迥异。

　　角落里还有一架奇特的七弦琴，通体青碧，琴轸镶金，琴弦在灯光下隐约闪着细细的金色。

　　公仪炤一见，便拉着霍承烨过去。

　　“你瞧！就是我说的那架！”

　　霍承烨看了一眼。

　　“确实少见。”

　　“是吧！”

　　她高兴极了。

　　“不过太贵，我可舍不得买。”

　　说完，又小声补了一句：

　　“等铺子赚了钱再说。”

　　霍承烨听见了，没有接话。

　　铺中掌柜是个三十余岁的男子，衣着讲究，留着两撇短须，正在柜后与一名商人核对货单。

　　见来了客人，他忙起身迎上前。

　　“二位贵客，可有看中的东西？”

　　公仪炤已经同他见过一次。

　　“掌柜，还记得我么？”

　　那掌柜仔细一瞧，立刻笑道：

　　“记得记得！昨日来看宝石的夫人！您不是说今日还要来么？小人特意叫人将新到的几匣货也拿出来了。”

　　“当真？”

　　“那还有假！”

　　掌柜满脸堆笑，忙叫伙计去取货。

　　公仪炤转头对霍承烨道：

　　“你看看，人家这里买卖做得多好！”

　　霍承烨点头。

　　“是不错。”

　　他说着，目光却已扫过铺中陈设。

　　柜上的纹饰、墙上的铜器、角落里的皮箱，无一不带着极浓的翎勒风格。

　　有些物件是普通商旅常见的货物。

　　有些却不是。

　　他在一架木柜前略停了停。

　　柜内摆着几只金属扣件，旁边还有一块未经雕琢的暗色矿石。

　　再往上，便是一排短刀与装饰用的佩剑。

　　最中间那柄，护手向外翻卷，柄首弯曲，剑鞘上嵌着几枚深蓝色的石片。

　　霍承烨的目光在剑柄上停了一瞬。

　　公仪炤已经注意到了。

　　“对吧！我就说你会喜欢！”

　　她走到他身边。

　　“你看这花纹，多漂亮。昨儿我就觉得，这把剑你带着一定好看。”

　　霍承烨看着那柄剑。

　　“是有些特别。”

　　掌柜闻声，立刻走过来。

　　“公子好眼力！这可不是寻常剑器。”

　　他伸手指了指剑鞘。

　　“这是翎勒工匠的手艺。那边的剑柄、护手，向来与咱们不同。单说这嵌石的法子，便不是寻常铺子学得来的。”

　　霍承烨道：

　　“这剑是从翎勒直接运来的？”

　　掌柜笑道：

　　“公子说笑了。咱们这里离翎勒还远着呢，哪能人人都直接过去进货？”

　　“那从何处来？”

　　“自然是经北境商道。”

　　掌柜说着，便来了谈兴。

　　“那边的商人先将东西运入王庭，过了几处关口，再由咱们的商队接货。来来回回多少年了，早有熟门熟路的人做这桩买卖。”

　　公仪炤听得十分认真。

　　“那岂不是要经过不少地方？”

　　“可不是！”

　　掌柜叹道：

　　“这年头做买卖哪有容易的？一来一去，路上的脚钱、税钱、关卡上的打点，哪样不要银子？”

　　他说着，又指向柜上的宝石。

　　“就拿这些来说，东西在产地原不算稀奇。可若一路运到澜京，中途转几回手，那价钱可就不是如今这样了。”

　　公仪炤立刻问：

　　“所以我若直接从你这里进货，能比在京城拿货便宜？”

　　掌柜一听，精神更足了。

　　“夫人莫不是想做这门生意？”

　　“有这个打算。”

　　“那可真是来对地方了！”

　　掌柜忙将二人请到一旁坐下，叫伙计奉茶，又拿出几匣颜色各异的宝石。

　　公仪炤一件件拿起来看。

　　她问得极细。

　　哪种石头来自哪处矿山，哪种颜色最受欢迎，若一次多买些能便宜多少，往澜京运货要多久。

　　掌柜见她问得认真，便越发热情。

　　霍承烨坐在一旁，偶尔拿起一件东西看看。

　　有时也问上一句。

　　“掌柜这些货，都是经北境王庭来的？”

　　“也不尽然。”

　　掌柜道：

　　“本地也有矿石、兽皮和金银器。只是论稀罕，还得数西边来的东西。”

　　“翎勒商人常到王庭？”

　　“常来！”

　　掌柜说着，笑起来。

　　“公子不知道，北境王庭的商道比咱们这里还热闹。有些货物，在中原州县不容易见着，到了王庭，却是有人专做这门买卖。”

　　霍承烨道：

　　“朝廷对边贸自有规制。这些东西若要入关，想来手续也不少。”

　　“那是自然。”

　　掌柜连连点头。

　　“该有的凭照，总得有。只是各处管法不同，做生意的人最怕的便是今日准、明日不准。”

　　他说着，压低些声音，颇有感慨地道：

　　“要说这点，北境王爷倒与咱们朝廷不同。”

　　公仪炤正拿着一枚红宝石，闻言抬头。

　　“怎么不同？”

　　“王庭那边，许多货物只要交了该交的银子，便能沿商道来往。商人愿意从西边运东西来，王庭也乐得收税，大家各得其利。”

　　掌柜笑道：

　　“咱们这边规矩多些，关口查得严。若不是经过王庭转运，哪能这么容易见着这些东西？”

　　公仪炤听得连连点头。

　　“难怪你这里卖的东西，跟澜京完全不同。”

　　“正是！”

　　掌柜十分得意。

　　“夫人若真要开铺子，便是把澜京几条大街都逛遍了，也未必能找出我这里这些货来！”

　　霍承烨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没有说话。

　　掌柜又道：

　　“何况我与王庭那几家老商号都熟，货路稳当。旁人想做这门生意，未必寻得着门路。”

　　“哪几家？”

　　霍承烨问得随意。

　　掌柜便报出两个名字。

　　又指着柜上的货物，说哪家的宝石最好，哪家的金器最精细。

　　说到后来，他连几家商号在北境有多少货栈，都说得颇为清楚。

　　公仪炤越听越高兴。

　　“那以后我若真要进货，可得来找你！”

　　“夫人放心！”

　　掌柜拍着胸脯。

　　“小人做买卖这些年，最讲一个信字。您若有心，别说宝石、金器，便是翎勒那边最难得的好东西，也总能替您打听来。”

　　霍承烨忽然道：

　　“那墙上这柄剑，也是你从那几家商号拿来的？”

　　掌柜回头看了一眼。

　　“公子说那柄？”

　　“嗯。”

　　“那倒不是。”

　　掌柜摇头。

　　“那柄是另一条路来的。前些日子一支西边的商队路过，货里有几件刀剑，我看样式奇特，便挑了些留下。”

　　“可开过刃？”

　　“公子若问眼前这一柄，不过是陈设之物。”

　　掌柜笑道。

　　“若是要真正能用的兵刃，那又是另一回事了，须依官府规矩办，哪里能随意拿出来卖？”

　　霍承烨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他的目光再度落在那柄剑上。

　　剑鞘上的纹样虽然繁复，却不是最值得注意的地方。

　　他看的是护手内侧。

　　那里隐约露出三道斜斜相交的短纹。

　　数年前，北境叛军缴获的兵器上，也有相近的纹记。

　　只是那时见到的，多是已经用旧的刀剑，柄上缠皮破损，刃口还有修补痕迹。

　　眼前这柄却崭新得很。

　　连护手上的金属光泽，都未曾被磨去。

　　霍承烨看了片刻，便移开了目光。

　　公仪炤正在同掌柜讲价。

　　“你方才明明说三十两，如今怎么又要三十五两？”

　　掌柜忙道：

　　“夫人，三十两的是旁边那枚！您现在拿的这颗颜色更正，当然要贵些。”

　　“那你把两颗都拿来，我再看看。”

　　她说着，便叫霍承烨也过来。

　　“你看看，这两个哪个好？”

　　霍承烨走过去。

　　她将两枚石头放在掌心。

　　一颗颜色浓艳，一颗略淡些，却十分通透。

　　霍承烨看了片刻。

　　“右边那颗杂质少些。”

　　公仪炤眼睛一亮。

　　“我也觉得！”

　　她转头看向掌柜。

　　“听见没有？他都说这个好。你给我算便宜些，我以后还来。”

　　掌柜哭笑不得。

　　“夫人，这位公子既说它好，您怎么反倒叫小人便宜？”

　　“好归好，可你也不能漫天要价呀！”

　　公仪炤说得理直气壮。

　　掌柜只得继续同她商量价钱。

　　霍承烨站在旁边，没有催促。

　　他从桌上拿起货单，看了两眼，又随手放下。

　　铺中来来往往的伙计，有人说着本朝官话，有人夹着北境口音，还有两名商人用翎勒语交谈。

　　一名伙计从后院搬出一只沉重木箱，箱角钉着金属护片，上面烙着与方才商队木匣相近的纹记。

　　霍承烨看在眼里。

　　公仪炤却已经同掌柜谈好了价钱。

　　她买下两枚红宝石，又挑了几件样式特别的金银饰物。

　　掌柜算完账，笑得合不拢嘴，连连说夫人好眼光。

　　公仪炤也十分满意。

　　出了铺子，她还忍不住回头看了好几眼。

　　“怎么样？我说这里东西多吧？”

　　“确实不少。”

　　“你从前到过北境，怎么连这样的地方都不知道？”

　　霍承烨道：

　　“从前领兵经过，多在营中，少有机会逛市集。”

　　公仪炤摇头。

　　“那岂不是白来了？”

　　霍承烨看了她一眼。

　　“夫人觉得白来？”

　　“自然！”

　　她说得十分肯定。

　　“好不容易来一趟，连有什么好东西都不知道，岂不是可惜？”

　　霍承烨没有反驳。

　　她又开始盘算自己的铺子。

　　“你说，若我把这里的货运到京城，单卖宝石还不够，不如再配些首饰、香料和好看的小摆件。至于那把剑……”

　　她犹豫了一下。

　　“算了，剑就不卖了。省得还要同官府打交道。”

　　霍承烨应道：

　　“如此也好。”

　　“不过你可以自己买一把。”

　　她又想起来。

　　“刚才那把多漂亮呀！真不喜欢？”

　　“还好。”

　　“什么叫还好？”

　　公仪炤颇不满意。

　　“你们男人不是都喜欢刀剑么？”

　　霍承烨看着前面的街道。

　　“也未必。”

　　“那你喜欢什么？”

　　他想了想。

　　“趁手的。”

　　公仪炤顿时没了兴致。

　　“真没意思。”

　　霍承烨微微抿了抿唇。

　　她没有瞧见。

　　两人一路往回走。

　　北市仍旧热闹。

　　街边商贩高声招呼客人，几支长途商队正依次从城门方向驶来。铜铃、马蹄、车轮与人声混在一起，几乎听不清彼此说话。

　　公仪炤走了一会儿，忽然又问：

　　“对了，我买这么多东西，运回京城是不是很麻烦？”

　　“有些麻烦。”

　　“那怎么办？”

　　“使团有辎重车，少量物件可以随行。若是将来做买卖，便须另找可靠商队，依规报关、缴税。”

　　她认真听着。

　　“那明日你帮我算算这些东西运到京城要花多少钱？”

　　“好。”

　　“还有铺子的本钱。”

　　“嗯。”

　　“可不能太少。”

　　霍承烨终于转头看她。

　　“夫人准备要多少？”

　　公仪炤想了想。

　　“我还没算好。”

　　“那便先算好。”

　　“你就不能先答应？”

　　“答应什么？”

　　“答应给我呀！”

　　霍承烨一时无言。

　　公仪炤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算了算了，先回去。我晚上再好好算给你看。”

　　她说着，又高高兴兴地往前走。

　　霍承烨跟在身旁。

　　到了街口，他回头望了一眼北市。

　　远处几辆货车正驶过关卡，守门的差役站在路旁，随手翻看了其中一辆车上的货单，便挥手放行。

　　车后插着一面商旗。

　　旗角绣着三道交错的短纹。

　　霍承烨望了片刻，转回身来。

　　公仪炤正在前面叫他。

　　“霍承烨！你走快些！”

　　“来了。”

　　他迈步跟上。

　　身后的商车继续驶入城中，载着皮货、香料、矿石、金属器物，以及更多尚未拆开的木箱。

　　离北境王庭，尚有十余日路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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