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 13 章 # 《将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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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军府》
## 第二卷·朱门岁月
### 第十二章·谷中余波
北境王都的春日来得比澜京迟些。
连着几日晴暖，城中积雪早已化尽，檐角背阴处却仍留着些湿冷。迎宾馆院内的几株梨树才冒出细小的花苞，晨风吹过，枝影落在青砖地上，疏疏淡淡。
霍承烨站在窗前，低头翻看手中的文书。
回风谷遇袭一事，霍安已经暗中追查了数日。
最初的线索，是当日受雇清理驿道的两名民夫。其中一人始终留在附近村庄，另一人却在使团遇袭后突然离开，连尚未领完的工钱也不要了。
霍安循着那人的去向查到城南马市，又顺着一笔来历不明的银钱，摸到了城西一家商号。查来查去，最后竟查回了使团自己人身上。
秦靖坐在案旁，将霍安送来的几张供状翻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何七？”
他抬起头。
“这不是咱们带来的那个管车马杂务的么？”
霍承烨道：“是他。”
“他跟着咱们从澜京一路走到这里，怎么会……”
秦靖话说一半，自己停了下来。
何七并非军中将士，只是临行前由使团征用的一名随行仆役，平日帮着照管行李、车马，沿途跑腿办事。这样的人在使团里有十几个，素日各司其职，谁也不会格外留意。
可正因如此，他反倒比外人更容易知道使团的日常安排。
“霍安查到他在北境收过一笔银子。”霍承烨道，“送银子的人，与城西商号有往来。”
秦靖沉下脸。
“这可是咱们自己人。”
“所以才要问清楚。”
霍承烨将文书搁下。
秦靖看了他一眼。
年轻将军今日的神色一直不大好。
回风谷那夜，霍承烨为了护住公仪炤，左肩至今还带着伤。前几日他照常议事，又陪北境世子在马场待了大半个上午，平日看着似乎不受什么影响。
可秦靖知道，他对那夜之事始终没有放下。
一同从澜京出来的人，有几个再也回不去了。
而如今查出来，竟还有人拿了外头的银子，替伏击他们的人传递消息。
“人呢？”秦靖问。
“霍安去带了。”
“可要我留下？”
霍承烨略一思索，道：“不必。你去替我看看回京的文书，还有几份要送王庭的回函。这里我自己问。”
秦靖点头起身。
临出门时，又回过头道：“承烨，若真是他干的……”
霍承烨抬眼看他。
“我知道。”
秦靖见他神色，便没再说下去。
***
午后，霍安将人带到了迎宾馆后院。
何七今年三十四岁，身材瘦小，平日做事还算勤快。此前在使团里见了霍承烨，总会远远躬身行礼，若得了吩咐，便连声应是。
如今被带进屋来，他两腿发软，刚跨过门槛，便扑通跪了下去。
“小人叩见将军！”
霍承烨坐在案后，抬头看了他一眼。
“起来说话。”
何七哪里敢起。
“小人……小人跪着便好。”
霍承烨没有勉强。
霍安将查得的几张纸放在案上，便退到门旁，垂手站定。
屋里安静下来。
霍承烨翻了翻纸，开口道：“何七，你跟着使团多久了？”
何七哆嗦着答：“从澜京出来，已有……已有一个多月。”
“沿途做些什么？”
“照管车马、搬运行李，偶尔替各位大人跑跑腿……”
“工钱可曾短过你的？”
“不曾。”
“吃住呢？”
“也……也不曾。”
霍承烨点了点头。
“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何七一愣。
“回将军，有老母，还有妻子、两个孩子。”
“长子八岁，女儿五岁？”
何七骤然抬头。
霍承烨看着他。
“你母亲身子不好，家里常年要买药。去年你儿子又病过一场，欠下些债，是不是？”
何七脸色霎时白了。
“将军，小人家里人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
霍承烨语气平稳。
“所以今日叫你来，是问你的事，不是问他们。”
何七伏在地上，不住叩头。
“将军明鉴！小人不过是个做杂役的，实在不知犯了什么事……”
霍承烨看了他片刻。
“你在北境得过一笔银子。”
何七的声音戛然而止。
“二十两。”霍承烨道，“先给了五两，事成之后又得十五两。我说得对不对？”
何七浑身发抖，嘴唇开合了几次，却没说出话来。
霍承烨没有催他。
屋外有人从廊下经过，脚步声渐渐远去。午后的日光斜斜照进屋里，落在何七面前的地砖上。
“你家里过得艰难，想多挣些银子，我明白。”
霍承烨将纸放下。
“二十两不是小数目，够你母亲吃药，也够你妻儿安顿一阵。”
何七抬起头，眼里已经蓄满泪水。
“将军，小人实在是……”
“可你拿这二十两，卖的是什么？”
何七怔住。
霍承烨的目光沉了下来。
“你同那些人一道从澜京出来，沿途吃住，平日相见，还能说上几句话。可到了回风谷，你把他们要走的路、要经过的时辰，转头卖给了旁人。”
他说到这里，声音已冷了几分。
“你知不知道，那夜死在谷中的，都是与你一道出来的人？”
何七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小人不知道他们要杀人啊！将军！他们只说打听使团行程，小人想着不过是传句话，哪里晓得会闹出人命！”
霍承烨看着他，半晌没有言语。
他脑中忽然浮起回风谷那夜的情形。
火把在山风中摇晃，箭雨骤落，前路被断，后方又传来厮杀声。护卫拼命收拢阵势，仍有人接连倒下。有人前一刻还在马旁向他领命，下一刻便再没能站起来。
他带兵多年，见惯了沙场死伤。
可那些人不是死在两军明阵交锋之中，而是因为有人为区区二十两银子，将自己同伴的行踪卖了出去。
霍承烨的脸色愈发阴沉。
“只传句话？”
何七吓得不敢抬头。
“你既跟着使团走了这许多路，难道不知道行程不能随意往外传？”
“小人……”
“你拿了人家的银子，特意打听了消息，再去交差。如今又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霍承烨顿了顿。
“那夜若倒在谷里的是你的妻儿，你也觉得不过是传句话么？”
何七伏在地上，哭得浑身发颤。
霍承烨没有继续斥责。
过了片刻，他重新坐回案后。
“好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几分平静。
“今日找你来，不是听你哭的。”
何七忙用袖子擦了擦脸。
霍承烨道：“你既然拿了银子替人办事，总该知道银子从哪里来，消息又送给了谁。”
何七迟疑着，低下头。
霍承烨看着他。
“你家中老小，我不会牵连。你若肯把知道的都说清楚，我也会叫人留些银子给他们。你母亲往后的药钱，孩子的衣食，不必再为此发愁。”
何七微微一怔。
“将军……”
“但有一件事。”
霍承烨声音微沉。
“我不喜欢有人在我面前说假话。”
何七浑身一颤，连忙叩头。
“小人说！小人全说！”
霍承烨没有接话，只等着他往下讲。
“是……是城西马行的伍管事。”
何七终于颤声开口。
“那日小人出去替使团采办草料，在马行遇着他。他听说小人是随使团从澜京来的，便有意同小人攀谈。后来又说，他家主人想知道些朝廷使团的消息，只要小人肯帮忙，每回都有银子拿。”
“他家主人是谁？”
“姓桑，叫桑延亭。”
霍承烨抬起眼。
这个名字，他并非第一次听见。
前几日与王庭官员议事时，秦靖曾提过此人。桑延亭早年往来北地诸部，靠经营马匹、皮货和商道起家，如今家资颇丰，在王都颇有名望。
更重要的是，此人与北境王素有往来。
霍承烨问：“桑延亭与你亲自见过？”
“见过一回。”
“在哪里？”
“就在马行后头。那位桑先生穿着一身青缎袍子，伍管事领小人进去，说叫小人往后多留心使团的消息。”
“他问过些什么？”
“起先是问朝廷来了多少人，带了多少兵马。后来又问将军平日同谁议事，公主住在哪里，几时出门……”
何七迟疑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他问得尤其仔细。”
霍承烨道：“什么事？”
“他问……将军每日行路时，通常在队伍的什么位置。”
霍承烨原本翻着供状的手停了下来。
“怎么问的？”
“就是问将军平日骑马还是坐车，是走在队伍前头，还是后头；若是骑马，会不会跟在公主车驾附近。还有……若遇着什么事，将军身边通常跟着多少护卫。”
霍承烨抬起头。
“你怎么答的？”
“小人起先也不知道。小人只负责车马行李，哪敢整日盯着将军看？那位桑先生听了似乎不大高兴。”
何七见霍承烨没有说话，忙又道：“后来伍管事还专门来找过小人，叫小人务必留意。说别的事记不清也就罢了，将军走在队伍什么地方，一定要弄明白。”
“为什么？”
“小人不敢问……”
“你后来告诉他了？”
何七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
“说了些。小人说，将军有时在前头，有时在车驾附近，若停下来歇息，也常亲自去查看前后的护卫。”
霍承烨没有再问，垂眼看向案上的舆图。
回风谷那夜，伏兵几次试图穿过护卫，直逼他所在的位置。
他原以为对方只是想杀朝廷正使，如今看来，竟连他的日常习惯都事先打听过。
有人为他的性命费了不少心思。
霍承烨胸中那股未消的怒意又翻了上来。
这些年他在北境打过不少仗，得罪过的人自然也多。战场上人人想取敌将首级，原不足为奇。
可朝廷使团是奉诏议事而来。
有人竟借着这场外交往来，暗中收买他的随从，再派人于山谷设伏。
若真有本事，大可在两军阵前与他分个胜负。如今却用这样的手段，连同行的将士、随行女眷都不放过。
霍承烨心中怒意更盛。
他并非从未遭人暗算，也不是不知道自己这些年结下多少仇怨。可有人这样处心积虑地要置他于死地，还险些将他身边的人一并葬送，终究令他难以平心静气。
尤其是公仪炤。
她不过随他来了一趟北境。
那夜倘若他稍有不慎，她便可能再也回不了澜京。
霍承烨抿紧了唇。
“回风谷那日呢？”他问。
何七急忙答道：“那日原本说好的路，后来临时改了。”
“是谁告诉你的？”
“小人……小人是无意听见的。”
“说清楚。”
“那日下午，公主从前头回来，似乎赶路赶得累了，正同青禾姑娘说话。小人恰好在廊下搬箱笼，听见公主说，既然改走回风谷，便能早些到下一处驿馆歇息。”
霍承烨的眉头微微一动。
何七接着道：“后来小人又听赶车的说，准备申时前后经过谷口。小人想着桑先生那边正打听行程，便……便出去递了消息。”
“递给谁？”
“伍管事。小人照着他教的法子，把话写在纸上，交给城南茶棚的伙计。他们先前说好，若有要紧消息，就从那里送过去。”
“你递完消息，便得了剩下的十五两？”
“是……是第二日得的。”
“谁给你的？”
“还是伍管事。”
“那夜伏击使团的人，你可曾见过？”
“没有！小人真的没有！”
何七急忙抬头。
“将军，小人不过是替人传消息，连他们要这些消息做什么都不知道。后来听说使团在谷里遭了袭，小人吓得几夜没敢合眼，伍管事又叫人告诉小人，不许将这事说出去……”
“为何？”
“他说……他说若有人问起来，便当什么都不知道。还说桑先生自然会护着我们。”
霍承烨想了想。
“桑延亭究竟是什么人？”
“小人只知道他有钱有势，常往王庭走动。听伍管事说，他与王上是多年的交情。”
“你可知道，他与北境王究竟有什么关系？”
何七慌忙摇头。
“这……这小人便不知道了！小人不过拿银子替人办事，哪里敢问这些！”
“桑延亭是否亲口说过，为何要打听本使？”
“没有。只是伍管事有一回喝了些酒，说什么……北境想要将军性命的人不少，只要小人把消息传好，自然少不了好处。”
“原话如何？”
“小人只记得这些了，将军！真的只记得这些！”
霍承烨没有再问。
他知道何七所知确实有限。
此人只为银钱所动，负责把零碎消息送出去。真正筹划伏击的人，不会向他交代全盘安排。
霍承烨靠回椅背，静静想了一会儿。
桑延亭。
北境王的旧交。
城西马行，城南茶棚，还有回风谷附近那些临时雇来的民夫。
几条原本毫不相干的线索，到这里似乎终于连在了一处。
可越是如此，他心中的疑虑反倒越深。
桑延亭纵然有钱有势，也未必能调动那样一支人马。
回风谷的伏兵进退有序，懂得利用地形，连前后夹击的时机都拿捏得极准。寻常商号养的护院，即便人数再多，也少有这样的本领。
何况他们针对的分明是自己。
他在北境得罪过的人不少，若有人记恨他，想取他性命，并不奇怪。
但单凭私怨，能否调集数队精锐，在朝廷使团的必经之路上布下如此周密的伏击？
他想起那夜乌勒率领王庭巡骑赶来时，伏兵退去的情形。
王庭是否知道些什么？
桑延亭又究竟是在替谁办事？
他心中已有不少猜测，却没有一个能凭眼下这些供词坐实。
霍承烨抬起头。
“你方才说的这些，我会叫人再查。”
何七连忙叩头。
“小人句句属实，绝不敢欺瞒将军！”
“嗯。”
霍承烨看着他，沉默片刻。
“好了。霍安，带他下去吧。”
何七愣了一下，随即像是终于卸下心头巨石，忙不迭磕头。
“多谢将军！多谢将军开恩！小人往后再也不敢了！”
霍承烨没有再说什么。
霍安上前，将人带出门去。
何七临走时还回头磕了一个头。
霍承烨已经低下眼，重新去看那几张供状。
***
半个时辰后，霍安回来了。
他进门行礼。
“将军。”
霍承烨没有抬头。
“如何？”
“已经处置干净了。”
霍承烨应了一声。
霍安立在案前，等他吩咐。
“何七的供词，连同银钱来路，另外誊录一份，送秦将军那里。原件留好。”霍承烨道，“桑延亭那边继续查。尤其是他手底下的人，近来与哪些王庭将领有过往来。”
“是。”
“伍管事呢？”
“已经找到落脚处。属下正派人盯着。”
“先别惊动他。”
“属下明白。”
霍承烨停了停，又问：“何七家里，你查过了？”
“查过。确有老母妻儿，家中欠债也是真的。”
霍承烨放下笔。
“给他们送些银子去。先把欠的债还清，再留一笔，够他母亲买药、孩子过几年日子。”
“是。”
“若他们问起，就说何七替使团暗中探查敌情，事泄遇害。不要叫他们知道这些事。”
霍安略一停顿，低头应下。
“属下这就去办。”
“他的妻儿与此事无关，不必再去打扰。”
霍安领命退下。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霍承烨坐了片刻，伸手端起茶盏。
茶已经凉了。
他喝了一口，又搁回案上。
何七供出的几句话，在他心里翻来覆去，始终挥之不去。
桑延亭最在意的，是他行军时所处的位置。
连他习惯骑马还是乘车、身边跟着多少护卫，都要打听得一清二楚。
这已经不是寻常的刺探。
对方是铁了心要杀他。
霍承烨想到这里，脸色又沉了几分。
他当然知道自己这些年树敌不少。尤其早年在北境领兵时，屡次奉命平乱，杀过的敌将、破过的营寨不计其数。有人怀恨至今，倒也不值得奇怪。
只是他从来不喜欢被人这样摆布。
何况这回，还牵连了那么多无辜之人。
他又想起何七所说的另一桩事。
公仪炤在驿站随口提起改道，恰好被何七听去。
她素来爱说话，身边又都是跟了许久的人，自然不会多想。那日赶路辛苦，听说改走回风谷能早些歇息，想必还十分高兴。
她哪里知道，一个替人搬行李的随从，竟会将这句话写下来，拿去换银子？
可她不知道，旁人却未必不会利用。
霍承烨不由得想起临行前的情形。
那时他正带人清点行装，见公仪炤兴致勃勃地问起沿途要经过哪些城镇，便专门提醒过她，此行涉及朝廷与北境的军政交涉，行程、兵马和沿途部署，不能随意向旁人透露。
她当时答应得十分爽快，还笑着说，自己又不是三岁孩子，哪里用得着他这样一再叮嘱。
霍承烨那时只觉得她说得有趣，便也没有再提。
谁知竟真出了这样的事。
他倒不是以为妻子有意做错了什么。
只是明明已经提醒过她，如今却因一时疏忽被人利用，险些害得众人丧命，叫他如何不恼？
何况那些人原本要杀的就是他。
他身为使团正使，又是她的丈夫，原该将沿途防备安排妥当。
可回风谷那夜，终究还是险些出了事。
霍承烨将茶盏推到一旁，起身出了门。
***
公仪炤正在房中收拾首饰。
来北境的这些日子，她得了不少新鲜物件。王妃前几日又遣人送来一小匣紫晶，颗颗颜色通透，大小不一。她爱不释手，想着回京后寻几个手艺好的匠人，打成耳饰、簪子，若还有剩余，便做几枚戒面。
青禾坐在桌旁，正替她将丝绳一一理好。
公仪炤拿起一颗紫晶，举到窗前细看。
“这颗是不是比昨日那颗颜色更好？”
青禾笑道：“公主昨日才说那颗最好，今日又换了。”
“昨日没有仔细看嘛。”
公仪炤笑着将宝石放回匣中。
恰在这时，门外有人通报：“将军来了。”
公仪炤抬头。
霍承烨从外头走进来。
“今日回来得这样早？”她问。
“有些事想问夫人。”
他神色不大好。
公仪炤只当他又为公务烦心，便将匣子推到一旁。
“什么事？”
霍承烨看了青禾一眼。
青禾会意，起身行礼，带着屋里另一个侍女退了出去。
公仪炤见状，倒有些奇怪。
“什么事，还要避开她们？”
霍承烨在桌旁坐下。
“夫人可还记得，咱们在入回风谷之前，曾临时改过一次行程？”
“记得呀。”
公仪炤想也没想便答。
“原本不是要走北边那条路么？后来听说回风谷近些，便改道了。”
“那日你可曾同什么人说起过？”
公仪炤想了想。
“自然说过。”
霍承烨抬眼。
“同谁？”
“青禾，还有几个跟车的。哦，对了，当时有人在廊下搬东西，我也不记得是谁了。”
她说到这里，又笑了。
“那天我可累坏了。原本以为还要在车里颠簸大半日，后来听说换了条近路，我还高兴了好一阵。”
霍承烨没有接话。
公仪炤仍自顾自道：“而且我记得那天路上还有一段特别难走，车轮总陷在泥里。后来我便说，既然改了路，能早些到驿馆歇息也是好的。怎么了？”
霍承烨看着她。
“夫人，那时在廊下搬东西的人，是何七。”
“何七？”
公仪炤想了半晌。
“就是那个瘦瘦的，平日帮着搬箱笼的人？”
“是。”
“他怎么了？”
霍承烨沉默片刻。
“霍安查出来，他在北境收了人家的银子，私下将使团行程传了出去。”
公仪炤一怔。
“什么？”
“回风谷那日，他将我们改道的消息递给了城西一家马行。那伙人原本便在打听使团行踪，知道我们走回风谷，又知道大约何时经过，便有了安排伏击的机会。”
公仪炤愣了好一会儿。
“你的意思是……那天我说的话，被他拿去告诉旁人了？”
“是。”
“可是……”
她蹙起眉。
“我怎么知道他会做这样的事？”
霍承烨看着她。
“我知道你不知道。”
公仪炤仍然有些难以置信。
“他不是跟着咱们从澜京来的么？平日里瞧着也老实，怎么会做这样的事？”
“他拿了旁人的银子。”
“就为这点银子？”
“二十两。”
公仪炤睁大眼睛。
“二十两便把咱们卖了？”
霍承烨没有接这句话。
他看着妻子，想起她方才说起那日改道时，还带着几分轻快的神情，心里不由得又添了几分烦闷。
“夫人，临出澜京之前，我是不是与你说过，此行牵涉军政，行程、兵马之事，不可轻易同旁人谈起？”
公仪炤想了想。
“说过呀。”
“你当时怎么答应我的？”
“我说我知道了。”
“那如今呢？”
公仪炤怔了一下。
霍承烨看着她。
“临时改道的消息，我连前头许多随员都不曾叫人知会，你却在驿站廊下说了出去。”
公仪炤听到这里，心里便有些不舒服。
“我那时又不知道何七在旁边听着！再说，他原本就是自己人，难道我连同青禾说话都要防着？”
“正因为是自己人，才更容易听见这些话。”
霍承烨道：“我临行前特意提醒过夫人，就是怕有这样的事。你当时答应得好好的，到了这里，怎么便忘了？”
公仪炤皱起眉。
这人今日是怎么了？
好好的回来，一进门便问东问西，如今竟连临行前说过什么、自己又怎样答应的，都一一翻出来问她。
她本来听说何七出卖了使团，心里还十分惊讶，正想问丈夫究竟查到了些什么。
谁知说着说着，竟像是在审问她似的。
公仪炤有些不高兴。
“我又不是故意忘的。那天累得很，大家都想着早些歇息，我顺口说了两句，哪里知道会叫人听去？”
霍承烨眉头微蹙。
“正因为不知道，才更该谨慎。”
“可人家若存心偷听，我又能怎么办？”
“那便不要在这样的地方谈论行程。”
公仪炤抬头看他。
“你今日是特意来教训我的？”
霍承烨一怔。
“夫人，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件事的轻重。”
“那你直说便是，何必这样一句接一句地问我？”
霍承烨见她已经不大高兴，原想稍稍缓和几句。
可一想到何七拿着银子将消息送出去，又想到那夜死在回风谷的几个将士，心里那股火气终究压不下去。
“夫人，这件事并非一句不知情便能轻轻揭过的。”
公仪炤闻言，脸色也沉了下来。
霍承烨接着道：“何七从你那里听了改道的消息，又从车夫那里知道大致时辰，转头便将这些事卖给旁人。那伙人得了消息，便有工夫在谷中布下伏兵，断去前后出路。”
他停了一停。
“那夜有多少人因此送命，夫人可还记得？”
公仪炤一时没说话。
“那些人都是跟着使团一道从澜京出来的。有的家中尚有父母妻儿，有的年纪不过二十出头。若不是沿途有人泄露消息，他们原本不必死在那里。”
霍承烨声音不高，神色却越发严肃。
“夫人，你随口说出去的一句话，险些葬送了几十条人命。”
公仪炤抬眼看他。
她自然知道那夜死了人。
可他这样一说，倒仿佛那些将士都是因为她一句话才丢了性命。
她心里不免有些委屈。
“我又不是有心害他们！”
“我没有说你是有心的。”
“那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我是要你记住，军中有些事为何不能随便说出去。”
霍承烨看着她。
“今日只是行程，旁人便能提前设伏。若往后是驻军人数、兵马调度，甚至将领的去向，被有心之人听了去，又会酿成什么后果？”
公仪炤忍不住道：“那你往后就别告诉我这些事情，不就好了？”
“这不是知道不知道的问题。”
“那是什么？”
“是你既然知道了，便不能随意往外说。”
公仪炤望着丈夫，心里的不快越积越多。
成婚近五年，霍承烨素来待她宽和。她偶尔任性一些，或是想了什么新鲜主意，他也多半听她说完，再慢慢与她商量。
像今日这样板着脸，一句接着一句同她讲规矩、讲道理，几乎是从未有过的事。
她抬眼望着他。
丈夫依旧生得极为俊美。眉目清朗，鼻梁挺直，纵然此刻紧锁着眉头，也丝毫不损那张脸的英俊。只是那双平日里多半带着几分温和笑意的眼睛，如今却沉沉地望着她，眉宇间压着怒色，竟叫她觉得有些陌生。
她从前只见过他神色冷峻地处置军务，却极少见他当真动怒，更不曾见他在自己面前这样阴沉着脸。
她知道丈夫是个本领极大的将军。
可那又如何？
他在军中如何威风，自然有他的道理。手底下的将士听他号令，她也从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可如今倒好，回到自己房里，竟也摆起将军的架子来了。
说起来，他还比自己小一岁呢！
平日里叫他一声夫君，处处给足他颜面，难道他便当真要把自己也当作军中那些听训的将士了？
公仪炤想到这里，越发不肯轻易低头。
“霍承烨，我又不是你手底下的兵！”
霍承烨抬起眼。
“我自然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这样训我？”
“因为这是关乎性命的大事！”
这一句比前头重了许多。
公仪炤怔了一下。
霍承烨自己也停了停。
他方才一直尽力控制着语气，可说到此处，终究还是没能完全压住火气。
他看着妻子。
“我临行前特意提醒过夫人，不是因为觉得你什么都不懂，而是此行北境情势复杂，稍有不慎便可能酿成大祸。如今果然有人借着这条消息设伏，夫人既已知道缘故，往后便该多留几分心。”
公仪炤听他说得这样郑重，原本有些心虚，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委屈。
“我知道了便是！你何必这样生气？”
霍承烨沉声道：“因为那夜险些死的不止你我二人。”
他望着她。
“秦将军、随行护卫，还有前后车驾中的人，谁能保证平安？倘若伏兵再多一些，倘若他们将后路也尽数堵死，你可知道会是什么结果？”
公仪炤听他又说起那夜的死伤，心里愈发不是滋味。
“我当然知道危险！我那天又不是不在！”
“既然知道，就更该记住。”
“我怎么会不记住？”
“那便不要再将这样的事当作寻常闲话。”
公仪炤终于忍不住了。
“我都说了不是故意的！你从进门起，便一直在说这些。可那日改道又不是我定的，知道的人也不止我一个。何七拿银子替人做事，怎么如今倒像是我闯了祸？”
霍承烨眉头紧锁。
“我没有怪你。”
“你嘴上说没有，句句却都在说我不该这样、不该那样！”
公仪炤看着他。
“难道那夜出了事，反倒成了我的不是？”
霍承烨一时没有答话。
她这句话并非全无道理。
他今日已经听了何七的供述，知道桑延亭早就在打听使团的消息，甚至专门问过自己在队伍里的位置。
那些人原本便是冲着他来的。
公仪炤在驿站随口说出的几句话，不过是其中一环。
即使没有这件事，对方也未必就此罢手。
可霍承烨此时心中的怒意，并没有因为她说得有理便消退半分。
“旁人蓄意行刺，是旁人的罪。何七拿银子出卖使团，也自有他的罪责。”
他看着公仪炤，语气仍旧严肃。
“我今日同你说这些，并非叫你替他们担罪。我只是希望夫人明白，既然有人存心要害我们，便更不能给他们可乘之机。”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停，又道：
“行军时若有人擅自泄露部署，轻则误了战机，重则使全军陷入险境。出使在外虽不比两军交战，可其中的道理并无不同。许多时候，不过是旁人听去几句话，便足以决定数十人的生死。”
公仪炤听他说得一本正经，越听越觉得他是在拿军中的规矩教训自己。
她自小长在宫里，虽然不是从不受人约束，却也鲜少有人这样反复责备她。
何况眼前的人还是自己的丈夫。
他平时明明待她那样好，今日却怎么也不肯让一步。
公仪炤越想越委屈，忍不住道：
“那你究竟要我怎么样？我已经知道了，往后不说便是！你还要我怎样？”
霍承烨看着她，胸中愈发烦闷。
他并不是非要她怎样。
他只是想让她记住这次的事。
可说到此处，妻子显然已经将他的话当成了责备，甚至觉得他是在拿军中的规矩压她。
偏偏她越是这样，他心里便越有一股说不出的恼意。
方才审问何七时，他便一直压着火气。
有人出卖了他的行踪，有人费尽心思要取他的性命，还有几个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将士，就这样倒在了回风谷。
这些事情，他自然不会忘。
可他最不愿再想起的，偏偏还是那辆被伏兵围住的马车。
他赶到时，公仪炤几乎已经吓得站不稳。
刀光在车旁晃动，箭矢接连射来。她被他拉进怀里时，双手一下攥住了他的衣裳，连身子都在发抖。
那夜他顾不得想别的，只知道先护着她突围。
直到后来众人脱险，见她终于能够坐下歇息，他才发觉自己左肩已被鲜血浸透。
当时他没有多想。
如今却不一样。
何七的供述将那夜的情形重新摆在他面前，连敌人为何能知道他们改道、又为何屡次直逼车驾，都有了说得通的缘由。
对方是要杀他。
是因为他霍承烨在使团之中，才有了那场伏击。
公仪炤只是随丈夫出行，却险些也一并死在那里。
他明知自己这些年在北境结下不少仇怨，明知此番出使未必太平，却仍带着她一道来了。
一路上还自以为安排周全。
他素来对自己的本事颇有自信。
军中那么多年的仗都打过来了，什么样的凶险没有见过？一趟奉诏出使，带着随行兵马，照理说总不至于连妻子都护不住。
可回风谷那夜，偏偏险些就护不住了。
霍承烨越想，心里的火气越盛。
气旁人竟敢这样暗算他，也气自己事先毫无察觉。
可公仪炤哪里知道他心里这些念头？
她只见丈夫始终阴沉着脸，句句说的都是军中规矩、使团安危，连自己已经解释了几回不是有心的，他也不肯就此罢休。
她原本便有些骄纵的性子，今日被丈夫这样说了半晌，早已忍不住了。
“你今日究竟是怎么了？”
公仪炤看着他。
“从前你从来不这样同我说话。如今不过是有人拿我的话去做了坏事，你便这般生气。难道你领兵多年，连这样一件事都要同我计较？”
霍承烨抬眼。
“我并非与你计较。”
“那你为什么这样凶我？”
霍承烨一时语塞。
他看着妻子，心里那股烦闷愈发难以排遣。
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那夜距离丧命只有多近？
可他终究没有将这些话说出来。
他只是沉着脸，道：“夫人，我今日同你说的这些，并不是气话。你往后若还要随我出行，凡涉及兵马、驻防、行程的事，不论旁人如何问，都不要轻易说出去。”
公仪炤听罢，反倒笑了一声。
只是那笑意里全无高兴。
“好。”
她点了点头。
“往后我一句都不说，总行了吧？”
霍承烨眉头一皱。
“我并非这个意思。”
“可我就是这个意思！”
公仪炤转过头去。
“省得我哪天再说错一句话，又要害了几十条人命。”
霍承烨看着她，半晌没出声。
他知道这话是赌气。
可他自己今日心情实在太差，也没有多少耐性再同她这样争下去。
他站起身。
“夫人知道往后留心便好。”
公仪炤听见椅子响，转过头来。
“你要走？”
“前头还有事。”
霍承烨答得简短。
公仪炤见他竟真的要走，心里更加不快。
她原以为丈夫至少会稍稍缓和几句。
不料他不仅没有，反倒一副话已说尽、再不打算商量的模样。
“知道了。”
她赌气道。
“将军公务繁忙，我自然不敢耽搁。”
霍承烨脚步微顿。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终究没有接话，继续朝门外走去。
公仪炤见他如此，越想越委屈。
“我都说了不是有心的。你既然不怪我，何必还这样生气？”
霍承烨已经走到门前，闻言脚步骤然停住。
他没有立即回头。
她竟还在问他为什么生气。
方才说了那么多话，讲了那么多道理，多少人死在回风谷，多少人又险些死在那里，她却一口一个不是有心的，越说越觉得自己受了委屈。
霍承烨自然知道她没有害人之心。
她若当真有心，他今日又岂会只是坐在那里同她讲这些道理？
可她究竟明不明白，那夜自己差一点就没命了？
她如今好端端地坐在那里，同他说起那天的事，还能回忆自己那日有多累，听说改走近路时有多高兴。
她却不知道，他一想到那夜，心里便有多烦躁。
她被困在马车旁时是什么模样，他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脸色白得吓人。
见了他，便像终于寻到了依靠，什么也顾不得，只死死抓着他。
那时周围到处是刀箭，她在他怀中吓得直发抖。
他只能一面护着她，一面应付追来的伏兵，甚至不敢稍有分神。
他若再晚到一点呢？
哪怕就那么一点点！
或许他赶到时，车旁的护卫已经倒尽。
或许他连将她拉进怀里的机会都不会有。
她可能就那样死在回风谷。
而且，是因为有人要杀他，才险些丧了命。
霍承烨想到这里，胸口蓦地一紧。
他领兵多年，见过太多生死，自然知道自己不是每回都能救得下所有人。
可那是他自己的妻子。
他明明就在附近，带着亲卫，手里有兵马，自以为能够护她周全。
偏偏还是差点出了事。
这件事，他究竟该怪谁？
怪桑延亭，怪何七，怪那些持刀放箭的伏兵，自然都不为过。
可他心里又何尝没有责怪自己？
若当日他更谨慎一些，早些察觉有人暗中打听使团行踪，早些将何七这种人查出来，哪里还会有后来那番凶险？
如今妻子就在身后，好好地坐在那里。
他原该庆幸。
可她越是轻描淡写，越是同他争辩，他便越压不住胸中那股恼意。
霍承烨猛地回过头。
“你难道忘了，那夜自己有多害怕？”
公仪炤怔住。
霍承烨望着她，眉间怒色未消。
他似乎还有许多话没有说。
可到了嘴边，却又一个字也不肯再吐露。
片刻之后，他转身推门出去了。
门扇在身后合拢。
屋里一时静了下来。
公仪炤坐在那里，好半晌没有动。
她从来没见过丈夫这样生气。
而且他最后那句话，实在叫她不知该如何回答。
自己那夜当然害怕。
怎么可能忘了？
她当时甚至不敢回头去看那些追上来的人，只顾着紧紧抓住丈夫，生怕一松手便又被人拖回去。
可那又如何？
她从前没有遇过那样的事，哪里知道该怎样应付？
况且，丈夫既然明白她不是有心的，又何必将话说得这样重？
公仪炤越想越委屈。
方才她还想说，等回了澜京，要请霍承烨帮忙寻一间合适的铺面。
如今却连这件事也不想同他说了。
过了片刻，青禾从外头进来，见她一个人坐在桌旁，不由得问：“公主，将军呢？”
“走了。”
公仪炤闷闷地答。
青禾瞧她神色不对，也不敢多问。
公仪炤低头看见那一匣尚未收好的紫晶，伸手拿起一颗，翻来覆去看了半晌，又放了回去。
方才被丈夫那样一说，连挑首饰的兴致都没了。
***
霍承烨出了院门，并没有立刻回前厅。
他沿着廊下走了一段，直到绕过院墙，才停住脚步。
天色尚早，庭中树影斜长，远处隐约传来仆役收拾行装的声音。
他站了片刻，胸中那股烦闷仍未散去。
方才最后那句话，说得实在重了些。
公仪炤原就不知道有人将她随口说的话拿去卖钱，如今乍然听闻，自然一时接受不了。
他明白。
可明白归明白，今日那些提醒，他并不打算收回。
出使在外，尤其牵涉军政之事，原就该谨慎。她从前长在宫里，有些事不曾经历过，不知道其中利害，他自然可以教她留心。
只是今日……
霍承烨想到她方才委屈又气愤的模样，心里又有些不是滋味。
他原想好好同她说清楚。
结果说到最后，竟连自己也动了这样大的气。
霍承烨抬手按了按眉心。
如今人已经平安，回风谷的事也过去了，按理说不必再为此争执。
可他实在不愿再有第二回。
想到这里，他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袖，重新朝前厅走去。
前头还有许多公务等着他。
至于夫人……
等彼此消了气，再说便是。
***
入夜以后，迎宾馆各处陆续掌起灯。
霍承烨没有再回房。
公仪炤用过晚膳，独自坐在窗前看了一会儿书，没翻上几页，便听见青禾从外头走进来。
“公主，将军遣人送了东西来。”
公仪炤抬头。
“什么东西？”
青禾将一只小巧的锦匣放在桌上。
“说是将军今日叫人从城中取回来的。”
公仪炤打开一看。
匣中是一对紫晶耳坠。
晶石呈细长的水滴形，颜色比她先前得的那些略深一些，四周用细金丝缠出玲珑的花纹，坠下还垂着两颗极小的白珠。虽不算十分名贵，样式却新巧精致，恰合她的心意。
公仪炤拿起来看了看。
“他哪里买的？”
“送东西的人说，是将军前两日看中的，今日才叫匠人做好，取了回来。”
公仪炤微微一怔。
“前两日？”
“是呢。”
青禾笑道：“将军倒记得公主喜欢这个。”
公仪炤没说话。
她拿着耳坠对着灯细看了一会儿，又问：“将军人呢？”
“还在前院，说有公务未完，今晚恐怕要晚些回来。”
“知道了。”
她将耳坠放回匣中。
青禾见她神情稍缓，笑着问：“公主可要试戴？”
“不戴。”
公仪炤答得很快。
过了一会儿，她又拿起其中一只。
“先替我看看合不合适。”
青禾忍着笑，上前替她试戴。
公仪炤对着铜镜照了照，左看右看，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倒还不错。”
她将耳坠摘下，小心收进匣中。
“明日王庭设宴，便戴这个好了。”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
“省得白放着。”
青禾只低头应是，没有拆穿她。
***
次日一早，使团便忙着整理回京的行装。
霍承烨照例去了前院，与秦靖、霍安清点公文、核对随行人数。前几日商议过的北境政务，也已整理成数份奏报，只待返京后交由皇帝裁断。
桑延亭一事，霍承烨另外写了一封密报。
他没有将尚无确证的猜测写成定论，只将已经查实的银钱往来、消息传递经过，以及回风谷伏兵的情形逐一列明。
末了又加上一句：
*伏兵行止有度，进退有法，疑非寻常盗匪，尚须密察。*
他将文书封好，交霍安妥善收存。
秦靖站在案边，看他落笔，忍不住问：“桑延亭那里，真就暂且不动了？”
“他在王都经营多年，又与王庭诸人往来密切。眼下人在北境，贸然去拿，反倒容易惊动旁人。”
“可咱们这一走，不就给了他喘息的工夫？”
霍承烨道：“人可以留下继续查。咱们在这里查不出来的事，未必回京以后便查不出来。”
秦靖想了想，也觉有理。
“那北境王那边……”
霍承烨抬眼看他。
秦靖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二人相视片刻。
霍承烨道：“先不论他知不知道。只说那夜伏兵的本事，便不该轻看北境这一带的兵马。”
秦靖叹了口气。
“谈判又是这样一番光景。回去怕有得向陛下交代了。”
霍承烨轻轻合上文书。
“本就是来办这件事的。”
秦靖笑了一声。
“你倒沉得住气。”
霍承烨没接这句，只问：“今晚王庭设宴，礼单可备好了？”
“都备好了。你放心。”
“那便好。”
***
到了傍晚，王庭派来的车驾已经候在迎宾馆外。
公仪炤换了一身浅紫色衣裙，发间簪着细金步摇，耳边正戴着前一晚霍承烨送来的那对紫晶坠子。
她从房里出来时，霍承烨已在廊下等候。
他今日穿一身深蓝锦袍，腰间束着玉带，左肩的伤虽还未全好，却已不大妨碍行止。
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
“夫人。”
公仪炤应了一声。
霍承烨的目光落在她耳边，稍稍一停。
“这对耳坠倒合适。”
公仪炤伸手碰了碰耳坠。
“是么？”
“嗯。”
“我也觉得不错。”
她说完便朝前走去。
霍承烨跟上，见她今日没有再提昨日的事，也没有主动提起。
到了台阶前，他仍像往常一样伸手扶她上车。
公仪炤扶着他的手，提起裙摆，稳稳坐进车中。
车帘落下时，她往外看了一眼。
霍承烨正转身与秦靖说话，神色已恢复如常。
仿佛昨日那场不愉快，并没有留下多少痕迹。
公仪炤收回目光，摸了摸耳边的紫晶。
她自然还记得丈夫最后说的那句话。
可今日既是赴宴，她也不愿再想着那些不痛快的事。
何况王妃前日还说，今日要拿几件王庭旧藏的首饰给她瞧瞧。
想到这里，她心情又好了些。
***
王庭的宴设在西侧一处临水的殿中。
北境王特意命人撤去过于繁琐的仪仗，只留数名侍从在殿内伺候。席间除了王族一家与朝廷使臣，便没有再请其他官员，气氛较前几日的正式宴会轻松许多。
北境王与王妃早已到了。
世子站在父王身旁，见霍承烨进来，眼睛一下亮了。
“霍将军！”
北境王侧头看了儿子一眼。
少年立刻收敛了些，规规矩矩向来客见礼。
霍承烨笑着回礼。
“世子今日倒安分。”
世子抬起头。
“我平日也很安分。”
王妃闻言便笑。
“这话若叫你的骑射师傅听见，不知要说些什么。”
世子忙道：“母妃，我近来可比从前用功多了。”
“这倒是真的。”北境王道，“只是用功归用功，前日叫你把箭靶挪远些，你又不肯，怎么回事？”
世子顿时不服气。
“那是因为我还没练熟霍将军教的法子！等练熟了，自然要挪远。”
霍承烨忍不住笑了。
“那招原是教你如何骗过对手的，可不是叫你只顾着耍花样。下回再射不中，可别怪在我头上。”
世子也笑了起来。
“我知道！”
北境王见儿子这副模样，不由得摇头。
“将军瞧瞧，这才跟着你学了半日，回来便成日念叨。连他从前那些师傅，都快叫他忘了。”
霍承烨道：“世子肯学，自然是好事。”
北境王笑了笑，便招呼众人入席。
公仪炤与王妃坐得近。
两人一见面，便说起这几日的事。王妃瞧见她耳边的紫晶，颇有兴致地问起样式，得知是新近打制的，也拿来细看了一会儿。
“这对做工倒巧。”
王妃笑道：“我原想着昨日叫人送几颗这样的晶石给公主，偏偏库里寻出来的那几颗颜色都浅了些。”
公仪炤道：“我倒觉得浅色也有浅色的好。若用来做一支簪子，再配些细珠，未必不好看。”
“公主这样一说，我倒想看看了。”
“等我回澜京，寻了匠人做好，便画了样式给王妃送来。”
“那可说定了。”
两人说得高兴，索性连桌旁备好的几样果点都顾不得吃。
另一边，世子正缠着霍承烨问骑射。
他前日照着所学练了几回，觉得已经摸出些门道，今日便急着说给霍承烨听。
“我起先还是总把箭放早了，后来照你说的，先稳住身子，果然好些。”
霍承烨点头道：“那便是了。”
“不过我还想问，上回你说那招还有一种破解的法子，究竟是什么？”
“不是同你讲过？”
“你只讲了一半。”
“你上回那一半都还没练好。”
世子顿时有些不服气。
“我已经练得不错了！”
“哦？”
霍承烨看着他，笑道：“那你说说，若遇上一个比你更会使这招的人，该怎么办？”
世子想了想，开始认真回答。
霍承烨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又摇头。待他说完，才将其中几处不妥之处指出来。
少年听得十分专注。
秦靖坐在旁边喝酒，看得好笑。
“王上有所不知，我们将军教起人来，素来是这个脾气。若碰上个肯学又聪明的，他便讲得没完。”
霍承烨闻言，转头看他。
“秦将军这是嫌我话多？”
秦靖笑道：“我哪里敢？只是从前跟着你打仗，难得见你这样有耐心。”
“那是你从前总不肯好好听。”
秦靖一怔，旋即大笑。
“你这话可冤枉我了。”
席间众人也都笑起来。
北境王看着儿子，伸手端起酒盏。
“犬子这几日没少念叨霍将军。将军公务繁忙，还抽空指点他骑射，倒是劳烦了。”
他向霍承烨举杯。
“本王敬将军一杯。”
霍承烨亦举杯。
“王上客气。世子天资不错，又肯用功，我不过随手教了几招。”
北境王笑道：“他若能一直这样用功，本王便省心了。”
两人饮过酒，这话便算揭了过去。
世子却还惦记着方才的问题，等父王与秦靖说起别的，便又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霍承烨：
“那我若真练会了，下回你来北境，还肯教我别的么？”
霍承烨侧头看他。
“你倒先惦记上下回了。”
“当然。”
少年答得理直气壮。
“你会的那么多，总不能只教我这几招。”
霍承烨忍俊不禁。
“你先把眼下这些练好。下回若叫我瞧见你荒废了功夫，我可不教。”
世子立即道：“不会！”
说完，又伸出手来。
霍承烨不解：“做什么？”
“击掌为约。”
霍承烨看了他一眼。
“这又是哪儿学来的规矩？”
“我自己定的。”
霍承烨笑出声来，终究伸手同他击了一掌。
少年这才心满意足地坐回去。
北境王瞧见，只当儿子又在缠人，笑着训了两句，便不再理会。
***
酒过数巡，殿外天色渐暗。
侍从陆续换了几道热菜，王庭特意备下几样澜京风味的点心，另有北境常见的烤肉与奶酪。
公仪炤见其中一道甜点做得颇为别致，便问王妃做法。
王妃说那是王都一位老师傅的手艺，若公主喜欢，明日便叫人将方子送去。
公仪炤连连道谢。
“王妃这样待我，倒叫我舍不得走了。”
“那便往后常来。”
“若真得了空，我自然愿意。”
王妃笑道：“只是下回再来，怕就不止这几日了。公主不是还要开首饰铺子么？等生意做大了，说不定要亲自来北境挑货。”
公仪炤眼睛一亮。
“王妃说得正是！”
二人又兴致勃勃地商议起来。
北境王坐在上首，听她们说了一阵，不由得笑道：“本王原先还担心王妃与公主初次相见，彼此拘束。没想到这才几日，倒这样投缘。”
王妃笑着答道：“公主性情爽朗，同我说话十分投契，自然相处得好。”
公仪炤也道：“王妃待我亲厚，我自然喜欢。”
北境王点头笑了笑。
“如此甚好。往后两地若能常有往来，王妃与公主想再相见，也不是什么难事。”
这话说得寻常，席间众人并未觉得有何不妥。
只是霍承烨听见，目光微动。
北境王已经转向他。
“霍将军。”
“王上。”
“明日使团便要返京了。前几日咱们所议之事，本王还有几句话，想劳将军代为转奏。”
霍承烨放下酒盏。
“王上请讲。”
北境王身子略向前倾。
“北境这些年能有今日的局面，实属不易。北地与澜京相隔千里，风土人情不同，边防军务又繁杂。若大小事务都要等朝廷一一批复，许多事情难免耽搁。”
霍承烨静静听着。
“本王所求，不过是让北境依照本地的情形，自行料理军政，免得事事受制于人。此前提到的官员署置、兵马调遣、商税规制，本王仍盼朝廷能够体谅。”
说到这里，北境王停了一停。
“若陛下肯允这些条件，北境自然愿意照旧奉朝廷正朔，岁岁朝贡。王庭与澜京，也可长久和睦下去。”
他的语气十分和缓。
仿佛只是再说一件双方都有好处的事。
可霍承烨听得分明。
北境王所求的这些权力，一旦尽数交由王庭，朝廷日后再想干预北境军政，便几乎无从着手。
而他那句“若陛下肯允”，也并非全无言外之意。
霍承烨神色如常。
“王上所言，本使已经明白。此行议定诸事，返京以后，我会一一据实奏明陛下。”
北境王看着他。
“本王自然信得过将军。”
霍承烨道：“只是事关朝廷军政旧制，非本使一人可以擅断。最终如何裁定，仍须由陛下圣断。”
北境王略一点头。
“这是自然。”
他笑了笑。
“本王也并非不明白朝廷的难处。只是北境如今这一方土地，确有许多不便从澜京遥领的事。将军在北地领兵多年，想来也有所体会。”
霍承烨答道：“北地边防与内地不同，本使确实深有体会。”
北境王听他如此说，似乎颇为满意。
不料霍承烨接着道：
“只是边地有边地的难处，朝廷亦有朝廷须顾全之处。王上今日所陈，本使会如实转达，至于如何两全，还要等陛下与诸臣商议。”
北境王望了他片刻。
这个年轻将军，话说得始终客气，却半点不肯越过自己的职分。
北境王自接掌王庭以来，见过不少朝廷官员。有的初来时摆足架子，谈到实处却不知如何应对；也有的见了王庭声势，言辞之间便不免松动。
霍承烨倒与他们都不大相同。
年纪虽轻，办起事来却颇有章法。
想到这里，北境王笑意不减。
“既如此，本王便静候澜京的消息。”
秦靖在旁举杯道：“王上放心。此行所见所闻，我等自当据实回奏。”
北境王亦举杯。
“有劳二位使臣。”
众人饮过酒，话题便又转回席间的家常。
王妃问起澜京近来的时兴衣饰。
公仪炤说得兴起，连宫里新制的一种发簪也讲给她听。
世子则趁父王不留意，又同霍承烨说起明日一早还想去马场练箭。
霍承烨笑道：“明日我便要启程了，你自己好好练。”
世子有些失望。
“这么早？”
“路远，自然要早些走。”
“那我等你下回来。”
“好。”
“你可别忘了答应过我的。”
霍承烨看了他一眼。
“我几时答应过你什么？”
少年睁大眼睛。
“方才不是击掌了么！”
霍承烨忍不住笑道：“原来你那一掌，是打的这个主意。”
秦靖在旁听见，也笑起来。
北境王回过头，见儿子又缠着客人，不由得道：“行了，明日将军还有长路要赶，你还不让人家安生吃顿饭？”
世子只得悻悻坐好。
却没过多久，又忍不住朝霍承烨望去。
霍承烨见了，笑着举了举手中的酒盏，算是向他示意。
少年这才心满意足地低头吃起东西来。
***
宴散时，夜色已深。
北境王亲自将众人送到殿外。
春夜的风仍带几分凉意。宫灯沿着石阶次第亮起，远处池水映着灯火，微微荡漾。
王妃握着公仪炤的手，又说了好一阵话。
“明日路上可要当心。北地入春以后，白日虽暖，夜里却还冷着。”
公仪炤笑道：“王妃放心。等我回了澜京，一定给你写信。”
“那我便等着。”
“还有首饰的事，咱们可说定了。”
王妃笑了。
“自然说定了。”
另一边，北境王与霍承烨、秦靖互致礼数。
北境王道：“一路远行，二位将军辛苦。王庭明日会遣人护送出境。”
霍承烨道：“有劳王上安排。”
“将军客气。”
北境王停了一停，又笑道：“此次相见，虽有许多政务尚待商议，倒也颇为投缘。日后若有机会，还盼将军再来北境。”
霍承烨微微一笑。
“若奉陛下之命，自当再来拜会王上。”
北境王听了，哈哈一笑。
“好，好。”
世子站在父王身后，趁大人们说话的工夫，朝霍承烨挥了挥手。
霍承烨向他点头示意。
少年想了想，仍觉不够，便扬声道：“霍将军！你下回可得多留几日！”
北境王回头瞪了儿子一眼。
“又胡闹。”
霍承烨却笑道：“世子放心。只是下回见面，先让我瞧瞧你的箭练得如何。”
世子顿时来了精神。
“那自然！”
王妃笑着将儿子拉回身旁。
众人又寒暄几句，方才各自告辞。
***
回到迎宾馆时，已近三更。
使团的行装大多已经收拾妥当，霍安又带人检查了一遍车马，秦靖则将几份尚未装箱的公文整理齐全，交由亲卫看管。
翌日清晨，天色刚亮，迎宾馆前便已车马齐备。
霍承烨与秦靖核对过人数，命众人依次启程。公仪炤带着青禾登上车驾，随行仆役将最后几只箱笼安置妥当，车队便缓缓驶出馆门。
北境王庭派来的护送兵马已在城外等候。
使团穿过王都长街，出了城门，沿着驿道向南而去。
此番北境之行，所议诸事尚待皇帝裁断；回风谷遇袭的真相，也仍有许多未解之处。
霍承烨此次奉诏而来，该见的人已经见过，该问的话也已经问过。余下的事情，须待回京再作计议。
春风吹过官道，车轮辚辚，马蹄声渐行渐远。
王都城楼隐没在晨雾之中。
使团踏上了归往澜京的路。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 1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