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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将军府》 ...

  •   《将军府》

      第一卷·金阙春深

      ## 第三章北境家书

      昭宁四年,三月初三。

      北境,云嶂关。

      入夜之后,山风愈发寒冷。

      关外的积雪尚未消尽,几处背阴的山坡上,仍覆着薄薄一层白。远处群山起伏,天际沉沉,偶有巡夜的火光自山道间一闪而过。

      镇北军驻扎在云嶂关以西二十里的青石营。

      一个月前,这里还是叛军劫掠粮道的必经之地。青石谷一战之后,敌军败退,朝廷重新收复关外数座军寨,驻军也陆续从谷中撤回。

      只是战事虽告一段落,北境却并未真正安定下来。

      前些日子,关外又有两处村寨遭了劫掠。

      一处烧毁了十余间民房,另一处则被掳走了二十多名百姓。幸而守军赶到得及时,才没酿成更大的祸事。

      军营里,几名兵士正在清点新运来的粮草。

      帐外火盆烧得正旺,偶尔有火星随风飘起,很快便消失在夜色里。

      主帐中,霍承烨正俯身看着一幅舆图。

      他今年十六岁,身量却已远比同龄少年高大。常年习武使他肩背挺拔,腰身劲瘦,穿着一身玄色窄袖军服,愈发显得身形修长。

      他生得极为出众。

      眉骨清晰,鼻梁高挺,五官轮廓凌厉而深刻,眉眼间自有一种不易亲近的冷峻。只因年纪尚轻,那张俊美得近乎锋利的脸上,仍留着些尚未完全褪去的少年气。

      他微微低着头,额前几缕黑发垂落,手里握着一支细笔,正在舆图上标记山道。

      帐内另有两名军官。

      其中一人姓韩,名肃,年近三十,是青石营的副将。

      另一人叫石勇,原是关外驻军的一名校尉,跟随镇北军征战多年,对附近地势极为熟悉。

      “将军,末将已经派人查过。”

      韩肃指着舆图上的一处山口。

      “前日袭击黎阳村的那伙人,约有百余骑。他们从北面的狼牙岭入境,劫了村里的牲畜粮食,随后又沿山道退回关外。”

      霍承烨抬眼。

      “守军为何没有及时发现?”

      石勇忙道:

      “回将军,狼牙岭一带山势险峻,原先设有两处烽燧。前年遭大雪压毁了一处,另一处又因兵额不足,撤了常驻的哨兵。”

      霍承烨看向他。

      “撤哨是谁的命令?”

      石勇一顿。

      “是前任守备所下。”

      “如今守备何在?”

      “去年冬日已经调回岚州。”

      霍承烨没有再问。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舆图,又拿起旁边的军报。

      “黎阳村距狼牙岭不过十余里。那伙人既敢从这里进来,想必不是头一回走这条路。”

      韩肃点头。

      “末将也是这样想。”

      霍承烨将军报放下。

      “先把撤哨的旧案查清楚。狼牙岭西侧再设两处哨所,轮换巡查。附近的村寨也要知会,若发现敌骑,先撤人,不可为守些牲畜粮食,白白送了性命。”

      石勇忙应道:

      “是!”

      韩肃又道:

      “只是将军,若咱们只守不攻,那些人往后怕还会再来。”

      “自然不能只守。”

      霍承烨将笔搁下。

      “这伙人出入山岭,却不在山中久留,必然在关外有接应。先查清他们落脚之处,再行追击。”

      韩肃点头。

      “末将明日便派斥候出去。”

      霍承烨道:

      “不要惊动他们。”

      他指着舆图上几条山道。

      “狼牙岭北面共有三条路,只有中间这条能够通行大队骑兵。若他们当真打算再来,必然还会走这里。”

      石勇看了片刻,忽然明白过来。

      “将军是想设伏?”

      霍承烨点头。

      “先查清楚,再动手。”

      他停了停。

      “还有,青石谷一战之后,叛军虽退,仍有不少散骑藏在附近山中。诸军不得因一时得胜,便轻忽防务。”

      韩肃拱手。

      “末将明白。”

      两人领命退下。

      帐中终于安静下来。

      霍承烨重新坐回案前,翻开另一封军报。

      这是今日从岚州送来的。

      北境王庭遣使上表,请求朝廷宽恕边境部众滋扰之事,称近期诸部纷争,王庭约束不及,已经派人前往查办。

      奏报中还提及,北境愿于来年增贡良马百匹,以示臣服。

      霍承烨看完,将奏报搁到一旁。

      这样的说辞,他去年便听过。

      北境诸部名义上臣属于朝廷,王庭每年遣使纳贡,接受册封,可实际上,各部首领仍拥兵自重。

      北境王虽奉朝廷诏令,心中却未必愿意久居人下。

      多年来,北境王庭一面向朝廷称臣,一面又与更北面的翎勒诸部往来贸易,私下交换战马、皮货与铁器。

      边境时常有小股骑兵越界劫掠。

      事情闹得大了,王庭便遣使请罪,声称是部众不服约束;等朝廷责令其归还人口财物,又往往推诿拖延。

      朝廷几次派兵征讨,虽也打过胜仗,却始终不能彻底解决。

      霍承烨去年随军来到北境,起初不过奉命在前军听用。

      那时,他对北境的认识,大半还来自兵书与军报。

      直到亲眼看见遭劫掠的村寨,才知道奏疏上寥寥几句“焚舍数十,掳民若干”,究竟是什么光景。

      他曾随军经过一处被焚毁的村庄。

      村口的水井旁倒着两辆烧坏的木车,路边的屋舍只剩下焦黑的梁柱。几个幸存的百姓坐在残墙边,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捧着一只破碗,等官府派人送来粮食。

      一名老妇人听说官军来了,颤颤巍巍走到马前,问他们能不能把被掳走的孙子找回来。

      那孩子才八岁。

      霍承烨当时没有答应。

      他不知道孩子被带去了哪里,也不知道是否还活着。

      只是命人记下了姓名、年纪与失踪地点,交给随军官吏查访。

      后来在青石谷一战中,官军从敌营救回了一批遭掳的百姓。

      其中并没有那个孩子。

      这件事过去了许久,他仍记得那位老妇人的模样。

      如今黎阳村又出了事。

      霍承烨拿起笔,在军报末尾添了几行字,吩咐明日由军中派人核查失踪百姓的名册。

      他刚写完,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将军!”

      霍承烨抬头。

      “何事?”

      亲随霍安掀帘进来,神色颇有些激动。

      “将军,京城来人了!”

      霍承烨搁下笔。

      “谁?”

      “朝廷传旨的使臣,已经到了营门外。还有府中派来的家人,正跟着一道过来。”

      霍承烨微微一怔。

      “圣旨?”

      “正是!”

      霍安笑道:

      “末将听说,是为青石谷一战的军功而来!”

      霍承烨起身。

      “传令各营,按制接旨。”

      “是!”

      一刻钟后,营中将领齐聚辕门。

      朝廷使臣身穿绯色官服,身后跟着几名随行内侍。见霍承烨率众而来,便展开明黄诏书,朗声宣读。

      诏书先述青石谷之功。

      兵部已会同镇北将军查明,霍承烨临阵调整行军路线,事前曾向前军报备,又妥善安置粮道守备,并无擅离军职之过。

      朝廷因此正式论功行赏。

      “……霍承烨智勇兼备,临敌有谋,率众破贼,功在边防。特加授明威将军,擢云嶂营参将,统领所部兵马,仍听镇北大将军节制……”

      霍承烨俯身听旨。

      使臣继续念道:

      “北境余寇未靖,边民屡遭侵扰。着霍承烨督率云嶂诸营,限五月末以前肃清入境散骑,修复关寨,整顿边防,务使边郡百姓得以安居。其后依军令交接所部,回京复命……”

      霍承烨低头。

      “臣领旨。”

      使臣却没有立即收起诏书。

      只见他略一停顿,又接着念了下去。

      “……皇妹公仪炤,先帝赐姓,皇太后亲养,柔嘉淑慎,聪慧端敏,朕甚钟爱。今晋封炤华公主,择霍氏承烨为驸马,赐婚成礼。婚期定于七月初六,礼部、内务府各依制筹备,钦此。”

      霍承烨一时没有动。

      他原以为朝廷传旨,是为了军功与边防。

      却没料到,后头竟还有这样一桩婚事。

      使臣宣读完毕,抬头笑道:

      “霍将军,接旨吧。”

      霍承烨回过神,俯身叩首。

      “臣霍承烨,叩谢陛下隆恩。”

      使臣含笑将诏书交到他手中。

      “恭喜霍将军!年纪轻轻便立下如此军功,如今又蒙陛下赐婚,迎娶炤华公主,当真是双喜临门!”

      周围诸将纷纷上前道贺。

      “恭喜将军!”

      “霍将军少年英雄,又得尚主之荣,实在可喜可贺!”

      霍承烨一一答礼。

      “诸位过誉。”

      他神色仍旧平静,只是握着圣旨的手略微收紧了些。

      使臣见他年少,便笑着多说了两句。

      “陛下十分看重将军。此番不但加授将军官阶,还特命礼部筹办公主婚仪。听说太后娘娘也极满意这桩亲事。”

      霍承烨躬身。

      “臣感念圣恩。”

      使臣又道:

      “霍首辅昨日还亲自派人送了家书过来。想来府上如今已经开始筹备了。”

      霍承烨闻言,抬起眼。

      “家父也来信了?”

      “正是。”

      使臣笑道:

      “霍将军不妨先回帐中看信。咱家还须往镇北将军处宣旨,便不多留了。”

      霍承烨依礼送走使臣。

      待辕门外的车马远去,霍安才兴冲冲地凑过来。

      “将军!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霍承烨看他一眼。

      “嗯。”

      霍安忍着笑。

      “将军,您要娶公主了!”

      “听见了。”

      霍安顿时笑出了声。

      霍承烨将圣旨交给身旁亲卫,吩咐妥善收好,随后往营帐走去。

      霍安跟在后头。

      “将军,属下听说炤华公主是太后娘娘最疼爱的姑娘,自幼养在宫里。如今陛下将公主许配给您,咱们霍家可真是荣耀!”

      霍承烨没有说话。

      霍安又问:

      “将军,您从前见过这位公主么?”

      霍承烨想了想。

      “没有。”

      “当真一次也没见过?”

      “或许宫宴上见过,只是不认得。”

      霍安闻言,点了点头。

      过了片刻,又忍不住笑道:

      “那将军如今可得好好想想,回京之后要如何拜见公主了!”

      霍承烨终于停下脚步。

      “霍安。”

      “属下在!”

      “去把今日各营呈报的粮草数目核对一遍,明早送来。”

      霍安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是。”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霍承烨已经进了营帐。

      霍安只得摇摇头,自己去找粮草官了。

      案上摆着两封信。

      一封是父亲亲笔所写。

      另一封则出自母亲之手。

      霍承烨先拆开父亲的信。

      信中先询问他在北境的起居,又提及青石谷军功。

      霍廷章说,陛下看过军报后,甚为嘉许,已命兵部议赏。只是少年立功,更须戒骄戒躁,切不可恃一时之勇,便轻忽军法。

      读到这里,霍承烨微微垂眼。

      这些话,父亲从小便教过他许多遍。

      他继续往下看。

      后半封信,果然说到了婚事。

      霍廷章将陛下赐婚一事略述了一遍,又说公仪炤自幼由太后抚养,先帝亲赐国姓,如今更得晋封公主,乃是皇室对霍氏一族极大的恩宠。

      信中叮嘱他,务必谨记君恩,不可有负。

      至于婚期,礼部已初定七月初六。

      待边防军务办妥,便应尽早返京,拜见长辈,预备婚仪。

      信末又说:

      “吾儿自幼沉稳,然年纪尚少,独在北境,父母常有牵念。今闻汝屡立战功,吾心甚慰,亦忧刀兵无情。望汝谨慎从事,毋以勇名轻身。待边事稍定,早归家门。汝母已命人整修内院,日盼吾儿归来。”

      霍承烨看完,将信放在案上。

      过了一会儿,又拆开母亲的信。

      霍夫人的字迹比父亲秀丽许多。

      信里没有多少朝政上的话,倒写了不少家里的琐事。

      说长兄近来添了个小女儿,府中上下十分欢喜。

      又说霍承烨从前住的院子,窗下那株海棠已经抽出新枝。她叫人重新修了回廊,还让针线房按他去年的尺寸做了几件春衣。

      写到婚事时,霍夫人显然十分高兴。

      她说炤华公主聪慧明艳,自己从前在宫中见过几回,是个极讨人喜欢的姑娘。

      又说陛下亲赐婚姻,实为难得的荣耀,叫他在外安心料理军务,家中诸事自有父母操办。

      信的最后,母亲忽然问他:

      “吾儿如今是否又长高了些?去年寄回的衣服尺寸,恐怕已不合身。待归京后,母亲再叫人重新量过。”

      霍承烨看着这几行字,唇边终于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他如今确实又长高了。

      去年冬日出征时所穿的军袍,肩处已经有些紧。

      他将两封信仔细折好,放进一旁的木匣。

      随后坐在案前,静静想了一会儿。

      公仪炤。

      他在心里将这个名字念了一遍。

      从前似乎听过。

      宫中有位极得太后宠爱的格格,这件事他倒是知道的。只不过他自幼随父亲习武读书,后来又去了军中,对宫闱中的事情向来不大留意。

      他知道先帝有几位公主,其中几位曾在宫宴上远远见过。

      那些公主大多举止端庄,或含蓄寡言,或温雅大方。

      至于这位炤华公主,究竟是什么模样,什么性情,他却不甚清楚。

      父亲信中说她聪慧端敏。

      母亲又说她活泼明艳。

      霍承烨想了半晌,也没能从这些话里想出一个具体的模样来。

      不过,既是太后亲自教养长大的姑娘,想来总不会失了礼数。

      他倒也没有太多疑虑。

      出身霍氏这样的门第,他自幼便知道,婚姻之事多由父母长辈做主。

      何况此次是皇帝亲自赐婚。

      他身为臣子,自当感念恩典。

      至于新婚妻子将来与自己是否投契,他尚未见过人,又从何想起?

      想到这里,他将木匣合上。

      帐外忽然传来一声通报。

      “将军,韩副将求见!”

      霍承烨抬头。

      “进来。”

      韩肃掀帘而入。

      “将军,狼牙岭那边有消息了。”

      霍承烨起身。

      “说。”

      韩肃走到舆图前,指着北侧山道。

      “斥候查到,前日袭击黎阳村的那伙人,如今正在关外三十里的黑石滩休整。那里有处旧牧场,附近又有几口水井,正适合骑兵停留。”

      霍承烨看向舆图。

      “多少人?”

      “约百余骑。另有二三十名步卒。”

      “可查到被掳的百姓?”

      韩肃点头。

      “查到了。有十余人被关在旧牧场的羊圈里,附近还有几辆装满粮草的车。”

      霍承烨沉默片刻。

      “再派一队人去。”

      韩肃一怔。

      “将军?”

      “先查清营地四周的哨位,还有那几辆粮车停在什么地方。”

      霍承烨拿起笔,在舆图上画了一道。

      “明日傍晚之前,我要知道他们有几条退路。”

      韩肃拱手。

      “末将明白!”

      他转身欲走,忽然又想起什么,笑道:

      “对了将军,末将还未恭贺您得蒙圣恩,晋封驸马。”

      霍承烨抬头。

      韩肃笑着拱手。

      “末将在此先向将军道喜!”

      霍承烨略一颔首。

      “多谢。”

      韩肃见他神色平静,不由得又笑了笑。

      “将军,您倒一点也不见高兴。”

      霍承烨将笔搁下。

      “军务未毕。”

      他看向舆图。

      “先办眼前的事。”

      韩肃闻言,笑容稍敛,郑重应道:

      “是。”

      待他退出营帐,霍承烨重新坐下。

      案上的木匣安安静静地放着。

      里头是两封来自京城的家书。

      而案前的舆图上,狼牙岭、黑石滩与云嶂关,仍旧标着密密麻麻的兵哨和山路。

      霍承烨取过军报,继续看了起来。

      三日后,镇北军夜袭黑石滩。

      出兵之前,霍承烨亲自去了一趟中军大帐,将拟定的行军路线呈给镇北将军。

      镇北将军姓秦,年过五旬,在北境统兵已有十余年。

      他看罢舆图,沉吟道:

      “你打算从西侧山口进去?”

      “是。”

      “那地方狭窄,骑兵施展不开。”

      “正因狭窄,敌军也不便列阵。”

      霍承烨指着舆图。

      “末将已命人在狼牙岭以南设伏,若敌军自黑石滩退往南面,便可截住。”

      秦将军看了他一眼。

      “那他们若往北逃呢?”

      “北面的河道尚未解冻,只有一处浅滩可以渡马。末将打算命韩肃率一队人马,先行守住。”

      秦将军点点头。

      “布置倒还周全。”

      霍承烨躬身。

      “请将军示下。”

      秦将军将舆图放下。

      “只是你漏了一件事。”

      霍承烨抬头。

      “请将军指教。”

      “那些被掳走的百姓呢?”

      霍承烨微微一顿。

      秦将军道:

      “你只想着截断敌军退路,可若他们见无路可逃,拿那些百姓作人质,你又如何处置?”

      霍承烨没有立即回答。

      他低头看着舆图,想了一会儿,才道:

      “是末将考虑不周。”

      秦将军看着他。

      “知道便好。”

      他伸手点了点旧牧场的位置。

      “你要救人,便不能只想着如何歼敌。那伙人抢来的粮草牲畜都在营中,见着官军,自然先顾着保命。你若从正面打进去,他们未必顾得上人质。可你若把退路全封死了,反倒不好办。”

      霍承烨听完,重新看向舆图。

      过了片刻,他道:

      “末将明白了。”

      秦将军笑了一声。

      “明白什么?”

      “西北留一条退路,放他们往山道走。”

      “然后呢?”

      “待人马离开牧场,再行截击。另遣一队轻骑由东侧潜入,先救被掳百姓。”

      秦将军这才点头。

      “如此尚可。”

      他瞧着霍承烨,又道:

      “你如今立了功,陛下又给你加了官,越是这个时候,越要谨慎。”

      霍承烨拱手。

      “末将谨记。”

      秦将军摆了摆手。

      “去吧。”

      那夜,黑石滩一战,官军大获全胜。

      霍承烨所部先截断敌军粮草,又逼其沿预定山道退却,随后两路合击,斩获数十人,俘获敌骑四十余。

      被掳的百姓也悉数救出。

      只是在清点敌军辎重时,韩肃发现了一件蹊跷的事。

      那些骑兵虽衣着杂乱,兵器却大多制式相同。

      粮车上还装着几捆崭新的弓弦,以及数十件尚未拆封的铁器。

      韩肃将东西呈到霍承烨面前。

      “将军,这些人若只是寻常劫掠部众,怎么会带着这么多新造的兵器?”

      霍承烨取过一支箭,仔细看了看。

      箭杆上刻着一道极浅的纹记。

      他并不认得。

      “可查到来处?”

      “俘虏只说是从北面商队那里换来的,别的一概不知。”

      霍承烨将箭放下。

      “先收好,登记造册,送往中军。”

      韩肃点头。

      “将军可是觉得此事与王庭有关?”

      霍承烨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道:

      “北境诸部商路甚广。仅凭几支箭,还不能断定什么。”

      他看向北面的山岭。

      “不过这些兵器既能送到他们手里,便说明关外有人在不断供给。”

      韩肃皱眉。

      “那王庭此前所说约束不及,岂不又是一句空话?”

      “究竟是不是空话,还须查证。”

      霍承烨转过身。

      “先把人带回去审问。”

      “是。”

      此后数月,云嶂诸营陆续整顿边防。

      狼牙岭的哨所重新修起,荒废多年的几处烽燧也恢复了驻军。霍承烨又命人修复山道,将黎阳一带的村寨重新编入巡防范围。

      边境百姓得知朝廷派兵肃清散骑,陆续有人从岚州返回故土。

      只是村舍田地荒废已久,想要恢复从前的光景,还需不少时日。

      至五月下旬,云嶂关附近数股入境劫掠的散骑已被剿灭。

      五处关寨修复完毕,各营防务也重新分派。

      霍承烨将军务整理成册,呈交镇北将军。

      奏报送入京城,皇帝阅后甚为满意,命兵部照准其回京复命。

      只是在临行前,霍承烨又收到一封从中军转来的密报。

      北境王庭遣往朝廷的使臣已经启程,仍旧是请罪、纳贡、请求开放商路那套说辞。

      而斥候近日又在关外发现了数支规模不小的商队。

      其中一支,正是从翎勒诸部而来。

      那些商队往来的道路,与先前劫掠边境的骑兵活动之处,相距并不遥远。

      韩肃站在帐中,看着霍承烨将密报收起。

      “将军,这北境的事,看来还远没有了结。”

      霍承烨点头。

      “嗯。”

      “可朝廷如今已准将军回京,后头的事情……”

      “自有秦将军坐镇。”

      霍承烨将密报封好。

      “我已将所查诸事另拟成报,交由中军转呈兵部。”

      韩肃仍有些不甘心。

      “若能再查些时日,或许便能摸清那几支商队的底细。”

      霍承烨看了看他。

      “北境商路经营多年,岂是几日便能查清的?”

      韩肃一怔。

      “那将军的意思是?”

      “如今边民暂得安定,便先守住。”

      霍承烨道:

      “那些商队究竟替谁运货,王庭又知不知情,往后自有查明的时候。只是不可为追查几支商队,便擅自越境兴兵。”

      韩肃听罢,拱手道:

      “末将明白。”

      霍承烨又看向案上的舆图。

      这幅图已随他在北境用了大半年。

      纸面边缘磨损了几处,山道旁密密麻麻标着他的笔迹。

      他将舆图卷起,交给韩肃。

      “留在营中。”

      韩肃接过。

      “将军不带回京?”

      “军中还用得上。”

      霍承烨顿了顿。

      “往后若再有军情,劳你替我留意。”

      韩肃笑道:

      “将军放心。便是您回京成了亲,北境这边有了消息,末将照样给您送去。”

      霍承烨微微颔首。

      “有劳。”

      三日后,他奉命率亲随离营。

      秦将军亲自送至营门。

      临别时,老将军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部下,笑道:

      “这一趟回京,便是要成亲的人了。”

      霍承烨躬身。

      “承蒙将军照拂。”

      秦将军摆手。

      “少说这些客套话。”

      他拍了拍霍承烨的肩。

      “你才十六岁,往后路还长着呢。此次虽立了功,也不过是刚刚开始。回京之后,好好听你父亲教导,别以为打过几场胜仗,便什么都懂了。”

      霍承烨郑重应道:

      “晚辈谨记。”

      秦将军点头。

      “去吧。”

      霍承烨翻身上马。

      营门外,几名亲随已经整装待发。

      他回头看了一眼云嶂关。

      远处山峦重重,关墙沿山势蜿蜒而去,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

      他收回目光,勒转马头。

      “启程。”

      马蹄声起,一行人沿官道南下。

      六月初八,澜京。

      霍承烨一行人抵达京城时,正值午后。

      城门外往来车马络绎不绝,商贩挑着担子,沿街叫卖。入城之后,行至长街,更是热闹。

      霍承烨已大半年未归。

      北境冬日漫长,风沙凛冽,与京城的繁华景象截然不同。

      霍安骑马跟在旁边,见街上行人熙攘,忍不住笑道:

      “将军,还是京城好啊!”

      霍承烨看了一眼街边商铺。

      “嗯。”

      霍安又道:

      “将军,咱们回府之后,夫人见着您,定然高兴得很!”

      霍承烨没有接话。

      只是催马继续向前。

      霍府早已得了消息。

      霍承烨才到门前,便见府中管事领着家人迎出。

      “二公子回来了!”

      “二公子回来了!”

      消息一路传进内院。

      霍承烨下马,将缰绳交给亲随,才跨过府门,便见霍夫人已从廊下迎了出来。

      “承烨!”

      霍承烨连忙上前行礼。

      “母亲。”

      霍夫人看见儿子,眼圈不由得一红。

      她扶住他的手臂,上上下下看了好一阵。

      “回来便好,回来便好。”

      说着,又忍不住皱眉。

      “怎么瘦了这样多?”

      霍承烨微微一怔。

      “儿子并未瘦。”

      “还说没瘦!”

      霍夫人看着他。

      “去年出门时,脸上还有些肉,如今下巴都尖了。”

      霍承烨只得低头应道:

      “叫母亲挂心了。”

      霍夫人又瞧了瞧他的肩背。

      “倒是又长高了。”

      她伸手替儿子理了理衣襟。

      “前日针线房才把新衣裳送来,也不知还能不能穿。”

      霍承烨道:

      “有劳母亲费心。”

      霍夫人笑道:

      “自己儿子,费什么心。”

      她拉着霍承烨往内院走。

      “你父亲今日还在书房,听说你回来了,特意吩咐叫你先去见他。只是你赶了这样远的路,倒不如先回屋换身衣裳,洗洗风尘。”

      霍承烨道:

      “儿子先去拜见父亲。”

      霍夫人听了,倒也没有拦。

      “那便先去吧。待会儿来我这里用饭,你大哥大嫂也都在,正好一家人聚聚。”

      “是。”

      霍承烨向母亲告退,转身往前院书房去了。

      霍廷章正在书房中饮茶。

      他今日难得没有留在宫中议事,午后便回了府,此时身穿一件深青色常服,手里捧着本书,坐在窗下。

      听见门外脚步声,他抬起头。

      只见霍承烨走进来,在案前站定,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儿子拜见父亲。”

      霍廷章放下书,仔细看了看他。

      “回来了?”

      “是。”

      “路上可还顺利?”

      “一切顺利。”

      霍廷章点点头。

      “坐吧。”

      霍承烨谢过,在下首坐下。

      父子二人已有大半年未见。

      霍廷章瞧着儿子,心中颇为满意。

      去年出征时,霍承烨虽也长得高大,眉眼间却还有些少年稚气。

      如今不过半年多,竟已沉稳了许多。

      他在朝中听惯了官员们称赞霍承烨年少有为,心中虽也高兴,却始终不肯在外人面前多说。

      此刻见着儿子本人,才忍不住笑道:

      “这回北境的差事,办得不错。”

      霍承烨微微欠身。

      “儿子不敢居功,皆赖诸位将军与军中将士尽力。”

      霍廷章听罢,笑着点头。

      “知道谦逊,是好事。”

      他说着,端起茶盏。

      “只是你年纪虽小,既已得陛下拔擢,往后便不能再事事仰赖旁人。兵部如今对云嶂一带的军务颇为满意,陛下也曾在朝上称赞你。”

      霍承烨道:

      “儿子谨记父亲教诲。”

      霍廷章又问了几句北境军情。

      霍承烨便将近几个月整顿边防、剿灭散骑、修复关寨之事一一说了。

      说到王庭与翎勒诸部的往来,霍廷章倒颇为留心。

      “你说,那些劫掠百姓的部众,用的竟是新造的兵器?”

      “正是。”

      霍承烨答道:

      “儿子虽未查明兵器来处,但曾见过几支商队在北境出入。那些商队所行道路,与劫掠部众常用的山道颇为接近。”

      霍廷章沉吟片刻。

      “北境王庭这些年,恐怕一直没有死心。”

      “儿子也是这样想。”

      “只是眼下还不能贸然发兵。”

      霍廷章道:

      “北境诸部盘踞多年,商路又牵连着境外各方势力。若无确凿证据,朝廷便兴大军深入,恐怕会把原本观望的部族也逼过去。”

      霍承烨点头。

      “儿子明白。”

      霍廷章看他一眼,忽然又笑道:

      “不过你能想到这些,倒也不容易。”

      他放下茶盏。

      “军中之事,往后还要多向秦将军请教。你如今虽有些战功,却终究年轻,不可只凭几场胜仗便自以为是。”

      “是。”

      霍廷章又说了几句,见儿子认真听着,心中越发满意。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的婚事。”

      霍承烨抬眼。

      霍廷章笑道:

      “你母亲这些日子可忙坏了。府中各处院落都已修缮妥当,内务府也派人来量过地方。再过些日子,礼部便要将婚仪诸事定下。”

      霍承烨应道:

      “有劳父亲母亲。”

      “你是霍家的儿子,又得陛下亲赐婚姻,家里自然要替你办得体面。”

      霍廷章说着,端起茶盏。

      “炤华公主自幼养在宫中,太后疼爱得紧。如今陛下肯将她下嫁霍家,实是难得的恩宠。”

      霍承烨略一颔首。

      “儿子知道。”

      霍廷章瞧着他,笑道:

      “你这孩子,得了这样一门好亲事,倒也不见你多高兴。”

      霍承烨沉默片刻。

      “陛下厚恩,儿子自然感激。”

      霍廷章听罢,点了点头。

      “那便好。”

      他端起茶,正要再饮,忽听儿子道:

      “父亲。”

      “嗯?”

      霍承烨略一迟疑。

      “儿子听说,炤华公主……性情颇为活泼。”

      霍廷章闻言,笑了。

      “是啊。”

      他点点头。

      “公主自幼得太后疼爱,聪慧伶俐,性子也开朗。你母亲从前入宫,见过她好几回,回来还常同我说,那孩子说话有趣,极会讨人喜欢。”

      霍承烨听着,微微颔首。

      “嗯。”

      霍廷章又道:

      “而且公主虽出身特殊,却得先帝亲赐国姓,后来又封了格格。如今更由陛下晋封公主,可见天家恩宠。这样的姑娘嫁进霍门,与你倒是极为般配。”

      霍承烨没有再问。

      “是。”

      霍廷章喝了口茶。

      父子二人静了一会儿。

      霍承烨坐在下首,眼帘微垂,似乎正在想着什么。

      霍廷章原本没有留意。

      直到放下茶盏,才忽然发现儿子今日比平时更沉默了些。

      他看了看霍承烨。

      “怎么?”

      霍承烨抬头。

      “父亲?”

      “可是还有话要说?”

      “没有。”

      霍廷章瞧着他,忽然笑起来。

      “你这孩子。”

      他将茶盏搁下。

      “如今要娶亲了,倒也知道打听未来夫人的性情了。”

      霍承烨一时没有接话。

      霍廷章看着儿子。

      想起他自幼便是这样的性子。

      小时候别的孩子爱玩闹,霍承烨却总喜欢待在练武场,或跟着先生读书。长大之后,更是动辄在军中待上数月,鲜少同家里提起儿女之事。

      如今突然要娶一位素未谋面的公主,心中有些想法,倒也不奇怪。

      霍廷章想了想,语气缓和下来。

      “承烨。”

      “儿子在。”

      “你如今年少,未必懂得婚姻里的许多事情。”

      霍承烨静静听着。

      霍廷章道:

      “世家子弟成婚,原就不单为了两个人的情分。你既是霍氏子孙,往后便要担起霍氏的家业与门庭。如今陛下亲自赐婚,更是万万不可轻慢。”

      霍承烨点头。

      “儿子明白。”

      “你明白便好。”

      霍廷章笑了笑。

      “公主活泼些,也没有什么不好。你自幼性情沉稳,恰好同她相配。”

      他说着,又端起茶盏。

      “况且男儿志在四方,往后你总要领兵征战,家中诸事少不得有夫人操持。公主自幼在太后身边长大,宫中礼数、人情往来,想来都不会差。”

      霍承烨没有反驳。

      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嗯。”

      霍廷章瞧他仍不多话,便又笑道:

      “若你往后实在觉得性情不合,也不必太过为难。”

      霍承烨抬眼。

      霍廷章说得十分自然。

      “你如今已经成家,往后若想添几个侍妾,父亲自可替你留意。只要敬重公主,守好嫡庶尊卑的规矩,便也无妨。”

      霍承烨微微一怔。

      霍廷章却没有察觉,仍继续道:

      “只是这正妻的位置,既是陛下亲赐,便须时时敬重,不可因一时好恶,失了臣子的本分。”

      说完,他略一停顿。

      “何况这一回赐婚,对咱们霍家,意义更是不小。”

      霍承烨抬头看着父亲。

      霍廷章放下茶盏,缓缓道:

      “你还记得顾家么?”

      “记得。”

      “顾崇谦如今虽位在我之下,却也经营朝政多年,门生故吏不在少数。朝中不少官员,向来以他马首是瞻。”

      霍承烨点头。

      顾崇谦是朝中次辅,与父亲同为先帝旧臣。

      顾氏一族世代簪缨,家中子弟多在朝中任职,与霍家素有政见不合之处。

      霍承烨自幼便听过这个名字。

      霍廷章继续道:

      “前些年陛下初登大宝,顾氏一派便时常在朝中掣肘。如今陛下亲政日久,虽不曾明显偏袒哪一家,可朝中诸臣,谁不在暗暗揣测圣意?”

      他端起茶,慢慢饮了一口。

      “此番陛下将公主下嫁霍氏,朝中诸人自然都看得明白。”

      霍承烨没有说话。

      霍廷章道:

      “陛下这是明明白白告诉他们,霍家仍是天子倚重的股肱之臣。霍氏世代为朝廷尽忠,如今更与天家结为姻亲,这份恩宠,岂是寻常人家可比?”

      霍承烨听得认真。

      霍廷章又道:

      “况且将来你与公主若有了一儿半女,霍氏与皇家的血脉便又亲近一层。”

      他说到这里,笑了笑。

      “自然,君恩深浅,终究还要看咱们霍家自己如何行事。单凭一桩婚姻,也保不得一门永远富贵。”

      霍承烨微微颔首。

      霍廷章看向儿子,语气渐渐郑重起来。

      “所以父亲今日同你说这些,不是要你只顾着享受驸马的荣耀。”

      “儿子明白。”

      “你既已得陛下拔擢,又蒙皇室赐婚,往后便更该谨慎勤勉。军中若再有差事,当尽忠职守,不可因为做了驸马,便生懈怠之心。”

      霍承烨听罢,沉默片刻。

      随后起身。

      霍廷章一怔。

      只见少年走到案前,整了整衣袍,端端正正地跪了下来。

      “父亲。”

      霍廷章放下茶盏。

      “这是做什么?”

      霍承烨俯身行礼。

      “父亲今日教诲,儿子都记下了。”

      他说着,抬起头。

      “儿子知道,陛下赐婚,是对霍氏一门的抬举。儿子身为霍家子孙,自当以家门为重,不负圣恩,也不负父亲多年教导。”

      霍廷章看着他。

      霍承烨又道:

      “至于侍妾之事,父亲不必替儿子操心。”

      霍廷章微微挑眉。

      “哦?”

      霍承烨神色平静。

      “儿子既已奉旨尚主,往后自当敬重公主,尽为夫之责。公主与儿子尚未相识,若此时便先想着纳妾,实非待妻之道。”

      霍廷章听着,倒也没有立即说话。

      霍承烨继续道:

      “儿子如今尚年轻,军中事务还有许多不懂之处。往后只愿勤勉报国,继续建功立业,不负陛下栽培。”

      他说到这里,再次俯身。

      “儿子不会让父亲失望。”

      书房中安静了一会儿。

      霍廷章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子。

      那孩子还不到十七岁,身形却已高大挺拔。方才说话时,神情认真,语气平稳,倒真有了几分成年男子的模样。

      霍廷章心中一时颇为感慨。

      他抬手。

      “起来吧。”

      霍承烨依言起身。

      霍廷章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

      “好。”

      他说着,脸上浮起几分笑意。

      “我儿有这样的志气,父亲便放心了。”

      霍承烨躬身。

      “谢父亲。”

      霍廷章又笑道:

      “不过你也不必如此郑重。今日说到底是家里的喜事,你才刚回来,往后还有不少事情等着你忙。”

      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下吧。”

      霍承烨坐回下首。

      霍廷章又同他说了些婚礼的事情。

      说到礼部拟定的迎亲仪制、公主府中的随嫁人员,以及内务府送来的嫁妆册子,霍承烨才发现,这桩婚事远比自己原先想得繁琐。

      霍廷章笑着道:

      “你不必操心这些。礼部自有章程,你母亲也已安排妥当。只是到时候宫中有旨,该行的礼数,一样都不可疏忽。”

      “是。”

      霍廷章又看了看他。

      “公主是太后疼爱的孩子,你如今娶了她,往后夫妻二人,自该和睦相待。”

      霍承烨点头。

      “儿子明白。”

      父子二人又说了一阵。

      待天色渐晚,霍廷章才叫他回去歇息。

      霍承烨起身告退。

      出了书房,院中已有侍女点起宫灯。

      夏日黄昏,微风穿过回廊,庭前几株石榴树正开着花。

      霍承烨沿着廊下缓步往自己院中走去。

      父亲方才说过的话,他都听得明白。

      皇帝的恩典,霍氏的门第,朝中的派系,以及这桩婚姻对于家族意味着什么。

      这些事情,他自幼便听父亲教导过。

      只是今日,第一次真正落到了自己身上。

      至于那位炤华公主……

      霍承烨想起父亲所说的“聪慧伶俐”“活泼明艳”,又想起母亲信里那句“极讨人喜欢”。

      他仍不知道该如何想象。

      不过再过不到一个月,便要正式成亲了。

      到时候自然会见着。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

      入夜之后,霍府内院灯火通明。

      霍夫人正在同管事清点婚礼所需的器物。

      府中原本便有不少贵重摆设,如今要迎娶公主,又添置了许多新物件。

      内院的回廊重新粉饰过,园中几处旧亭也已修缮妥当。

      霍承烨从母亲那里用过晚膳,回到自己的院子。

      屋中一切都已收拾妥当。

      他从前用过的书案仍放在窗下,架上的兵书也还在,只是旁边多了几件新摆设,显然是母亲特意命人添置的。

      霍安将随身物件收拾好,见霍承烨坐在案前,便笑着问:

      “公子,府里如今可真热闹。”

      霍承烨抬眼。

      “怎么?”

      “从前您出征在外,府中清静得很。如今婚期将近,连厨房都开始备起喜宴的东西了。”

      霍承烨点头。

      “嗯。”

      霍安又道:

      “听说公主的嫁妆极为丰厚,内务府这几日正忙着核对册子。夫人也说,府里凡是该添置的东西,都要用最好的。”

      霍承烨将手里的书翻过一页。

      “母亲既有安排,便依她的意思。”

      霍安应了一声。

      过了片刻,又忍不住问:

      “公子,您今日见过老爷,可曾问起公主?”

      霍承烨的手微微一顿。

      “问了。”

      霍安眼睛一亮。

      “老爷怎么说?”

      “说公主聪慧,性情活泼。”

      霍安笑道:

      “那倒好!公子平日里不大爱说话,若公主活泼些,府中往后也热闹。”

      霍承烨没有回答。

      霍安见他又低头看书,便识趣地退到一旁。

      屋中安静下来。

      不多时,外头忽然有人敲门。

      “二公子。”

      霍承烨抬头。

      “进来。”

      来人是霍夫人身边的管事嬷嬷。

      她身后跟着两个侍女,手里捧着几套新制的衣裳。

      “夫人叫奴婢来给公子试试衣裳,看看尺寸可还合身。”

      霍承烨站起身。

      嬷嬷将衣裳展开。

      一件月白色常服,一件深青色锦袍,另有两件做工极精细的外袍。

      霍承烨逐一试过。

      果然有两件肩处略窄。

      嬷嬷忙叫侍女记下,准备送回针线房修改。

      待试到最后一件大红色婚服时,霍承烨微微一怔。

      那衣裳用料极好,衣襟与袖口绣着繁复的云纹,腰间配着玉带,边缘皆用金线细细锁过。

      嬷嬷笑道:

      “这是夫人特意叫人赶制的。公子的婚服还须按礼部章程最后定样,这件是先试尺寸的。”

      霍承烨伸手接过。

      衣裳展开之后,比寻常常服宽大许多。

      他试着穿上,嬷嬷替他将衣襟理好,又把玉带系妥。

      随后退后两步,仔细瞧了瞧。

      “哎哟!”

      嬷嬷忍不住笑起来。

      “咱们二公子生得这样好,穿上喜服,倒真是俊极了!”

      旁边两个侍女也低头笑了。

      霍承烨垂眼看了看身上的衣裳。

      大红色的锦缎衬得他眉目愈发鲜明。

      平日里一身玄色军服惯了,如今忽然换上这样华丽的衣裳,竟有些不习惯。

      他略一停顿,道:

      “尺寸倒合适。”

      嬷嬷忙点头。

      “合适便好!夫人还怕公子又长高了,衣裳穿不上呢。”

      她又端详了片刻。

      “公子穿成这样,等到了大婚那日,公主见了,定然欢喜!”

      霍承烨闻言,微微抬眼。

      却没有说什么。

      待众人退下,他将婚服换了下来。

      屋中重新恢复安静。

      霍安捧着那件大红色锦袍,正要送去收好。

      霍承烨忽然叫住他。

      “霍安。”

      “公子?”

      霍承烨看了一眼衣裳。

      “婚期是七月初六?”

      “正是。”

      “还有二十八日。”

      霍安笑道:

      “公子记得倒清楚。”

      霍承烨没有接话。

      过了片刻,他道:

      “收好吧。”

      “是。”

      霍安捧着衣裳退了出去。

      霍承烨重新坐到案前。

      窗外夜色已深。

      他取过书,翻到前些日子读过的地方。

      可看了几行,忽然又想起父亲下午说的话。

      公主性情活泼。

      霍承烨抬手翻过一页。

      他自幼随父母出入宫廷,见过不少宗室贵女。

      那些姑娘往往言辞温婉,举止得体,有些年纪小的,见了生人,还会羞怯地低下头。

      这位公主既由太后亲自教养,想来也差不多。

      至于性情活泼,大约是比寻常姑娘多说几句话罢了。

      霍承烨这样想着,便又低头读书。

      门外隐约传来府中管事忙碌的声音。

      有人正在核对婚礼所需的绸缎,有人忙着清点宴席器皿,还有人奉了霍夫人的命令,连夜将几处院落的灯笼重新换过。

      整个霍府,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婚事忙碌。

      霍承烨却不曾觉得有什么不同。

      他只知道,父亲母亲已经替他安排好了一切。

      待七月初六,自己按礼部所定的仪制迎娶公主,往后好好敬重她,料理自己的军务,便是了。

      想到这里,他将书页抚平,继续读了下去。

      窗外,夏夜微风轻拂。

      廊下新挂起的红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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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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