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MOLLYBIBIBI

10、第 10 章 《将军府》

　　《将军府》

　　第二卷·朱门岁月

　　第九章·寒夜惊变

　　离开朔宁之后，使团又向北行了七日。

　　越往北，天黑得越早。

　　山势一日高过一日，官道渐窄，两侧林木也愈发稀疏。十月未尽，北地已接连下过几场雪，背阴处积雪未消，车轮碾过，时常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公仪炤起初还兴致勃勃地看沿途风物，后来见来见去，无非是山、雪、林子和偶尔经过的几处村落，也渐渐觉得无趣。

　　这日午后，使团行至回风谷南面的山口，却遇上了麻烦。

　　前夜山间落石，将官道堵去大半。骑马尚可勉强绕行，载着礼器和辎重的车辆却过不去。

　　秦靖派兵查看，回来报说几块巨石压在路中，非得清出道路不可。

　　于是众人在山口停下，搬石的搬石，修路的修路，足足耽搁了两个多时辰。

　　等最后一辆车过了山口，太阳已经偏西。

　　霍承烨立在一处稍高的坡地上，听秦靖说完前方路况，抬头望了望天。

　　原定的行程，是在日落前穿过回风谷，赶到北面的王庭迎宾馆。如今误了时辰，若继续赶路，势必要摸黑穿行山谷。

　　“后面那处驿站呢？”他问。

　　秦靖道：“属下遣人看过了，房舍年久失修，能住人的只有三四间。水井也已封冻。留宿一夜倒不至于不能将就，只是明日恐有大雪。”

　　霍承烨看向手中的舆图。

　　回风谷长约七八里，南北狭窄，谷中没有岔路。过了北口，官道便渐渐开阔，再走二十余里便是北境王庭所设的迎宾馆。

　　他又问：“探骑回来了么？”

　　“刚回来。谷内没有发现异状，前方关堡也有人驻守。”

　　“谷口两侧呢？”

　　“都看过了。”

　　霍承烨思索片刻，将舆图卷起。

　　“再遣两队人上高处探一遍。若无异常，继续赶路。”

　　秦靖点头。

　　“末将也觉得如此妥当。”

　　“前队开路，辎重居中，后队不得脱节。入谷之后收紧队列，火把不必点得太多。”

　　“明白。”

　　秦靖领命而去。

　　霍承烨又将几名领队校尉叫来，逐一交代了夜行的安排，这才翻身上马，往车队中段去了。

　　公仪炤正掀着车帘透气。

　　见丈夫过来，她便问：“咱们今晚还走？”

　　“走。”

　　“天都快黑了。”

　　“前面过了山谷便有馆舍。”

　　公仪炤望了望远处灰沉沉的山影。

　　“明日再走不行么？”

　　“明日恐要下雪。”

　　“今日不也有雪？”

　　“今日还不算大。”

　　公仪炤看了他一眼。

　　“你们这些带兵的人，是不是总觉得路赶得越快越好？”

　　霍承烨听得有些好笑。

　　“倒也不是。只是明日若封了山，公主恐怕又要嫌走得慢。”

　　“我几时嫌过？”

　　霍承烨笑了笑，没与她争。

　　公仪炤也没打算同他认真计较，只将怀里的手炉挪了个地方。

　　“那今晚能住个暖和些的屋子么？昨日那驿站，半夜连炭都烧完了。”

　　“前头是王庭接待使臣的地方，应当不至于如此。”

　　“那还差不多。”

　　她正要放下车帘，又想起一事。

　　“对了，到了王庭，你记得替我问问那种紫色的宝石。朔宁那个掌柜说，王都里货色更多。”

　　霍承烨道：“先办完正事再说。”

　　“我又没让你去买。”

　　“嗯。”

　　“我是叫你替我打听。”

　　他点了点头。

　　“知道了。”

　　说话间，前方已有兵士来报，探骑回来了。

　　霍承烨便向她道：“前面风大，放下帘子吧。”

　　说罢拨马离开。

　　公仪炤看着他的背影，心想这人一说到公事，果然什么都顾不上了。

　　她将车帘放下，重新靠回软垫上，盘算起到了王都该去逛哪几家铺子。

　　待天色彻底暗下来，使团重新整顿车马，准备入谷。

　　公仪炤听见外头有人传令，便又掀开帘子看了看。

　　山口已经点起火把。夜风沿着山壁吹下来，卷起地上的碎雪，兵士们正忙着检查车辕、收紧马鞍。几名校尉聚在官道旁说话，霍承烨骑马立在他们身侧，正听人回禀。

　　他已披好了厚重的深色皮裘，领口围着一圈黑灰相间的兽毛，腰间束着革带，愈发显得肩背宽阔、腰身劲瘦。那身形在马上尤其挺拔，背脊笔直，长腿垂在马腹两侧，远远望去，竟比旁边几名骑马的将校都高出不少。

　　他生了一副极好的相貌。

　　眉骨清晰，眉形修长而英挺，眼窝略深，一双眼睛眼尾收得利落。鼻梁高而直，衬得侧脸的轮廓格外分明，连下颌的线条也生得漂亮。此时长发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与修长的颈项，几缕细发被风吹散在鬓边。

　　火光从侧面照过去，映着他半张脸。

　　这些日子接连赶路，又要照管使团诸事，他显然也有些疲倦。北地寒风吹得久了，面色比平日白了几分，嘴唇的颜色也淡，眼下隐约透着倦意。偏生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听人说话时微微垂着，偶尔抬眼望向前方，眉目间便又显出几分清峻。

　　公仪炤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她当然知道丈夫生得好看。成婚这么多年，这原是她对这桩婚事颇为满意的缘故之一。只是平日在府里，他衣冠齐整地坐着读书，或者穿着寻常便服同她说话，终究与眼下披裘佩剑、骑在雪地中的模样不大相同。

　　况且如今近了王庭，他连日来要操心的事情似乎更多了，白日里尚不觉得，此刻借着火光细看，倒看得出确实累了。

　　她正想着，霍承烨已向身旁校尉交代完事情，接过亲卫递来的缰绳，将坐骑稍稍拨转。

　　公仪炤看见他被风吹得发白的脸，心想这样冷的天，骑在马上果然不是什么舒服事。

　　偏他自己还非得连夜赶路。

　　她将车帘放了下来。

　　⸻

　　戌时过半，使团进入回风谷。

　　夜色沉沉，两侧山壁高耸，山坡上覆盖着薄雪。官道蜿蜒曲折，车轮碾过冻硬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谷中风大，偶尔有碎雪自山坡上滚落。

　　几十支火把沿着山道缓缓前行，将车马与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霍承烨骑在中军前侧。

　　先前两队探骑已陆续回报，谷中一切如常。他仍命两翼护卫提高警觉，经过几处陡坡时，还特意放慢了车队的速度。

　　秦靖从前头折返回来。

　　“再有三四里，便能出谷。”

　　霍承烨点头。

　　“让后队跟紧些。”

　　秦靖应了，正待策马离去，前方忽然传来一声惊喝。

　　“停！”

　　紧接着，山上轰隆一声巨响。

　　几块巨石裹着积雪自高处滚下，重重砸在官道中央。

　　前队马匹骤然受惊。

　　“有埋伏！”

　　有人大喊。

　　话音未落，两侧山坡上忽然亮起十余处火光。

　　箭矢破风而至。

　　一支箭猛地钉入车厢，箭尾兀自颤动。又一支射中拉车的马匹，那马吃痛长嘶，猛地向旁边挣去，几乎将车辕折断。

　　谷底顿时乱了起来。

　　“举盾！”

　　霍承烨拔剑，厉声喝令。

　　“护住车驾！各队不得擅动！”

　　兵士迅速靠拢，持盾挡在车旁。

　　然而谷道狭窄，前方落石堵路，后队又传来交战之声，显然有人同时截住了退路。

　　秦靖策马赶到。

　　“将军，前面有贼人冲下来了！”

　　霍承烨抬头看了一眼山势。

　　袭击者占着高处，箭矢不断射向谷底。更有数十人自北侧坡地涌出，直扑前队。

　　若留在原地缠斗，车马受困，只会让两侧敌人从容放箭。

　　“秦靖，带前队清开谷口，向北突围。”

　　“是！”

　　“韩校尉守后队，不许舍了辎重。让车驾靠山壁，受伤的人先往中间撤。”

　　他接连下了几道命令，又道：“传下去，熄去一半火把。不要追敌。”

　　秦靖领命，立刻率人向前。

　　山谷中刀剑相击，喊杀声四起。

　　霍承烨策马穿过车队，边走边看。

　　几辆车已被惊马挤在一起，前头一处狭窄的转弯又被落石堵住。护卫虽奋力抵挡，敌人却不断从山坡上冲下，意图冲散队伍。

　　一名校尉赶到近前。

　　“将军，贼人专冲着中军来！方才几个人绕过辎重，直往正使车驾那边去了！”

　　霍承烨目光一沉。

　　“拦住他们。”

　　“是！”

　　他回头望了一眼。

　　公仪炤的马车就在中军偏后的位置。

　　此时谷中已乱成一片，车队一时难以移动。若再有敌人突破护卫，困在车里的公仪炤连躲避的地方都没有。

　　霍承烨不再犹豫。

　　“霍安！”

　　霍安带着数名亲卫赶到。

　　“公子！”

　　“带人随我过去。先护公主出谷。”

　　他又向身边校尉道：“你留在此处接应秦将军，谷口一开，即刻传令各队向北走。”

　　说罢催马折返。

　　⸻

　　公仪炤是被一阵剧烈的颠簸惊醒的。

　　先是马匹惊嘶，随后车厢猛地一震，她几乎从软垫上跌下来。

　　“怎么了？”

　　青禾正要掀帘去看，外头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紧接着，车厢侧壁“笃”的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钉了进来。

　　青禾吓得缩回手。

　　“公主，外头……外头有人打起来了！”

　　“什么？”

　　公仪炤一时没反应过来。

　　下一瞬，便听有人在车外大喊：“护住公主车驾！”

　　又是一阵刀剑相击之声。

　　公仪炤脸色顿时变了。

　　她从未听过这样近的喊杀声。那些兵刃相撞的声音、受惊的马嘶，还有人倒下时的闷响，都从薄薄的车壁外传进来。

　　她攥紧了青禾的手。

　　“霍承烨呢？”

　　青禾哪里知道。

　　“奴婢……奴婢没看见驸马……”

　　公仪炤掀开一角车帘。

　　外头黑沉沉的，只有远处几簇火光忽明忽暗。她什么也看不清，只见人影在火光下晃动，似乎有谁从马上摔了下来，转眼便消失在黑暗里。

　　她慌忙放下帘子。

　　“霍承烨！”

　　没人应。

　　“霍承烨！”

　　她又喊了一声。

　　青禾赶紧扶住她。

　　“公主，您别出去！”

　　“我不出去！”

　　她声音发抖，眼圈已经红了。

　　“他人呢？他不是在前面么？”

　　车外忽然传来一阵更急的马蹄声。

　　似乎有人从车旁冲过去，紧接着又是一声惨叫。

　　公仪炤吓得缩回角落。

　　她不知道外面到底有多少人，也不知道丈夫此刻身在何处。

　　车厢里原本燃着的一盏小灯，早在方才颠簸时便熄了。四周昏黑，青禾的脸也看不清楚。

　　“霍承烨！”

　　她喊得嗓子都哑了。

　　“霍承烨！霍承烨——”

　　忽然，车帘猛地一动。

　　公仪炤还没来得及转头，只觉腰间骤然一紧，整个人便离了车厢。

　　她吓得惊叫一声。

　　冷风、雪粒、纷乱的火光一齐扑来。她眼前一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身子被人稳稳托住，随后猛地一颠。

　　待回过神来，竟已在疾驰的马背上。

　　身后贴着一副结实温热的胸膛。

　　一条有力的手臂牢牢护在她腰间，另一只手控着缰绳。厚重的皮裘自肩头拢下，将她的头脸与身子遮去了大半。

　　她怔住了。

　　是霍承烨。

　　她甚至没看见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方才还在车厢里，四周尽是可怕的声响，连他的影子都找不见。下一刻，却已经被他护在怀里，连扑面而来的风雪都被挡去了大半。

　　公仪炤下意识抓住了他的衣襟。

　　他没有说话。

　　马匹沿着崎岖的官道疾驰，身旁数名亲卫紧紧跟随，不时有人策马越过他们，挡向两侧。

　　她原本吓得手脚冰凉。

　　可此刻贴着丈夫的胸膛，隔着厚厚的衣裳仍能感觉到他的体温，竟慢慢暖和起来。

　　霍承烨生得高大，她早就知道。

　　成婚五年，同床共枕，她还会不清楚自己丈夫是什么身量么？

　　只是平日里看他，总觉得不过是个比自己小一岁的年轻男人。喜欢骑马打猎，喜欢弓箭刀剑，偏还爱替她操心，仿佛什么事都要先替人想好退路。

　　她有时还笑他，说男孩子家就是如此。

　　可眼下被他护在怀里，她却忽然觉得，这人竟像一堵墙似的。

　　肩背宽阔，手臂有力。披风一拢，便将她整个人遮去了大半。

　　山谷里仍然喊杀不止，刀剑声、马蹄声混在一起，听得人心惊胆战。可她缩在他怀里，竟有那么短短一瞬，恍惚觉得外头那些可怕的事都被隔开了。

　　仿佛只要自己待在这里，便什么也伤不着她。

　　她终于敢喘上一口气。

　　“霍承烨……”

　　“嗯。”

　　声音从头顶传来。

　　她将衣襟攥得更紧了。

　　“我们能出去么？”

　　“前面就出谷了。”

　　她点点头，不再问了。

　　马匹疾驰，身侧几名亲卫紧随护卫。

　　眼看北面谷口已近，右侧坡地上忽然冲出几骑。

　　“将军！右侧！”

　　一名亲卫迎上前去。

　　那几人却显然不是冲着辎重来的。为首一人绕过挡路的兵士，策马直奔霍承烨。

　　霍承烨听见马蹄声，立刻收缰侧避。

　　那人挥刀劈下。

　　霍承烨若独自骑马，原本还有余地避开。偏偏怀中护着公仪炤，身侧又是一段狭窄的山壁。

　　他迅速俯身，将公仪炤往怀里压低。

　　刀锋擦过厚重的披风，斜斜划向他的左肩背。

　　一阵剧痛骤然袭来。

　　霍承烨的身体猛地绷紧，喉间逸出一声极短的闷哼。

　　公仪炤听得清清楚楚。

　　不止听见了。

　　她还感觉到身后的人突然颤了一下，那条护着自己的手臂骤然收紧。

　　“霍承烨？”

　　身旁亲卫已赶上前来，挥刀将那骑手逼退。

　　霍承烨咬牙稳住缰绳，催马向前。

　　公仪炤仰起脸。

　　“你怎么了？”

　　“坐稳。”

　　“你是不是受伤了？”

　　他没有立即回答，只策马越过前方一段乱石，待马匹重新踏上平路，才道：“不要回头。”

　　公仪炤哪里还肯放心。

　　她想转身看他，偏被他护得严实，根本看不见肩上的情形。

　　只是方才那一瞬，她分明感觉到了。

　　他疼了。

　　而且疼得不轻。

　　“霍承烨……”

　　“没事。”

　　他的声音比先前低了一些。

　　“别乱动。”

　　公仪炤不敢再乱动。

　　片刻后，她隐约闻到了一丝血腥气。

　　她的心又提了起来。

　　⸻

　　回风谷北口的障碍已经被清开。

　　秦靖率先头兵士据住出口，正接应后续车马。

　　见霍承烨赶到，他立刻迎上来。

　　“将军！”

　　“谷中如何？”

　　“前队已冲出来了。韩校尉正在护后队撤离，贼人见势不妙，已有退意。”

　　“让他不要追。”

　　霍承烨勒住马，声音依旧清楚。

　　“各队先出谷，受伤的集中安置。要紧的文书、礼器一件也不能丢。”

　　秦靖答应下来，目光却落在他的肩头。

　　那件深色皮裘上已有血迹，左肩一侧显然被划开了。

　　“将军受伤了？”

　　“皮肉伤。”

　　霍承烨看了一眼身前的公仪炤。

　　“先扶公主下马。”

　　两名亲卫赶来接应。

　　公仪炤双脚刚一沾地，才发现自己两条腿竟有些发软，险些站不稳。

　　她忙扶住马鞍。

　　霍承烨伸手托了一下她的手臂，待她站定，便松开了。

　　“青禾呢？”

　　“在后头，跟着车驾出来了。”

　　公仪炤应了一声，却一直盯着他的肩膀。

　　“你流血了。”

　　“嗯。”

　　“伤得重不重？”

　　“待会儿让医者看看。”

　　说完，他已经转身去看后续车队。

　　公仪炤还想问，见秦靖与霍安都在等着回话，终究没再拦他。

　　不多时，谷中又有数辆马车陆续驶出。

　　后队的韩校尉率兵且战且退，终于将大部分车马带出险地。敌人见使团已经突围，既没有继续追击，也没有恋战，渐渐往山坡上散去。

　　霍承烨没有命人追赶。

　　夜里山势复杂，贸然追入林中，反倒容易再遭埋伏。

　　正当众人重新整队，前方负责警戒的兵士忽然传来喝声。

　　“什么人！”

　　官道北面，一队骑兵正疾驰而来。

　　为首之人举着火把，高声答道：“北境王庭巡骑！奉王上之命迎候朝廷使团！”

　　秦靖立刻命兵士戒备。

　　那队骑兵在数丈外停下。

　　领头的是个四十上下的武将，面庞黝黑，披甲佩刀，身后跟着数十名骑兵。

　　他先令人收起兵刃，随后翻身下马，向霍承烨行礼。

　　“末将乌勒，奉王上之命，在这一带巡护商道，兼迎朝廷贵使。方才听闻谷中有厮杀声，特率兵前来查探。不知尊驾可是宣谕正使霍将军？”

　　“正是。”

　　乌勒闻言，顿时变了脸色。

　　“竟真是朝廷使团！”

　　他连忙又施一礼。

　　“王上早有吩咐，务必照应诸位使臣。此地近来偶有盗匪出没，末将等巡查不周，竟叫贼人惊扰了贵使，实在罪该万死！”

　　说罢，他立即命部下入谷接应。

　　霍承烨向他道了谢，并未阻拦。

　　后队尚有伤员未曾安置妥当，此时有王庭骑兵相助，总归方便些。

　　只是乌勒身后那数十骑，马匹齐整，甲械俱全，显然不是临时从附近村镇召集的乡勇。

　　霍承烨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

　　“乌勒将军一直在此巡防？”

　　“回将军，王上前些日子接到消息，知道朝廷贵使即将抵达，特命末将在此一带接应。”乌勒道，“今夜听见这边有动静，原还当是寻常匪患，哪料竟撞上如此大事！”

　　“有劳了。”

　　“将军言重。”

　　乌勒又道：“迎宾馆离此已不远，馆中有医者，亦有兵士守卫。还请将军与公主先行移驾，末将自会安排人手护送。”

　　霍承烨略一思忖，点头应下。

　　只是启程之前，他仍令秦靖亲自核对使团人数，又将各队伤亡、辎重损失一一记下。

　　两名护卫伤重不治，另有十余人不同程度受伤。几辆车厢损坏，马匹也折损了数匹。

　　好在诏书、礼器和随行文书并未遗失。

　　乌勒听完，面露愧色，连连道歉，又称明日定将此事禀报王上，严查山中盗匪。

　　霍承烨只道：“有劳将军。”

　　公仪炤站在车旁，看着丈夫与那北境武将往来应答。

　　他肩上还带着伤，却神色如常，甚至依旧有礼地同人寒暄。

　　她不知道他究竟疼不疼。

　　但方才那声闷哼，她记得分明。

　　⸻

　　使团抵达迎宾馆时，已近三更。

　　馆舍建在王庭辖下的一处关城中，四面有高墙，里外俱设守卫。乌勒早遣人先行通报，待他们抵达时，馆中已备下热水、炭火与医者。

　　迎宾馆的主事官是个蓄着短须的中年人，见众人下车，忙带人上前行礼，又将王庭的意思转达了一遍：王上已闻使团遇袭之事，十分震怒，明日会遣近臣前来探望，待诸位安顿妥当，再请正使入王都相见。

　　霍承烨谢过，先请他安排医者查看伤员，又请秦靖率人清点车马。

　　使团随行的兵士仍按本朝原有编制驻守，不与馆中护卫混编。文书、诏令另择屋宇安放，派专人轮值。

　　乌勒颇为周到，询问可还有需要增派人手之处。

　　霍承烨道：“馆中诸事劳烦贵国费心。使团随行护卫俱在，暂不必再添人了。”

　　乌勒见他如此说，便也没有坚持。

　　公仪炤顾不上换衣裳，先跟着丈夫去了房里。

　　医者正在替他清洗伤口。

　　深色皮裘褪下之后，她才发现那一刀竟划得颇长。

　　伤口自左肩背斜向上臂，血已浸透了中衣，所幸没有伤及筋骨，也未深至危及性命。

　　公仪炤站在一旁，越看越心惊。

　　“这么长一道！”

　　医者正拿浸过药水的布清理伤处，闻言道：“夫人不必过忧，伤口虽长，幸而未伤筋骨。只是这几日左臂不宜使力，夜里还需留意是否发热。”

　　“那不是很严重么？”

　　“谈不上伤重，但也不可大意。”

　　公仪炤立刻看向霍承烨。

　　“你听见没有？”

　　霍承烨坐着任医者包扎，闻言应了一声。

　　“听见了。”

　　“方才还说没事。”

　　“确实没有大碍。”

　　“你都流了那么多血！”

　　霍承烨没同她争辩。

　　医者将药敷上，伤处传来一阵灼痛。他眉心微微一动，肩背绷紧了片刻，随后又松开。

　　公仪炤看在眼里，心里愈发不是滋味。

　　她忽然想起自己方才缩在他披风里的情形。

　　那时她觉得他像一堵墙，结实得仿佛什么也伤不着。

　　可如今才知道，他那时分明已经受了伤，还一路护着自己跑了那么远。

　　待伤口包扎妥当，医者留下药物与嘱咐，便告退了。

　　霍承烨换了件干净的中衣，外面只披一件宽袍，坐到案旁。

　　霍安将沿途的行程文书送了进来。

　　公仪炤刚从惊吓中缓过一些，见状又道：“都这个时辰了，你还要看这些？”

　　霍承烨翻开文书。

　　“看两眼便歇。”

　　“你方才不是才听大夫说不能劳累么？”

　　“没说不能看字。”

　　公仪炤一时被噎住。

　　“你这人……”

　　她看他一眼，索性端起茶盏，不再管他。

　　窗外开始落雪。

　　北地的雪来得悄无声息。起初不过零星几片，很快便越下越密，细雪被夜风卷着，扑在窗棂上。

　　房中烧着炭，暖意渐渐升起来。

　　霍承烨坐在案前，垂眼看着手中一份文书。

　　霍安站在窗边，一时也没有说话。

　　公仪炤捧着热茶，心神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她先前一直绷着，等到终于安全，反倒越想越后怕。

　　“我真没想到会碰上这种事。”

　　她看着杯中热气，摇了摇头。

　　“咱们一路从京里过来，走了这么远，竟偏偏到了这里遇见贼人。”

　　没人接话。

　　她也不在意，接着道：“而且他们胆子也太大了！咱们是朝廷使臣，又不是寻常商队，怎么连咱们都敢抢？”

　　霍承烨翻过一页纸。

　　公仪炤又道：“刚才那个乌勒将军不是说，这一带时常有山匪么？既然知道有山匪，怎么不早些派兵把他们清剿了？”

　　她越想越气。

　　“还说什么王上早有吩咐，叫他巡护商道。这要是再迟来半个时辰，咱们人都不知道怎么样了。”

　　霍承烨没有回答。

　　她端起茶喝了一口，又放下。

　　“不过那些刁民倒真会挑时辰、挑地方！”

　　霍承烨手中的纸页停了一下。

　　公仪炤浑然不觉。

　　“偏偏赶在咱们今晚走夜路的时候。又挑那样一处山谷，两边都是山，前面堵一堵，后头堵一堵，多少人都得给他们困住。”

　　她说着，仍觉得心有余悸。

　　“你这样厉害，带了这么多人，今日不也险些叫他们得手？”

　　霍承烨抬起眼。

　　他没有看公仪炤。

　　而是看向窗边的霍安。

　　霍安也正望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瞬。

　　谁都没说话。

　　霍安原本神色平静，此时却微微敛了眉。

　　霍承烨移开目光，重新垂眼看着案上的文书。

　　公仪炤没有立即注意。

　　她仍在说：“我方才还想着，若早知道这条路这么险，咱们昨日便该多住一晚。又或者白天过来，总好过大半夜叫人堵在山谷里……”

　　说着说着，她终于觉得有些奇怪。

　　房里怎么这样安静？

　　霍安站在窗前，没动。

　　霍承烨也没答话。

　　她回头看了丈夫一眼。

　　恰在此时，霍承烨又抬起眼，望向窗外。

　　他的脸上没有怒意。

　　甚至称得上平静。

　　可那双眼睛却冷得厉害。

　　公仪炤怔了一下。

　　她说不清究竟哪里不对。

　　霍承烨平日里本就不是话多的人。她说十句，他未必答五句。心情好时被她说得忍不住笑，心思在别处时，也常常只随口应一声。

　　她早已习惯。

　　只是方才那一眼，不一样。

　　她从未见过他那样看人。

　　目光沉静，锋利，仿佛正审视着一件极其严重的事，连半分旁的心思也容不下。

　　而霍安竟只看了他一眼，便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们什么也没说。

　　公仪炤却莫名觉得，自己好像突然站在了他们之外。

　　她看着丈夫。

　　面前分明还是霍承烨。

　　是那个成婚五年、平日任她说来说去，偶尔还会被她逗得发笑的男人。

　　是几个时辰前将她从车里抱上马，替她挡下一刀的人。

　　可此刻，她竟有一瞬间觉得他陌生。

　　甚至有一点怕。

　　这念头来得突然，连她自己也有些莫名其妙。

　　她又看了霍安一眼。

　　霍安仍立在窗边，神情肃然。

　　公仪炤忽然不想再说了。

　　她捧着茶坐了一会儿，才轻声道：“那……你们也早些歇着吧。”

　　霍承烨闻声转过头来。

　　“嗯。”

　　他看了一眼她手中已经凉了的茶。

　　“今晚受了惊，早些睡。”

　　语气与平日并无不同。

　　公仪炤点了点头。

　　“你的伤也要小心些。”

　　“知道。”

　　她起身，叫青禾陪自己往内室去了。

　　临出门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霍承烨已经重新低下头，翻起了案上的文书。

　　霍安则仍站在窗前。

　　公仪炤没有再说什么。

　　⸻

　　内室的门轻轻合上。

　　霍承烨坐着，半晌没有动。

　　外头雪下得更密了。

　　霍安走到案前。

　　“公子。”

　　霍承烨将手中那份文书推过去。

　　“今日山口清路，是谁先报来的消息？”

　　“前队探骑。落石是昨夜崩下来的，附近驿卒早知道了。”

　　“清路用了两个多时辰。申时末，才定下夜行回风谷。”

　　霍安点头。

　　这些事他都清楚。

　　霍承烨抬眼。

　　“申时末才定下来的事，到了戌时，山谷里便有人提前堵了前后道路，守着两侧高处。”

　　霍安眉头微皱。

　　“公子是说，有人知道咱们今晚会走？”

　　“未必是使团里的人。”

　　霍承烨道。

　　“山口有驿卒，路上有民夫，来往也并非全无行人。有人见咱们清了路，往北去了，快马送信，并非办不到。”

　　霍安思索片刻。

　　“可回风谷两边都有人埋伏。若是临时纠集起来，动作也未免太快。”

　　霍承烨没有立即回答。

　　他想起白日山口的落石。

　　想起前后两队探骑回报的情形。

　　也想起今夜那些袭击者冲向中军的方向。

　　“落石的事，也查一查。”

　　霍安应下。

　　“属下明白。”

　　“先别惊动馆里的人。明日遣人回山口，问清楚石头什么时候落的，是谁先发现的。今日帮着清路的，也都核一遍。”

　　“是。”

　　霍承烨停了一停。

　　“还有，夜里那些贼人，未必真是为了抢东西来的。”

　　霍安看向他。

　　“属下也觉得奇怪。几辆辎重车原本就在后面，他们却只顾往中军冲。”

　　“可能是想劫持使臣，也可能另有所图。”

　　霍承烨伸手将舆图展开。

　　回风谷在灯下显出一条狭长的墨线。

　　他看了一会儿，才道：“今夜乌勒来得也巧。”

　　“王庭的人早知咱们要来，派兵迎候，倒也说得过去。”

　　“嗯。”

　　霍承烨并未否认。

　　“所以眼下还不能说什么。”

　　他用手指轻轻按住舆图一角。

　　“只是不该这样巧的事，一夜里遇上了好几桩。”

　　霍安沉默片刻。

　　“公子打算如何？”

　　“先给陛下送信。”

　　霍承烨将舆图收起。

　　“备笔墨。”

　　霍安看向他的左肩。

　　“公子，伤口才包扎好，不如属下代笔？”

　　“不必。”

　　霍承烨已在案前坐正。

　　“密折我自己写。”

　　霍安便不再劝，将纸笔取来，又替他添了灯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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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承烨落笔时，已过四更。

　　肩上的伤一阵阵发疼。

　　伤处虽在左侧，写字时不至于不能动笔，可稍稍调整坐姿，仍会牵动肩背。他写了一阵，停下来缓过那阵隐痛，才继续往下写。

　　这封密折并不只为今晚的袭击。

　　自离京以来，他已先后查访数处边州，见过地方官员、驻军将领，也留心了沿途的商路、关税及民情。

　　原本有些事情，只须待回京后再向皇帝禀明。

　　如今看来，却未必能等。

　　他先将夜袭的经过写清。

　　使团何时受阻，何时决定夜行，何处遇伏，敌人如何据守两侧高地，己方伤亡多少，王庭骑兵又于何时前来接应。

　　其中可疑之处，他亦一一注明。

　　然而此次夜袭究竟是寻常盗匪，还是有人事先设局，目前尚无实证。

　　他没有妄下结论。

　　写完这一节，霍承烨换过一张纸。

　　第二件事，是边州吏治。

　　此前经过栖陵州时，梁知州设宴相待，言辞殷勤，赠礼丰厚，却与北境商贾、王庭中人往来过密。

　　最令霍承烨介意的，并非那些银票珍玩。

　　而是边境百姓屡遭劫掠，梁知州言谈间却颇有宽纵之意，甚至以刁民生事一语带过。

　　这样的官员，平日里未必显出什么大过失。

　　可若北境生变，边州道路、粮草、军情皆经其手，便不得不防。

　　他将所见所闻一一写明，提请皇帝暗中核查，暂不宜惊动地方。

　　再往下，便是翎勒。

　　写到这里，霍承烨停了笔。

　　案边摊着几份在朔宁所得的货单，其中一份记着数家商铺售卖的外族货物。

　　锦缎、香料、玉石、皮毛，本不稀奇。

　　翎勒与北境相距虽远，商旅往来亦非一日。朝廷并未禁绝边贸，互通有无，本是常事。

　　可朔宁城里的翎勒货物，未免太多了。

　　尤其近几年来，北境王庭似乎有意扩展商路，往来的商队已不再局限于寻常杂货。

　　霍承烨从中见过一种形制特殊的刀剑。

　　剑柄与护手所用金属，与本朝惯常所见不同，纹饰亦颇奇特。

　　数年前，他在北地平乱时，曾从叛军手中缴获过几件相似的兵器。

　　当时只当是经商贩辗转流入，并未深究。

　　如今想来，却不能不留心。

　　倘若这些兵器只是零星售卖，自然算不得什么。可若有人借着商路大量贩运刀剑、甲具乃至制兵所需之物，便不是普通互市的事了。

　　更何况，北境王庭既然能从这些商路中收取税利，对其中往来何种货物，总不至于全无所知。

　　他在密折中写道：

　　“翎勒诸货，经北境诸道而入边州者，较旧年所录为盛。臣于朔宁见异制刀兵，其形纹与昔年北地叛军所获之械颇类。是否大宗贩运，及王庭有无纵许，尚待查核。然关市验货疏略，军器混杂其间，实非边防之利。”

　　写罢，他又提起笔。

　　尚有一事。

　　沉梦膏。

　　此物原是翎勒诸部流传的一种药膏，少量入药，据称有镇痛安神之效。然而近年经商贩改制，掺入其他药材，吸食之人易生依赖，久之精神萎靡，难以自拔。

　　霍承烨最初是在朔宁一间商铺中见到的。

　　那店家出售此物，并不似售卖寻常药材，反倒专备了精巧的小盒，按成色、浓淡定价。

　　另有些人专程来买，一出手便是数盒。

　　他当时留了心，后来命人私下查问，才知近来边州已有不少商贩暗中售卖，甚至有役夫、车户沉迷其中。

　　他在案前静坐片刻。

　　边地本就地广人稀。

　　耕作、牧养、运粮、筑城，无一不需人力。何况一旦有战事，沿边州县又须征调丁壮，运送粮草。

　　若任这种东西流行，损害的便不只是几个吸食之人的身体。

　　他并未在密折中多作议论，只将其流通情形、已知危害及地方官府管制松弛之处写清，建议皇帝命相关州府严查源头，并辨明药用与滥售之别，免得一概禁绝，反倒逼出更多私贩。

　　写到此处，窗外风雪愈急。

　　霍安见案上茶盏已凉，替他换了一盏热茶。

　　霍承烨抬头看了一眼时辰。

　　“几更了？”

　　“五更将近。”

　　“传信的人选好了么？”

　　“挑了两名跟随公子多年的亲随，都是骑术好的。另备了三匹换乘马，出关以后可走本朝驿道。”

　　霍承烨点头。

　　“让他们先吃些东西，待会儿启程。进了本朝边界，凭符验更换驿马，昼夜兼程，不必候普通公文。”

　　“是。”

　　霍安又问：“此事可要知会乌勒？”

　　“不必。”

　　霍承烨将密折翻过一页。

　　“使团向京中报平安，本是常事。我们的文书，自有我们的递送之法。”

　　霍安领会，退到一旁。

　　霍承烨继续写下去。

　　余下的便是他对边防的判断。

　　此次北境新王继位，朝廷遣使宣谕，本为察其态度，定往后朝贡、互市与边防诸事。

　　可自边州所见，王庭已在逐渐扩大与翎勒的往来。

　　商路畅通，货物流转，未必是坏事。

　　然而地方官吏失察，违禁货物流入，边地治安亦难称安稳。种种情形合在一处，足以令朝廷有所戒备。

　　至于北境是否已有异志，尚不能仅凭沿途所见断言。

　　霍承烨没有急于请求发兵。

　　他写道：

　　“臣以为，北境新主方立，诸部向背未定，宜先察其动静，不可轻启兵端，亦不可全无准备。可密令沿边诸镇检核军马、甲械、粮储，清查关隘守备及互市验禁之制。凡地处要冲而吏治可疑者，尤当审慎察之。至于兵马调度，伏候陛下圣裁。”

　　他搁下笔，将这几行重新看了一遍。

　　秦靖此前曾提过，北境王庭近几年修葺了几处旧关，又增设了商道上的驻兵。

　　其中究竟有多少是为了护卫商旅，多少另有所图，还须亲自入王都之后才能进一步查证。

　　而眼下最紧迫的，仍是今晚的袭击。

　　有人敢在朝廷使团必经之路设伏。

　　若非使团护卫尚称齐整，今夜究竟会是什么结果，实在难料。

　　霍承烨将密折重新展平，在末尾写明后续行止。

　　他拟待入王都后，完成宣谕诸礼，与北境新王商议朝廷交付的诸项事务，再停留数日，查访必要情形，便尽速返京复命。

　　如此，一则不致失了朝廷礼数，二则也不必在北境久留。

　　有些事情，他还想当面向公仪璨禀报。

　　最后，他另起一行。

　　“炤华公主及秦副使诸员俱安。臣已增设护卫，严守车驾文书，必护公主与使团周全，伏乞陛下宽怀。”

　　写完，霍承烨将笔搁下。

　　窗外的天色依然昏沉。

　　室中只听见炭火偶尔轻响。

　　霍安走上前。

　　“公子，可写好了？”

　　“嗯。”

　　霍承烨将密折从头看过一遍，确认没有疏漏，才取过封套，亲手封妥。

　　封蜡未冷，他便将密折交给霍安。

　　“即刻遣人回京。路上若有阻碍，宁可绕道，也要保全文书。”

　　霍安双手接过。

　　“属下明白。”

　　“告诉他们，途中不得逗留。入京后，直接呈陛下御前。”

　　“是。”

　　霍安行了一礼，转身出去了。

　　房门开合间，寒风卷进几片细雪，很快又被关在外头。

　　霍承烨独自坐在灯下。

　　肩上的伤已疼了大半夜，此刻停下笔，反倒觉得整条左臂都有些沉。

　　他伸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又凉了。

　　他放下杯子，看向案上尚未收起的舆图。

　　回风谷不过是北地诸多山道中不起眼的一处。

　　白日经过时，谁也不会想到，入夜之后那里竟会藏着数十名持械之人。

　　他看了一会儿，伸手将舆图折好，压在案角。

　　屋外有脚步声经过。

　　是霍安安排的亲随，正牵马往后门去。

　　两名骑手检查过行囊与马具，向霍安领了符验和路引，便披上斗篷，翻身上马。

　　关城的夜门缓缓打开一线。

　　马蹄踏过积雪，很快没入黎明前的黑暗里。

　　雪仍下着。

　　而案上那些记着边州商路、兵器货单与地方官员姓名的文书，尚有许多未曾查明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