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将军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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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府》第二卷·朱门岁月
第五章·北境新王
昭宁七年，三月。
澜京连日阴雨，至月初方才放晴。
清晨，宫门外已有百官候朝。春寒尚未散尽，青石阶上还留着昨夜的雨水，远处宫阙隐在薄薄的晨雾之中。
霍承烨随父亲霍廷章入宫。
五年过去，他已二十二岁，快满二十三了。昔年初回澜京时尚带几分少年气的面容，如今愈发显得棱角分明。身形也长成了，肩背宽阔，腰身挺直，一袭深色朝服衬得人愈发端正。
这几年，他除领兵练兵之外，也奉旨参与过几桩边务。公仪璨准他随班入朝，听议军国之事。
只是霍承烨向来少言。朝臣议事时，他多半安静听着，偶尔有人问到军中旧事，才出列答上几句。其余时候，倒不见他有什么话说。
朝会开始后，户部先奏了两处漕运亏空的事，随后是工部所报河堤修缮，几名地方官员的迁调也一并议过。
直至兵部尚书捧着一封边报出班，殿中才渐渐静了下来。
“陛下，岚州急报。”
公仪璨正翻着一本奏疏，闻言抬眼。
“说。”
“云嶂关外，近月又有北境散骑越界滋扰。青槐城以北三处村寨遭劫，民房焚毁，粮畜被掠，已有百姓伤亡。岚州守军出关追击，贼众却退入山中，未能尽数剿获。”
公仪璨将手中的奏疏搁在案上。
“又是北境？”
“是。”
“朕记得五年前才平过一次。”
“回陛下，昭宁二年，霍将军曾率军清剿青石谷、黑石滩一带散骑。彼时北境旧王遣使谢罪，称越境劫掠乃部众擅自行事，愿严加约束。朝廷遂准其请和。”
公仪璨略一颔首。
“旧王呢？”
“上月病逝了。”
“哦？”
“其长子已继承王位。王庭遣使报丧，并上表请陛下依旧例册封。”
公仪璨接过奏报，翻看几眼。
“父王才死，儿子便管不住底下的人了？”
兵部尚书低头道：“眼下尚不能断定这些散骑是否奉新王之命。”
公仪璨没有接话。
北境诸部世代据守云嶂关以北，虽奉中原皇帝为宗主，历年进贡，王位却向来由本族承袭。朝廷的诏书能够送进王庭，真正号令各部的，却还是北境王。
这些年来，北境时而归顺，时而生乱。朝廷几次发兵，每逢战败，王庭便遣使谢罪，送来良马、皮货与金银珍玩，求朝廷宽宥。
等过了几年，边关又不太平。
公仪璨看完边报，随手合上。
“诸卿以为，北境该怎么办？”
霍廷章出班。
“陛下，臣以为，北境之事不可再拖。”
公仪璨道：“讲。”
“北境屡受朝廷恩赏，却始终不能约束部众。五年前边关才定，今日又生事端，可见王庭所谓奉诏安边，不过是一时敷衍。”
霍廷章稍顿。
“臣以为，如今旧王病逝，新王初立，诸部尚未归心，正是朝廷重整北境的时机。若仍循往年旧例，受其几箱贡物便罢，待其坐稳王位，再图处置，只怕更难。”
话音刚落，顾崇谦便出班道：
“陛下，臣以为不宜操之过急。”
公仪璨看向他。
“顾卿有何见解？”
“霍大人所虑，确有道理。只是北境旧王新丧，新王初承大统，正是最须树立威信的时候。眼下劫掠之事尚未查明，若朝廷贸然施压，恐怕适得其反。”
霍廷章道：“顾大人是说，朝廷还要等？”
“并非一味等待。”
顾崇谦不紧不慢道：
“北境诸部悍勇，熟悉山川道路。朝廷若兴兵征讨，纵能一时取胜，日后如何安抚诸部，又当如何驻守？这些都须考虑。”
他转向御座。
“更何况新王年轻，初继王位。其为人如何、对朝廷究竟有几分臣服之心，眼下尚未可知。臣以为，应先遣使吊丧、册封，责令其交还被掳百姓，缉拿越境劫掠之人。若其诚心奉诏，自然不必妄动刀兵。”
霍廷章道：
“倘若他不肯呢？”
“若抗命不遵，再议征讨不迟。”
“顾大人，五年前王庭也是这般说辞。”
“霍大人，新王并非旧王。”
“王可以换，北境的祸患却从未换过。”
顾崇谦眉心微动。
“霍大人此言，未免将北境诸部一概而论。王庭之下各有首领，未必人人愿与朝廷为敌。若不辨忠逆，反倒可能逼得原本愿意归顺之人也起了异心。”
霍廷章正欲再说，公仪璨抬了抬手。
两人便不再争论。
“还有谁有话说？”
户部侍郎随即出班。
“陛下，臣以为顾大人所虑军费，确是要紧。若只清剿散骑，所耗尚可筹措；若要长久驻军，单是军粮转运、修筑关寨，每年便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去冬江南漕运已有亏空，此事不可不察。”
又有兵部官员认为，北境诸部反复无常，若朝廷始终不加约束，只怕边关永无宁日。
几名老臣各执一词。
有人认为先遣使即可，有人主张整饬边军，先行增兵云嶂关；还有人提出，既然新王请封，朝廷正可借册封之事，要求王庭交出几处重要山口的驻防权。
公仪璨听着，偶尔问上一两句，并未急着表态。
待议论稍歇，他将目光转向武臣班中。
“霍承烨。”
霍承烨出列。
“臣在。”
“你五年前去过云嶂关，也同王庭的人交过手。”
“是。”
“朕问你，北境如今这番局势，你怎么看？”
霍承烨略一思索。
“回陛下，臣以为家父所虑，确是长远之计。”
公仪璨看着他。
“理由？”
“臣五年前平定青石谷之乱时，曾缴获一批兵器。彼时便发现，其中部分刀刃、箭镞与北境诸部惯用的制式不同。”
公仪璨问：“来历查明了？”
“尚未。只是其中几种箭镞，与关外翎勒诸部所用之器颇为相似。臣当时便怀疑，北境与关外势力或有军械往来。”
顾崇谦道：
“霍将军，北境各部本就通商。即使其与翎勒诸部有货物交易，也未必便有谋逆之心。”
霍承烨转向他。
“顾大人说得是。故而臣当年只将兵器形制录入军报，并未据此断言王庭与关外结盟。”
顾崇谦颔首，没有再说。
霍承烨继续道：
“只是这五年来，臣留意过几次北境贡物。王庭所献良马、皮货与金器，数量较往年有所增加，其中几种货物，并非北境本地产物。”
公仪璨道：“你的意思，是北境商路渐盛？”
“是。”
“商路渐盛，有何不妥？”
“商贸兴盛，本非坏事。只是北境若能借商路取得更多财富与军械，其王庭势力便可能日益壮大。如今边境劫掠再起，臣以为，朝廷不能只看眼前几处村寨。”
公仪璨没有说话，示意他继续。
霍承烨道：
“北境虽非广袤之地，却据守云嶂关外诸道。其西有山口，东有商路，北可通关外诸部，南则直抵我朝边关。”
他顿了顿。
“若王庭诚心臣服，其地可为我朝北疆屏障。若其不肯归附，反与关外势力相结，便可能成为外敌南下的门户。”
殿中静了片刻。
公仪璨问：
“所以呢？”
“臣以为，北境不能再只凭朝贡与谢罪维系。”
“直说。”
霍承烨俯身。
“臣以为，朝廷终须真正掌握北境。”
这话一出，几名老臣相互看了一眼。
公仪璨依旧看着他。
“怎么掌握？”
“王庭虽年年称臣，军政、赋税、关隘，却仍由其自行处置。朝廷每逢边乱，便要另行征讨；待其谢罪，又撤兵而还。如此反复，纵然平乱十次，也未必能得长久安宁。”
霍承烨道：
“臣以为，长远之计，应使北境军政受朝廷节制，关隘与驻防归于中央，官吏任免亦不能再由王庭自行其是。”
公仪璨指尖轻轻点了点御案。
“你倒是要把北境收回来。”
霍承烨道：“臣以为，此地终须争取。”
“为何？”
“北境虽小，却居要冲。今日我朝不取，来日或有人取之。若其为关外势力所制，朝廷往后面对的便不只是几支散骑，而可能是借道北境南下的外部兵马。”
他略停片刻。
“臣以为，北境之事，不宜再拖。”
顾崇谦闻言，开口道：
“霍将军所言，老夫并非全然不赞同。只是北境各部世守其地，若朝廷要其交出军政大权，恐怕难如登天。”
霍承烨道：
“正因如此，臣以为眼下更须探明新王虚实。”
“若新王不肯呢？”
“则须再议。”
顾崇谦看着他。
“霍将军方才说不可再拖，此时却又说再议？”
霍承烨答道：
“臣所言不可再拖，是不可再无所筹谋，并非眼下便要发兵。”
顾崇谦略一沉吟。
“倒也有几分道理。”
公仪璨转头看向另一侧。
“顾闻璟。”
年轻文臣出班。
“臣在。”
“你方才一直没说话。你怎么看？”
顾闻璟拱手。
“臣以为，霍将军所言北境要冲之利，确须重视。只是即便朝廷有意收回北境，其地如何治理，亦是一大难题。”
公仪璨道：“说下去。”
“王庭之下诸部各有旧制，若朝廷派官、驻军、征赋，须先摸清当地户籍、田畜、商路及各部势力。否则纵然大军得胜，朝廷也未必能有效治理。”
他稍稍一顿。
“此外，粮草从何而来，驻军需多少人马，设官又需多少银钱，皆须预先筹划。”
公仪璨听罢，问霍承烨：
“这些事，你想过没有？”
“想过。”
“那你说。”
霍承烨道：
“臣以为，北境各部未必人人愿与朝廷为敌。若要真正治理，须先辨明诸部归属，掌握要道与商路，再逐步设官驻防。至于钱粮、赋税，当由朝廷详议，不能只凭臣一人断定。”
顾闻璟问：
“倘若新王不愿交出任何实权呢？”
霍承烨看了他一眼。
“那便更要知道，他究竟依仗什么。”
顾闻璟微微颔首。
二人不再多言，各自退回班中。
殿内又有几名官员提出异议，有人担忧边疆战事，有人担忧贸然改变旧制，引得其他藩部不安。
公仪璨一直听着。
直到最后一名官员说完，他才将原本闲闲搭在踏足上的脚收回，坐直身子。
手中的奏疏往御案上一放。
“行了。”
殿中顿时静了。
公仪璨看着阶下群臣。
“诸卿的意思，朕听明白了。”
他略一停顿。
“北境这几年是越来越不安分。可新王初立，究竟有多少本事，多少心思，谁也还说不准。”
公仪璨道：
“既然如此，便去看一看。”
他说完，径直点名：
“霍承烨。”
“臣在。”
“加授宁远将军，充北境宣谕正使，持节往王庭吊丧宣谕，察其新王，查验边情。”
霍承烨俯身。
“臣领旨。”
“此次出使，不只为册封。云嶂关外诸部情形、王庭兵马、商道往来，你都须留心。朕要知道，北境如今究竟是个什么局面。”
“臣遵旨。”
“秦靖。”
一名年约三十余岁的武臣出班。
“臣在。”
“你久在北地任职，熟悉诸部风俗。此番充副使，随霍承烨同往，协理军务。”
“臣领旨。”
“礼部另择一名通晓边仪的官员随行，掌诏命、册封诸事。”
礼部尚书出班领旨。
公仪璨又道：
“顾闻璟。”
“臣在。”
“迁兵部职方司郎中，专理此次北境军报、舆图、边防及使团往来文书。有关钱粮转运之事，由兵部会同户部核议，不得耽搁。”
“臣领旨。”
公仪璨抬眼望向霍廷章与顾崇谦。
“霍卿。”
“臣在。”
“顾卿。”
“臣在。”
“北境后续处置，还须内阁与兵部、户部一道商议。眼下先把事情查明白，别到时候人去了、银子花了，回来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两人一齐躬身。
“臣等遵旨。”
公仪璨这才又拿起那封北境急报。
他看着上头新王请封的奏请，忽然轻轻一笑。
“听说这个新王，年纪不大，脾气倒是不小。”
群臣静候。
公仪璨将奏报放下。
“朕倒要看看，他究竟有多大的本事。”
说完，便命继续议事。
随后又有工部呈报两处桥梁修缮，户部奏议新岁漕粮，吏部请定数名地方官员的迁转。
公仪璨逐项听过，该准的准，该驳的驳。有一份州府奏疏所列钱粮数目与户部旧档不符，他看了几眼，便命退回重核。
直到近午，朝会方散。
百官依次出殿。
霍承烨随父亲走下丹墀，正欲开口，霍廷章却先道：
“你此次奉旨前往北境，与五年前领兵平乱不同。”
“儿子明白。”
“陛下要看的，不只是新王肯不肯低头。”
霍承烨点头。
“还有王庭诸部的虚实。”
霍廷章看了他一眼。
“你既知道，便好好办。”
“是。”
父子二人行至宫门外，霍廷章又道：
“北境新王初立，各部未定。你此番过去，纵然受到礼遇，也不可因此轻信。”
“儿子谨记。”
霍廷章没有再说，登车回府。
霍承烨正欲离去，忽听身后有人唤道：
“霍将军。”
他回头。
顾闻璟从宫门内走了出来。
二人相互见礼。
顾闻璟道：
“此次将军远赴北境，京中军报与钱粮文书，往后少不得时常往来。”
霍承烨道：“有劳顾大人。”
顾闻璟笑了笑。
“职责所在，谈不上有劳。只是北境道远，军粮转运颇为繁琐，届时若有核验之处，还请将军见谅。”
“自然。”
霍承烨答道：
“军粮之事关乎将士性命，核验仔细些，也是应当。”
顾闻璟颔首。
“将军此言甚是。”
二人又客套几句，便各自告辞。
霍承烨回到马车旁，霍安已候在那里。
“将军。”
“嗯。”
“方才宫里传旨的人已经往府里去了。夫人那边，恐怕也快知道了。”
霍承烨登车的动作略微一顿。
“知道什么？”
“将军要出使北境的事。”
“嗯。”
霍安看了看他。
“将军，此次一去，少说也要数月。夫人前几日还说，想等天气暖些，去城外庄子上住几日。”
霍承烨略一思索。
“叫人陪她去便是。”
霍安：“……”
“可是夫人原本的意思，似乎是想请将军一道去。”
霍承烨抬眼。
“我已奉旨出使。”
霍安只得道：“是。”
霍承烨进了车厢，放下车帘。
“回府。”
马车缓缓驶过长街。
过了片刻，霍承烨忽然隔帘吩咐：
“霍安。”
“属下在。”
“将五年前黑石滩缴获兵器的旧档调出来，连同云嶂关各处舆图，一并送到书房。”
“是。”
“还有，明日请秦靖来府里议事。”
“是。”
霍安一一记下。
马车转过街口，迎面便是澜京最繁华的几处市肆。
商贩沿街叫卖，酒楼茶肆门庭热闹。几家绸缎铺刚刚开张，伙计正将新到的锦缎挂在门前，招呼往来的客人。
霍承烨掀起车帘看了一眼。
忽然想起公仪炤昨日还同他说，城南一间铺子的掌柜又算错了账，她今日非得亲自过去瞧瞧。
昨夜她为此念叨了好一阵。
他那时正看着一份军报，偶尔应上两句。待她终于说完，已经过了亥时。
今日出使之事既定，她的庄子恐怕是去不成了。
霍承烨略一思索，放下车帘。
“先回府吧。”
……
与此同时，北境王庭。
旧王的丧仪尚未结束。
王庭正殿内悬着素幡，往来侍从皆穿丧服。数名部族首领坐在阶下，商议新王继位后的祭礼与春季牧场分配。
年轻的新王坐在上首，手里把玩着一枚金制马饰。
一名臣属入殿禀报：
“大王，南朝那边传来消息，皇帝已经收到咱们请封的国书。”
新王头也未抬。
“嗯。”
“听说云嶂关外那几处村寨的事，也一并报上去了。”
新王手中动作停了一瞬。
“那又如何？”
臣属迟疑道：
“南朝恐怕会借此责问。”
新王抬起眼。
“责问谁？”
“自然是……”
臣属一时不敢接话。
新王笑了一下，将那枚金饰随手搁在案上。
“人又不是本王派去的。山里那么多部族，谁抢了他们几头牛羊，难道都要算在本王头上？”
一名年长首领低声道：
“可南朝未必肯信。”
“信不信，由他们。”
新王端起酒盏，饮了一口。
“父王在世时，每逢南朝遣使来问罪，便送马、送皮子、送金子。送完了，他们照样回去。”
他放下酒盏。
“这么多年，不都是这样过来的？”
老臣道：
“大王，南朝兵马众多，云嶂关一带又有重兵。眼下王庭新丧，诸部尚未安定，还是不宜轻易与其交恶。”
新王看了他一眼。
“本王说要与他们交恶了？”
“臣不敢。”
“他们若派使臣来，照样好酒好肉地招待。该献的贡物，一样不少。”
他站起身，走到殿前。
殿外春风猎猎，远处旌旗翻动。
新王望着王庭外广阔的草原，忽然问：
“只是本王倒想知道一件事。”
身后众臣静候。
“父王守着这片地方几十年，年年向南朝进贡，逢年过节还要遣使称臣。”
他回过头。
“怎么到了本王这里，还得照旧？”
老臣脸色微变。
“大王……”
新王摆了摆手。
“行了。本王不过随口问问。”
他重新坐下。
“先等他们来。”
殿中无人再言。
远处王庭的号角声渐渐响起。
而南朝使团尚未启程。
第五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