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MOLLYBIBIBI

7、第 7 章 《将军府》

　　《将军府》

　　第二卷·朱门岁月

　　# 第六章方寸之外

　　昭宁七年，三月十二。

　　霍承烨回府时，天色尚早。

　　春雨初歇，庭中海棠落了满地。公仪炤正坐在窗边翻看账册，案上摆着一碟蜜饯，旁边搁了只描金小算盘。

　　她今日难得没有出去听戏。

　　倒不是忽然生出了什么持家的志向，只因前些日子庄子上的管事送来账本，她翻了几页，发现有一笔银钱对不上，索性将人叫来问了一上午。

　　好容易把账理清，蜜饯也吃得所剩无几。

　　霍承烨进屋时，她正将算盘收起来。

　　“回来了？”

　　“嗯。”

　　“今日散朝倒早。”

　　“稍后还须去兵部。”

　　霍承烨脱下外袍，接过侍从递来的茶，喝了两口，才道：“夫人，过几日我要往北境去一趟。”

　　公仪炤抬起头。

　　“又去北境？”

　　“奉旨出使。”

　　“去多久？”

　　“尚未定。”

　　“一个月？”

　　“未必。”

　　“两个月？”

　　“也未必。”

　　公仪炤把蜜饯碟子往旁边一推。

　　“霍承烨，你能不能说句准话？”

　　霍承烨道：“新王初立，王庭情势未明。若交涉顺利，两三个月便可回京；若有变故，便要久些。”

　　“两三个月！”

　　公仪炤睁大了眼睛。

　　“那要是不顺利呢？半年？”

　　霍承烨没有否认。

　　公仪炤瞧了他一会儿，忽然问：“那我呢？”

　　“夫人自然留在京中。”

　　“为什么？”

　　霍承烨微怔。

　　“北境路远，诸部尚不安定，夫人留京更为妥当。”

　　公仪炤不高兴了。

　　“你又来了。”

　　霍承烨看向她。

　　“我怎么了？”

　　“你每回都这样！你要去军营便去军营，要去云嶂关便去云嶂关。今天皇兄让你去北境，你收拾收拾又要走了。我呢？我就只能在府里待着？”

　　霍承烨道：“府中若有什么需要，自有管事照应。夫人若想进宫——”

　　“谁问你有没有人照应了！”

　　公仪炤站起来。

　　“霍承烨，我也想去！”

　　霍承烨眉心微蹙。

　　“不妥。”

　　“怎么不妥？”

　　“北境尚不太平。”

　　“你不是也去吗？”

　　“我是奉旨出使。”

　　“我又没说我要替你出使！”

　　霍承烨一时无言。

　　公仪炤见他不说话，更来劲了。

　　“你知不知道，顾家的二姑娘十三岁便随父兄去过西山猎场？听说她骑马可厉害了！还有宁安郡主，人家从小习骑射，十几岁就去过好几个州府。”

　　霍承烨道：“西山猎场与北境不可同日而语。”

　　“我又没说一样！”

　　“……”

　　“人家从小什么都学，会弹琴，会画画，还能骑马射箭。哪像我？”

　　她说着说着，自己倒有些不服气了。

　　“我九岁才进宫，字都认不全几个，后来好容易跟着先生读了几年书，诗也做得不好。骑马倒是学过，可姨娘总怕我摔着，不让我骑快。你说我都二十三岁了，怎么连澜京都没出去过几回？”

　　霍承烨看了她一眼。

　　公仪炤却没留意，仍自顾自说着。

　　“我听说北境有好大的山，冬天还会下很厚的雪，草原上的马一跑起来，远远看去像一阵风似的。还有狼！”

　　她忽然转向霍承烨。

　　“你见过狼吗？”

　　“见过。”

　　“真的？”

　　“嗯。”

　　“长什么样？跟狗像不像？”

　　“有些相似。”

　　“那豹子呢？”

　　“也见过。”

　　“老虎呢？”

　　“见过。”

　　公仪炤羡慕得不得了。

　　“我就没见过！”

　　霍承烨沉默片刻。

　　“夫人，这些猛兽并非供人观赏的。”

　　“我知道它们会吃人！”

　　“……”

　　“我又不是要凑过去摸它们！”

　　霍承烨道：“即使不靠近，也有危险。”

　　公仪炤瞪着他。

　　“你怎么什么都能说到危险上去？”

　　霍承烨放下茶盏。

　　“因为确实危险。”

　　公仪炤气得在屋里走了两步。

　　“那照你这么说，人一辈子都别出门好了！外头有山洪，有盗匪，有老虎，水里还有鱼呢！”

　　“鱼倒不至于——”

　　“霍承烨！”

　　霍承烨闭上了嘴。

　　公仪炤看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十分没意思。

　　她回到桌旁坐下，拿起账册翻了两页。

　　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半晌，她才闷闷地说：

　　“我也不是非要去北境。”

　　霍承烨望向她。

　　“我就是想出去看看。”

　　她低头拨弄着算盘珠。

　　“我在澜京待了这么多年，日日都是那些地方。今日哪家夫人请我吃茶，明日去听戏，后日到铺子里看看新做的首饰。日子倒也好过。”

　　“可总不能一辈子都这样吧？”

　　霍承烨没有回答。

　　公仪炤又说：

　　“你有你的军务，皇兄有他的朝政。你们每日都忙得不得了，去了这里，又去了那里。”

　　“我呢？”

　　她抬起头。

　　“我总不能活这一辈子，最后只知道哪家的胭脂好用，哪家的点心好吃吧？”

　　说完，她自己又觉得这话不大妥当。

　　“……点心好吃当然也很重要。”

　　霍承烨看了她一眼。

　　她却没了方才争辩的兴致。

　　“算了。”

　　公仪炤合上账册。

　　“你不愿带，我也不能自己跟着去。”

　　霍承烨道：“并非不愿，只是——”

　　“不安全。”

　　公仪炤替他说了。

　　“知道啦。”

　　她端起蜜饯碟子，转身进了里间。

　　霍承烨站在原处。

　　过了一会儿，他才重新拿起茶盏。

　　茶已经有些凉了。

　　公仪炤从前并不觉得自己的日子有什么不好。

　　她喜欢好看的衣裳，喜欢亮晶晶的珠宝，也喜欢手里有银钱。

　　尤其喜欢别人夸她的首饰漂亮。

　　她从小便知道，有钱总比没钱好。

　　这道理不必读书，饿过肚子的人自然明白。

　　九岁入宫以后，慕容徽音待她极好。

　　从前买不起的东西，如今伸手便有人奉上；从前舍不得吃的点心，如今吃腻了还能换别的。

　　她很是知足。

　　至少起初是这样。

　　后来渐渐长大，宫里请了先生教她读书、习礼。她学得不算十分好，倒也没有惹出什么大乱子。

　　别人会的东西，她总想跟着学一学。

　　只是有些本事终究不是一朝一夕能学出来的。

　　那些世家小姐自幼习琴，十余年下来，一曲弹得行云流水。公仪炤学过几年，倒也能弹出曲子，只是若论精妙，实在谈不上。

　　有人精于书画，有人擅长骑射，有人自小随父兄游历，见过山川风物。

　　她样样都觉得有趣，却没一样真正学得很深。

　　成婚以后，她又成了霍府主母。

　　府中的事务倒很合她的脾气。

　　银钱进出、庄田收成、下人月钱，她都喜欢算，也算得明白。

　　可管家终究用不了一整日。

　　霍承烨又常年不在府中。

　　有时他回来一趟，隔日便走；有时说是半个月，过了月余仍不见人影。

　　她起初不觉得有什么。

　　横竖有吃有喝，也没人管着她。

　　偶尔听别家夫人说起丈夫纳妾，她还觉得自己运气不错。霍承烨虽然不怎么在家，至少没有弄出一屋子姬妾来烦她。

　　只是日子长了，她渐渐发现，自己的生活好像总绕不开那么几个地方。

　　宫里，府里，戏楼，首饰铺。

　　偶尔去别家赴宴，听她们说诗书琴画，说儿女婚嫁，说如何打理内宅。

　　这些话她也听得懂。

　　可是听来听去，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那些夫人小姐有的喜欢如今的生活，有的也有自己的烦恼。只是她们许多人自幼便有机会选择学些什么、去些什么地方。

　　而她九岁以前根本顾不上这些。

　　九岁以后，又已经有人替她安排好了大半的人生。

　　公仪炤躺在榻上，想起今日霍承烨说的话，忍不住翻了个身。

　　不安全。

　　什么都不安全。

　　她当然知道北境不是个安稳地方。

　　可她就是想去看看。

　　听人讲一百遍北境的山，哪里比得上自己亲眼瞧一眼？

　　公仪炤想着想着，又惦记起霍承烨说他见过狼的事。

　　她撇了撇嘴。

　　有什么了不起。

　　等哪天她自己见到了，回来也能讲给别人听。

　　那夜，霍承烨回房时，公仪炤已经睡了。

　　床边留着一盏灯。

　　她白日里还在念叨北境的狼，此刻倒睡得十分安稳。

　　霍承烨轻手轻脚地换了衣裳，熄灯躺下。

　　他原本有些困倦。

　　明日还须同兵部核对沿途护卫，出使的文书也尚未备齐，实在有不少事情需要处置。

　　可闭上眼睛，白日里公仪炤说过的话却又浮上心头。

　　她羡慕顾家的姑娘从小习骑射。

　　羡慕宁安郡主随父兄出游。

　　还想看看狼，看看豹子，看看她从未见过的地方。

　　霍承烨想到这里，觉得有些好笑。

　　真遇见了狼，她只怕连车帘也不敢掀。

　　可她说那些话时，倒确实十分向往。

　　他侧过身。

　　公仪炤入宫时九岁。

　　这件事他早就知道。

　　她并非皇室血亲，而是先帝与太后后来收养的孩子。成婚时，他也知道她原本出身市井。

　　只是九岁以前，她究竟住在哪里，家中还有过什么人，平日过着怎样的生活，他却从未问过。

　　成婚将近五年，他知道她喜欢珠宝，喜欢银钱，喜欢热闹。

　　知道她讨价还价时格外认真，买了一件东西，倘若发现别处便宜两文钱，能懊恼好几日。

　　知道她管账时颇有耐性，连下人采买时多花了几个铜板也能查出来。

　　他原先只当这些都是她的脾气。

　　至于她为什么养成这样的脾气，他没有想过。

　　霍承烨望着帐顶。

　　她今日说，别家的姑娘自幼习琴，习画，习骑射。

　　那她九岁以前，又在做些什么？

　　这个问题他竟答不上来。

　　他自小跟着先生读书，跟着武师习武，后来随父亲往返各处营地。

　　那些山川、城池、关隘，于他而言，不过是少年时便已熟悉的事物。

　　公仪炤却连一次远行都觉得稀罕。

　　他从前总以为，她既受太后宠爱，吃穿用度样样不缺，日子自然过得很好。

　　况且她自己似乎也很满意。

　　他没有想过，她还会羡慕旁人。

　　霍承烨又想起今日她那句：

　　“我总不能活这一辈子，最后只知道哪家的胭脂好用，哪家的点心好吃吧？”

　　她说这话时，难得没有笑。

　　其实成婚这些年，他们真正相处的日子并不算多。

　　军中一旦有事，他往往数日不归；逢着出征巡边，离京数月亦是常有的事。

　　他对妻子的印象，大多来自回府后与她相处的那些时候。

　　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他自认为还是知道一些的。

　　可她究竟想做些什么，想去什么地方，他好像从未认真问过。

　　霍承烨沉默了一会儿。

　　随即又想起北境的情势。

　　新王初立，诸部未定，此行虽为正式宣谕，却不能断言全无危险。

　　她若随行，便须额外安排护卫、车乘及驻地。到了王庭，公主身份也会使她受到更多关注。

　　这些都不是小事。

　　不过沿途官驿已经安排，使团随行兵马不少，若再增派几名熟悉当地情形的护卫，似乎也未必不可。

　　礼部官员同行，公主适当参与王庭礼仪，也算合乎情理。

　　只是行程不能任由她兴起便改。

　　霍承烨在心里逐项想过。

　　过了一会儿，又想起公仪炤兴冲冲问他有没有见过老虎的模样。

　　她确实很想去。

　　霍承烨闭了闭眼。

　　倘若此次不带她，她大约还要念叨许多日子。

　　不过，此事倒不必仅为了让她少念叨几句便答应。

　　他又将随行的安排想了一遍。

　　想着想着，终于睡着了。

　　第二日清晨。

　　公仪炤刚梳洗完，正坐在镜前挑耳坠。

　　霍承烨从外间进来。

　　“夫人。”

　　“嗯？”

　　“昨日你说想去北境。”

　　公仪炤回头。

　　“怎么了？”

　　霍承烨道：“你若确实想去，我可以带你同行。”

　　公仪炤怔了一下。

　　手里的耳坠险些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

　　霍承烨看着她。

　　“我说，可以带你去。”

　　“真的？”

　　“嗯。”

　　公仪炤顿时站起来。

　　“霍承烨！你昨儿不是还说不行吗？”

　　“昨日尚未想妥。”

　　“那你今日想妥了？”

　　“嗯。”

　　她眨了眨眼。

　　“怎么忽然想通了？”

　　霍承烨略顿。

　　“此行虽有风险，但并非全然不可安排。”

　　公仪炤还想再问，他已接着道：

　　“不过有几件事，须先与你说清楚。”

　　“你说！”

　　“此行并非出游。到了北境，我有公务在身，未必能时时陪你。王庭情势未明，行程也可能临时更改。”

　　“知道。”

　　“随行护卫由我安排。不得擅自离开驻地，也不可独自与身份不明之人往来。”

　　“知道知道！”

　　霍承烨看了她一眼。

　　“夫人，我尚未说完。”

　　公仪炤只好闭嘴。

　　“若局势有变，需提前撤离，便须依照安排返回，不可因为想看什么、想买什么而耽误行程。”

　　公仪炤立刻道：“我又不是小孩子！”

　　霍承烨没有反驳，只道：

　　“你要知道，我带你去，便须为你的安危负责。但夫人自己，也须为自己的安危负责。”

　　这话说得认真。

　　公仪炤听了，便也认真起来。

　　“我知道。”

　　霍承烨点头。

　　“另外，此事还须陛下准允，亦须禀明太后。”

　　“那我今日便进宫！”

　　“还有——”

　　“怎么还有！”

　　霍承烨道：“行装不宜太多。”

　　公仪炤：“……”

　　她原本满心欢喜，听到这里，又瞪了他一眼。

　　“霍承烨，我看你就是不想让我带漂亮衣裳！”

　　“并无此意。”

　　“那我带几箱？”

　　“依车乘而定。”

　　“你先说几箱！”

　　霍承烨想了想。

　　“两箱应当足够。”

　　公仪炤难以置信。

　　“两箱？！”

　　霍承烨道：“此次随行路远，不宜携物过多。”

　　公仪炤气得转过身去。

　　“你自己只穿那几件衣裳，当然够了！”

　　霍承烨没有再争。

　　他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

　　“今日还须去兵部。夫人入宫之事，待我先遣人通报。”

　　“知道啦！”

　　霍承烨走到门口，又停了停。

　　“夫人。”

　　“又怎么了？”

　　“路上若有合适的地方，可以安排停驻。你想看什么，事先同我说便是。”

　　公仪炤一怔。

　　霍承烨说完，便出门去了。

　　她站在原处，想了半天。

　　忽然笑了。

　　“来人！”

　　侍女忙进来。

　　“公主？”

　　“把我的箱子找出来！”

　　“要几只？”

　　公仪炤想了想。

　　“先拿四只。”

　　“将军不是说两箱——”

　　“他说的是应当！”

　　公仪炤理直气壮。

　　“又没说一定！”

　　公仪炤入宫向慕容徽音说了此事。

　　慕容徽音起初有些意外。

　　她原以为霍承烨生性谨慎，北境又尚不安定，未必愿意带妻子同行。

　　得知是霍承烨自己考虑之后答应的，她便没有多加阻拦。

　　只是叮嘱公仪炤路上不可任性，遇事须听从使团安排，又叫人替她预备御寒的衣物。

　　公仪炤欢欢喜喜地谢过姨娘，这才往御前递了话。

　　公仪璨听内侍禀报完，连手中的奏疏都没放下。

　　“她想去便让她去。”

　　说得十分爽快。

　　“团团自小就喜欢这些新鲜东西。这些年也没去过多少地方，好容易有了机会，跟着承烨出去看看也好。”

　　他笑了一声。

　　“承烨既肯带着她，朕有什么不准的？”

　　在公仪璨看来，这原不是什么需要反复斟酌的大事。

　　炤华公主虽非皇室血亲，却也是先帝亲封、太后亲自抚养长大的公主。

　　她随驸马奉旨出使北境，传出去自然显得皇室恩宠深厚，夫妻和睦。

　　新王初立，中央皇帝遣使册封，连公主也随行前往，王庭只会愈发重视。

　　从朝廷的立场来看，并无什么明显坏处。

　　至于公仪炤本人，公仪璨倒也乐意成全。

　　她入宫多年，平素又讨人喜欢，一向没什么大志向。如今不过想跟着丈夫出去见见世面，何必拦着？

　　只是这件事若换成他自己的儿子，恐怕便没有这么容易答应了。

　　公仪璨重新翻开奏疏。

　　看了两页，忽然想起霍承烨。

　　他倒有些意外，霍承烨竟肯带着妻子一道北行。

　　成婚将近五年，这对夫妻至今没有子嗣。

　　霍承烨常年领兵在外，聚少离多，倒也不难理解。

　　只是他们夫妻究竟和睦不和睦，公仪璨还真不清楚。

　　团团每回进宫，总有说不完的话。今日哪个庄子收成不好，明日哪个掌柜算错了账，前些日子新得了什么首饰，哪家酒楼又出了新菜，她都能念叨半日。

　　偏偏说到霍承烨，倒少有些什么。

　　莫非两人不甚亲近？

　　又或者霍承烨这个人，在自己妻子面前也是那副寡言模样？

　　公仪璨想到这里，不禁有些好笑。

　　不过夫妻是否恩爱，在他看来，倒也不是多么要紧的事。

　　霍廷章位居中枢，霍承烨年纪轻轻便有军功，霍家父子都是朝廷可用之人。

　　当年这桩婚事，本就有笼络霍家的意思。

　　如今北境事务渐重，往后少不得还要倚仗霍承烨。

　　他倒希望这年轻人真有几分志向。

　　一个武将，若只想着安享富贵、守着妻儿过日子，能替朝廷办成什么大事？

　　只是有志向是一回事，野心又是另一回事。

　　霍承烨这些年处事沉稳，既不张扬，也不轻易与人争功。

　　公仪璨对他的军事才能颇有信心，却未必因此便能看透他的心思。

　　这年轻人究竟是真的没有多少私念，还是习惯将想法藏得很深？

　　如今尚看不出来。

　　公仪璨并不急于得出结论。

　　人总要走到相应的位置，才看得出究竟想要些什么。

　　眼下霍承烨才二十二岁。

　　前头还有许多事等着他去做。

　　公仪璨想起团团，倒觉得此番让她随行也不错。

　　她没多少政治心思，平日里又爱说话。

　　或许日后还能从她口中，听到些这位年轻将军在朝堂之外的模样。

　　至于她是否真能看明白丈夫的心思，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他放下奏疏，唤来内侍。

　　“传话给兵部，炤华公主准随使团北行。沿途车马、护卫、驿馆，叫霍承烨重新拟个章程送来。”

　　“是。”

　　“还有，礼部也知会一声。王庭既知公主同行，迎送礼仪便须预先商议妥当。”

　　内侍领命。

　　公仪璨想了想，又笑道：

　　“告诉承烨，朕这妹妹虽爱热闹，倒还算听劝。只是出了京城，少不得要让他多费些心。”

　　内侍也跟着笑了。

　　“奴婢遵旨。”

　　公仪璨摆了摆手。

　　待人退下，他又将案上的北境舆图展开。

　　宣谕使团的行期已近，新王的册封诏书也已拟定。

　　比起妹妹出门游玩，他更想知道的，是那位刚刚继承王位的年轻人，究竟愿意交出多少权力。

　　公仪璨将指尖落在北境一处关隘上。

　　良久，轻轻敲了两下。

　　朝廷与北境之间，往后恐怕还有不少事情要办。

　　霍承烨是在兵部接到御前传话的。

　　听说陛下准许炤华公主随行，他并不意外。

　　只问了几句礼部的安排，便吩咐秦靖重新核对沿途护卫，又命人拟定公主随行的车乘与驻地安排。

　　秦靖听完，笑道：

　　“将军这是要携夫人同往？”

　　“嗯。”

　　“如此也好。北境路远，夫人随行，倒免得将军又一去数月，不得归家。”

　　霍承烨没有接话。

　　他低头看着案上的舆图，过了一会儿，指向其中一段山路。

　　“此处距下一驿馆有多远？”

　　秦靖俯身看了看。

　　“约莫七十里。”

　　“沿途可有村镇？”

　　“有一处小镇，往来商旅常在此歇脚。”

　　霍承烨点头。

　　“查一查当地情形。若道路平稳，便将此处也列入可停驻之地。”

　　秦靖应下，又有些疑惑。

　　“将军从前行军，最不喜途中无故耽搁，怎么这回……”

　　霍承烨将舆图收起。

　　“夫人想看看沿途风物。”

　　秦靖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霍承烨却已拿起下一份公文。

　　“不过，不得因此误了使团行期。”

　　“末将明白。”

　　秦靖告退后，霍承烨继续处理公务。

　　他并不知道公仪炤此刻正在府里翻箱倒柜，挑选究竟要带哪几套首饰。

　　也不知道她已经兴致勃勃地打听起北境的物价和商市。

　　更不知道这趟原本只是奉旨出使的北行，会让妻子遇见怎样的人，又将带来怎样的改变。

　　至于公仪炤九岁以前究竟过的是什么日子，他心中的那个疑问，暂时也还没有答案。

　　眼下他只知道，夫人想出去看看。

　　而他已经答应了。

　　第六章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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