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将军府》 ...

  •   《将军府》

      第一卷·金阙春深

      ## 第四章公主下降

      昭宁四年,七月初五。

      长宁宫里,宫人们已忙了整整半个月。

      炤华公主明日出嫁。

      皇帝亲自下旨赐婚,又特命礼部与内务府共同操办,婚仪之盛,自然不同寻常。

      单是随嫁的金银器皿、绫罗绸缎、珠宝首饰,便装了数十只箱笼。除此之外,还有御赐的田庄、铺面、奴仆及各色珍玩,皆由内务府逐一登记造册。

      这几日,公仪炤每日最爱做的事,便是坐在长宁宫里翻看嫁妆册子。

      今日也是如此。

      她穿着件藕荷色的薄衫,坐在窗下的小榻上,膝前摊着厚厚一本账册。

      旁边的小几上还放着两碟果子。

      青萝站在一旁,正替她念着册上的数目。

      “赤金嵌宝凤鸟摆件一对,金累丝镶珠花冠一顶,南珠头面两副,赤金镶玉镯四对……”

      “等等!”

      公仪炤忽然打断她。

      青萝停住。

      “怎么了,公主?”

      公仪炤拿起笔,在册子上轻轻点了点。

      “这里怎么只写了两副南珠头面?”

      青萝低头看去。

      “是两副呀。”

      “不对!”

      公仪炤皱眉。

      “前些日子内务府送来的那副东珠头面呢?我记得皇兄说了,也给我添进嫁妆里。”

      青萝想了想。

      “那副似乎另列在御赐珍宝的册子上。”

      公仪炤这才放心。

      “那便好。”

      她翻了几页,忽然又问:

      “姨娘,您说霍家到底有多少田产?”

      慕容徽音正靠在软榻上,听见这话,忍不住抬起头。

      “怎么又问起这个?”

      公仪炤一本正经。

      “自然要问清楚呀!”

      “你还没嫁过去,便惦记起人家的田产来了?”

      “那怎么能叫惦记!”

      公仪炤立即坐直。

      “我不过是想知道,霍家这样大的门第,平日靠什么维持开销。若只有朝廷的俸禄,哪够养活那么多人?”

      慕容徽音笑了。

      “霍家几代经营,田庄铺面不知多少,哪里会靠俸禄过日子。”

      “那便好。”

      公仪炤点点头。

      又想起什么。

      “不过这些东西,究竟是谁管着?”

      “自然是霍夫人。”

      “哦……”

      公仪炤若有所思。

      她将嫁妆册子合上,想了一会儿。

      “那我嫁过去以后,得先同霍夫人商量商量。”

      慕容徽音看她。

      “商量什么?”

      “自然是将来怎么管家呀!”

      慕容徽音忍不住笑出声。

      “你才嫁过去,便要接人家的家务?”

      “那也不是!”

      公仪炤忙解释。

      “姨娘,我又不是去抢人家管家的差事。我是想着,这府里的公账归公账,我自己的嫁妆归嫁妆,总得先分清楚。霍夫人若愿意继续管家,我自然高兴,省得操心。可若往后真要我接手,我也不能一问三不知呀!”

      她说着,又拿起册子。

      “您看,这几十处田庄铺面,都是我的嫁妆。往后的租子、地契、账簿,总要有人管。若连这些都弄不清楚,岂不是白白糟蹋了皇兄赏我的东西?”

      慕容徽音听罢,倒也觉得有理。

      “你自己的嫁妆,自然由你做主。”

      “就是嘛!”

      公仪炤十分满意。

      她又翻开册子,继续看了起来。

      慕容徽音瞧着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炤儿。”

      “嗯?”

      “明日便要出嫁了。”

      公仪炤头也不抬。

      “我知道呀。”

      “你倒一点也不紧张?”

      “紧张什么?”

      公仪炤终于抬起脸。

      “霍家离宫里又不远,我往后想姨娘了,回来便是。”

      慕容徽音看着她。

      “那怎么一样?往后你便是霍家的媳妇了,总不能还像从前那样,整日往宫里跑。”

      公仪炤一听,顿时皱起眉。

      “为什么不能?”

      “你呀!”

      慕容徽音笑着摇头。

      “嫁了人,少不得要顾着夫家。”

      “那我自然会顾着。”

      公仪炤答得十分痛快。

      “可我顾着夫家,又不耽误回来瞧姨娘。”

      她想了想,又道:

      “再说,霍承烨成日里要去兵部,还要领兵打仗。他能出门,我怎么便不能出门了?”

      慕容徽音被她问得一怔,随即笑起来。

      “我又没说不许你回来。”

      “那便是了!”

      公仪炤笑嘻嘻地凑过去,挽住她的胳膊。

      “姨娘放心!我嫁了人,还是一样来陪您说话。霍家若有什么好东西,我还给您送来呢!”

      慕容徽音低头看她。

      “怎么,还没嫁过去,便要把霍家的东西往宫里搬了?”

      “哪有!”

      公仪炤咯咯笑起来。

      “我不过打个比方!”

      慕容徽音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

      那孩子如今已经十七岁了。

      从前进宫时,瘦瘦小小的一个,穿着半旧的短袄,脸上还有些脏,见了宫里的点心便舍不得吃,非要留两块揣进怀里。

      如今却已出落得这样好。

      慕容徽音望着她,忽然有些舍不得。

      “炤儿。”

      “姨娘?”

      “往后到了霍家,若受了什么委屈,便回来告诉我。”

      公仪炤微微一怔。

      随后笑了。

      “姨娘,您这话说的。”

      她抬起下巴。

      “谁敢给我委屈受呀?”

      慕容徽音笑道:

      “你这丫头,倒总有道理。”

      “本来就是!”

      公仪炤说着,忽然又皱起眉。

      “不过我倒有件事一直想不明白。”

      “什么事?”

      “皇兄为什么非要给我封个公主?”

      慕容徽音一怔。

      公仪炤继续道:

      “我原先做格格也挺好的呀!如今封了公主,嫁妆多了一大堆,婚礼还要办得这样隆重。内务府那些人忙了好几个月,我瞧着都替他们累。”

      慕容徽音听罢,不由得笑了。

      “你皇兄疼你,给你添一份体面,难道还不好?”

      “好自然是好。”

      公仪炤点点头。

      “只是我总觉得,他那日告诉我赐婚的时候,高兴得有些奇怪。”

      慕容徽音看她。

      “怎么奇怪?”

      “他笑得呀!”

      公仪炤学着皇帝的口吻,抬手一挥。

      “‘妹妹,朕替你挑了一门顶好的婚事!霍家门第显赫,霍承烨又年轻有为,你还不快来谢朕!’”

      青萝在旁边听得险些笑出声。

      慕容徽音也忍俊不禁。

      “你倒连你皇兄也敢学!”

      公仪炤撇撇嘴。

      “本来就是这样说的嘛!”

      她又道:

      “我那日问他,霍承烨究竟长什么模样,他便说生得极好。我问他家里有多少银子,他便说富贵得很。我问他脾气怎么样,他又说家风严谨,品行端方。”

      公仪炤一摊手。

      “我问了半天,他便没有一句是我想听的!”

      慕容徽音笑道:

      “你究竟想听什么?”

      “自然是实在话!”

      公仪炤理直气壮。

      “比如他平日里爱做什么,是不是脾气古怪,会不会乱花钱,往后能不能好好过日子。光说什么家世好、前途好,那有什么用?”

      慕容徽音闻言,倒一时没有答话。

      片刻后,她笑道:

      “承烨那孩子,我见过几回。虽不大爱说话,性子却稳重。你皇兄说他品行端方,也并非虚言。”

      公仪炤听了,点点头。

      “那便好。”

      她又问:

      “当真长得好看?”

      慕容徽音失笑。

      “你怎么又问这个?”

      “因为这很要紧呀!”

      公仪炤眨了眨眼睛。

      “若是长得不好看,我每日对着他,岂不难受?”

      慕容徽音忍着笑。

      “好看,好看。我瞧着,京中同辈的公子里,倒真没有几个能比得上他。”

      公仪炤这才满意。

      “那还差不多!”

      她将册子重新翻开。

      “模样好,家世好,还会带兵打仗。嗯……”

      慕容徽音看她。

      “怎么?”

      公仪炤若有所思。

      “看来皇兄这回倒还真没骗我。”

      慕容徽音终于笑出了声。

      七月初六,天色未明。

      澜京城中已有鼓乐之声。

      霍府门前张灯结彩,朱门两侧高悬大红灯笼,门前长街清扫得干干净净。礼部所派的仪从早早便已到了,府中上下也都换上了新衣。

      内院里,霍夫人正亲自查看婚仪所需的器物。

      霍廷章则在前厅接待几位提前到来的宗室与朝臣。

      天子赐婚,公主下降,这样的喜事,京中各家自然少不得前来道贺。

      大清早,霍府门前便停满了车马。

      而新郎官霍承烨,此时正在自己的院中更衣。

      两名侍从替他整理喜服。

      大红色锦袍以金线绣着云纹,腰间束着玉带,肩背处裁剪得极为合身。

      他身量本就高大,穿上这身衣裳,更显得挺拔出众。

      只是镜中的少年眉眼冷峻,神色平静,倒不像今日要成亲的人。

      霍安站在旁边,瞧着他,忍不住笑道:

      “公子,今日可真是大喜的日子!”

      霍承烨应了一声。

      “嗯。”

      霍安又道:

      “您可知道,外头来了多少宾客?属下方才去前厅瞧了一眼,连顾次辅家里都派人来了!”

      霍承烨看向他。

      “今日是公主下降,朝臣前来道贺,原也寻常。”

      霍安笑了笑。

      “属下知道,只是这样大的场面,府里已经许多年没有过了。”

      霍承烨没有接话。

      他将衣袖整理妥当,拿起案上的佩玉,系在腰间。

      霍安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

      “公子,您紧张么?”

      霍承烨动作微顿。

      “不紧张。”

      “当真?”

      霍承烨抬眼。

      霍安连忙低头。

      “属下多嘴。”

      霍承烨没有再理他。

      只是待最后一件玉佩系好,伸手拿过旁边的礼仪册子,又翻看了一遍。

      霍安在旁边瞧着,不由得暗暗好笑。

      公子从前出征,临行前也不曾这样反复看过军令。

      如今成亲,倒把礼部送来的仪制看了好几遍。

      不过这话,他自然不敢说出口。

      辰时初刻,宫中仪仗出发。

      公仪炤一早便被宫人叫醒。

      她原本还想多睡一会儿,谁知今日梳妆的规矩格外繁复,光是梳头、上妆、穿戴礼服,便花去了大半个时辰。

      待一切收拾妥当,公仪炤对着铜镜看了看,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这冠也太沉了!”

      青萝在旁边笑道:

      “公主今日大婚,自然要隆重些。”

      “我知道。”

      公仪炤伸手扶了扶头上的珠冠。

      “可这东西压得我脖子都酸了。往后若再有这样的喜事,可千万别叫我穿这一身。”

      青萝忍着笑。

      “公主,婚仪哪有再办一回的道理?”

      公仪炤想了想。

      “那倒也是。”

      她低头看了看身上的大红嫁衣。

      裙摆层层叠叠,绣着精致的金线花纹,袖口缀着细密的珍珠,腰间又悬着各色玉佩。

      确实漂亮。

      只是穿着实在不大方便。

      公仪炤站起身,试着走了两步。

      才走到门口,便险些踩住裙摆。

      她赶紧扶住青萝。

      “哎呀!”

      青萝连忙上前。

      “公主当心!”

      公仪炤皱着眉,低头看了一眼。

      “这衣裳做得这样长,叫人怎么走路!”

      旁边几名宫女忍着笑,忙替她将裙摆提起。

      正忙着,门外忽然传来通报。

      “太后娘娘驾到。”

      公仪炤立即转头。

      “姨娘!”

      慕容徽音走进殿中。

      今日太后也特意换了身华贵的礼服,头上戴着金凤珠冠,神情却不似平日那样轻松。

      她看见公仪炤,脚步微微一顿。

      眼前的少女穿着大红嫁衣,满头珠翠,眉目明艳,已是十足的新嫁娘模样。

      慕容徽音望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真好看。”

      公仪炤顿时得意起来。

      “姨娘也觉得好看?”

      “自然。”

      慕容徽音走到她面前,伸手替她扶正发间的一支金簪。

      “我养了这么多年的姑娘,今日终于要出嫁了。”

      公仪炤听见这话,原还笑着,忽然也安静下来。

      她看着慕容徽音。

      “姨娘……”

      慕容徽音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往后到了霍家,可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凡事只凭自己的性子。”

      公仪炤点头。

      “知道了。”

      “对公婆要恭敬,对夫婿也要体贴。霍家是大门第,人情往来不少,你如今既做了霍家的媳妇,便要学着料理这些事。”

      “我知道。”

      公仪炤答得十分认真。

      慕容徽音又道:

      “承烨那孩子虽然话少,却是个稳重的。你往后别总嫌他不爱说话,夫妻相处,原也该彼此体谅。”

      公仪炤想了想。

      “那他若不体谅我呢?”

      慕容徽音一怔。

      随即笑了。

      “你这丫头!”

      公仪炤却道:

      “姨娘,我说真的!您总叫我体谅他,那他也得体谅我呀!”

      “自然,自然。”

      慕容徽音笑着摇头。

      “我又没说叫你一个人受委屈。”

      公仪炤这才满意。

      “那便好。”

      慕容徽音看着她,忽然又有些怅然。

      “只是往后你不住在宫里了,我这里怕是要清静许多。”

      公仪炤一听,立即伸手抱住她。

      “姨娘!”

      慕容徽音被她抱得一怔。

      公仪炤将脸埋在她肩上,闷闷地道:

      “我往后还是会常回来瞧您的。”

      慕容徽音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后背。

      “好。”

      “我还给您带好东西。”

      “好。”

      “霍家若有什么稀罕玩意儿,我也拿回来给您瞧瞧。”

      慕容徽音终于忍不住笑了。

      “你怎么连这时候也惦记着这些!”

      公仪炤抬起头,笑嘻嘻地道:

      “那是自然!”

      慕容徽音看着她,眼里也渐渐有了笑意。

      她伸手替公仪炤理好衣襟。

      “去吧。”

      公仪炤点点头。

      片刻后,宫人捧来红盖头。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姨娘!”

      “又怎么了?”

      “我的嫁妆册子,青萝可都收好了?”

      慕容徽音:“……”

      青萝连忙在旁边应道:

      “公主放心,一样不差!”

      公仪炤这才长长松了口气。

      “那便好。”

      慕容徽音瞧着她,忍不住又笑又叹。

      “真是个财迷。”

      公仪炤的婚仪,由礼部官员主持。

      霍承烨奉旨入宫,依次行过诸礼,随后迎接公主出宫。

      宫门外,仪仗绵延数里。

      锦旗、华盖、宫灯、礼乐一应俱全,随嫁的箱笼由内务府官员依册押送,沿途还有禁军护卫。

      澜京城中不少百姓闻讯赶来,站在街道两旁观看。

      有人说霍家这回真是得了天大的恩宠。

      也有人说,霍家的二公子年方十六,便已立下军功,又得皇帝亲赐婚姻,将来必定前途无量。

      还有人听说新娘是皇太后亲自抚养长大的公主,纷纷猜测这位公主究竟生得什么模样。

      仪仗经过长街时,霍承烨骑在马上。

      他今日穿着大红喜服,头戴礼冠,身姿挺拔,眉目俊美,沿街不知引来多少目光。

      只是他神情端正,始终依着礼官的指引行事,倒没有多少新郎官常见的喜形于色。

      直到仪仗行至霍府门前,礼乐声骤然高起。

      府中宾客早已等候多时。

      霍廷章与霍夫人身着礼服,站在堂前迎接。

      众人依次行礼。

      公仪炤由宫人搀扶着下了车。

      她头上覆着红盖头,看不见外头,只觉得耳边鼓乐喧天,四周都是人声。

      她走得十分小心。

      可那身嫁衣实在繁重,刚迈出两步,便险些踩住裙摆。

      公仪炤脚下一顿。

      搀扶她的宫女忙低声道:

      “公主,当心脚下。”

      公仪炤压低声音。

      “我知道!”

      她又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旁有人低声道:

      “公主,台阶。”

      那声音十分年轻,低沉而平稳。

      公仪炤一怔。

      她隔着盖头,隐约瞧见身旁一道高大的身影。

      想来便是霍承烨。

      她下意识问:

      “几级?”

      霍承烨也微微一顿。

      随后答道:

      “三级。”

      公仪炤点了点头。

      “哦。”

      她小心迈上台阶。

      霍承烨见她裙摆拖得极长,便略微放慢脚步,待她走稳之后,才继续往前。

      两人由礼官引入正堂。

      接下来的诸般仪节,公仪炤只觉得繁复得很。

      一会儿拜礼,一会儿受祝,一会儿又有宫人呈上什么器物。

      她虽自幼在宫中长大,也学过不少礼数,可真正轮到自己成亲,才知道竟有这么多讲究。

      好在身旁一直有人提醒。

      她只需依礼行事,倒也没有出什么差错。

      待诸礼完毕,新人终于被引入内院。

      公仪炤坐在铺着大红锦褥的喜床上,听见外头还有人在说话。

      过了好一阵,霍承烨才在礼官的引导下,走到她面前。

      公仪炤终于坐直了身子。

      她等这一刻,已经等了许久。

      倒不是心里如何羞怯。

      实在是——

      她太想看看,姨娘口中那个“生得极好”的霍家二公子,究竟有多好看了。

      屋中燃着数十支红烛。

      窗上贴着双喜,帐幔垂着金线流苏,案上摆着合卺酒与各色喜果。

      礼官捧来喜秤,恭敬地交到霍承烨手中。

      他接过来,走到床前。

      隔着那层红盖头,只看得见新娘端正坐着,双手交叠在膝上,裙摆铺了满床。

      霍承烨略微俯身,轻轻挑起盖头。

      红绸缓缓滑落。

      烛光下,露出一张明艳的面容。

      霍承烨垂眼看去,目光微微一顿。

      公仪炤生得极好。

      她脸庞丰润,轮廓柔和,却并不显得稚弱。眉毛弯长,一双眼睛尤其明亮,眼尾微微上挑,顾盼之间颇有神采。

      鼻梁秀挺,双颊尚带着少女特有的圆润,唇色嫣红。她并非那种眉目清淡、楚楚柔弱的美人,反倒生得十分鲜活,仿佛那张脸上的每一处神情都格外分明。

      眉梢轻轻一挑,便有几分娇纵;若是笑起来,想来也十分好看。

      大红嫁衣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

      头上珠翠错落,金凤钗的细长流苏垂在鬓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那样繁复华贵的装束,穿在她身上倒十分相宜。

      霍承烨从前并不知道公仪炤究竟生得什么模样。

      如今见了,倒觉得这位公主确实漂亮。

      而公仪炤也正仰着脸看他。

      她先瞧见那双眉眼。

      眉骨生得极好,眉峰锋利,眼窝略深,目光安静,透着几分不易亲近的冷峻。

      再往下,是高挺的鼻梁和轮廓清晰的唇。

      他生得并不秀气。

      那张脸的线条十分分明,下颌收得利落,眉眼之间带着一股英挺之气。虽然只有十六岁,面容却已颇为成熟,只是仔细瞧去,仍能看出些尚未完全褪去的少年气。

      霍承烨身量极高,几乎比公仪炤高出一个头还多。

      他肩背宽阔,腰身劲瘦,穿着一身大红喜服,愈发显得挺拔。

      公仪炤先前听说他常年习武,如今一见,果然如此。

      她上上下下看了好一阵。

      霍承烨安静地站着。

      他不知公主为何一直这样盯着自己,便也没有说话。

      公仪炤终于开口。

      “姨娘果然没骗我!”

      霍承烨微微抬眼。

      “什么?”

      公仪炤笑了。

      “你生得当真漂亮!”

      “……”

      霍承烨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自幼便常听人夸赞容貌,早已习惯。

      只是这样面对面地说出来,而且说得如此理所当然,倒还是头一回。

      片刻后,他略一颔首。

      “公主谬赞。”

      公仪炤却没有就此罢休。

      她继续看着他。

      “霍承烨。”

      “公主。”

      “你今年真的只有十六岁?”

      霍承烨微微一怔。

      “是。”

      “怎么生得这样高?”

      “……”

      这个问题,他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公仪炤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仰着头比量了一下。

      她自己在女子中已经算不得矮,没想到霍承烨竟比她高出这样多。

      “你到底多高?”

      霍承烨答道:

      “前些日子量过,约九尺。”

      公仪炤惊讶地睁大眼睛。

      “九尺?!”

      她又打量了他一遍。

      “那你平日里骑马,岂不是得挑特别高大的马?”

      “……是。”

      “你们军中给你的马,是朝廷配的,还是自己买的?”

      “军马由军中调配。”

      “哦。”

      公仪炤点点头。

      “那便好。”

      霍承烨:“……”

      他原以为盖头挑开之后,公主总会说几句新婚的客套话。

      又或者像自己从前见过的那些宗室小姐一般,多少有些羞怯。

      谁知她先将自己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又忽然问起军马来。

      偏偏公仪炤问完之后,竟仿佛十分满意。

      她转身坐回床边,轻轻揉了揉自己的脖子。

      “这冠实在太沉了。”

      霍承烨看了一眼。

      公仪炤头上的凤冠确实繁复,金珠玉翠层层叠叠,戴了整整一日,想来不会轻松。

      他略一迟疑。

      “公主若觉得不适,可先卸下。”

      公仪炤眼睛一亮。

      “当真?”

      “嗯。”

      她立即转头叫道:

      “青萝!”

      青萝连忙上前。

      “公主。”

      “快替我把这东西卸了!”

      青萝看了看旁边的礼官。

      礼官忙笑着道:

      “公主,合卺礼尚未行完,待行过礼,再卸冠不迟。”

      公仪炤一听,顿时有些失望。

      “还要多久?”

      “片刻便好。”

      “那快些吧!”

      礼官忍着笑,连忙吩咐宫人奉上酒盏。

      霍承烨依礼与公仪炤行过合卺礼,又听礼官宣读吉辞。

      公仪炤今日一早便起来梳妆,到了此刻,早已又累又饿。

      她端着酒盏,倒也没有出什么差错。

      只是礼官终于说完最后一句吉辞时,她明显松了口气。

      “这便完了?”

      礼官笑道:

      “回公主,礼成了。”

      公仪炤立即笑起来。

      “那便好!”

      礼官领着宫人退下。

      青萝又替公仪炤卸下凤冠,换上较轻便的发饰。

      待最后一支金簪取下,公仪炤长长舒了口气。

      “总算能喘口气了!”

      霍承烨站在一旁,安静看着。

      公仪炤转头瞧见他,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今日吃过东西没有?”

      霍承烨略一顿。

      “用过一些。”

      “我可没有!”

      公仪炤皱着眉。

      “他们一大早便叫我起来梳妆,连早膳也不许多吃。后来又折腾了半日,直到现在才消停。”

      她说着,看向桌上的喜果。

      “这些能吃吗?”

      霍承烨看了一眼。

      “自然。”

      公仪炤顿时高兴起来。

      “那便好!”

      她拿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

      又想起霍承烨还站在旁边,便客气地问:

      “你吃不吃?”

      霍承烨摇头。

      “公主请用。”

      “哦。”

      公仪炤便不再客气。

      她坐在榻边,慢慢吃了两块糕点,又叫青萝倒茶。

      霍承烨看她确实饿了,便吩咐霍安去厨房取些热食来。

      不多时,厨房送来几样清淡菜肴,又有一碗热汤和两碟细点。

      公仪炤见了,果然高兴。

      “你们府里的厨子倒还不错!”

      霍承烨微微颔首。

      “公主喜欢便好。”

      “这个汤不错。”

      公仪炤舀了一勺。

      “往后可以常做。”

      旁边的青萝忍着笑,替她记下。

      霍承烨听着,倒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新婚妻子既要在府中长住,饮食起居自然该合她的喜好。

      待公仪炤用过些东西,霍承烨才叫人撤了桌上的碗碟。

      青萝又领着随嫁的宫人整理了屋中器物。

      待诸事安排妥当,霍承烨吩咐众人暂且退下。

      青萝临走前,仍有些不放心地看了公仪炤一眼。

      公仪炤却十分自然地摆摆手。

      “去吧,去吧。”

      青萝只得行礼告退。

      门扉合上。

      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霍承烨看了一眼新婚妻子。

      公仪炤也正在看他。

      两人对视片刻。

      她忽然开口。

      “霍承烨。”

      “嗯?”

      “往后咱们便是夫妻了。”

      霍承烨略一颔首。

      “是。”

      公仪炤满意地点点头。

      “既然如此,有些事情,我得先同你说清楚。”

      霍承烨闻言,微微坐直了些。

      “公主请讲。”

      公仪炤想了想,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铺在膝上。

      她清了清嗓子。

      “第一件事,便是府里的账。”

      霍承烨:“……”

      他原以为公主有什么要紧话说。

      没想到竟是账。

      公仪炤却没有留意他的神情。

      “我听姨娘说,你们霍家世代显赫,田庄铺面甚多,是不是?”

      霍承烨点头。

      “是。”

      “那如今是谁管着?”

      “家中事务,向来由母亲料理。”

      “哦!”

      公仪炤点点头。

      “这倒是好事。”

      霍承烨略有些意外。

      “为何?”

      “有人管着,自然便省得我操心呀!”

      她答得理所当然。

      “我又不是非要把你们家的账本全拿过来不可。你母亲若愿意继续管家,我还乐得清闲呢!”

      霍承烨听罢,微微颔首。

      公仪炤却又道:

      “不过有一样,咱们得先说清楚。”

      “公主请讲。”

      “我的嫁妆归我管。”

      霍承烨一怔。

      公仪炤看着他。

      “皇兄给我的田庄、铺面、首饰、器物,都有内务府登记的册子,往后自然由我自己安排。你们霍家的公账,我不胡乱插手,我的私账,你们也不必替我操心。”

      霍承烨听完,倒觉得这话十分合乎情理。

      “本该如此。”

      公仪炤眼睛一亮。

      “你也这样觉得?”

      “嗯。”

      “那便好!”

      她十分满意。

      “看来你虽不大爱说话,倒还是个讲道理的人。”

      霍承烨:“……”

      公仪炤继续道:

      “不过我也不是小气的人。既成了亲,府里若有什么正经开销,该我出的,我自然不会推辞。只是账目一定要清楚,不能稀里糊涂。”

      她伸出一根手指。

      “这叫未雨绸缪!”

      霍承烨略一颔首。

      “夫人说得是。”

      公仪炤听见这一声“夫人”,不由得抬眼看他。

      她方才还没有留意。

      如今听他这样称呼,忽然觉得有些新鲜。

      “你倒改口改得快。”

      霍承烨微微一顿。

      “既已成婚,自当如此。”

      公仪炤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

      “那好。”

      她坐直身子。

      “接着说第二件事。”

      霍承烨安静听着。

      “你平时俸禄多少?”

      “……”

      霍承烨没有立即回答。

      公仪炤看着他。

      “怎么了?”

      “俸禄依朝廷官制支给。”

      “那究竟有多少?”

      霍承烨略一思索。

      他近年来官职几经变化,原有的俸禄与赏赐尚未全部结算,具体银米数目,确实没有仔细核对过。

      于是如实答道:

      “如今新授的官职,俸禄尚未核定。具体数目,须问过府中账房才知道。”

      公仪炤顿时睁大眼睛。

      “你竟连自己一年挣多少银子都不知道?!”

      霍承烨:“……”

      公仪炤不可思议地望着他。

      “那怎么成!”

      她猛地坐直了身子。

      “霍承烨,我跟你说!往后你既成了家,这些事情便不能再稀里糊涂的了!”

      霍承烨略微蹙眉。

      “夫人——”

      “你先听我说!”

      他便闭了嘴。

      公仪炤继续道:

      “你们霍家虽然家大业大,可越是大户人家,账目越是要紧!你自己都不知道每年进项多少,怎么知道底下人有没有糊弄你?”

      霍承烨想了想。

      “府中账房皆是多年任用的老人,又有母亲查核,想来不会出什么差错。”

      “想来?!”

      公仪炤顿时不满。

      “这怎么能靠想来呢!”

      霍承烨:“……”

      “你如今才十六岁,便已经这样不把钱财当回事。往后若官做得大了,家业也多了,岂不是更不知节制?”

      霍承烨听着,眉心微微一动。

      他忽然觉得,这位公主似乎与自己原先所想的,不大一样。

      他虽未曾认真想过未来的妻子该是什么模样,但自幼随父母出入宫廷,也见过不少宗室女子。

      那些公主、郡主,或端庄娴雅,或温婉含蓄,偶尔也有性情活泼的,却总不至于初次见面,便拉着新婚夫婿盘问俸禄。

      不说宫里的公主,便是澜京城里那些世家小姐,大抵也没有这样的。

      至少他所见过的,没有。

      霍承烨微微蹙眉,思索片刻。

      公仪炤说话时,眉眼生动,语速颇快,说到要紧处,还喜欢伸出手指,一条一条数给他听。

      她并不羞怯,也不似刻意要在新婚夫婿面前表现什么。

      反倒像是……

      霍承烨又想了想。

      忽然记起去年初冬,镇北军行经岚州府青槐城,曾在城中暂歇一日。

      那日他奉命去查看粮车,途经南市。

      街上有家经营绸缎的铺子,门前站着位穿绛紫色褙子的老板娘,正同送货的商贩核对账目。

      那老板娘生得富态,头上插着金簪,左手拿着账册,右手拨着算盘,嘴里说个不停。一会儿问绸缎成色,一会儿问进价,又嫌伙计不会算账,将几个大男人训得连连点头。

      霍承烨那日骑马经过,恰好听见她道:

      “你们一个个倒是自在!银子花出去,连个响儿都听不见!这买卖若叫你们这样做下去,迟早把家底赔个干净!”

      彼时,他不过随意看了一眼,便继续赶路去了。

      如今不知为何,竟忽然想起那位老板娘来。

      霍承烨垂下眼。

      又看了看面前身着华贵嫁衣、满头珠翠的公主。

      “……”

      公仪炤见他不说话,不由得皱眉。

      “霍承烨,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他回过神。

      “听着。”

      “那你怎么不回答?”

      霍承烨沉默片刻。

      “夫人说得有理。”

      公仪炤顿时满意了。

      “那是自然!”

      她理了理衣袖,又道:

      “不过你也不必担心。我如今嫁进霍家,往后自然会替你打算。你不懂的这些事情,我可以慢慢教你。”

      霍承烨:“……”

      他生平第一次听见有人说,要教自己如何管家。

      偏偏对方一脸认真。

      他一时竟不知该从何回答。

      公仪炤又问:

      “你平日里除了练兵打仗,还喜欢做什么?”

      霍承烨想了想。

      “读书。”

      “哦!”

      公仪炤来了兴趣。

      “读什么?”

      “兵书、史书,偶尔也读些经义。”

      公仪炤点点头。

      “那倒不错。”

      她想了想,又问:

      “你会做买卖吗?”

      霍承烨微微一怔。

      “不会。”

      “那你会算账吗?”

      “略通算学。”

      “你会管铺子吗?”

      “未曾管过。”

      公仪炤听罢,不由得叹了口气。

      “唉!”

      霍承烨看向她。

      “怎么?”

      公仪炤满脸惋惜。

      “你生得这样漂亮,又有一身好武艺,可惜竟不会挣钱做买卖!”

      霍承烨:“……”

      他忽然觉得,这句话实在有些奇怪。

      可究竟奇怪在哪里,一时又说不上来。

      自己如今在军中效力,所得俸禄由朝廷发放,既不经营商铺,自然也没有做过买卖。

      难道这也算什么过错?

      他思索片刻,还是温声道:

      “夫人,我身为朝廷武臣,自当以军务为重。”

      “我知道呀!”

      公仪炤立即道:

      “我又没说不许你当将军!”

      她伸出手指。

      “可你也不能只知道打仗!凡事要未雨绸缪。你总有不打仗的时候吧?总不能一辈子只靠朝廷的俸禄过日子。”

      霍承烨抬眼看她。

      公仪炤却已继续说道:

      “你如今才十六岁,便已经立了军功,将来前途自然很好。可正因为如此,才更该好好打算。若能早些置办些产业,往后不论朝中有什么变故,家里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霍承烨听到这里,倒觉得她并非全无道理。

      只是那些田庄铺面,霍家原已有不少。

      父亲经营多年,母亲又善于理家,倒不必自己这个刚成亲的儿子再去操心。

      他正要开口解释,公仪炤却忽然又问:

      “对了,你在北境打仗,朝廷是不是还给了不少赏赐?”

      霍承烨应道:

      “是。”

      “都赏了什么?”

      “金百两,御马一匹,另有些衣料器物。”

      公仪炤眼睛一亮。

      “金百两?!”

      霍承烨点头。

      “嗯。”

      “那金子呢?”

      “已经交由府中账房登记入库。”

      “哦……”

      公仪炤若有所思地点头。

      随后又道:

      “你倒是个不藏私房钱的。”

      霍承烨:“……”

      他再一次不知该如何回答。

      公仪炤却已笑起来。

      “这样也好!”

      她看着霍承烨,越看越觉得这位新婚夫婿虽然话少了些,却还算老实。

      至少自己说了这样多,他始终认真听着,没有不耐烦,也没有故意同她争辩。

      虽然看着有些不大开窍。

      不过不打紧。

      她觉得这些事情,往后总能慢慢教会。

      想到这里,公仪炤又端正了神色。

      “还有第三件事。”

      霍承烨已经隐约察觉,这位公主似乎有许多事情要说。

      他略一颔首。

      “夫人请讲。”

      公仪炤看着他。

      “你往后要纳妾什么的,那是你的事。”

      霍承烨微微一怔。

      他抬起眼。

      公仪炤却一本正经地继续道:

      “我只告诉你,我不是来受委屈的。”

      她抬了抬下巴。

      “我嫁进将军府,是做正妻的。府里上下该有的规矩不能乱,该给我的体面也不能少。你要做什么,我不一定管,可若有人敢欺负到我头上,那是万万不成的。”

      霍承烨望着她。

      这话倒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他原以为新婚之夜,公主即便要说些什么,也多半是些夫妻之间的客套话。

      谁知她连往后纳妾的事都想好了。

      而且听她的意思,似乎对此并不十分在意。

      霍承烨稍稍思索,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先前在父亲面前已经说过,既奉旨尚主,自当敬重公主,尽为夫之责。至于侍妾,他本就没有这个打算。

      只是眼下两人初次见面,他也无意对一个尚不熟悉的姑娘解释太多。

      于是略一颔首。

      “夫人放心。”

      公仪炤看着他。

      “你可听明白了?”

      “明白。”

      “那就好!”

      公仪炤满意地点点头。

      她想了想,又添了一句:

      “不过你也放心,我这人向来讲道理。只要旁人不来招惹我,我自然也不会无缘无故找人麻烦。”

      霍承烨静静看着她。

      片刻后,应了一声。

      “嗯。”

      公仪炤笑了。

      “你看,咱们这不是挺好说话的么!”

      霍承烨没有回答。

      他只是忽然想起,今日进宫迎亲时,父亲曾告诉他:

      炤华公主聪慧伶俐,性情活泼。

      当时他也不曾多想。

      直到此刻,他才觉得父亲所说的“活泼”,似乎还有许多自己未曾料到的地方。

      公仪炤却已经接着说了下去。

      “还有啊,你往后若要出征,总得提前告诉我一声。”

      霍承烨抬眼。

      “自然。”

      “不能说走便走。”

      “军务若急,未必能事先安排。”

      公仪炤顿时皱眉。

      “那怎么成!”

      霍承烨略微一顿。

      “夫人,军令有时限,若朝廷急调兵马,自然不可耽搁。”

      “我又没说叫你耽搁!”

      公仪炤立即反驳。

      “我是说,你总得让人告诉我一声吧?你若一走好几个月,府里的事情怎么办?若有要紧事,我又去哪里寻你?”

      霍承烨听了,倒也觉得合乎情理。

      “届时我会留下联络军中的信使。”

      公仪炤点头。

      “这还差不多。”

      她又道:

      “还有,若是在外头得了什么赏赐,可别随随便便便花了。回来记得告诉我一声,我替你看看怎么安排。”

      霍承烨:“……”

      公仪炤看着他。

      “怎么了?”

      “没什么。”

      “那你怎么又不说话?”

      霍承烨沉默片刻。

      “夫人说得是。”

      公仪炤满意地笑起来。

      “我便说嘛!”

      她伸手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屋中终于安静了片刻。

      霍承烨看着面前的新婚妻子,心中倒没有什么激动,也谈不上失望。

      他原本就对自己的婚姻没有多少想法。

      在他的认知里,娶妻成家,是人生中顺理成章的一件事。

      父母为他议亲,皇帝亲自赐婚,他依礼迎娶公主,往后善待妻子、料理家业,便是了。

      至于妻子究竟是什么样的性情,他从前也并未认真想过。

      如今见了,倒的确与预想中有些不同。

      她容貌明艳,出身尊贵,说话却十分直白。

      既没有他想象中的羞怯,也不似那些宫宴上见过的宗室贵女一般,举止间总带着几分含蓄。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便一定要说出来。

      有时还颇为理直气壮。

      霍承烨想起方才那位青槐城绸缎铺的老板娘,眉心又不由得微微动了动。

      只是这位公主到底比那老板娘年轻许多。

      也漂亮得多。

      他这样想着,忽然听见公仪炤又唤:

      “霍承烨!”

      霍承烨抬头。

      “嗯?”

      公仪炤正看着他。

      “我还没说完呢!”

      “……”

      他略一停顿。

      “夫人请讲。”

      公仪炤放下茶盏。

      “其实我还有件事,刚才忘了说。”

      霍承烨安静等着。

      “往后咱们既成了夫妻,自然要互相照应。你若在朝中受了什么委屈,可不能什么都不告诉我!”

      霍承烨微微一怔。

      “朝中?”

      “对呀!”

      公仪炤十分认真。

      “你们霍家这样显赫,朝里难免有人眼红。皇兄虽然疼我,可那些大臣未必个个都安分。你若只知道带兵打仗,不留意朝中的人情世故,往后少不得吃亏。”

      霍承烨听了,沉默片刻。

      “夫人多虑了。”

      “多虑?!”

      公仪炤立即皱眉。

      “霍承烨,你这话可就不对了!”

      她挺直身子。

      “凡事都要未雨绸缪!如今没事,不代表往后没事。你父亲做了这么多年的首辅,难道还不知道这个道理?”

      霍承烨:“……”

      他忽然发觉,这话似乎有些耳熟。

      父亲在书房里,也常教导自己须得谨慎行事,不可轻忽朝局。

      只是父亲讲这些道理时,语气沉稳,条分缕析。

      而眼前这位公主……

      他看了一眼。

      公仪炤正睁着那双明亮的大眼睛,等着他回答。

      霍承烨思索片刻。

      “夫人放心,我自会谨慎行事。”

      公仪炤听罢,终于满意了。

      “那便好!”

      她伸手理了理裙摆。

      “我可先告诉你,这世上像我这样肯替夫君打算的女子,未必有几个。你往后可得好好听我的。”

      霍承烨微微颔首。

      “嗯。”

      公仪炤看着他。

      忽然笑了起来。

      “其实你这人也挺好的。”

      霍承烨一怔。

      公仪炤道:

      “虽然不大爱说话,可我说什么,你都肯听。”

      她顿了顿。

      “而且长得还漂亮。”

      霍承烨:“……”

      公仪炤越想越觉得满意。

      原先她还担心皇兄随随便便替自己挑了个夫婿。

      如今看来,倒也不错。

      模样好,家世好,有本事,还很讲道理。

      只是似乎不太懂得持家。

      不过这也无妨。

      反正她会。

      想到这里,她伸手拿起桌上的一颗蜜饯,放进嘴里。

      霍承烨看着她,忽然觉得方才那一个多时辰的谈话,大约终于结束了。

      他刚松了口气。

      公仪炤却又抬起头。

      “对了!”

      霍承烨:“……”

      “还有件事!”

      他重新坐直了些。

      “夫人请讲。”

      公仪炤十分郑重。

      “往后咱们府里的珠宝首饰,若有新进的,可得先给我瞧瞧。”

      霍承烨沉默片刻。

      “好。”

      “尤其是东珠和红宝石!”

      “嗯。”

      “还有那些上好的皮货!我听说你们北境冬天冷,狐皮特别好,是不是?”

      “是。”

      公仪炤顿时来了兴趣。

      “那你往后若再去北境,可记得替我留意几张上好的白狐皮!”

      霍承烨略一颔首。

      “知道了。”

      “最好是整张的,毛色要匀!”

      “嗯。”

      “还有——”

      霍承烨抬眼看她。

      公仪炤想了想。

      忽然又摆了摆手。

      “算了,这个往后再说。”

      霍承烨没有出声。

      他坐在一旁,静静等了片刻。

      见公仪炤果然没有继续说下去,才终于端起茶盏。

      茶已经有些凉了。

      他慢慢饮了一口。

      公仪炤却忽然侧过脸,打量着他。

      “霍承烨。”

      “嗯?”

      “你怎么一直这样安静?”

      霍承烨放下茶盏。

      “我平日便是如此。”

      公仪炤想了想。

      “那你往后多同我说说话。”

      霍承烨略一停顿。

      “好。”

      公仪炤笑了。

      “这还差不多!”

      她终于满意地起身,走到妆台前,叫人进来替自己卸下剩余的珠钗。

      霍承烨坐在原处,看着她的背影。

      直到此刻,他才渐渐有了些成亲的实感。

      往后,这位公主便要住在自己的院子里,同自己一道过日子。

      他仍须按时入朝,往返兵部,料理军务。

      北境的事情也还没有结束。过些时日,若朝廷有命,他自然仍要领兵出征。

      这些事情,都不会因为成了亲便有所不同。

      只是府中多了一位妻子。

      而且似乎……

      颇为健谈。

      霍承烨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茶盏。

      片刻后,轻轻放了回去。

      夜色渐深。

      公仪炤终于换下繁重的嫁衣,穿了件轻便的寝衣。

      青萝替她将发间最后一支簪子取下,又低声叮嘱了几句,才领着宫人退了出去。

      霍承烨也已换过衣裳。

      他站在窗前,将明日要送往兵部的一封公文收好。

      公仪炤坐在床边,忽然问:

      “霍承烨。”

      “嗯?”

      “你明日还要去兵部?”

      霍承烨回过头。

      “明日不去。”

      “那便好!”

      公仪炤满意地点头。

      “成亲第二日便往外跑,未免太不像话。”

      霍承烨看了她一眼。

      “我已告假三日。”

      “才三日?”

      “嗯。”

      “怎么这样少!”

      公仪炤皱眉。

      “我原以为怎么也得歇个十天半个月。”

      霍承烨道:

      “军中尚有公务,不宜久离。”

      公仪炤听罢,轻轻哼了一声。

      “你们这些当官的,果然一个比一个忙。”

      霍承烨没有回答。

      公仪炤又道:

      “算了,三日便三日吧。”

      她伸手将锦被整理妥当。

      忽然想起什么,又抬起头。

      “对了,霍承烨。”

      霍承烨望着她。

      “夫人?”

      “明日你陪我去给你父亲母亲请安的时候,可得替我说几句好话。”

      霍承烨微微一怔。

      “为何?”

      “这还用问?”

      公仪炤理直气壮。

      “我头一回正式做你们霍家的媳妇,自然要给公婆留个好印象!”

      霍承烨听罢,略一点头。

      “父亲母亲都很喜欢你。”

      公仪炤眼睛一亮。

      “当真?”

      “嗯。”

      “那便好!”

      她笑着点头。

      过了片刻,又道:

      “不过我还是得好好表现表现。毕竟往后是要一道过日子的,总不好叫人家觉得我仗着公主身份,便什么规矩都不懂。”

      霍承烨听到这里,倒有些意外。

      他看了她片刻。

      “夫人思虑周全。”

      公仪炤顿时得意起来。

      “那是自然!”

      她笑着抬起下巴。

      “我早说了,凡事要未雨绸缪!”

      霍承烨:“……”

      他终于明白了。

      这位公主似乎十分喜欢这四个字。

      每逢说到什么事情,便总要提上一遍。

      而且每次说完,都显得格外满意。

      霍承烨不知自己往后还会听见多少回。

      他只是略一颔首。

      “嗯。”

      公仪炤见他答应,便不再多说。

      她坐在床边,忽然又想起今日从宫中出嫁的情形。

      姨娘替她整理凤冠,皇兄满面笑容地同她说话,宫人们忙着抬嫁妆,一路鼓乐喧天。

      如今却已到了霍府。

      身边坐着一个从前并不熟悉的少年。

      公仪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原来嫁人便是这样。

      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

      只是往后睡觉的地方变了,身边也多了个人。

      她想了想,转头看向霍承烨。

      “霍承烨。”

      “嗯?”

      “我以后若想姨娘了,能不能回宫看看?”

      霍承烨略一怔。

      随即答道:

      “自然。”

      公仪炤看着他。

      “你不拦我?”

      “为何要拦?”

      公仪炤听罢,忽然笑起来。

      “那便好!”

      她想了想,又道:

      “其实我觉得,你这人倒还真不错。”

      霍承烨望着她。

      没有接话。

      公仪炤却十分认真地解释:

      “你虽然话不多,可我问什么,你都肯答。方才说的那些事情,你也没有同我争。”

      霍承烨听了,只得微微颔首。

      “夫人言重。”

      公仪炤摆摆手。

      “我说真的!”

      她想了想,又道:

      “往后咱们好好过日子,互相照应,想来也不会有什么难处。”

      霍承烨看着她。

      片刻后,轻轻应了一声。

      “好。”

      公仪炤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终于不再说话,低头整理起枕边的锦被。

      霍承烨也没有再开口。

      屋中一时安静下来。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红烛静静燃着,映得满室暖红。

      霍承烨将案上的文书收进匣中,转身走到床边。

      他看着公仪炤。

      她正低头摆弄手上的一只金镯子,神情十分专注。

      霍承烨想了想,开口道:

      “夫人。”

      公仪炤抬头。

      “嗯?”

      “天色不早了。”

      公仪炤看了一眼窗外。

      “是呀。”

      她将金镯子取下,放到床边的小匣里。

      随后抬起脸,笑着道:

      “那便安置吧!”

      霍承烨略一颔首。

      “嗯。”

      他伸手放下床帐。

      喜帐缓缓垂落,遮住了满室烛光。

      屋外,值夜的侍女轻手轻脚地走过廊下。

      霍府中喧闹了一整日的宾客,此时也已陆续散去。

      前厅只剩下几名管事,仍在清点宴席上的器皿与酒盏。

      内院静悄悄的。

      只是过了片刻,新房里忽然又传出公仪炤的声音。

      “霍承烨!”

      “嗯?”

      “我方才忘了问你!”

      “……何事?”

      “你们府里那些田庄,往年的账册都还在吧?”

      帐中静了一瞬。

      随后传来少年平静的回答。

      “……应当在。”

      “那明日叫人拿来,我瞧瞧!”

      “……”

      “霍承烨,你听见没有?”

      过了一会儿。

      “……听见了。”

      公仪炤终于满意了。

      “那便好!”

      屋中重新安静下来。

      又过了片刻。

      “对了,霍承烨——”

      “夫人。”

      少年终于开了口。

      “明日再说,可好?”

      公仪炤一怔。

      随后想了想。

      “……也好。”

      霍承烨轻轻松了口气。

      然而不过片刻,她又补了一句:

      “不过你明日可别忘了!”

      “……不会。”

      公仪炤这才彻底放心。

      她舒舒服服地躺好,闭上了眼睛。

      霍承烨听着身旁渐渐安静下来的动静,终于也合上了眼。

      今日一整日的婚仪,比他原先想得繁复许多。

      至于自己的新婚妻子……

      他想,她确实是个十分活泼的姑娘。

      只是这活泼的程度,似乎比父亲母亲所说的,还要更甚一些。

      不过既已成婚,往后总该慢慢熟悉。

      霍承烨没有再想下去。

      他今日确实有些累了。

      窗外夜色渐深。

      大红喜烛燃了大半。

      新房里终于安静下来。

      第四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