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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将军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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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府》
第一卷·金阙春深
## 第四章公主下降
昭宁四年,七月初五。
长宁宫里,宫人们已忙了整整半个月。
炤华公主明日出嫁。
皇帝亲自下旨赐婚,又特命礼部与内务府共同操办,婚仪之盛,自然不同寻常。
单是随嫁的金银器皿、绫罗绸缎、珠宝首饰,便装了数十只箱笼。除此之外,还有御赐的田庄、铺面、奴仆及各色珍玩,皆由内务府逐一登记造册。
这几日,公仪炤每日最爱做的事,便是坐在长宁宫里翻看嫁妆册子。
今日也是如此。
她穿着件藕荷色的薄衫,坐在窗下的小榻上,膝前摊着厚厚一本账册。
旁边的小几上还放着两碟果子。
青萝站在一旁,正替她念着册上的数目。
“赤金嵌宝凤鸟摆件一对,金累丝镶珠花冠一顶,南珠头面两副,赤金镶玉镯四对……”
“等等!”
公仪炤忽然打断她。
青萝停住。
“怎么了,公主?”
公仪炤拿起笔,在册子上轻轻点了点。
“这里怎么只写了两副南珠头面?”
青萝低头看去。
“是两副呀。”
“不对!”
公仪炤皱眉。
“前些日子内务府送来的那副东珠头面呢?我记得皇兄说了,也给我添进嫁妆里。”
青萝想了想。
“那副似乎另列在御赐珍宝的册子上。”
公仪炤这才放心。
“那便好。”
她翻了几页,忽然又问:
“姨娘,您说霍家到底有多少田产?”
慕容徽音正靠在软榻上,听见这话,忍不住抬起头。
“怎么又问起这个?”
公仪炤一本正经。
“自然要问清楚呀!”
“你还没嫁过去,便惦记起人家的田产来了?”
“那怎么能叫惦记!”
公仪炤立即坐直。
“我不过是想知道,霍家这样大的门第,平日靠什么维持开销。若只有朝廷的俸禄,哪够养活那么多人?”
慕容徽音笑了。
“霍家几代经营,田庄铺面不知多少,哪里会靠俸禄过日子。”
“那便好。”
公仪炤点点头。
又想起什么。
“不过这些东西,究竟是谁管着?”
“自然是霍夫人。”
“哦……”
公仪炤若有所思。
她将嫁妆册子合上,想了一会儿。
“那我嫁过去以后,得先同霍夫人商量商量。”
慕容徽音看她。
“商量什么?”
“自然是将来怎么管家呀!”
慕容徽音忍不住笑出声。
“你才嫁过去,便要接人家的家务?”
“那也不是!”
公仪炤忙解释。
“姨娘,我又不是去抢人家管家的差事。我是想着,这府里的公账归公账,我自己的嫁妆归嫁妆,总得先分清楚。霍夫人若愿意继续管家,我自然高兴,省得操心。可若往后真要我接手,我也不能一问三不知呀!”
她说着,又拿起册子。
“您看,这几十处田庄铺面,都是我的嫁妆。往后的租子、地契、账簿,总要有人管。若连这些都弄不清楚,岂不是白白糟蹋了皇兄赏我的东西?”
慕容徽音听罢,倒也觉得有理。
“你自己的嫁妆,自然由你做主。”
“就是嘛!”
公仪炤十分满意。
她又翻开册子,继续看了起来。
慕容徽音瞧着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炤儿。”
“嗯?”
“明日便要出嫁了。”
公仪炤头也不抬。
“我知道呀。”
“你倒一点也不紧张?”
“紧张什么?”
公仪炤终于抬起脸。
“霍家离宫里又不远,我往后想姨娘了,回来便是。”
慕容徽音看着她。
“那怎么一样?往后你便是霍家的媳妇了,总不能还像从前那样,整日往宫里跑。”
公仪炤一听,顿时皱起眉。
“为什么不能?”
“你呀!”
慕容徽音笑着摇头。
“嫁了人,少不得要顾着夫家。”
“那我自然会顾着。”
公仪炤答得十分痛快。
“可我顾着夫家,又不耽误回来瞧姨娘。”
她想了想,又道:
“再说,霍承烨成日里要去兵部,还要领兵打仗。他能出门,我怎么便不能出门了?”
慕容徽音被她问得一怔,随即笑起来。
“我又没说不许你回来。”
“那便是了!”
公仪炤笑嘻嘻地凑过去,挽住她的胳膊。
“姨娘放心!我嫁了人,还是一样来陪您说话。霍家若有什么好东西,我还给您送来呢!”
慕容徽音低头看她。
“怎么,还没嫁过去,便要把霍家的东西往宫里搬了?”
“哪有!”
公仪炤咯咯笑起来。
“我不过打个比方!”
慕容徽音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
那孩子如今已经十七岁了。
从前进宫时,瘦瘦小小的一个,穿着半旧的短袄,脸上还有些脏,见了宫里的点心便舍不得吃,非要留两块揣进怀里。
如今却已出落得这样好。
慕容徽音望着她,忽然有些舍不得。
“炤儿。”
“姨娘?”
“往后到了霍家,若受了什么委屈,便回来告诉我。”
公仪炤微微一怔。
随后笑了。
“姨娘,您这话说的。”
她抬起下巴。
“谁敢给我委屈受呀?”
慕容徽音笑道:
“你这丫头,倒总有道理。”
“本来就是!”
公仪炤说着,忽然又皱起眉。
“不过我倒有件事一直想不明白。”
“什么事?”
“皇兄为什么非要给我封个公主?”
慕容徽音一怔。
公仪炤继续道:
“我原先做格格也挺好的呀!如今封了公主,嫁妆多了一大堆,婚礼还要办得这样隆重。内务府那些人忙了好几个月,我瞧着都替他们累。”
慕容徽音听罢,不由得笑了。
“你皇兄疼你,给你添一份体面,难道还不好?”
“好自然是好。”
公仪炤点点头。
“只是我总觉得,他那日告诉我赐婚的时候,高兴得有些奇怪。”
慕容徽音看她。
“怎么奇怪?”
“他笑得呀!”
公仪炤学着皇帝的口吻,抬手一挥。
“‘妹妹,朕替你挑了一门顶好的婚事!霍家门第显赫,霍承烨又年轻有为,你还不快来谢朕!’”
青萝在旁边听得险些笑出声。
慕容徽音也忍俊不禁。
“你倒连你皇兄也敢学!”
公仪炤撇撇嘴。
“本来就是这样说的嘛!”
她又道:
“我那日问他,霍承烨究竟长什么模样,他便说生得极好。我问他家里有多少银子,他便说富贵得很。我问他脾气怎么样,他又说家风严谨,品行端方。”
公仪炤一摊手。
“我问了半天,他便没有一句是我想听的!”
慕容徽音笑道:
“你究竟想听什么?”
“自然是实在话!”
公仪炤理直气壮。
“比如他平日里爱做什么,是不是脾气古怪,会不会乱花钱,往后能不能好好过日子。光说什么家世好、前途好,那有什么用?”
慕容徽音闻言,倒一时没有答话。
片刻后,她笑道:
“承烨那孩子,我见过几回。虽不大爱说话,性子却稳重。你皇兄说他品行端方,也并非虚言。”
公仪炤听了,点点头。
“那便好。”
她又问:
“当真长得好看?”
慕容徽音失笑。
“你怎么又问这个?”
“因为这很要紧呀!”
公仪炤眨了眨眼睛。
“若是长得不好看,我每日对着他,岂不难受?”
慕容徽音忍着笑。
“好看,好看。我瞧着,京中同辈的公子里,倒真没有几个能比得上他。”
公仪炤这才满意。
“那还差不多!”
她将册子重新翻开。
“模样好,家世好,还会带兵打仗。嗯……”
慕容徽音看她。
“怎么?”
公仪炤若有所思。
“看来皇兄这回倒还真没骗我。”
慕容徽音终于笑出了声。
七月初六,天色未明。
澜京城中已有鼓乐之声。
霍府门前张灯结彩,朱门两侧高悬大红灯笼,门前长街清扫得干干净净。礼部所派的仪从早早便已到了,府中上下也都换上了新衣。
内院里,霍夫人正亲自查看婚仪所需的器物。
霍廷章则在前厅接待几位提前到来的宗室与朝臣。
天子赐婚,公主下降,这样的喜事,京中各家自然少不得前来道贺。
大清早,霍府门前便停满了车马。
而新郎官霍承烨,此时正在自己的院中更衣。
两名侍从替他整理喜服。
大红色锦袍以金线绣着云纹,腰间束着玉带,肩背处裁剪得极为合身。
他身量本就高大,穿上这身衣裳,更显得挺拔出众。
只是镜中的少年眉眼冷峻,神色平静,倒不像今日要成亲的人。
霍安站在旁边,瞧着他,忍不住笑道:
“公子,今日可真是大喜的日子!”
霍承烨应了一声。
“嗯。”
霍安又道:
“您可知道,外头来了多少宾客?属下方才去前厅瞧了一眼,连顾次辅家里都派人来了!”
霍承烨看向他。
“今日是公主下降,朝臣前来道贺,原也寻常。”
霍安笑了笑。
“属下知道,只是这样大的场面,府里已经许多年没有过了。”
霍承烨没有接话。
他将衣袖整理妥当,拿起案上的佩玉,系在腰间。
霍安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
“公子,您紧张么?”
霍承烨动作微顿。
“不紧张。”
“当真?”
霍承烨抬眼。
霍安连忙低头。
“属下多嘴。”
霍承烨没有再理他。
只是待最后一件玉佩系好,伸手拿过旁边的礼仪册子,又翻看了一遍。
霍安在旁边瞧着,不由得暗暗好笑。
公子从前出征,临行前也不曾这样反复看过军令。
如今成亲,倒把礼部送来的仪制看了好几遍。
不过这话,他自然不敢说出口。
辰时初刻,宫中仪仗出发。
公仪炤一早便被宫人叫醒。
她原本还想多睡一会儿,谁知今日梳妆的规矩格外繁复,光是梳头、上妆、穿戴礼服,便花去了大半个时辰。
待一切收拾妥当,公仪炤对着铜镜看了看,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这冠也太沉了!”
青萝在旁边笑道:
“公主今日大婚,自然要隆重些。”
“我知道。”
公仪炤伸手扶了扶头上的珠冠。
“可这东西压得我脖子都酸了。往后若再有这样的喜事,可千万别叫我穿这一身。”
青萝忍着笑。
“公主,婚仪哪有再办一回的道理?”
公仪炤想了想。
“那倒也是。”
她低头看了看身上的大红嫁衣。
裙摆层层叠叠,绣着精致的金线花纹,袖口缀着细密的珍珠,腰间又悬着各色玉佩。
确实漂亮。
只是穿着实在不大方便。
公仪炤站起身,试着走了两步。
才走到门口,便险些踩住裙摆。
她赶紧扶住青萝。
“哎呀!”
青萝连忙上前。
“公主当心!”
公仪炤皱着眉,低头看了一眼。
“这衣裳做得这样长,叫人怎么走路!”
旁边几名宫女忍着笑,忙替她将裙摆提起。
正忙着,门外忽然传来通报。
“太后娘娘驾到。”
公仪炤立即转头。
“姨娘!”
慕容徽音走进殿中。
今日太后也特意换了身华贵的礼服,头上戴着金凤珠冠,神情却不似平日那样轻松。
她看见公仪炤,脚步微微一顿。
眼前的少女穿着大红嫁衣,满头珠翠,眉目明艳,已是十足的新嫁娘模样。
慕容徽音望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真好看。”
公仪炤顿时得意起来。
“姨娘也觉得好看?”
“自然。”
慕容徽音走到她面前,伸手替她扶正发间的一支金簪。
“我养了这么多年的姑娘,今日终于要出嫁了。”
公仪炤听见这话,原还笑着,忽然也安静下来。
她看着慕容徽音。
“姨娘……”
慕容徽音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往后到了霍家,可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凡事只凭自己的性子。”
公仪炤点头。
“知道了。”
“对公婆要恭敬,对夫婿也要体贴。霍家是大门第,人情往来不少,你如今既做了霍家的媳妇,便要学着料理这些事。”
“我知道。”
公仪炤答得十分认真。
慕容徽音又道:
“承烨那孩子虽然话少,却是个稳重的。你往后别总嫌他不爱说话,夫妻相处,原也该彼此体谅。”
公仪炤想了想。
“那他若不体谅我呢?”
慕容徽音一怔。
随即笑了。
“你这丫头!”
公仪炤却道:
“姨娘,我说真的!您总叫我体谅他,那他也得体谅我呀!”
“自然,自然。”
慕容徽音笑着摇头。
“我又没说叫你一个人受委屈。”
公仪炤这才满意。
“那便好。”
慕容徽音看着她,忽然又有些怅然。
“只是往后你不住在宫里了,我这里怕是要清静许多。”
公仪炤一听,立即伸手抱住她。
“姨娘!”
慕容徽音被她抱得一怔。
公仪炤将脸埋在她肩上,闷闷地道:
“我往后还是会常回来瞧您的。”
慕容徽音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后背。
“好。”
“我还给您带好东西。”
“好。”
“霍家若有什么稀罕玩意儿,我也拿回来给您瞧瞧。”
慕容徽音终于忍不住笑了。
“你怎么连这时候也惦记着这些!”
公仪炤抬起头,笑嘻嘻地道:
“那是自然!”
慕容徽音看着她,眼里也渐渐有了笑意。
她伸手替公仪炤理好衣襟。
“去吧。”
公仪炤点点头。
片刻后,宫人捧来红盖头。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姨娘!”
“又怎么了?”
“我的嫁妆册子,青萝可都收好了?”
慕容徽音:“……”
青萝连忙在旁边应道:
“公主放心,一样不差!”
公仪炤这才长长松了口气。
“那便好。”
慕容徽音瞧着她,忍不住又笑又叹。
“真是个财迷。”
公仪炤的婚仪,由礼部官员主持。
霍承烨奉旨入宫,依次行过诸礼,随后迎接公主出宫。
宫门外,仪仗绵延数里。
锦旗、华盖、宫灯、礼乐一应俱全,随嫁的箱笼由内务府官员依册押送,沿途还有禁军护卫。
澜京城中不少百姓闻讯赶来,站在街道两旁观看。
有人说霍家这回真是得了天大的恩宠。
也有人说,霍家的二公子年方十六,便已立下军功,又得皇帝亲赐婚姻,将来必定前途无量。
还有人听说新娘是皇太后亲自抚养长大的公主,纷纷猜测这位公主究竟生得什么模样。
仪仗经过长街时,霍承烨骑在马上。
他今日穿着大红喜服,头戴礼冠,身姿挺拔,眉目俊美,沿街不知引来多少目光。
只是他神情端正,始终依着礼官的指引行事,倒没有多少新郎官常见的喜形于色。
直到仪仗行至霍府门前,礼乐声骤然高起。
府中宾客早已等候多时。
霍廷章与霍夫人身着礼服,站在堂前迎接。
众人依次行礼。
公仪炤由宫人搀扶着下了车。
她头上覆着红盖头,看不见外头,只觉得耳边鼓乐喧天,四周都是人声。
她走得十分小心。
可那身嫁衣实在繁重,刚迈出两步,便险些踩住裙摆。
公仪炤脚下一顿。
搀扶她的宫女忙低声道:
“公主,当心脚下。”
公仪炤压低声音。
“我知道!”
她又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旁有人低声道:
“公主,台阶。”
那声音十分年轻,低沉而平稳。
公仪炤一怔。
她隔着盖头,隐约瞧见身旁一道高大的身影。
想来便是霍承烨。
她下意识问:
“几级?”
霍承烨也微微一顿。
随后答道:
“三级。”
公仪炤点了点头。
“哦。”
她小心迈上台阶。
霍承烨见她裙摆拖得极长,便略微放慢脚步,待她走稳之后,才继续往前。
两人由礼官引入正堂。
接下来的诸般仪节,公仪炤只觉得繁复得很。
一会儿拜礼,一会儿受祝,一会儿又有宫人呈上什么器物。
她虽自幼在宫中长大,也学过不少礼数,可真正轮到自己成亲,才知道竟有这么多讲究。
好在身旁一直有人提醒。
她只需依礼行事,倒也没有出什么差错。
待诸礼完毕,新人终于被引入内院。
公仪炤坐在铺着大红锦褥的喜床上,听见外头还有人在说话。
过了好一阵,霍承烨才在礼官的引导下,走到她面前。
公仪炤终于坐直了身子。
她等这一刻,已经等了许久。
倒不是心里如何羞怯。
实在是——
她太想看看,姨娘口中那个“生得极好”的霍家二公子,究竟有多好看了。
屋中燃着数十支红烛。
窗上贴着双喜,帐幔垂着金线流苏,案上摆着合卺酒与各色喜果。
礼官捧来喜秤,恭敬地交到霍承烨手中。
他接过来,走到床前。
隔着那层红盖头,只看得见新娘端正坐着,双手交叠在膝上,裙摆铺了满床。
霍承烨略微俯身,轻轻挑起盖头。
红绸缓缓滑落。
烛光下,露出一张明艳的面容。
霍承烨垂眼看去,目光微微一顿。
公仪炤生得极好。
她脸庞丰润,轮廓柔和,却并不显得稚弱。眉毛弯长,一双眼睛尤其明亮,眼尾微微上挑,顾盼之间颇有神采。
鼻梁秀挺,双颊尚带着少女特有的圆润,唇色嫣红。她并非那种眉目清淡、楚楚柔弱的美人,反倒生得十分鲜活,仿佛那张脸上的每一处神情都格外分明。
眉梢轻轻一挑,便有几分娇纵;若是笑起来,想来也十分好看。
大红嫁衣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
头上珠翠错落,金凤钗的细长流苏垂在鬓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那样繁复华贵的装束,穿在她身上倒十分相宜。
霍承烨从前并不知道公仪炤究竟生得什么模样。
如今见了,倒觉得这位公主确实漂亮。
而公仪炤也正仰着脸看他。
她先瞧见那双眉眼。
眉骨生得极好,眉峰锋利,眼窝略深,目光安静,透着几分不易亲近的冷峻。
再往下,是高挺的鼻梁和轮廓清晰的唇。
他生得并不秀气。
那张脸的线条十分分明,下颌收得利落,眉眼之间带着一股英挺之气。虽然只有十六岁,面容却已颇为成熟,只是仔细瞧去,仍能看出些尚未完全褪去的少年气。
霍承烨身量极高,几乎比公仪炤高出一个头还多。
他肩背宽阔,腰身劲瘦,穿着一身大红喜服,愈发显得挺拔。
公仪炤先前听说他常年习武,如今一见,果然如此。
她上上下下看了好一阵。
霍承烨安静地站着。
他不知公主为何一直这样盯着自己,便也没有说话。
公仪炤终于开口。
“姨娘果然没骗我!”
霍承烨微微抬眼。
“什么?”
公仪炤笑了。
“你生得当真漂亮!”
“……”
霍承烨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自幼便常听人夸赞容貌,早已习惯。
只是这样面对面地说出来,而且说得如此理所当然,倒还是头一回。
片刻后,他略一颔首。
“公主谬赞。”
公仪炤却没有就此罢休。
她继续看着他。
“霍承烨。”
“公主。”
“你今年真的只有十六岁?”
霍承烨微微一怔。
“是。”
“怎么生得这样高?”
“……”
这个问题,他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公仪炤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仰着头比量了一下。
她自己在女子中已经算不得矮,没想到霍承烨竟比她高出这样多。
“你到底多高?”
霍承烨答道:
“前些日子量过,约九尺。”
公仪炤惊讶地睁大眼睛。
“九尺?!”
她又打量了他一遍。
“那你平日里骑马,岂不是得挑特别高大的马?”
“……是。”
“你们军中给你的马,是朝廷配的,还是自己买的?”
“军马由军中调配。”
“哦。”
公仪炤点点头。
“那便好。”
霍承烨:“……”
他原以为盖头挑开之后,公主总会说几句新婚的客套话。
又或者像自己从前见过的那些宗室小姐一般,多少有些羞怯。
谁知她先将自己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又忽然问起军马来。
偏偏公仪炤问完之后,竟仿佛十分满意。
她转身坐回床边,轻轻揉了揉自己的脖子。
“这冠实在太沉了。”
霍承烨看了一眼。
公仪炤头上的凤冠确实繁复,金珠玉翠层层叠叠,戴了整整一日,想来不会轻松。
他略一迟疑。
“公主若觉得不适,可先卸下。”
公仪炤眼睛一亮。
“当真?”
“嗯。”
她立即转头叫道:
“青萝!”
青萝连忙上前。
“公主。”
“快替我把这东西卸了!”
青萝看了看旁边的礼官。
礼官忙笑着道:
“公主,合卺礼尚未行完,待行过礼,再卸冠不迟。”
公仪炤一听,顿时有些失望。
“还要多久?”
“片刻便好。”
“那快些吧!”
礼官忍着笑,连忙吩咐宫人奉上酒盏。
霍承烨依礼与公仪炤行过合卺礼,又听礼官宣读吉辞。
公仪炤今日一早便起来梳妆,到了此刻,早已又累又饿。
她端着酒盏,倒也没有出什么差错。
只是礼官终于说完最后一句吉辞时,她明显松了口气。
“这便完了?”
礼官笑道:
“回公主,礼成了。”
公仪炤立即笑起来。
“那便好!”
礼官领着宫人退下。
青萝又替公仪炤卸下凤冠,换上较轻便的发饰。
待最后一支金簪取下,公仪炤长长舒了口气。
“总算能喘口气了!”
霍承烨站在一旁,安静看着。
公仪炤转头瞧见他,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今日吃过东西没有?”
霍承烨略一顿。
“用过一些。”
“我可没有!”
公仪炤皱着眉。
“他们一大早便叫我起来梳妆,连早膳也不许多吃。后来又折腾了半日,直到现在才消停。”
她说着,看向桌上的喜果。
“这些能吃吗?”
霍承烨看了一眼。
“自然。”
公仪炤顿时高兴起来。
“那便好!”
她拿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
又想起霍承烨还站在旁边,便客气地问:
“你吃不吃?”
霍承烨摇头。
“公主请用。”
“哦。”
公仪炤便不再客气。
她坐在榻边,慢慢吃了两块糕点,又叫青萝倒茶。
霍承烨看她确实饿了,便吩咐霍安去厨房取些热食来。
不多时,厨房送来几样清淡菜肴,又有一碗热汤和两碟细点。
公仪炤见了,果然高兴。
“你们府里的厨子倒还不错!”
霍承烨微微颔首。
“公主喜欢便好。”
“这个汤不错。”
公仪炤舀了一勺。
“往后可以常做。”
旁边的青萝忍着笑,替她记下。
霍承烨听着,倒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新婚妻子既要在府中长住,饮食起居自然该合她的喜好。
待公仪炤用过些东西,霍承烨才叫人撤了桌上的碗碟。
青萝又领着随嫁的宫人整理了屋中器物。
待诸事安排妥当,霍承烨吩咐众人暂且退下。
青萝临走前,仍有些不放心地看了公仪炤一眼。
公仪炤却十分自然地摆摆手。
“去吧,去吧。”
青萝只得行礼告退。
门扉合上。
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霍承烨看了一眼新婚妻子。
公仪炤也正在看他。
两人对视片刻。
她忽然开口。
“霍承烨。”
“嗯?”
“往后咱们便是夫妻了。”
霍承烨略一颔首。
“是。”
公仪炤满意地点点头。
“既然如此,有些事情,我得先同你说清楚。”
霍承烨闻言,微微坐直了些。
“公主请讲。”
公仪炤想了想,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铺在膝上。
她清了清嗓子。
“第一件事,便是府里的账。”
霍承烨:“……”
他原以为公主有什么要紧话说。
没想到竟是账。
公仪炤却没有留意他的神情。
“我听姨娘说,你们霍家世代显赫,田庄铺面甚多,是不是?”
霍承烨点头。
“是。”
“那如今是谁管着?”
“家中事务,向来由母亲料理。”
“哦!”
公仪炤点点头。
“这倒是好事。”
霍承烨略有些意外。
“为何?”
“有人管着,自然便省得我操心呀!”
她答得理所当然。
“我又不是非要把你们家的账本全拿过来不可。你母亲若愿意继续管家,我还乐得清闲呢!”
霍承烨听罢,微微颔首。
公仪炤却又道:
“不过有一样,咱们得先说清楚。”
“公主请讲。”
“我的嫁妆归我管。”
霍承烨一怔。
公仪炤看着他。
“皇兄给我的田庄、铺面、首饰、器物,都有内务府登记的册子,往后自然由我自己安排。你们霍家的公账,我不胡乱插手,我的私账,你们也不必替我操心。”
霍承烨听完,倒觉得这话十分合乎情理。
“本该如此。”
公仪炤眼睛一亮。
“你也这样觉得?”
“嗯。”
“那便好!”
她十分满意。
“看来你虽不大爱说话,倒还是个讲道理的人。”
霍承烨:“……”
公仪炤继续道:
“不过我也不是小气的人。既成了亲,府里若有什么正经开销,该我出的,我自然不会推辞。只是账目一定要清楚,不能稀里糊涂。”
她伸出一根手指。
“这叫未雨绸缪!”
霍承烨略一颔首。
“夫人说得是。”
公仪炤听见这一声“夫人”,不由得抬眼看他。
她方才还没有留意。
如今听他这样称呼,忽然觉得有些新鲜。
“你倒改口改得快。”
霍承烨微微一顿。
“既已成婚,自当如此。”
公仪炤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
“那好。”
她坐直身子。
“接着说第二件事。”
霍承烨安静听着。
“你平时俸禄多少?”
“……”
霍承烨没有立即回答。
公仪炤看着他。
“怎么了?”
“俸禄依朝廷官制支给。”
“那究竟有多少?”
霍承烨略一思索。
他近年来官职几经变化,原有的俸禄与赏赐尚未全部结算,具体银米数目,确实没有仔细核对过。
于是如实答道:
“如今新授的官职,俸禄尚未核定。具体数目,须问过府中账房才知道。”
公仪炤顿时睁大眼睛。
“你竟连自己一年挣多少银子都不知道?!”
霍承烨:“……”
公仪炤不可思议地望着他。
“那怎么成!”
她猛地坐直了身子。
“霍承烨,我跟你说!往后你既成了家,这些事情便不能再稀里糊涂的了!”
霍承烨略微蹙眉。
“夫人——”
“你先听我说!”
他便闭了嘴。
公仪炤继续道:
“你们霍家虽然家大业大,可越是大户人家,账目越是要紧!你自己都不知道每年进项多少,怎么知道底下人有没有糊弄你?”
霍承烨想了想。
“府中账房皆是多年任用的老人,又有母亲查核,想来不会出什么差错。”
“想来?!”
公仪炤顿时不满。
“这怎么能靠想来呢!”
霍承烨:“……”
“你如今才十六岁,便已经这样不把钱财当回事。往后若官做得大了,家业也多了,岂不是更不知节制?”
霍承烨听着,眉心微微一动。
他忽然觉得,这位公主似乎与自己原先所想的,不大一样。
他虽未曾认真想过未来的妻子该是什么模样,但自幼随父母出入宫廷,也见过不少宗室女子。
那些公主、郡主,或端庄娴雅,或温婉含蓄,偶尔也有性情活泼的,却总不至于初次见面,便拉着新婚夫婿盘问俸禄。
不说宫里的公主,便是澜京城里那些世家小姐,大抵也没有这样的。
至少他所见过的,没有。
霍承烨微微蹙眉,思索片刻。
公仪炤说话时,眉眼生动,语速颇快,说到要紧处,还喜欢伸出手指,一条一条数给他听。
她并不羞怯,也不似刻意要在新婚夫婿面前表现什么。
反倒像是……
霍承烨又想了想。
忽然记起去年初冬,镇北军行经岚州府青槐城,曾在城中暂歇一日。
那日他奉命去查看粮车,途经南市。
街上有家经营绸缎的铺子,门前站着位穿绛紫色褙子的老板娘,正同送货的商贩核对账目。
那老板娘生得富态,头上插着金簪,左手拿着账册,右手拨着算盘,嘴里说个不停。一会儿问绸缎成色,一会儿问进价,又嫌伙计不会算账,将几个大男人训得连连点头。
霍承烨那日骑马经过,恰好听见她道:
“你们一个个倒是自在!银子花出去,连个响儿都听不见!这买卖若叫你们这样做下去,迟早把家底赔个干净!”
彼时,他不过随意看了一眼,便继续赶路去了。
如今不知为何,竟忽然想起那位老板娘来。
霍承烨垂下眼。
又看了看面前身着华贵嫁衣、满头珠翠的公主。
“……”
公仪炤见他不说话,不由得皱眉。
“霍承烨,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他回过神。
“听着。”
“那你怎么不回答?”
霍承烨沉默片刻。
“夫人说得有理。”
公仪炤顿时满意了。
“那是自然!”
她理了理衣袖,又道:
“不过你也不必担心。我如今嫁进霍家,往后自然会替你打算。你不懂的这些事情,我可以慢慢教你。”
霍承烨:“……”
他生平第一次听见有人说,要教自己如何管家。
偏偏对方一脸认真。
他一时竟不知该从何回答。
公仪炤又问:
“你平日里除了练兵打仗,还喜欢做什么?”
霍承烨想了想。
“读书。”
“哦!”
公仪炤来了兴趣。
“读什么?”
“兵书、史书,偶尔也读些经义。”
公仪炤点点头。
“那倒不错。”
她想了想,又问:
“你会做买卖吗?”
霍承烨微微一怔。
“不会。”
“那你会算账吗?”
“略通算学。”
“你会管铺子吗?”
“未曾管过。”
公仪炤听罢,不由得叹了口气。
“唉!”
霍承烨看向她。
“怎么?”
公仪炤满脸惋惜。
“你生得这样漂亮,又有一身好武艺,可惜竟不会挣钱做买卖!”
霍承烨:“……”
他忽然觉得,这句话实在有些奇怪。
可究竟奇怪在哪里,一时又说不上来。
自己如今在军中效力,所得俸禄由朝廷发放,既不经营商铺,自然也没有做过买卖。
难道这也算什么过错?
他思索片刻,还是温声道:
“夫人,我身为朝廷武臣,自当以军务为重。”
“我知道呀!”
公仪炤立即道:
“我又没说不许你当将军!”
她伸出手指。
“可你也不能只知道打仗!凡事要未雨绸缪。你总有不打仗的时候吧?总不能一辈子只靠朝廷的俸禄过日子。”
霍承烨抬眼看她。
公仪炤却已继续说道:
“你如今才十六岁,便已经立了军功,将来前途自然很好。可正因为如此,才更该好好打算。若能早些置办些产业,往后不论朝中有什么变故,家里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霍承烨听到这里,倒觉得她并非全无道理。
只是那些田庄铺面,霍家原已有不少。
父亲经营多年,母亲又善于理家,倒不必自己这个刚成亲的儿子再去操心。
他正要开口解释,公仪炤却忽然又问:
“对了,你在北境打仗,朝廷是不是还给了不少赏赐?”
霍承烨应道:
“是。”
“都赏了什么?”
“金百两,御马一匹,另有些衣料器物。”
公仪炤眼睛一亮。
“金百两?!”
霍承烨点头。
“嗯。”
“那金子呢?”
“已经交由府中账房登记入库。”
“哦……”
公仪炤若有所思地点头。
随后又道:
“你倒是个不藏私房钱的。”
霍承烨:“……”
他再一次不知该如何回答。
公仪炤却已笑起来。
“这样也好!”
她看着霍承烨,越看越觉得这位新婚夫婿虽然话少了些,却还算老实。
至少自己说了这样多,他始终认真听着,没有不耐烦,也没有故意同她争辩。
虽然看着有些不大开窍。
不过不打紧。
她觉得这些事情,往后总能慢慢教会。
想到这里,公仪炤又端正了神色。
“还有第三件事。”
霍承烨已经隐约察觉,这位公主似乎有许多事情要说。
他略一颔首。
“夫人请讲。”
公仪炤看着他。
“你往后要纳妾什么的,那是你的事。”
霍承烨微微一怔。
他抬起眼。
公仪炤却一本正经地继续道:
“我只告诉你,我不是来受委屈的。”
她抬了抬下巴。
“我嫁进将军府,是做正妻的。府里上下该有的规矩不能乱,该给我的体面也不能少。你要做什么,我不一定管,可若有人敢欺负到我头上,那是万万不成的。”
霍承烨望着她。
这话倒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他原以为新婚之夜,公主即便要说些什么,也多半是些夫妻之间的客套话。
谁知她连往后纳妾的事都想好了。
而且听她的意思,似乎对此并不十分在意。
霍承烨稍稍思索,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先前在父亲面前已经说过,既奉旨尚主,自当敬重公主,尽为夫之责。至于侍妾,他本就没有这个打算。
只是眼下两人初次见面,他也无意对一个尚不熟悉的姑娘解释太多。
于是略一颔首。
“夫人放心。”
公仪炤看着他。
“你可听明白了?”
“明白。”
“那就好!”
公仪炤满意地点点头。
她想了想,又添了一句:
“不过你也放心,我这人向来讲道理。只要旁人不来招惹我,我自然也不会无缘无故找人麻烦。”
霍承烨静静看着她。
片刻后,应了一声。
“嗯。”
公仪炤笑了。
“你看,咱们这不是挺好说话的么!”
霍承烨没有回答。
他只是忽然想起,今日进宫迎亲时,父亲曾告诉他:
炤华公主聪慧伶俐,性情活泼。
当时他也不曾多想。
直到此刻,他才觉得父亲所说的“活泼”,似乎还有许多自己未曾料到的地方。
公仪炤却已经接着说了下去。
“还有啊,你往后若要出征,总得提前告诉我一声。”
霍承烨抬眼。
“自然。”
“不能说走便走。”
“军务若急,未必能事先安排。”
公仪炤顿时皱眉。
“那怎么成!”
霍承烨略微一顿。
“夫人,军令有时限,若朝廷急调兵马,自然不可耽搁。”
“我又没说叫你耽搁!”
公仪炤立即反驳。
“我是说,你总得让人告诉我一声吧?你若一走好几个月,府里的事情怎么办?若有要紧事,我又去哪里寻你?”
霍承烨听了,倒也觉得合乎情理。
“届时我会留下联络军中的信使。”
公仪炤点头。
“这还差不多。”
她又道:
“还有,若是在外头得了什么赏赐,可别随随便便便花了。回来记得告诉我一声,我替你看看怎么安排。”
霍承烨:“……”
公仪炤看着他。
“怎么了?”
“没什么。”
“那你怎么又不说话?”
霍承烨沉默片刻。
“夫人说得是。”
公仪炤满意地笑起来。
“我便说嘛!”
她伸手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屋中终于安静了片刻。
霍承烨看着面前的新婚妻子,心中倒没有什么激动,也谈不上失望。
他原本就对自己的婚姻没有多少想法。
在他的认知里,娶妻成家,是人生中顺理成章的一件事。
父母为他议亲,皇帝亲自赐婚,他依礼迎娶公主,往后善待妻子、料理家业,便是了。
至于妻子究竟是什么样的性情,他从前也并未认真想过。
如今见了,倒的确与预想中有些不同。
她容貌明艳,出身尊贵,说话却十分直白。
既没有他想象中的羞怯,也不似那些宫宴上见过的宗室贵女一般,举止间总带着几分含蓄。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便一定要说出来。
有时还颇为理直气壮。
霍承烨想起方才那位青槐城绸缎铺的老板娘,眉心又不由得微微动了动。
只是这位公主到底比那老板娘年轻许多。
也漂亮得多。
他这样想着,忽然听见公仪炤又唤:
“霍承烨!”
霍承烨抬头。
“嗯?”
公仪炤正看着他。
“我还没说完呢!”
“……”
他略一停顿。
“夫人请讲。”
公仪炤放下茶盏。
“其实我还有件事,刚才忘了说。”
霍承烨安静等着。
“往后咱们既成了夫妻,自然要互相照应。你若在朝中受了什么委屈,可不能什么都不告诉我!”
霍承烨微微一怔。
“朝中?”
“对呀!”
公仪炤十分认真。
“你们霍家这样显赫,朝里难免有人眼红。皇兄虽然疼我,可那些大臣未必个个都安分。你若只知道带兵打仗,不留意朝中的人情世故,往后少不得吃亏。”
霍承烨听了,沉默片刻。
“夫人多虑了。”
“多虑?!”
公仪炤立即皱眉。
“霍承烨,你这话可就不对了!”
她挺直身子。
“凡事都要未雨绸缪!如今没事,不代表往后没事。你父亲做了这么多年的首辅,难道还不知道这个道理?”
霍承烨:“……”
他忽然发觉,这话似乎有些耳熟。
父亲在书房里,也常教导自己须得谨慎行事,不可轻忽朝局。
只是父亲讲这些道理时,语气沉稳,条分缕析。
而眼前这位公主……
他看了一眼。
公仪炤正睁着那双明亮的大眼睛,等着他回答。
霍承烨思索片刻。
“夫人放心,我自会谨慎行事。”
公仪炤听罢,终于满意了。
“那便好!”
她伸手理了理裙摆。
“我可先告诉你,这世上像我这样肯替夫君打算的女子,未必有几个。你往后可得好好听我的。”
霍承烨微微颔首。
“嗯。”
公仪炤看着他。
忽然笑了起来。
“其实你这人也挺好的。”
霍承烨一怔。
公仪炤道:
“虽然不大爱说话,可我说什么,你都肯听。”
她顿了顿。
“而且长得还漂亮。”
霍承烨:“……”
公仪炤越想越觉得满意。
原先她还担心皇兄随随便便替自己挑了个夫婿。
如今看来,倒也不错。
模样好,家世好,有本事,还很讲道理。
只是似乎不太懂得持家。
不过这也无妨。
反正她会。
想到这里,她伸手拿起桌上的一颗蜜饯,放进嘴里。
霍承烨看着她,忽然觉得方才那一个多时辰的谈话,大约终于结束了。
他刚松了口气。
公仪炤却又抬起头。
“对了!”
霍承烨:“……”
“还有件事!”
他重新坐直了些。
“夫人请讲。”
公仪炤十分郑重。
“往后咱们府里的珠宝首饰,若有新进的,可得先给我瞧瞧。”
霍承烨沉默片刻。
“好。”
“尤其是东珠和红宝石!”
“嗯。”
“还有那些上好的皮货!我听说你们北境冬天冷,狐皮特别好,是不是?”
“是。”
公仪炤顿时来了兴趣。
“那你往后若再去北境,可记得替我留意几张上好的白狐皮!”
霍承烨略一颔首。
“知道了。”
“最好是整张的,毛色要匀!”
“嗯。”
“还有——”
霍承烨抬眼看她。
公仪炤想了想。
忽然又摆了摆手。
“算了,这个往后再说。”
霍承烨没有出声。
他坐在一旁,静静等了片刻。
见公仪炤果然没有继续说下去,才终于端起茶盏。
茶已经有些凉了。
他慢慢饮了一口。
公仪炤却忽然侧过脸,打量着他。
“霍承烨。”
“嗯?”
“你怎么一直这样安静?”
霍承烨放下茶盏。
“我平日便是如此。”
公仪炤想了想。
“那你往后多同我说说话。”
霍承烨略一停顿。
“好。”
公仪炤笑了。
“这还差不多!”
她终于满意地起身,走到妆台前,叫人进来替自己卸下剩余的珠钗。
霍承烨坐在原处,看着她的背影。
直到此刻,他才渐渐有了些成亲的实感。
往后,这位公主便要住在自己的院子里,同自己一道过日子。
他仍须按时入朝,往返兵部,料理军务。
北境的事情也还没有结束。过些时日,若朝廷有命,他自然仍要领兵出征。
这些事情,都不会因为成了亲便有所不同。
只是府中多了一位妻子。
而且似乎……
颇为健谈。
霍承烨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茶盏。
片刻后,轻轻放了回去。
夜色渐深。
公仪炤终于换下繁重的嫁衣,穿了件轻便的寝衣。
青萝替她将发间最后一支簪子取下,又低声叮嘱了几句,才领着宫人退了出去。
霍承烨也已换过衣裳。
他站在窗前,将明日要送往兵部的一封公文收好。
公仪炤坐在床边,忽然问:
“霍承烨。”
“嗯?”
“你明日还要去兵部?”
霍承烨回过头。
“明日不去。”
“那便好!”
公仪炤满意地点头。
“成亲第二日便往外跑,未免太不像话。”
霍承烨看了她一眼。
“我已告假三日。”
“才三日?”
“嗯。”
“怎么这样少!”
公仪炤皱眉。
“我原以为怎么也得歇个十天半个月。”
霍承烨道:
“军中尚有公务,不宜久离。”
公仪炤听罢,轻轻哼了一声。
“你们这些当官的,果然一个比一个忙。”
霍承烨没有回答。
公仪炤又道:
“算了,三日便三日吧。”
她伸手将锦被整理妥当。
忽然想起什么,又抬起头。
“对了,霍承烨。”
霍承烨望着她。
“夫人?”
“明日你陪我去给你父亲母亲请安的时候,可得替我说几句好话。”
霍承烨微微一怔。
“为何?”
“这还用问?”
公仪炤理直气壮。
“我头一回正式做你们霍家的媳妇,自然要给公婆留个好印象!”
霍承烨听罢,略一点头。
“父亲母亲都很喜欢你。”
公仪炤眼睛一亮。
“当真?”
“嗯。”
“那便好!”
她笑着点头。
过了片刻,又道:
“不过我还是得好好表现表现。毕竟往后是要一道过日子的,总不好叫人家觉得我仗着公主身份,便什么规矩都不懂。”
霍承烨听到这里,倒有些意外。
他看了她片刻。
“夫人思虑周全。”
公仪炤顿时得意起来。
“那是自然!”
她笑着抬起下巴。
“我早说了,凡事要未雨绸缪!”
霍承烨:“……”
他终于明白了。
这位公主似乎十分喜欢这四个字。
每逢说到什么事情,便总要提上一遍。
而且每次说完,都显得格外满意。
霍承烨不知自己往后还会听见多少回。
他只是略一颔首。
“嗯。”
公仪炤见他答应,便不再多说。
她坐在床边,忽然又想起今日从宫中出嫁的情形。
姨娘替她整理凤冠,皇兄满面笑容地同她说话,宫人们忙着抬嫁妆,一路鼓乐喧天。
如今却已到了霍府。
身边坐着一个从前并不熟悉的少年。
公仪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原来嫁人便是这样。
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
只是往后睡觉的地方变了,身边也多了个人。
她想了想,转头看向霍承烨。
“霍承烨。”
“嗯?”
“我以后若想姨娘了,能不能回宫看看?”
霍承烨略一怔。
随即答道:
“自然。”
公仪炤看着他。
“你不拦我?”
“为何要拦?”
公仪炤听罢,忽然笑起来。
“那便好!”
她想了想,又道:
“其实我觉得,你这人倒还真不错。”
霍承烨望着她。
没有接话。
公仪炤却十分认真地解释:
“你虽然话不多,可我问什么,你都肯答。方才说的那些事情,你也没有同我争。”
霍承烨听了,只得微微颔首。
“夫人言重。”
公仪炤摆摆手。
“我说真的!”
她想了想,又道:
“往后咱们好好过日子,互相照应,想来也不会有什么难处。”
霍承烨看着她。
片刻后,轻轻应了一声。
“好。”
公仪炤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终于不再说话,低头整理起枕边的锦被。
霍承烨也没有再开口。
屋中一时安静下来。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红烛静静燃着,映得满室暖红。
霍承烨将案上的文书收进匣中,转身走到床边。
他看着公仪炤。
她正低头摆弄手上的一只金镯子,神情十分专注。
霍承烨想了想,开口道:
“夫人。”
公仪炤抬头。
“嗯?”
“天色不早了。”
公仪炤看了一眼窗外。
“是呀。”
她将金镯子取下,放到床边的小匣里。
随后抬起脸,笑着道:
“那便安置吧!”
霍承烨略一颔首。
“嗯。”
他伸手放下床帐。
喜帐缓缓垂落,遮住了满室烛光。
屋外,值夜的侍女轻手轻脚地走过廊下。
霍府中喧闹了一整日的宾客,此时也已陆续散去。
前厅只剩下几名管事,仍在清点宴席上的器皿与酒盏。
内院静悄悄的。
只是过了片刻,新房里忽然又传出公仪炤的声音。
“霍承烨!”
“嗯?”
“我方才忘了问你!”
“……何事?”
“你们府里那些田庄,往年的账册都还在吧?”
帐中静了一瞬。
随后传来少年平静的回答。
“……应当在。”
“那明日叫人拿来,我瞧瞧!”
“……”
“霍承烨,你听见没有?”
过了一会儿。
“……听见了。”
公仪炤终于满意了。
“那便好!”
屋中重新安静下来。
又过了片刻。
“对了,霍承烨——”
“夫人。”
少年终于开了口。
“明日再说,可好?”
公仪炤一怔。
随后想了想。
“……也好。”
霍承烨轻轻松了口气。
然而不过片刻,她又补了一句:
“不过你明日可别忘了!”
“……不会。”
公仪炤这才彻底放心。
她舒舒服服地躺好,闭上了眼睛。
霍承烨听着身旁渐渐安静下来的动静,终于也合上了眼。
今日一整日的婚仪,比他原先想得繁复许多。
至于自己的新婚妻子……
他想,她确实是个十分活泼的姑娘。
只是这活泼的程度,似乎比父亲母亲所说的,还要更甚一些。
不过既已成婚,往后总该慢慢熟悉。
霍承烨没有再想下去。
他今日确实有些累了。
窗外夜色渐深。
大红喜烛燃了大半。
新房里终于安静下来。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