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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将军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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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府》
第一卷·金阙春深
## 第三章北境家书
昭宁四年,三月初三。
北境,云嶂关。
入夜之后,山风愈发寒冷。
关外的积雪尚未消尽,几处背阴的山坡上,仍覆着薄薄一层白。远处群山起伏,天际沉沉,偶有巡夜的火光自山道间一闪而过。
镇北军驻扎在云嶂关以西二十里的青石营。
一个月前,这里还是叛军劫掠粮道的必经之地。青石谷一战之后,敌军败退,朝廷重新收复关外数座军寨,驻军也陆续从谷中撤回。
只是战事虽告一段落,北境却并未真正安定下来。
前些日子,关外又有两处村寨遭了劫掠。
一处烧毁了十余间民房,另一处则被掳走了二十多名百姓。幸而守军赶到得及时,才没酿成更大的祸事。
军营里,几名兵士正在清点新运来的粮草。
帐外火盆烧得正旺,偶尔有火星随风飘起,很快便消失在夜色里。
主帐中,霍承烨正俯身看着一幅舆图。
他今年十六岁,身量却已远比同龄少年高大。常年习武使他肩背挺拔,腰身劲瘦,穿着一身玄色窄袖军服,愈发显得身形修长。
他生得极为出众。
眉骨清晰,鼻梁高挺,五官轮廓凌厉而深刻,眉眼间自有一种不易亲近的冷峻。只因年纪尚轻,那张俊美得近乎锋利的脸上,仍留着些尚未完全褪去的少年气。
他微微低着头,额前几缕黑发垂落,手里握着一支细笔,正在舆图上标记山道。
帐内另有两名军官。
其中一人姓韩,名肃,年近三十,是青石营的副将。
另一人叫石勇,原是关外驻军的一名校尉,跟随镇北军征战多年,对附近地势极为熟悉。
“将军,末将已经派人查过。”
韩肃指着舆图上的一处山口。
“前日袭击黎阳村的那伙人,约有百余骑。他们从北面的狼牙岭入境,劫了村里的牲畜粮食,随后又沿山道退回关外。”
霍承烨抬眼。
“守军为何没有及时发现?”
石勇忙道:
“回将军,狼牙岭一带山势险峻,原先设有两处烽燧。前年遭大雪压毁了一处,另一处又因兵额不足,撤了常驻的哨兵。”
霍承烨看向他。
“撤哨是谁的命令?”
石勇一顿。
“是前任守备所下。”
“如今守备何在?”
“去年冬日已经调回岚州。”
霍承烨没有再问。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舆图,又拿起旁边的军报。
“黎阳村距狼牙岭不过十余里。那伙人既敢从这里进来,想必不是头一回走这条路。”
韩肃点头。
“末将也是这样想。”
霍承烨将军报放下。
“先把撤哨的旧案查清楚。狼牙岭西侧再设两处哨所,轮换巡查。附近的村寨也要知会,若发现敌骑,先撤人,不可为守些牲畜粮食,白白送了性命。”
石勇忙应道:
“是!”
韩肃又道:
“只是将军,若咱们只守不攻,那些人往后怕还会再来。”
“自然不能只守。”
霍承烨将笔搁下。
“这伙人出入山岭,却不在山中久留,必然在关外有接应。先查清他们落脚之处,再行追击。”
韩肃点头。
“末将明日便派斥候出去。”
霍承烨道:
“不要惊动他们。”
他指着舆图上几条山道。
“狼牙岭北面共有三条路,只有中间这条能够通行大队骑兵。若他们当真打算再来,必然还会走这里。”
石勇看了片刻,忽然明白过来。
“将军是想设伏?”
霍承烨点头。
“先查清楚,再动手。”
他停了停。
“还有,青石谷一战之后,叛军虽退,仍有不少散骑藏在附近山中。诸军不得因一时得胜,便轻忽防务。”
韩肃拱手。
“末将明白。”
两人领命退下。
帐中终于安静下来。
霍承烨重新坐回案前,翻开另一封军报。
这是今日从岚州送来的。
北境王庭遣使上表,请求朝廷宽恕边境部众滋扰之事,称近期诸部纷争,王庭约束不及,已经派人前往查办。
奏报中还提及,北境愿于来年增贡良马百匹,以示臣服。
霍承烨看完,将奏报搁到一旁。
这样的说辞,他去年便听过。
北境诸部名义上臣属于朝廷,王庭每年遣使纳贡,接受册封,可实际上,各部首领仍拥兵自重。
北境王虽奉朝廷诏令,心中却未必愿意久居人下。
多年来,北境王庭一面向朝廷称臣,一面又与更北面的翎勒诸部往来贸易,私下交换战马、皮货与铁器。
边境时常有小股骑兵越界劫掠。
事情闹得大了,王庭便遣使请罪,声称是部众不服约束;等朝廷责令其归还人口财物,又往往推诿拖延。
朝廷几次派兵征讨,虽也打过胜仗,却始终不能彻底解决。
霍承烨去年随军来到北境,起初不过奉命在前军听用。
那时,他对北境的认识,大半还来自兵书与军报。
直到亲眼看见遭劫掠的村寨,才知道奏疏上寥寥几句“焚舍数十,掳民若干”,究竟是什么光景。
他曾随军经过一处被焚毁的村庄。
村口的水井旁倒着两辆烧坏的木车,路边的屋舍只剩下焦黑的梁柱。几个幸存的百姓坐在残墙边,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捧着一只破碗,等官府派人送来粮食。
一名老妇人听说官军来了,颤颤巍巍走到马前,问他们能不能把被掳走的孙子找回来。
那孩子才八岁。
霍承烨当时没有答应。
他不知道孩子被带去了哪里,也不知道是否还活着。
只是命人记下了姓名、年纪与失踪地点,交给随军官吏查访。
后来在青石谷一战中,官军从敌营救回了一批遭掳的百姓。
其中并没有那个孩子。
这件事过去了许久,他仍记得那位老妇人的模样。
如今黎阳村又出了事。
霍承烨拿起笔,在军报末尾添了几行字,吩咐明日由军中派人核查失踪百姓的名册。
他刚写完,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将军!”
霍承烨抬头。
“何事?”
亲随霍安掀帘进来,神色颇有些激动。
“将军,京城来人了!”
霍承烨搁下笔。
“谁?”
“朝廷传旨的使臣,已经到了营门外。还有府中派来的家人,正跟着一道过来。”
霍承烨微微一怔。
“圣旨?”
“正是!”
霍安笑道:
“末将听说,是为青石谷一战的军功而来!”
霍承烨起身。
“传令各营,按制接旨。”
“是!”
一刻钟后,营中将领齐聚辕门。
朝廷使臣身穿绯色官服,身后跟着几名随行内侍。见霍承烨率众而来,便展开明黄诏书,朗声宣读。
诏书先述青石谷之功。
兵部已会同镇北将军查明,霍承烨临阵调整行军路线,事前曾向前军报备,又妥善安置粮道守备,并无擅离军职之过。
朝廷因此正式论功行赏。
“……霍承烨智勇兼备,临敌有谋,率众破贼,功在边防。特加授明威将军,擢云嶂营参将,统领所部兵马,仍听镇北大将军节制……”
霍承烨俯身听旨。
使臣继续念道:
“北境余寇未靖,边民屡遭侵扰。着霍承烨督率云嶂诸营,限五月末以前肃清入境散骑,修复关寨,整顿边防,务使边郡百姓得以安居。其后依军令交接所部,回京复命……”
霍承烨低头。
“臣领旨。”
使臣却没有立即收起诏书。
只见他略一停顿,又接着念了下去。
“……皇妹公仪炤,先帝赐姓,皇太后亲养,柔嘉淑慎,聪慧端敏,朕甚钟爱。今晋封炤华公主,择霍氏承烨为驸马,赐婚成礼。婚期定于七月初六,礼部、内务府各依制筹备,钦此。”
霍承烨一时没有动。
他原以为朝廷传旨,是为了军功与边防。
却没料到,后头竟还有这样一桩婚事。
使臣宣读完毕,抬头笑道:
“霍将军,接旨吧。”
霍承烨回过神,俯身叩首。
“臣霍承烨,叩谢陛下隆恩。”
使臣含笑将诏书交到他手中。
“恭喜霍将军!年纪轻轻便立下如此军功,如今又蒙陛下赐婚,迎娶炤华公主,当真是双喜临门!”
周围诸将纷纷上前道贺。
“恭喜将军!”
“霍将军少年英雄,又得尚主之荣,实在可喜可贺!”
霍承烨一一答礼。
“诸位过誉。”
他神色仍旧平静,只是握着圣旨的手略微收紧了些。
使臣见他年少,便笑着多说了两句。
“陛下十分看重将军。此番不但加授将军官阶,还特命礼部筹办公主婚仪。听说太后娘娘也极满意这桩亲事。”
霍承烨躬身。
“臣感念圣恩。”
使臣又道:
“霍首辅昨日还亲自派人送了家书过来。想来府上如今已经开始筹备了。”
霍承烨闻言,抬起眼。
“家父也来信了?”
“正是。”
使臣笑道:
“霍将军不妨先回帐中看信。咱家还须往镇北将军处宣旨,便不多留了。”
霍承烨依礼送走使臣。
待辕门外的车马远去,霍安才兴冲冲地凑过来。
“将军!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霍承烨看他一眼。
“嗯。”
霍安忍着笑。
“将军,您要娶公主了!”
“听见了。”
霍安顿时笑出了声。
霍承烨将圣旨交给身旁亲卫,吩咐妥善收好,随后往营帐走去。
霍安跟在后头。
“将军,属下听说炤华公主是太后娘娘最疼爱的姑娘,自幼养在宫里。如今陛下将公主许配给您,咱们霍家可真是荣耀!”
霍承烨没有说话。
霍安又问:
“将军,您从前见过这位公主么?”
霍承烨想了想。
“没有。”
“当真一次也没见过?”
“或许宫宴上见过,只是不认得。”
霍安闻言,点了点头。
过了片刻,又忍不住笑道:
“那将军如今可得好好想想,回京之后要如何拜见公主了!”
霍承烨终于停下脚步。
“霍安。”
“属下在!”
“去把今日各营呈报的粮草数目核对一遍,明早送来。”
霍安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是。”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霍承烨已经进了营帐。
霍安只得摇摇头,自己去找粮草官了。
案上摆着两封信。
一封是父亲亲笔所写。
另一封则出自母亲之手。
霍承烨先拆开父亲的信。
信中先询问他在北境的起居,又提及青石谷军功。
霍廷章说,陛下看过军报后,甚为嘉许,已命兵部议赏。只是少年立功,更须戒骄戒躁,切不可恃一时之勇,便轻忽军法。
读到这里,霍承烨微微垂眼。
这些话,父亲从小便教过他许多遍。
他继续往下看。
后半封信,果然说到了婚事。
霍廷章将陛下赐婚一事略述了一遍,又说公仪炤自幼由太后抚养,先帝亲赐国姓,如今更得晋封公主,乃是皇室对霍氏一族极大的恩宠。
信中叮嘱他,务必谨记君恩,不可有负。
至于婚期,礼部已初定七月初六。
待边防军务办妥,便应尽早返京,拜见长辈,预备婚仪。
信末又说:
“吾儿自幼沉稳,然年纪尚少,独在北境,父母常有牵念。今闻汝屡立战功,吾心甚慰,亦忧刀兵无情。望汝谨慎从事,毋以勇名轻身。待边事稍定,早归家门。汝母已命人整修内院,日盼吾儿归来。”
霍承烨看完,将信放在案上。
过了一会儿,又拆开母亲的信。
霍夫人的字迹比父亲秀丽许多。
信里没有多少朝政上的话,倒写了不少家里的琐事。
说长兄近来添了个小女儿,府中上下十分欢喜。
又说霍承烨从前住的院子,窗下那株海棠已经抽出新枝。她叫人重新修了回廊,还让针线房按他去年的尺寸做了几件春衣。
写到婚事时,霍夫人显然十分高兴。
她说炤华公主聪慧明艳,自己从前在宫中见过几回,是个极讨人喜欢的姑娘。
又说陛下亲赐婚姻,实为难得的荣耀,叫他在外安心料理军务,家中诸事自有父母操办。
信的最后,母亲忽然问他:
“吾儿如今是否又长高了些?去年寄回的衣服尺寸,恐怕已不合身。待归京后,母亲再叫人重新量过。”
霍承烨看着这几行字,唇边终于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他如今确实又长高了。
去年冬日出征时所穿的军袍,肩处已经有些紧。
他将两封信仔细折好,放进一旁的木匣。
随后坐在案前,静静想了一会儿。
公仪炤。
他在心里将这个名字念了一遍。
从前似乎听过。
宫中有位极得太后宠爱的格格,这件事他倒是知道的。只不过他自幼随父亲习武读书,后来又去了军中,对宫闱中的事情向来不大留意。
他知道先帝有几位公主,其中几位曾在宫宴上远远见过。
那些公主大多举止端庄,或含蓄寡言,或温雅大方。
至于这位炤华公主,究竟是什么模样,什么性情,他却不甚清楚。
父亲信中说她聪慧端敏。
母亲又说她活泼明艳。
霍承烨想了半晌,也没能从这些话里想出一个具体的模样来。
不过,既是太后亲自教养长大的姑娘,想来总不会失了礼数。
他倒也没有太多疑虑。
出身霍氏这样的门第,他自幼便知道,婚姻之事多由父母长辈做主。
何况此次是皇帝亲自赐婚。
他身为臣子,自当感念恩典。
至于新婚妻子将来与自己是否投契,他尚未见过人,又从何想起?
想到这里,他将木匣合上。
帐外忽然传来一声通报。
“将军,韩副将求见!”
霍承烨抬头。
“进来。”
韩肃掀帘而入。
“将军,狼牙岭那边有消息了。”
霍承烨起身。
“说。”
韩肃走到舆图前,指着北侧山道。
“斥候查到,前日袭击黎阳村的那伙人,如今正在关外三十里的黑石滩休整。那里有处旧牧场,附近又有几口水井,正适合骑兵停留。”
霍承烨看向舆图。
“多少人?”
“约百余骑。另有二三十名步卒。”
“可查到被掳的百姓?”
韩肃点头。
“查到了。有十余人被关在旧牧场的羊圈里,附近还有几辆装满粮草的车。”
霍承烨沉默片刻。
“再派一队人去。”
韩肃一怔。
“将军?”
“先查清营地四周的哨位,还有那几辆粮车停在什么地方。”
霍承烨拿起笔,在舆图上画了一道。
“明日傍晚之前,我要知道他们有几条退路。”
韩肃拱手。
“末将明白!”
他转身欲走,忽然又想起什么,笑道:
“对了将军,末将还未恭贺您得蒙圣恩,晋封驸马。”
霍承烨抬头。
韩肃笑着拱手。
“末将在此先向将军道喜!”
霍承烨略一颔首。
“多谢。”
韩肃见他神色平静,不由得又笑了笑。
“将军,您倒一点也不见高兴。”
霍承烨将笔搁下。
“军务未毕。”
他看向舆图。
“先办眼前的事。”
韩肃闻言,笑容稍敛,郑重应道:
“是。”
待他退出营帐,霍承烨重新坐下。
案上的木匣安安静静地放着。
里头是两封来自京城的家书。
而案前的舆图上,狼牙岭、黑石滩与云嶂关,仍旧标着密密麻麻的兵哨和山路。
霍承烨取过军报,继续看了起来。
三日后,镇北军夜袭黑石滩。
出兵之前,霍承烨亲自去了一趟中军大帐,将拟定的行军路线呈给镇北将军。
镇北将军姓秦,年过五旬,在北境统兵已有十余年。
他看罢舆图,沉吟道:
“你打算从西侧山口进去?”
“是。”
“那地方狭窄,骑兵施展不开。”
“正因狭窄,敌军也不便列阵。”
霍承烨指着舆图。
“末将已命人在狼牙岭以南设伏,若敌军自黑石滩退往南面,便可截住。”
秦将军看了他一眼。
“那他们若往北逃呢?”
“北面的河道尚未解冻,只有一处浅滩可以渡马。末将打算命韩肃率一队人马,先行守住。”
秦将军点点头。
“布置倒还周全。”
霍承烨躬身。
“请将军示下。”
秦将军将舆图放下。
“只是你漏了一件事。”
霍承烨抬头。
“请将军指教。”
“那些被掳走的百姓呢?”
霍承烨微微一顿。
秦将军道:
“你只想着截断敌军退路,可若他们见无路可逃,拿那些百姓作人质,你又如何处置?”
霍承烨没有立即回答。
他低头看着舆图,想了一会儿,才道:
“是末将考虑不周。”
秦将军看着他。
“知道便好。”
他伸手点了点旧牧场的位置。
“你要救人,便不能只想着如何歼敌。那伙人抢来的粮草牲畜都在营中,见着官军,自然先顾着保命。你若从正面打进去,他们未必顾得上人质。可你若把退路全封死了,反倒不好办。”
霍承烨听完,重新看向舆图。
过了片刻,他道:
“末将明白了。”
秦将军笑了一声。
“明白什么?”
“西北留一条退路,放他们往山道走。”
“然后呢?”
“待人马离开牧场,再行截击。另遣一队轻骑由东侧潜入,先救被掳百姓。”
秦将军这才点头。
“如此尚可。”
他瞧着霍承烨,又道:
“你如今立了功,陛下又给你加了官,越是这个时候,越要谨慎。”
霍承烨拱手。
“末将谨记。”
秦将军摆了摆手。
“去吧。”
那夜,黑石滩一战,官军大获全胜。
霍承烨所部先截断敌军粮草,又逼其沿预定山道退却,随后两路合击,斩获数十人,俘获敌骑四十余。
被掳的百姓也悉数救出。
只是在清点敌军辎重时,韩肃发现了一件蹊跷的事。
那些骑兵虽衣着杂乱,兵器却大多制式相同。
粮车上还装着几捆崭新的弓弦,以及数十件尚未拆封的铁器。
韩肃将东西呈到霍承烨面前。
“将军,这些人若只是寻常劫掠部众,怎么会带着这么多新造的兵器?”
霍承烨取过一支箭,仔细看了看。
箭杆上刻着一道极浅的纹记。
他并不认得。
“可查到来处?”
“俘虏只说是从北面商队那里换来的,别的一概不知。”
霍承烨将箭放下。
“先收好,登记造册,送往中军。”
韩肃点头。
“将军可是觉得此事与王庭有关?”
霍承烨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道:
“北境诸部商路甚广。仅凭几支箭,还不能断定什么。”
他看向北面的山岭。
“不过这些兵器既能送到他们手里,便说明关外有人在不断供给。”
韩肃皱眉。
“那王庭此前所说约束不及,岂不又是一句空话?”
“究竟是不是空话,还须查证。”
霍承烨转过身。
“先把人带回去审问。”
“是。”
此后数月,云嶂诸营陆续整顿边防。
狼牙岭的哨所重新修起,荒废多年的几处烽燧也恢复了驻军。霍承烨又命人修复山道,将黎阳一带的村寨重新编入巡防范围。
边境百姓得知朝廷派兵肃清散骑,陆续有人从岚州返回故土。
只是村舍田地荒废已久,想要恢复从前的光景,还需不少时日。
至五月下旬,云嶂关附近数股入境劫掠的散骑已被剿灭。
五处关寨修复完毕,各营防务也重新分派。
霍承烨将军务整理成册,呈交镇北将军。
奏报送入京城,皇帝阅后甚为满意,命兵部照准其回京复命。
只是在临行前,霍承烨又收到一封从中军转来的密报。
北境王庭遣往朝廷的使臣已经启程,仍旧是请罪、纳贡、请求开放商路那套说辞。
而斥候近日又在关外发现了数支规模不小的商队。
其中一支,正是从翎勒诸部而来。
那些商队往来的道路,与先前劫掠边境的骑兵活动之处,相距并不遥远。
韩肃站在帐中,看着霍承烨将密报收起。
“将军,这北境的事,看来还远没有了结。”
霍承烨点头。
“嗯。”
“可朝廷如今已准将军回京,后头的事情……”
“自有秦将军坐镇。”
霍承烨将密报封好。
“我已将所查诸事另拟成报,交由中军转呈兵部。”
韩肃仍有些不甘心。
“若能再查些时日,或许便能摸清那几支商队的底细。”
霍承烨看了看他。
“北境商路经营多年,岂是几日便能查清的?”
韩肃一怔。
“那将军的意思是?”
“如今边民暂得安定,便先守住。”
霍承烨道:
“那些商队究竟替谁运货,王庭又知不知情,往后自有查明的时候。只是不可为追查几支商队,便擅自越境兴兵。”
韩肃听罢,拱手道:
“末将明白。”
霍承烨又看向案上的舆图。
这幅图已随他在北境用了大半年。
纸面边缘磨损了几处,山道旁密密麻麻标着他的笔迹。
他将舆图卷起,交给韩肃。
“留在营中。”
韩肃接过。
“将军不带回京?”
“军中还用得上。”
霍承烨顿了顿。
“往后若再有军情,劳你替我留意。”
韩肃笑道:
“将军放心。便是您回京成了亲,北境这边有了消息,末将照样给您送去。”
霍承烨微微颔首。
“有劳。”
三日后,他奉命率亲随离营。
秦将军亲自送至营门。
临别时,老将军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部下,笑道:
“这一趟回京,便是要成亲的人了。”
霍承烨躬身。
“承蒙将军照拂。”
秦将军摆手。
“少说这些客套话。”
他拍了拍霍承烨的肩。
“你才十六岁,往后路还长着呢。此次虽立了功,也不过是刚刚开始。回京之后,好好听你父亲教导,别以为打过几场胜仗,便什么都懂了。”
霍承烨郑重应道:
“晚辈谨记。”
秦将军点头。
“去吧。”
霍承烨翻身上马。
营门外,几名亲随已经整装待发。
他回头看了一眼云嶂关。
远处山峦重重,关墙沿山势蜿蜒而去,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
他收回目光,勒转马头。
“启程。”
马蹄声起,一行人沿官道南下。
六月初八,澜京。
霍承烨一行人抵达京城时,正值午后。
城门外往来车马络绎不绝,商贩挑着担子,沿街叫卖。入城之后,行至长街,更是热闹。
霍承烨已大半年未归。
北境冬日漫长,风沙凛冽,与京城的繁华景象截然不同。
霍安骑马跟在旁边,见街上行人熙攘,忍不住笑道:
“将军,还是京城好啊!”
霍承烨看了一眼街边商铺。
“嗯。”
霍安又道:
“将军,咱们回府之后,夫人见着您,定然高兴得很!”
霍承烨没有接话。
只是催马继续向前。
霍府早已得了消息。
霍承烨才到门前,便见府中管事领着家人迎出。
“二公子回来了!”
“二公子回来了!”
消息一路传进内院。
霍承烨下马,将缰绳交给亲随,才跨过府门,便见霍夫人已从廊下迎了出来。
“承烨!”
霍承烨连忙上前行礼。
“母亲。”
霍夫人看见儿子,眼圈不由得一红。
她扶住他的手臂,上上下下看了好一阵。
“回来便好,回来便好。”
说着,又忍不住皱眉。
“怎么瘦了这样多?”
霍承烨微微一怔。
“儿子并未瘦。”
“还说没瘦!”
霍夫人看着他。
“去年出门时,脸上还有些肉,如今下巴都尖了。”
霍承烨只得低头应道:
“叫母亲挂心了。”
霍夫人又瞧了瞧他的肩背。
“倒是又长高了。”
她伸手替儿子理了理衣襟。
“前日针线房才把新衣裳送来,也不知还能不能穿。”
霍承烨道:
“有劳母亲费心。”
霍夫人笑道:
“自己儿子,费什么心。”
她拉着霍承烨往内院走。
“你父亲今日还在书房,听说你回来了,特意吩咐叫你先去见他。只是你赶了这样远的路,倒不如先回屋换身衣裳,洗洗风尘。”
霍承烨道:
“儿子先去拜见父亲。”
霍夫人听了,倒也没有拦。
“那便先去吧。待会儿来我这里用饭,你大哥大嫂也都在,正好一家人聚聚。”
“是。”
霍承烨向母亲告退,转身往前院书房去了。
霍廷章正在书房中饮茶。
他今日难得没有留在宫中议事,午后便回了府,此时身穿一件深青色常服,手里捧着本书,坐在窗下。
听见门外脚步声,他抬起头。
只见霍承烨走进来,在案前站定,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儿子拜见父亲。”
霍廷章放下书,仔细看了看他。
“回来了?”
“是。”
“路上可还顺利?”
“一切顺利。”
霍廷章点点头。
“坐吧。”
霍承烨谢过,在下首坐下。
父子二人已有大半年未见。
霍廷章瞧着儿子,心中颇为满意。
去年出征时,霍承烨虽也长得高大,眉眼间却还有些少年稚气。
如今不过半年多,竟已沉稳了许多。
他在朝中听惯了官员们称赞霍承烨年少有为,心中虽也高兴,却始终不肯在外人面前多说。
此刻见着儿子本人,才忍不住笑道:
“这回北境的差事,办得不错。”
霍承烨微微欠身。
“儿子不敢居功,皆赖诸位将军与军中将士尽力。”
霍廷章听罢,笑着点头。
“知道谦逊,是好事。”
他说着,端起茶盏。
“只是你年纪虽小,既已得陛下拔擢,往后便不能再事事仰赖旁人。兵部如今对云嶂一带的军务颇为满意,陛下也曾在朝上称赞你。”
霍承烨道:
“儿子谨记父亲教诲。”
霍廷章又问了几句北境军情。
霍承烨便将近几个月整顿边防、剿灭散骑、修复关寨之事一一说了。
说到王庭与翎勒诸部的往来,霍廷章倒颇为留心。
“你说,那些劫掠百姓的部众,用的竟是新造的兵器?”
“正是。”
霍承烨答道:
“儿子虽未查明兵器来处,但曾见过几支商队在北境出入。那些商队所行道路,与劫掠部众常用的山道颇为接近。”
霍廷章沉吟片刻。
“北境王庭这些年,恐怕一直没有死心。”
“儿子也是这样想。”
“只是眼下还不能贸然发兵。”
霍廷章道:
“北境诸部盘踞多年,商路又牵连着境外各方势力。若无确凿证据,朝廷便兴大军深入,恐怕会把原本观望的部族也逼过去。”
霍承烨点头。
“儿子明白。”
霍廷章看他一眼,忽然又笑道:
“不过你能想到这些,倒也不容易。”
他放下茶盏。
“军中之事,往后还要多向秦将军请教。你如今虽有些战功,却终究年轻,不可只凭几场胜仗便自以为是。”
“是。”
霍廷章又说了几句,见儿子认真听着,心中越发满意。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的婚事。”
霍承烨抬眼。
霍廷章笑道:
“你母亲这些日子可忙坏了。府中各处院落都已修缮妥当,内务府也派人来量过地方。再过些日子,礼部便要将婚仪诸事定下。”
霍承烨应道:
“有劳父亲母亲。”
“你是霍家的儿子,又得陛下亲赐婚姻,家里自然要替你办得体面。”
霍廷章说着,端起茶盏。
“炤华公主自幼养在宫中,太后疼爱得紧。如今陛下肯将她下嫁霍家,实是难得的恩宠。”
霍承烨略一颔首。
“儿子知道。”
霍廷章瞧着他,笑道:
“你这孩子,得了这样一门好亲事,倒也不见你多高兴。”
霍承烨沉默片刻。
“陛下厚恩,儿子自然感激。”
霍廷章听罢,点了点头。
“那便好。”
他端起茶,正要再饮,忽听儿子道:
“父亲。”
“嗯?”
霍承烨略一迟疑。
“儿子听说,炤华公主……性情颇为活泼。”
霍廷章闻言,笑了。
“是啊。”
他点点头。
“公主自幼得太后疼爱,聪慧伶俐,性子也开朗。你母亲从前入宫,见过她好几回,回来还常同我说,那孩子说话有趣,极会讨人喜欢。”
霍承烨听着,微微颔首。
“嗯。”
霍廷章又道:
“而且公主虽出身特殊,却得先帝亲赐国姓,后来又封了格格。如今更由陛下晋封公主,可见天家恩宠。这样的姑娘嫁进霍门,与你倒是极为般配。”
霍承烨没有再问。
“是。”
霍廷章喝了口茶。
父子二人静了一会儿。
霍承烨坐在下首,眼帘微垂,似乎正在想着什么。
霍廷章原本没有留意。
直到放下茶盏,才忽然发现儿子今日比平时更沉默了些。
他看了看霍承烨。
“怎么?”
霍承烨抬头。
“父亲?”
“可是还有话要说?”
“没有。”
霍廷章瞧着他,忽然笑起来。
“你这孩子。”
他将茶盏搁下。
“如今要娶亲了,倒也知道打听未来夫人的性情了。”
霍承烨一时没有接话。
霍廷章看着儿子。
想起他自幼便是这样的性子。
小时候别的孩子爱玩闹,霍承烨却总喜欢待在练武场,或跟着先生读书。长大之后,更是动辄在军中待上数月,鲜少同家里提起儿女之事。
如今突然要娶一位素未谋面的公主,心中有些想法,倒也不奇怪。
霍廷章想了想,语气缓和下来。
“承烨。”
“儿子在。”
“你如今年少,未必懂得婚姻里的许多事情。”
霍承烨静静听着。
霍廷章道:
“世家子弟成婚,原就不单为了两个人的情分。你既是霍氏子孙,往后便要担起霍氏的家业与门庭。如今陛下亲自赐婚,更是万万不可轻慢。”
霍承烨点头。
“儿子明白。”
“你明白便好。”
霍廷章笑了笑。
“公主活泼些,也没有什么不好。你自幼性情沉稳,恰好同她相配。”
他说着,又端起茶盏。
“况且男儿志在四方,往后你总要领兵征战,家中诸事少不得有夫人操持。公主自幼在太后身边长大,宫中礼数、人情往来,想来都不会差。”
霍承烨没有反驳。
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嗯。”
霍廷章瞧他仍不多话,便又笑道:
“若你往后实在觉得性情不合,也不必太过为难。”
霍承烨抬眼。
霍廷章说得十分自然。
“你如今已经成家,往后若想添几个侍妾,父亲自可替你留意。只要敬重公主,守好嫡庶尊卑的规矩,便也无妨。”
霍承烨微微一怔。
霍廷章却没有察觉,仍继续道:
“只是这正妻的位置,既是陛下亲赐,便须时时敬重,不可因一时好恶,失了臣子的本分。”
说完,他略一停顿。
“何况这一回赐婚,对咱们霍家,意义更是不小。”
霍承烨抬头看着父亲。
霍廷章放下茶盏,缓缓道:
“你还记得顾家么?”
“记得。”
“顾崇谦如今虽位在我之下,却也经营朝政多年,门生故吏不在少数。朝中不少官员,向来以他马首是瞻。”
霍承烨点头。
顾崇谦是朝中次辅,与父亲同为先帝旧臣。
顾氏一族世代簪缨,家中子弟多在朝中任职,与霍家素有政见不合之处。
霍承烨自幼便听过这个名字。
霍廷章继续道:
“前些年陛下初登大宝,顾氏一派便时常在朝中掣肘。如今陛下亲政日久,虽不曾明显偏袒哪一家,可朝中诸臣,谁不在暗暗揣测圣意?”
他端起茶,慢慢饮了一口。
“此番陛下将公主下嫁霍氏,朝中诸人自然都看得明白。”
霍承烨没有说话。
霍廷章道:
“陛下这是明明白白告诉他们,霍家仍是天子倚重的股肱之臣。霍氏世代为朝廷尽忠,如今更与天家结为姻亲,这份恩宠,岂是寻常人家可比?”
霍承烨听得认真。
霍廷章又道:
“况且将来你与公主若有了一儿半女,霍氏与皇家的血脉便又亲近一层。”
他说到这里,笑了笑。
“自然,君恩深浅,终究还要看咱们霍家自己如何行事。单凭一桩婚姻,也保不得一门永远富贵。”
霍承烨微微颔首。
霍廷章看向儿子,语气渐渐郑重起来。
“所以父亲今日同你说这些,不是要你只顾着享受驸马的荣耀。”
“儿子明白。”
“你既已得陛下拔擢,又蒙皇室赐婚,往后便更该谨慎勤勉。军中若再有差事,当尽忠职守,不可因为做了驸马,便生懈怠之心。”
霍承烨听罢,沉默片刻。
随后起身。
霍廷章一怔。
只见少年走到案前,整了整衣袍,端端正正地跪了下来。
“父亲。”
霍廷章放下茶盏。
“这是做什么?”
霍承烨俯身行礼。
“父亲今日教诲,儿子都记下了。”
他说着,抬起头。
“儿子知道,陛下赐婚,是对霍氏一门的抬举。儿子身为霍家子孙,自当以家门为重,不负圣恩,也不负父亲多年教导。”
霍廷章看着他。
霍承烨又道:
“至于侍妾之事,父亲不必替儿子操心。”
霍廷章微微挑眉。
“哦?”
霍承烨神色平静。
“儿子既已奉旨尚主,往后自当敬重公主,尽为夫之责。公主与儿子尚未相识,若此时便先想着纳妾,实非待妻之道。”
霍廷章听着,倒也没有立即说话。
霍承烨继续道:
“儿子如今尚年轻,军中事务还有许多不懂之处。往后只愿勤勉报国,继续建功立业,不负陛下栽培。”
他说到这里,再次俯身。
“儿子不会让父亲失望。”
书房中安静了一会儿。
霍廷章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子。
那孩子还不到十七岁,身形却已高大挺拔。方才说话时,神情认真,语气平稳,倒真有了几分成年男子的模样。
霍廷章心中一时颇为感慨。
他抬手。
“起来吧。”
霍承烨依言起身。
霍廷章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
“好。”
他说着,脸上浮起几分笑意。
“我儿有这样的志气,父亲便放心了。”
霍承烨躬身。
“谢父亲。”
霍廷章又笑道:
“不过你也不必如此郑重。今日说到底是家里的喜事,你才刚回来,往后还有不少事情等着你忙。”
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下吧。”
霍承烨坐回下首。
霍廷章又同他说了些婚礼的事情。
说到礼部拟定的迎亲仪制、公主府中的随嫁人员,以及内务府送来的嫁妆册子,霍承烨才发现,这桩婚事远比自己原先想得繁琐。
霍廷章笑着道:
“你不必操心这些。礼部自有章程,你母亲也已安排妥当。只是到时候宫中有旨,该行的礼数,一样都不可疏忽。”
“是。”
霍廷章又看了看他。
“公主是太后疼爱的孩子,你如今娶了她,往后夫妻二人,自该和睦相待。”
霍承烨点头。
“儿子明白。”
父子二人又说了一阵。
待天色渐晚,霍廷章才叫他回去歇息。
霍承烨起身告退。
出了书房,院中已有侍女点起宫灯。
夏日黄昏,微风穿过回廊,庭前几株石榴树正开着花。
霍承烨沿着廊下缓步往自己院中走去。
父亲方才说过的话,他都听得明白。
皇帝的恩典,霍氏的门第,朝中的派系,以及这桩婚姻对于家族意味着什么。
这些事情,他自幼便听父亲教导过。
只是今日,第一次真正落到了自己身上。
至于那位炤华公主……
霍承烨想起父亲所说的“聪慧伶俐”“活泼明艳”,又想起母亲信里那句“极讨人喜欢”。
他仍不知道该如何想象。
不过再过不到一个月,便要正式成亲了。
到时候自然会见着。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
入夜之后,霍府内院灯火通明。
霍夫人正在同管事清点婚礼所需的器物。
府中原本便有不少贵重摆设,如今要迎娶公主,又添置了许多新物件。
内院的回廊重新粉饰过,园中几处旧亭也已修缮妥当。
霍承烨从母亲那里用过晚膳,回到自己的院子。
屋中一切都已收拾妥当。
他从前用过的书案仍放在窗下,架上的兵书也还在,只是旁边多了几件新摆设,显然是母亲特意命人添置的。
霍安将随身物件收拾好,见霍承烨坐在案前,便笑着问:
“公子,府里如今可真热闹。”
霍承烨抬眼。
“怎么?”
“从前您出征在外,府中清静得很。如今婚期将近,连厨房都开始备起喜宴的东西了。”
霍承烨点头。
“嗯。”
霍安又道:
“听说公主的嫁妆极为丰厚,内务府这几日正忙着核对册子。夫人也说,府里凡是该添置的东西,都要用最好的。”
霍承烨将手里的书翻过一页。
“母亲既有安排,便依她的意思。”
霍安应了一声。
过了片刻,又忍不住问:
“公子,您今日见过老爷,可曾问起公主?”
霍承烨的手微微一顿。
“问了。”
霍安眼睛一亮。
“老爷怎么说?”
“说公主聪慧,性情活泼。”
霍安笑道:
“那倒好!公子平日里不大爱说话,若公主活泼些,府中往后也热闹。”
霍承烨没有回答。
霍安见他又低头看书,便识趣地退到一旁。
屋中安静下来。
不多时,外头忽然有人敲门。
“二公子。”
霍承烨抬头。
“进来。”
来人是霍夫人身边的管事嬷嬷。
她身后跟着两个侍女,手里捧着几套新制的衣裳。
“夫人叫奴婢来给公子试试衣裳,看看尺寸可还合身。”
霍承烨站起身。
嬷嬷将衣裳展开。
一件月白色常服,一件深青色锦袍,另有两件做工极精细的外袍。
霍承烨逐一试过。
果然有两件肩处略窄。
嬷嬷忙叫侍女记下,准备送回针线房修改。
待试到最后一件大红色婚服时,霍承烨微微一怔。
那衣裳用料极好,衣襟与袖口绣着繁复的云纹,腰间配着玉带,边缘皆用金线细细锁过。
嬷嬷笑道:
“这是夫人特意叫人赶制的。公子的婚服还须按礼部章程最后定样,这件是先试尺寸的。”
霍承烨伸手接过。
衣裳展开之后,比寻常常服宽大许多。
他试着穿上,嬷嬷替他将衣襟理好,又把玉带系妥。
随后退后两步,仔细瞧了瞧。
“哎哟!”
嬷嬷忍不住笑起来。
“咱们二公子生得这样好,穿上喜服,倒真是俊极了!”
旁边两个侍女也低头笑了。
霍承烨垂眼看了看身上的衣裳。
大红色的锦缎衬得他眉目愈发鲜明。
平日里一身玄色军服惯了,如今忽然换上这样华丽的衣裳,竟有些不习惯。
他略一停顿,道:
“尺寸倒合适。”
嬷嬷忙点头。
“合适便好!夫人还怕公子又长高了,衣裳穿不上呢。”
她又端详了片刻。
“公子穿成这样,等到了大婚那日,公主见了,定然欢喜!”
霍承烨闻言,微微抬眼。
却没有说什么。
待众人退下,他将婚服换了下来。
屋中重新恢复安静。
霍安捧着那件大红色锦袍,正要送去收好。
霍承烨忽然叫住他。
“霍安。”
“公子?”
霍承烨看了一眼衣裳。
“婚期是七月初六?”
“正是。”
“还有二十八日。”
霍安笑道:
“公子记得倒清楚。”
霍承烨没有接话。
过了片刻,他道:
“收好吧。”
“是。”
霍安捧着衣裳退了出去。
霍承烨重新坐到案前。
窗外夜色已深。
他取过书,翻到前些日子读过的地方。
可看了几行,忽然又想起父亲下午说的话。
公主性情活泼。
霍承烨抬手翻过一页。
他自幼随父母出入宫廷,见过不少宗室贵女。
那些姑娘往往言辞温婉,举止得体,有些年纪小的,见了生人,还会羞怯地低下头。
这位公主既由太后亲自教养,想来也差不多。
至于性情活泼,大约是比寻常姑娘多说几句话罢了。
霍承烨这样想着,便又低头读书。
门外隐约传来府中管事忙碌的声音。
有人正在核对婚礼所需的绸缎,有人忙着清点宴席器皿,还有人奉了霍夫人的命令,连夜将几处院落的灯笼重新换过。
整个霍府,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婚事忙碌。
霍承烨却不曾觉得有什么不同。
他只知道,父亲母亲已经替他安排好了一切。
待七月初六,自己按礼部所定的仪制迎娶公主,往后好好敬重她,料理自己的军务,便是了。
想到这里,他将书页抚平,继续读了下去。
窗外,夏夜微风轻拂。
廊下新挂起的红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