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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将军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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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府》·第一卷番外
装聋作哑
昭宁四年,七月初七。
新婚第二日。
霍承烨一早便陪着公仪炤去正院拜见父母。
今日公仪炤穿了身石榴红的衣裳,头上簪着两支赤金嵌珠步摇,眉眼明艳,见了霍廷章夫妇,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安,举止竟比昨日还要端庄几分。
霍夫人看在眼里,心中十分欢喜。
她原先还担心公主自幼得太后宠爱,性情娇纵,嫁进霍府之后难免有些不习惯。如今见她言谈得体,笑容亲切,倒觉得儿子这门婚事愈发称心。
一家人坐着说了会儿话,霍夫人便命人将前些日子新打的一套金镶玉首饰取来,送给公仪炤。
公仪炤眼睛顿时亮了。
“多谢母亲!”
霍夫人见她喜欢,笑着拉过她的手。
“往后都是一家人了,不必这样客气。”
公仪炤连连点头,又拿起其中一支金钗细看。
“这玉的成色真好!”
霍夫人笑得愈发开怀。
霍承烨坐在一旁,安静喝茶。
他今日穿着件月白色常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神情同往日并无不同。
只是霍夫人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
“承烨。”
“母亲。”
“你随我进来一趟。”
霍承烨放下茶盏。
“是。”
公仪炤正忙着研究那套首饰,闻言抬起头。
“母亲找他有事?”
霍夫人笑道:
“不过说几句家常话。公主先在这里坐坐,我叫人再取些东西来给你瞧瞧。”
公仪炤听了,立即高兴起来。
“好呀!”
霍承烨起身,随母亲进了内室。
霍夫人先叫人奉茶。
又问起儿子昨夜歇得如何,房中侍候的人是否周全,今日可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
霍承烨一一答了。
“都好。”
霍夫人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她遣退身旁侍女,才重新看向儿子。
“承烨。”
“母亲?”
“昨夜怎么样?”
霍承烨微微一顿。
“什么?”
霍夫人瞧着他。
“你这孩子。”
她压低声音。
“昨日是你与公主的大婚之夜,母亲自然是问你们夫妻的事。”
霍承烨终于听明白了。
他垂下眼,端起茶盏。
“公主昨日累了,便早早歇息了。”
霍夫人怔了一下。
“歇息了?”
“嗯。”
“那你们……”
霍承烨没有接话。
霍夫人看了他片刻,终于放下手中茶盏。
“你是说,昨夜你们尚未圆房?”
霍承烨沉默了一瞬。
“是。”
霍夫人看着他。
“这是为何?”
“昨日婚仪繁复,公主劳累了一整日,儿子便想着,不妨先让她歇息。”
他说得十分平静。
这话自然是真的。
公仪炤昨日确实累了,连凤冠都嫌沉,梳洗过后便有些困倦。
至于后来她兴致勃勃地同他说了许久的账目、俸禄、田庄铺面,又盘问他会不会挣钱做买卖……
这些事情,倒也不必特意告诉母亲。
何况昨日临睡前,公主本还打算再讲几句,最后是他自己提出:
“夫人,明日再说,可好?”
公仪炤答应之后,便当真睡了。
如今母亲问起,他只说公主累了,倒也没有半句虚言。
霍承烨这样想着,神色愈发自然。
霍夫人却显然不大满意。
“承烨,你这孩子怎么……”
她顿了顿。
“公主累了,自然该好生照顾。可你们新婚夫妻,往后总得彼此亲近些。你不能什么事都不说,叫人家姑娘摸不清你的心思。”
霍承烨低头。
“儿子明白。”
“你明白?”
霍夫人瞧着他。
“那你昨夜可同公主商量过?”
霍承烨微微一顿。
“……没有。”
“那公主如何想的?”
“儿子不知。”
霍夫人叹了口气。
“你呀!”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背。
“从小便是这样。若是叫你练武读书,便样样争先,恨不得比旁人都做得好。偏偏到了这些事情上,倒成了个闷葫芦。”
霍承烨没有说话。
“你既娶了人家,就该好好待人家。公主昨日头一回进府,凡事生疏,你又不肯主动同她说话,她若误会你不喜欢这门婚事,岂不伤心?”
霍承烨终于抬起头。
“母亲,儿子并无不喜。”
“那便该叫她知道!”
“……是。”
霍夫人看了他一会儿,又忍不住笑了。
“你在北境打仗的时候,倒不见这样犹豫。”
霍承烨:“……”
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向母亲解释。
北境的事,自然与此不同。
战场上有军令,有舆图,有兵马调度。敌军从何处来,粮道如何守,诸营怎样策应,哪怕局势复杂,也总有办法一一分析。
可新婚之夜该如何同一个昨日才真正相识的姑娘谈论夫妻私事,兵书上却没有写过。
更何况,他自己也不是没有一点想法。
公仪炤确实生得漂亮。
昨日挑开盖头,他看见那张明艳的脸,也曾有过片刻失神。
她后来坐在喜床上同他说话,眉眼灵动,笑起来十分好看。他并不讨厌她,甚至觉得这样的姑娘,往后相处起来大约不会乏味。
至于夫妻之间该有的亲近……
他自然也想过。
只是这件事若由自己先开口,似乎未免唐突。
若等公仪炤开口,又不知道她究竟会不会提。
想得多了,反倒不知该如何做。
昨日夜深,他便索性说了句明日再谈。
眼下回想起来,倒也未必是个多么高明的办法。
可这些心思,霍承烨自然不会一五一十告诉母亲。
尤其是其中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自在。
他宁愿再听母亲教导半个时辰。
霍夫人见他又不说话,便继续道:
“还有,太后娘娘原也盼着你们夫妻和睦,往后早日添个孩子。你如今已经成家,不能凡事还像从前一样,只顾着军中的差事。”
“是。”
“你大哥如今已有儿女,你父亲也盼着你早些为霍氏添丁。”
“儿子知道。”
“知道便好。”
霍夫人说着,又替他理了理衣襟。
“不过这事也不能只凭长辈催促。公主还年轻,你们要好好商量,别叫人家受了委屈。”
霍承烨终于松了口气。
“儿子明白。”
霍夫人看着他,半晌,笑着摇了摇头。
“去吧。”
霍承烨起身行礼。
“儿子告退。”
他才走到门边,霍夫人忽然又叫住他。
“承烨。”
霍承烨回头。
“母亲?”
“今日若有空,多陪陪公主。别刚成了亲,便又抱着那些兵书看个没完。”
“……是。”
霍承烨终于退了出去。
可才走过半条回廊,便见父亲身边的管事迎面而来。
“二公子。”
霍承烨停下脚步。
“何事?”
“老爷请您去书房一趟。”
霍承烨:“……”
他略一沉默。
“知道了。”
霍廷章今日难得清闲。
他坐在书房窗下,面前摆着一盏茶,正翻看几封刚送来的文书。
见儿子进来,便放下手中的东西。
“承烨。”
“儿子拜见父亲。”
“坐吧。”
霍承烨谢过,在下首坐下。
霍廷章先问了几句北境的事。
霍承烨便将离营之前的军务交接、狼牙岭一带的防务以及近日兵部所议的边军粮饷,一一禀明。
说到兵部拟议削减部分驻军开支时,他还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儿子以为,云嶂一带虽暂得安定,北境王庭却未必真有臣服之心。此时若仓促撤兵,前些日子修复的关寨便又难以守住。”
霍廷章听罢,点了点头。
“这话有理。”
父子二人又商议了一阵。
霍承烨原以为父亲只是问军务,神色也渐渐恢复了平日的从容。
谁知霍廷章端起茶盏,忽然话锋一转。
“对了,你母亲方才来过。”
霍承烨手指微微一顿。
“……是。”
霍廷章看着他。
“听说你昨夜与公主,尚未圆房?”
霍承烨:“……”
他忽然觉得今日这件事大约很难过去。
“是。”
霍廷章皱眉。
“为何?”
“公主昨日劳累,儿子便叫她早些歇息。”
霍廷章听罢,沉默片刻。
“承烨。”
“儿子在。”
“你如今已经成家,便该有个为人夫的样子。”
霍承烨垂眼。
“是。”
“公主是陛下亲赐的正妻,又是太后亲自养大的姑娘。她下嫁霍门,是天家给咱们家的恩典。你既娶了她,便不可轻慢。”
“儿子并未轻慢公主。”
霍廷章看他一眼。
“那你为何连夫妻之间的事都不同她商量?”
霍承烨略一停顿。
“儿子想着,公主昨日才进府,或许尚不习惯。”
“她说不习惯了?”
“……没有。”
“那你问过她没有?”
“……”
霍承烨终于不说话了。
霍廷章看着儿子。
“你又不说话。”
霍承烨垂下眼。
“儿子听着。”
霍廷章眉头微皱。
“听着便够了?你总得有自己的主意。”
霍承烨:“……”
他其实很有主意。
否则也不会昨日由自己提出先休息。
只不过这主意如今看来,似乎不大能得到父亲的赞同。
他想了想,仍旧没有解释。
霍廷章便继续说了下去。
“你如今十六岁,年纪虽轻,却也已经领兵在外。朝廷肯将如此重要的军务交给你,便是看重你的本事。”
“是。”
“既能料理军中事务,自己的家事也该有些担当。你不能因为公主身份尊贵,便处处畏首畏尾。”
霍承烨抬眼。
“父亲,儿子并非畏惧公主。”
“那便更该坦然些。”
霍廷章说着,放下茶盏。
“况且这门婚事,关乎的也不只是你们夫妻二人。”
霍承烨重新低下头。
这话他听过许多遍。
霍廷章却仍说得十分郑重。
“陛下亲赐婚姻,令霍氏与天家结为姻亲,是何等荣耀。将来你们若有了一儿半女,便是太后娘娘的外孙,也是霍氏与皇室血脉相连的见证。”
他说到这里,语气稍缓。
“自然,为父不是叫你为了子嗣便委屈公主。只是既已成婚,早日有个孩子,于你们夫妻、于霍氏家门,都是好事。”
霍承烨点头。
“儿子明白。”
“明白便好。”
霍廷章端起茶盏。
“你母亲与你说过这些没有?”
“说过。”
“那你是怎么想的?”
霍承烨略一沉默。
“儿子觉得,此事不宜操之过急。”
霍廷章看向他。
“哦?”
“公主与儿子昨日才真正相识,尚需些时日彼此熟悉。何况——”
“何况什么?”
霍承烨停了停。
“公主未必愿意。”
霍廷章放下茶盏。
“你又知道她未必愿意?”
霍承烨:“……”
他发现自己似乎又绕回了方才那个问题。
父亲瞧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承烨,你自幼便是这样。军务上的事情,若有不同见解,倒敢与我据理力争。到了自己的事上,反而问一句答一句。”
霍承烨垂着眼。
没有回答。
霍廷章又道:
“你如今既已成家,便不能什么事情都闷在心里。夫妻相处,最忌有话不说。”
“是。”
“公主若有什么想法,你也该认真听。”
“是。”
“可自己的想法,也须叫她知道。”
“……是。”
霍廷章看了他一会儿。
“你可都记住了?”
霍承烨坐直身子。
“儿子记住了。”
霍廷章终于满意地点头。
“去吧。”
霍承烨起身行礼。
“儿子告退。”
出了书房,他沿着回廊往自己院中走去。
夏日午后的阳光落在庭前青石上,院中树影摇晃。
霍承烨缓步走着,心中倒并不觉得父亲母亲说得有什么不对。
他们盼着霍家早日有后,也盼着自己夫妻和睦,原都是好意。
只是这些道理,他其实也知道。
他自幼便对自己要求极高。
读书习武也好,后来随军出征也罢,凡事既然做了,便总想做到最好。
他并不喜欢旁人替自己决定一切。
军中有事,便要自己想清楚;领了差事,便要办得妥帖。
只是有些事情,实在没有必要处处争辩。
譬如父亲教训他怎样做丈夫。
这时候若开口解释,少不得又是一番道理。
若只安静听着,待父亲说完,自然便过去了。
这些经验,他从小便有。
何况今日的话题……
霍承烨微微抿唇。
他原也没有什么可辩的。
总不能当真告诉父亲,自己昨夜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所以干脆让公主先睡了。
他还不至于这样不知分寸。
正想着,霍安从前头迎了过来。
“公子!”
霍承烨抬头。
“何事?”
“公主正在院里等您呢。”
“嗯。”
霍安又笑道:
“公主说,今日从宫里送来的几匣首饰还没登记入册,想请公子一道看看。”
霍承烨:“……”
他安静片刻。
“知道了。”
入夜。
公仪炤坐在妆台前,慢悠悠地卸着耳坠。
今日她倒过得十分高兴。
早晨霍夫人送了一套上好的金镶玉首饰,后来入宫,慕容徽音又赐了几样珍玩。
她回来之后,叫青萝一样一样登记入册。
忙到傍晚,才终于收拾妥当。
霍承烨则坐在窗下,手中拿着一卷兵书。
他今日已被父亲母亲轮番教导过一遍。
此刻屋中清静下来,他原本打算同公仪炤谈谈昨日的事。
只是公仪炤刚回来时,忙着整理首饰。
后来又叫人送来晚膳。
用过晚膳,她还同青萝商议了半天新添的嫁妆应该放在哪间库房。
霍承烨便暂且没有开口。
如今她终于坐在妆台前梳洗。
他抬头看了一眼。
公仪炤正低头取下一支金簪,乌黑的长发散落在肩背上。
她今日穿着件浅红色的寝衣,卸去白日的珠翠华饰,脸上仍带着些少女的圆润,倒比昨日初见时显得年轻许多。
霍承烨看了一会儿,重新垂下眼。
再等片刻吧。
等她梳洗完毕。
他翻过一页书。
过了一会儿,青萝替公仪炤梳好头发,领着宫人退下。
门扉轻轻合上。
霍承烨将书放到一旁。
正要开口。
公仪炤忽然转过身来。
“霍承烨。”
“嗯?”
她看着他。
“我不说,你是不是就打算装死?”
霍承烨:“……”
他方才想好的那几句话,顿时全忘了。
公仪炤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不提,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霍承烨微微一顿。
“夫人何出此言?”
“你还问我!”
公仪炤瞪大眼睛。
“姨娘今日同我说了,盼着咱们早日有个一儿半女。你父亲母亲难道没同你说?”
霍承烨略一沉默。
“说了。”
“那你怎么不提?”
“……”
“霍承烨!”
他抬眼看她。
“夫人。”
公仪炤双手叉腰。
“昨日是咱们成婚的头一天,你说天色晚了,叫我明日再说。我想着你说得也有理,便没再问。”
她停了停。
“今日已经是明日了!”
霍承烨:“……”
“你倒好,吃完饭又坐在这里看书!”
霍承烨垂眼看了一眼案上的兵书。
这书他其实没读进去多少。
但此刻若说出来,似乎也没有什么益处。
于是只得道:
“我原打算等夫人梳洗完毕,再与你商量。”
公仪炤狐疑地望着他。
“当真?”
“当真。”
“那我若不问,你是不是还要等到明日?”
霍承烨沉默片刻。
“不会。”
答得十分平静。
公仪炤却盯着他看了半晌。
忽然问:
“霍承烨。”
“嗯?”
“你是不是不好意思?”
霍承烨抬起眼。
“没有。”
几乎没有迟疑。
公仪炤皱起眉。
“真的?”
“嗯。”
她上下打量他一番。
霍承烨神色如常。
身姿端正,眉眼平静,连语气都没有半点变化。
若不是公仪炤今日听见他答话的次数实在太多,几乎真要信了。
她眯起眼睛。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提?”
霍承烨想了想。
“我只是觉得,此事原也不必急于一时。”
“我知道不急呀!”
公仪炤立即接话。
“可不急是一回事,你什么都不说,又是另一回事!”
霍承烨安静听着。
公仪炤伸出手指。
“昨日你说我累了,今日你又觉得我忙了一整日。那明日呢?后日呢?”
“……”
“你总不能天天觉得我累吧!”
霍承烨略一垂眼。
这话确实不大好反驳。
公仪炤见他又不说话,愈发不满。
“霍承烨!你怎么又装死!”
少年终于轻轻叹了口气。
“夫人。”
“嗯?”
“你先坐下。”
公仪炤看了他一眼。
“做什么?”
“好好说话。”
“我不是正在好好说话吗?!”
“……”
霍承烨看着她。
片刻后,终于道:
“是。”
公仪炤这才满意地坐下。
霍承烨将案上的兵书合起来。
屋中安静了片刻。
他并不觉得这件事情有什么不可商量的。
只不过真正到了开口的时候,才发现先前在心里想过的那些话,竟没有一句说得十分妥帖。
况且妻子此刻正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十分认真地看着他。
他若再迟疑,只怕她又要问自己是不是打算装死。
霍承烨想了想,终于开口。
“昨日是我提议先歇息的。”
公仪炤点头。
“对呀!”
“我知道夫人没有说不愿意。”
“那你还——”
“夫人。”
他抬眼看着她。
公仪炤难得停了下来。
霍承烨继续道:
“你我昨日才成婚,从前又不曾相识。我原想着,先熟悉些,也未尝不可。”
公仪炤听完,神情稍稍缓和。
“这倒也是。”
霍承烨点头。
“嗯。”
他以为这话总算说清楚了。
谁知公仪炤又问:
“那你自己呢?”
霍承烨微微一怔。
“什么?”
“你自己怎么想的呀?”
她问得十分自然。
霍承烨看着她。
他自然有自己的想法。
只是那些想法究竟该怎样说,实在不大容易。
他愿意成婚,也不排斥与妻子亲近。
昨日初见时,他觉得公仪炤生得极美,虽然言谈出乎意料,却也并不讨厌。
若问他是否愿意与她成为真正的夫妻,答案原也不难。
可要他将这些话当着公仪炤的面说出来……
霍承烨略微移开目光。
公仪炤瞧着他。
忽然笑了。
“霍承烨。”
“嗯?”
“你果然不好意思!”
霍承烨立即看向她。
“没有。”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看我?”
“……”
“你看!又不说话!”
霍承烨轻轻按了一下眉心。
他忽然觉得,父亲母亲今日说了半天的话,加起来也没有妻子这样难应付。
至少父亲训话时,不会专门盯着自己有没有不好意思。
公仪炤还在笑。
“原来你也会这样呀!”
霍承烨终于放下手。
“夫人。”
“怎么?”
他望着她。
“你若一直这样问,我也不知该从何说起。”
公仪炤眨了眨眼睛。
片刻后,终于收敛笑意。
“好吧。”
她端端正正坐好。
“那你说,我听着。”
霍承烨看了她一眼。
这倒是从昨夜以来,公仪炤第一次如此痛快地让他把话说完。
他略一沉默。
“我并非不愿与你亲近。”
公仪炤没有说话。
霍承烨继续道:
“只是我们才成婚,许多事情都还不熟悉。我原想着,总该与你商量明白,而不是因为父亲母亲盼着子嗣,便急着做些什么。”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
“但我昨日没有同你说清楚,是我的不是。”
公仪炤听着,倒有些意外。
她原先还以为霍承烨是不愿意。
又或者是太过古板,什么事情都非得等长辈安排。
如今听他这样说,才发现这位夫婿竟也有自己的考虑。
而且想得还不少。
她想了想。
“所以你今日被父亲母亲教训了?”
霍承烨:“……”
他没有料到公仪炤竟会忽然问起这个。
“只是寻常教导。”
“那便是教训了!”
公仪炤顿时来了兴趣。
“他们怎么说你的?”
“没什么。”
“说你不懂夫妻相处?”
“……”
“还是说你不该怠慢我?”
霍承烨抬眼看她。
公仪炤立即笑起来。
“看来我猜对了!”
霍承烨:“……”
他觉得再这样说下去,今日这场谈话恐怕又要没完没了。
于是主动开口。
“夫人。”
公仪炤看向他。
“嗯?”
霍承烨认真道:
“我已说了自己的想法。”
“然后呢?”
“如今我也想听听你的。”
公仪炤微微一怔。
她倒没有料到,这位向来惜字如金的丈夫,竟会这样认真地询问自己。
于是想了想。
“我倒没有什么不愿意。”
她说得坦然。
只是话说出口,忽然也有些不自在。
公仪炤低头理了理袖口。
“既然成了亲,夫妻之间的事,自然也是应该商量的。”
霍承烨点头。
“嗯。”
“不过……”
他抬眼。
“夫人?”
公仪炤看着他,认真道:
“你往后不能总这样。”
“哪样?”
“自己心里有想法,却什么也不说!”
霍承烨:“……”
“你不想让我为难,我知道。可你自己若有话,也该告诉我呀!我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霍承烨略一颔首。
“是。”
“还有!”
公仪炤伸出一根手指。
“你也不能什么都只顾着父亲母亲怎么想。”
霍承烨微微一顿。
公仪炤继续道:
“他们盼着咱们有孩子,那是他们的心愿。可往后要一起过日子的,是咱们两个呀!”
霍承烨看着她。
片刻后,轻轻点头。
“夫人说得是。”
公仪炤满意了。
“那当然!”
她想了想,又道:
“所以凡事得提前商量,不能出了事情才想办法。你懂不懂?”
霍承烨隐约觉得后头还有一句话。
果然。
公仪炤郑重其事地道:
“这叫未雨绸缪!”
霍承烨:“……”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公仪炤立即抬头。
“你笑什么?!”
霍承烨微微敛了笑意。
“没有。”
“你分明笑了!”
“……是。”
公仪炤瞪着他。
“你是不是觉得我说得不对?”
霍承烨看了她片刻。
“夫人说得很对。”
公仪炤半信半疑。
“那你还笑?”
霍承烨稍稍沉默。
他总不能告诉她,自己昨日才听她讲过好几回未雨绸缪,今日竟又听见了。
于是只得道:
“我只是觉得,夫人颇有主见。”
这句话倒也是真心的。
公仪炤听了,果然十分受用。
“那是自然!”
她得意地扬起下巴。
霍承烨看着她,终于又笑了一下。
公仪炤一怔。
眼前的少年生得极为俊美。
平日里总是神色端正,眉眼冷峻,少有这样松快的时候。
如今唇边浮起一点笑意,倒叫那张过于锋利的脸显得柔和了几分。
公仪炤看了半晌。
忽然道:
“霍承烨。”
“嗯?”
“你笑起来真好看。”
霍承烨微微一怔。
公仪炤又道:
“往后可以多笑笑。”
霍承烨:“……”
他发现这位新婚妻子实在有些特别。
方才还在一本正经地教训自己,转眼便又夸起他的容貌来。
而且说得极其自然。
仿佛这两件事情之间,根本没有什么不相干。
他想了想,终于应道:
“好。”
公仪炤笑起来。
“这还差不多!”
屋中终于安静了片刻。
霍承烨看着她,心中那点原本不甚分明的不自在,竟也渐渐淡了些。
他原以为夫妻之间的事情,必定需要格外谨慎地开口。
如今才发现,公仪炤虽然问得直白,却并没有因此轻慢他的意思。
她是真的想知道他怎么想。
而且只要自己肯说,她也愿意听。
霍承烨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之间的茶盏。
片刻后,他主动道:
“夫人。”
“嗯?”
“今日父亲说过,往后夫妻相处,不能凡事都等旁人先开口。”
公仪炤立即点头。
“你父亲这话倒说得对!”
霍承烨望着她。
他忽然有些想笑,却又忍住了。
“所以……”
公仪炤看着他。
“所以什么?”
霍承烨略一停顿。
“我既已同夫人说清楚,往后便不再事事拖延。”
公仪炤满意地点头。
“这才像话嘛!”
霍承烨微微颔首。
他没有再拿起那卷兵书。
公仪炤见他终于肯认真同自己说话,心里也挺高兴。
她想,皇兄这回替自己挑的夫婿,倒真的不错。
虽然性子沉闷了些,有时候还喜欢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但他长得好看,又有本事,而且只要把道理说清楚,他便肯认真听。
这已经比她先前设想的好了许多。
想到这里,她忽然笑眯眯地道:
“霍承烨。”
“嗯?”
“你以后可不能总这样装死。”
霍承烨抬眼看她。
“……知道了。”
“尤其是遇见要紧事情的时候!”
“嗯。”
“你看,今日若不是我先问你,咱们还不知道要拖到哪天呢!”
霍承烨听着,沉默片刻。
这话倒也不算冤枉他。
只是公仪炤似乎并不打算到此为止。
她又道:
“我从前在宫里,姨娘常说,夫妻相处要彼此体谅。如今我才知道,光体谅也不够,有些话还是得说明白!”
霍承烨略一颔首。
“是。”
“所以往后——”
“夫人。”
公仪炤停下来。
“嗯?”
霍承烨看了她一会儿。
终于十分认真地问:
“我们今日,可算商量明白了?”
公仪炤一怔。
随后点头。
“自然!”
霍承烨轻轻松了口气。
“那便好。”
公仪炤却忽然眯起眼睛。
“霍承烨。”
“嗯?”
“你是不是又想叫我明日再说?”
“……”
霍承烨看着她。
片刻后,终于开口。
“不是。”
这回答得十分干脆。
公仪炤倒有些意外。
她眨了眨眼睛。
霍承烨起身,将案上的书卷收好,随后重新走到她面前。
公仪炤仰头看他。
“那你做什么?”
霍承烨低头望着她。
他已经想得很清楚。
昨日那番犹疑,并非因为自己不愿意,也不是因为公仪炤有什么不好。
如今话既说开,他实在没有必要再找理由回避。
更何况,他本来也不是个喜欢把事情一拖再拖的人。
于是他伸出手。
“夫人。”
公仪炤看向他。
“嗯?”
“今日不必再等明日了。”
公仪炤怔了一下。
随后忽然笑了。
“霍承烨,你总算肯说了!”
霍承烨:“……”
她实在太会说话了。
尤其是这句“总算肯说了”,听起来仿佛他已经磨蹭了十年八年。
可他们昨日才成婚。
他看着那张笑得十分得意的脸,终于决定不再同她争辩。
公仪炤将手放进他的掌心。
他轻轻握住。
屋外夏夜微凉,廊下宫灯映着层层树影。
青萝来问是否还要添茶,公仪炤便吩咐不用再进来。
待门扉合上,屋中渐渐安静。
那些长辈们的期许、宫中繁复的礼数,以及霍承烨今日听过的一番番教导,终于都暂且留在了门外。
他们仍是两个刚刚成婚的少年人。
一个惯于把心思藏得严严实实,一个却偏要将事情问个明白。
往后如何相处,还有许多事情需要慢慢摸索。
至少今夜,他们终于不必再为谁该先开口而发愁。
红烛渐短,夜色渐深。
次日早晨。
霍安站在廊下,见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仍不见公子出来,便有些疑惑。
公子向来起得极早。
哪怕昨日成婚,今日也该早早起来练武才是。
他正犹豫要不要进去问一声,忽听屋内传来公仪炤的声音。
“霍承烨!”
“嗯?”
“你今日不用去兵部吗?”
“不用。”
“那你怎么不早说?!”
屋中安静片刻。
随后传来霍承烨的回答。
“夫人昨日没有问。”
“……我不问你就不说呀?!”
霍安:“……”
他默默低下头。
片刻后,又听公仪炤道:
“我跟你说,往后这种事情你得提前告诉我!”
霍承烨似乎应了一声。
公仪炤又道:
“万一我有什么安排呢?你什么都不说,我怎么打算?”
霍承烨:“……是。”
“所以你得记着,凡事要——”
屋中安静了一瞬。
随后传来少年略显无奈的声音。
“未雨绸缪。”
公仪炤顿时高兴了。
“对!就是这个!”
霍安站在门外,忍了半晌,终于没忍住,低头笑了起来。
他家公子昨日才刚成婚。
如今看来,倒已经学会不少新道理了。
第一卷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