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MOLLYBIBIBI

14、第 14 章 《将军府》

　　《将军府》

　　第二卷·朱门岁月

　　第十三章·御前谋局

　　昭宁九年四月，澜京。

　　使团抵京那日，恰逢一场春雨初歇。

　　城外官道尚带着潮意，道旁柳色新浓。车马行过青石铺就的长街，溅起些许泥水，远处宫城重檐隐在薄薄的晨雾里，檐角的铜铃随风轻响。

　　霍承烨与秦靖奉诏出使北境，往返将近两月，如今总算回了澜京。

　　沿途所历诸事，朝廷并非全无所知。

　　自抵达北境起，霍承烨便陆续遣人送回奏报。王庭所议的军政条件、北境各部近况、回风谷伏击，以及后来查出的商号与内应，公仪璨都已收到消息。

　　有几份折子，皇帝还曾专门召顾崇谦等人入宫商议。

　　只是奏报毕竟不及亲见。

　　霍承烨既已回来，许多尚无定论的事，便该当面说清楚了。

　　使团抵京次日，公仪璨便召诸臣入宫议事。

　　辰时未至，宫中偏殿已候着数位大臣。

　　顾崇谦身着朝服，正与霍廷章低声交谈。顾闻璟站在一旁，手中捧着几卷新近整理的边地文书。

　　见霍承烨与秦靖进来，众人纷纷相迎。

　　“霍将军，秦将军。”

　　“顾大人。”

　　霍承烨逐一还礼。

　　顾崇谦打量他片刻，问道：“听说将军在回风谷受了伤，可都好了？”

　　“劳大人挂念，已无大碍。”

　　“那便好。”

　　顾崇谦点头，又道：“陛下前些日子还专门问过此事。如今二位平安回京，总算叫人放心。”

　　秦靖笑道：“这一路虽不算太平，好在该办的差事总算办完了。”

　　“差事办完了，朝廷的事却才刚开始。”

　　说话的是霍廷章。

　　他目光落在霍承烨身上。

　　“承烨，此行北境王究竟是个什么态度？前几日朝上议了几回，众人说法不一。”

　　霍承烨略一思索。

　　“今日陛下召臣等入宫，想必正是要议此事。”

　　霍廷章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顾闻璟这时走上前来。

　　“霍将军，前番你密报中提到的桑延亭，我查到些东西。”

　　霍承烨转头看他。

　　“如何？”

　　“此人在北境经营商路多年，不止与王庭相熟，与我朝边地数家商号也有往来。”

　　顾闻璟抬了抬手中的文书。

　　“我正要将这些呈给陛下。”

　　霍承烨道：“我此次也带回了几份供状，其中还有些疑处，今日正好一并商议。”

　　二人还要再说，殿外已有内侍前来宣召。

　　“陛下召诸位大人入殿。”

　　众人遂整肃衣冠，依次而入。

　　公仪璨已在御案后坐定。

　　他今年二十七岁，登基多年，早已不是当初初掌朝政的少年天子。今日穿着深色常朝服，冠带齐整，眉宇间神情沉静。

　　御案上摊着一幅北境舆图，几处边关重镇已用朱笔圈出。旁边堆着数份奏章，其中几份边角微旧，显然已被翻阅过多次。

　　众臣行礼后，公仪璨抬手。

　　“平身。”

　　“谢陛下。”

　　皇帝的目光先落在霍承烨与秦靖身上。

　　“这一路辛苦了。”

　　“臣等奉旨办差，不敢言辛苦。”

　　公仪璨看向霍承烨。

　　“听说你的肩伤还未全好？”

　　“回陛下，已经不碍事了。”

　　“既如此，回京后也该让医官再看一看。”

　　“臣遵旨。”

　　公仪璨略一点头，又问：“炤华呢？”

　　“回陛下，公主一切安好，昨日已回府休息。”

　　“那便好。”

　　公仪璨没有再问家事，转而拿起御案上的一封国书。

　　“你们抵京之前，北境王又遣人送来了这个。”

　　内侍将国书转呈众臣。

　　“官员自行任免，兵马由王庭调遣，商税归北境自理，连与关外诸部互市，也要朝廷不再过问。”

　　公仪璨缓缓道：

　　“还是先前那些条件，半点没少。”

　　霍承烨接过国书，翻看片刻。

　　“陛下，北境王此前与臣议事时，便多次提及这些条件。”

　　“朕知道。”

　　公仪璨将国书收回。

　　“你送来的奏报，朕已经看过。今日不必再将那些议事经过逐条重复。”

　　他望向众臣。

　　“朕只想听听诸卿的判断。”

　　“北境王究竟想要什么？而朝廷，又该如何应对？”

　　殿中静了片刻。

　　顾崇谦先行出列。

　　“陛下，臣以为，北境地处边陲，与内地情势不同。王庭既要料理诸部，又须防备关外纷争，军政事务确有诸多不便。”

　　“若朝廷事事以旧制相拘，恐怕也难使其心服。”

　　公仪璨道：“顾卿的意思，是可以让步？”

　　“臣以为，可以商议，但不可尽允。”

　　顾崇谦答得谨慎。

　　“譬如地方民政、部分商税，若因地制宜，未必有害。可涉及军权、官员任免，便须格外慎重。”

　　霍廷章接过话。

　　“臣亦以为如此。尤其兵马调遣，乃朝廷制衡边地之根本。”

　　“若北境王能够自行任免将领、调动大军，又不必经朝廷核准，那么日后他便是奉一道空名的诏书，也未必真肯听命。”

　　公仪璨没有立即表态。

　　他转向霍承烨。

　　“承烨，你亲自见过北境王。依你看，他此次提出这些条件，究竟是为了自保，还是另有打算？”

　　霍承烨上前一步。

　　“臣以为，两者皆有。”

　　“说来听听。”

　　“北境王继位未久，虽已得王庭诸部拥戴，却仍须稳固威望。”

　　霍承烨道：“若能在此时从朝廷手中取得更多军政自主之权，自然有利于他掌握王庭。”

　　“但臣此次数度与他议事，察觉此人行事颇有章法，并非只图一时得失。”

　　他走近舆图，抬手指向北境辖下的几处重镇。

　　“王庭要求自行任免官员，便可安插亲信；要求自行调遣兵马，便不再受朝廷节制；若商税与互市之利又尽归王庭，便有钱粮养兵。”

　　“这三者看似各不相干，实则缺一不可。”

　　公仪璨望着舆图，眉头微动。

　　“如此说来，他倒是想得长远。”

　　“正是。”

　　霍承烨道：“倘若朝廷将这几项尽数允了，北境纵然仍奉朝廷正朔，往后却也很难再受朝廷管束。”

　　秦靖随即补充：

　　“臣此次随霍将军出使，也留意过王庭的兵马。北境近来整编了数支骑军，军械、战马皆有增补。虽不能因此便认定北境王有反意，但他手中已有足够的兵力与朝廷周旋。”

　　公仪璨沉吟片刻。

　　“诸卿以为，当如何？”

　　一名年长朝臣出列。

　　“陛下，臣以为，不宜再纵容北境王。”

　　“新王初立，根基未固，此时若朝廷示弱，日后只怕更难制约。臣以为，当先施以威压，令其知朝廷不可轻侮。”

　　另一位大臣却道：“北境王如今并未明言反叛，朝廷贸然兴兵，恐怕师出无名。”

　　“难道非要等他起兵，才可有所动作？”

　　“臣并非此意……”

　　两人话音渐急。

　　公仪璨抬手止住争论。

　　“承烨。”

　　霍承烨应声。

　　“臣在。”

　　“你带兵多年，北境也曾去过数回。若真要打，朝廷如今有多少胜算？”

　　霍承烨略一沉吟。

　　“若只论兵力、国力，朝廷自然占优。”

　　“可若此时便动兵，臣以为，未必是上策。”

　　先前主张强硬的老臣转头望向他。

　　公仪璨问：“为何？”

　　“北境王经营边地多年，王庭兵马熟悉山川道路，各处关隘、粮道亦早有布置。”

　　霍承烨望着地图，缓缓道：

　　“朝廷若仓促征兵北上，粮草须从数州转运，沿途道路、河谷、关隘，都须逐一安排。”

　　“纵然最后取胜，也难免损兵折将。”

　　“况且还有一件事。”

　　他稍稍停顿。

　　“朝廷如今恐怕连自己在北境附近究竟有多少可信之人，都未必清楚。”

　　公仪璨抬起眼。

　　“此话怎讲？”

　　霍承烨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奏疏。

　　“陛下，臣此行沿途经过几处边州，发现当地官吏与北境王庭往来甚密。”

　　“有些州县军务、商税与转运之事，地方官员甚至习惯先与王庭商议，再向朝廷回报。”

　　公仪璨神色微沉。

　　“有这样的事？”

　　“臣不敢说处处如此，但确有其事。”

　　霍承烨答道。

　　“北境诸州距澜京遥远，地方官吏任职多年，与王庭熟识，原也寻常。只是其中若有人因私利而偏向北境王，朝廷日后调兵遣将，恐怕军令尚未抵达边关，北境王便先知道了。”

　　霍廷章听罢，皱起眉头。

　　“若真如此，此患不可轻忽。”

　　顾闻璟这时出列。

　　“陛下，霍将军所言，与臣这些日子查到的情形，颇为相合。”

　　公仪璨看向他。

　　“你查到了什么？”

　　“臣奉旨核对边地军报、商税与官员履历，发现几处关隘近年的账目颇不寻常。”

　　顾闻璟将手中文书呈上。

　　“这些关隘往年上报的商旅通行数目，与所征税银难以相符。另有数家商号，多年来往北境与翎勒，货物出入频繁，向官府所报的数目却始终不大。”

　　内侍将文书送至御案。

　　公仪璨翻阅片刻。

　　“你的意思是，有人私下放行货物？”

　　“臣尚无确证，不敢妄断。”

　　顾闻璟道：“但已有数家商号与当地官吏往来甚密。其中一家，便与霍将军奏报中提到的桑延亭有过生意。”

　　霍承烨看了他一眼。

　　“桑延亭的商路，竟已延伸到我朝边州？”

　　“是。”

　　顾闻璟转向他。

　　“而且不止一处。臣查到几笔账目，往来多年，只是中间经过几层商号转手，尚不能断定最终流向。”

　　公仪璨把文书放下。

　　“这些年北境的商路，倒比朕知道的热闹。”

　　殿中一时无人接话。

　　皇帝看向顾闻璟。

　　“涉及哪些人，可查清了？”

　　“已有几条线索，尚须逐一核实。”

　　“那便继续查。”

　　“臣遵旨。”

　　公仪璨转向霍承烨。

　　“依你的意思，朝廷须先把这些官员撤换了？”

　　霍承烨尚未答话，顾崇谦便上前一步。

　　“陛下，臣以为，此事不宜操之过急。”

　　公仪璨望向他。

　　顾崇谦道：“边地官吏与王庭有往来，不一定便是私通。许多人不过因公事相熟，若未查明便一概撤换，难免误及无辜。”

　　“况且北境王并非愚钝之人。朝廷若突然大动边州官吏，他岂会不疑心？”

　　霍廷章道：“顾大人所虑甚是。可若一概不动，朝廷往后又如何放心调兵？”

　　两人各有道理。

　　公仪璨望着舆图，沉吟片刻。

　　“闻璟。”

　　“臣在。”

　　“你既查过这些人的履历，可想过如何处置？”

　　顾闻璟答道：“臣以为，不妨分而治之。”

　　公仪璨示意他继续。

　　“地方官吏本有考绩、迁转之制。朝廷可借例行考绩，先将几处要紧关隘、粮道与军需转运之职，逐步交由可信之人接掌。”

　　“其余官员暂不惊动，待查明实情，再分别处置。”

　　他停顿片刻，又道：

　　“如此既可整顿边地，也不至于一开始便叫北境王察觉朝廷有意大举换人。”

　　霍廷章微微颔首。

　　“这个法子稳妥。”

　　顾崇谦道：“只是接任之人须慎选，不可因急于撤换，又派去一群不熟悉边务的官员。”

　　公仪璨听罢，笑了一声。

　　“你们顾家父子，倒是一人说了一半。”

　　顾闻璟忙躬身。

　　“臣不敢。”

　　顾崇谦亦道：“臣等不过各陈所见。”

　　“朕知道。”

　　公仪璨合上文书。

　　“既如此，便先依这个方向办。”

　　“顾闻璟继续查账，顾崇谦从旁督办。哪些职位要紧，哪些官员值得留用，先拟一份名册呈给朕。”

　　“未查清之前，不许仅凭与王庭往来便定人罪责。”

　　“臣等遵旨。”

　　霍承烨站在一旁，听皇帝如此安排，心中亦觉妥当。

　　北境王既要权，也要名。

　　朝廷若此时大张旗鼓地撤换边地官吏，无异于先告诉他，澜京已经准备动手。

　　反倒不如趁双方尚在商议，逐步收拢边地政务。

　　待王庭察觉时，朝廷手中的筹码或许已与今日不同。

　　边地官吏之事议定后，霍承烨又请内侍将舆图往北展开。

　　“陛下，臣此次在北境，还发现一件事，想请朝廷及早筹谋。”

　　公仪璨道：“何事？”

　　霍承烨抬手，指向北境以外的几条商道。

　　“翎勒。”

　　顾闻璟听到这个名字，立刻抬起头来。

　　公仪璨也望向地图。

　　“翎勒怎么了？”

　　“臣在北境见过几批新置军械，其形制与翎勒常用的兵器颇为相近。”

　　霍承烨道：“虽不能仅凭制式便断定皆出自翎勒，但两地私下往来，恐怕比朝廷所知的更多。”

　　秦靖接着道：“臣亦留意过此事。北境商旅与翎勒往来频繁，尤其马匹、皮货与金铁诸物，许多并不经过朝廷所设的互市。”

　　公仪璨听罢，问道：“你方才说，北境军中有翎勒制式的兵器。那些兵器，与我朝军中所用的有何不同？”

　　霍承烨略一思索。

　　“回陛下，翎勒诸部多居北方草原与山地，素以牧马、骑射见长。其军中所用兵器，亦多为马上交锋而制。”

　　“臣此次在北境，见过几种与翎勒制式相近的短弓。其弓身较我朝步军常用之弓更短，弓臂回曲，便于骑兵在马上转身开射。另有一种弯刃骑刀，刀身略短，颇适合骑兵驰突近战。”

　　公仪璨道：“我朝军中难道没有这样的兵器？”

　　“自然有相近之物。”

　　霍承烨答道：“我朝骑军亦用短弓、骑刀，并非全然不及翎勒。只是两地制法不同，各有所长。”

　　“我朝军中强弩、长兵、重甲，皆有可取之处。若以步军结阵御敌，翎勒骑军未必容易占得便宜。”

　　他说到这里，稍稍停顿。

　　“臣真正顾虑的，倒不是他们的兵器比我朝强多少。”

　　公仪璨抬眼。

　　“那是什么？”

　　“是他们惯用的战法。”

　　霍承烨走近舆图，抬手指向北方几处开阔地带。

　　“翎勒人自幼习于骑马，军中轻骑尤善奔驰驰射。遇敌时未必急于近战，常以骑兵游走于阵外，伺机放箭，待敌军阵势稍乱，再择机进击。”

　　“他们所用短弓、骑刀，连同马具，皆是为这样的战法所制。”

　　“若在开阔地势与之交锋，我朝重甲步军虽能守阵，却未必能轻易追上他们。倘若贸然遣骑兵追击，又恐被其牵制。”

　　公仪璨听得认真。

　　“依你之见，该如何应对？”

　　霍承烨略一沉吟。

　　“臣已有几种想法，只是尚未亲见翎勒骑军大规模交战，眼下还不敢说有十足把握。”

　　“况且臣此次在北境所见的兵器，不过其中数种。其弓臂究竟用何材料、如何制成，骑刀与马具又有何特殊之处，臣也还未曾一一查验。”

　　他抬头看向皇帝。

　　“若朝廷日后真要与北境交兵，最怕的便是北境王不仅有自己的骑军，还能得到翎勒兵器，甚至借用翎勒人的战法。”

　　“臣以为，这些事情须早作准备，不能等到两军交锋之日，才去琢磨如何应对。”

　　公仪璨点了点头。

　　“说得有理。”

　　他低头看了片刻舆图，又问：

　　“若能将这些兵器取回澜京，交给军中匠人研究，可有用处？”

　　霍承烨道：“自然有用。”

　　“臣以为，若能取得实物，先查明其制法，再与我朝现有兵器比较，便可知道哪些地方值得借鉴，哪些又须另想办法克制。”

　　“若其中确有精妙之处，不妨试着仿制，再加改良。便是造出来不适合我朝军伍，至少也能知道敌人手中的兵器究竟有何长短。”

　　公仪璨闻言，略一颔首。

　　“既如此，便不能只停留在纸上。”

　　他转头望向顾闻璟。

　　“闻璟。”

　　“臣在。”

　　“你既查过翎勒与北境往来的商路，便再往下查一查。凡涉及弓具、骑刀、马具及其他军械的交易，都给朕查明白。”

　　“这些东西究竟从哪里来，经由哪些商号，又运去了何处，能查多少便查多少。”

　　顾闻璟躬身。

　　“臣遵旨。”

　　公仪璨又道：“若能循合法商路购得样品，便设法取回来，送交兵部验看。只是此事不必闹得人尽皆知。”

　　“臣明白。”

　　皇帝随后看向霍廷章。

　　“霍卿，此事还要劳你协调兵部与军器署。”

　　“臣在。”

　　“待有了实物，便召集熟悉弓弩、刀械及马具的匠人仔细查验。其制法若确有可取之处，便试着仿造，再作改良。”

　　“只是先少量试制，不必急于大举更换军中兵器。”

　　霍廷章拱手。

　　“臣领旨。”

　　公仪璨又看向霍承烨。

　　“至于这些兵器在战场上究竟有何用处，又该如何应对，便由你来研究。”

　　“待军器署试制出样品，也交由你安排将士试用。”

　　霍承烨答道：“臣遵旨。”

　　公仪璨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朕记得，你从前在军中便喜欢琢磨骑射之术，还曾自己改过几种操练的法子。”

　　霍承烨闻言，也笑了。

　　“不过是些临阵琢磨出来的小法子，倒叫陛下还记着。”

　　“你那些小法子，打仗时可没少派上用场。”

　　公仪璨道：“如今既有你还没见识透的兵器，倒正好叫你再费些心思。”

　　霍承烨眉梢微扬。

　　“臣倒也正想瞧瞧，翎勒的东西究竟有多少本事。”

　　霍廷章听见这话，不由得笑道：“看来这些兵器还未运到澜京，霍将军便已经惦记上了。”

　　殿中几位大臣闻言，也露出笑意。

　　霍承烨笑着拱了拱手，却没有反驳。

　　公仪璨重新看向舆图。

　　“不过，兵器终究只是其一。”

　　他抬起头来。

　　“朕更想知道，若北境王真要与朝廷交兵，翎勒究竟会不会助他。”

　　霍承烨略一思索。

　　“有这个可能。”

　　殿中神色微紧。

　　霍承烨却又道：

　　“但臣以为，也不必因此便断定翎勒必会相助。”

　　“为何？”

　　“北境与翎勒相邻，双方多年通商，商旅往来，自然熟悉。”

　　霍承烨指向舆图上的几条关道。

　　“可两地交好，未必便是有同生共死的情分。”

　　“北境王给得起的东西，朝廷未必给不起。”

　　公仪璨眉头微动。

　　“你的意思，是朝廷也该同翎勒往来？”

　　“正是。”

　　霍承烨道：“如今翎勒商旅大多借北境入我朝边州，北境王便占了这份地利，也借商路结交关外诸部。”

　　“可若朝廷肯直接与翎勒王庭议定互市，便不必事事经由北境王。”

　　“翎勒若能从朝廷取得更多商利，自然也要重新权衡，与北境王走得太近究竟值不值得。”

　　公仪璨听罢，略一点头。

　　他转头看向顾闻璟。

　　“方才你说，查过那些来往翎勒的商号？”

　　“是。”

　　“那你可曾查过翎勒自身的情形？”

　　顾闻璟上前一步。

　　“臣正有此事回奏。”

　　他重新取出一卷文书。

　　“此前霍将军的奏报提到北境与翎勒军械往来，臣便查阅了历年边报、商税与使臣旧录。”

　　“翎勒虽有精骑，善于牧马与制作弓马器具，但诸部所据土地不算广阔，人口、财赋亦远不及我朝。”

　　“只是与北境毗邻，往来便利，因此数十年来，翎勒商贾与王庭关系密切。”

　　公仪璨问：“他们最缺什么？”

　　“依旧录所载，翎勒诸部多有良马、皮货与珠玉，部分地方却粮食不足，常需向南购置粮食、布帛及其他日用之物。”

　　顾闻璟道：“臣以为，翎勒与北境往来，多半仍是为了各取所需。”

　　“北境王近在咫尺，商货来去方便，他们自然乐于结交。”

　　“但若朝廷愿意提供稳定的互市与商路，翎勒王未必不肯另作考虑。”

　　霍承烨点头。

　　“臣亦作此想。”

　　他转向皇帝。

　　“陛下，北境王所倚仗的，不只是手中的兵马，还有北面这些商路。”

　　“倘若朝廷先与翎勒修好，纵然不能令其与北境断绝往来，至少也可叫翎勒王庭不愿轻易为北境出兵。”

　　“只要关外诸部不肯卷入，北境王便少了一层倚仗。”

　　公仪璨道：“可翎勒若开口便要朝廷让出边关互市之权，又该如何？”

　　顾闻璟略一迟疑。

　　霍承烨答道：“可以议利，不可轻授权柄。”

　　“朝廷可准许商旅往来，却不必因此将边关关税、驻兵与道路查验尽数交出去。”

　　“若翎勒王真有意修好，自然也须拿出诚意。”

　　霍廷章听到这里，终于开口。

　　“臣以为，此策可行。”

　　众人望向他。

　　霍廷章道：“翎勒与北境通商，原有地利之便。但地利不等于盟约，更不等于翎勒愿意为了北境王，与我朝结下仇怨。”

　　“如今朝廷若主动遣使，一则可探明翎勒所求，二则可摸清关外诸部情势，三则不必再任北境王独占两地往来的便利。”

　　“只是一点，臣以为须格外谨慎。”

　　公仪璨道：“霍卿请讲。”

　　“商贸之利可以商议，军械流通之事却须慎重。”

　　霍廷章沉声道：“朝廷若为使翎勒不助北境，反倒将不该给的东西许了出去，便得不偿失。”

　　公仪璨点头。

　　“朕也是这个意思。”

　　顾崇谦接着道：“臣以为，遣使翎勒最好仍以修好通商为名，不必一开始便将北境之事摆在明处。”

　　“若开口便要翎勒与北境疏远，反倒显得朝廷有求于人。”

　　“不错。”

　　公仪璨看着几人，眼中露出几分赞许。

　　“既然诸卿都觉得值得一试，那便派人去谈。”

　　他略一思索。

　　“只是翎勒王庭与我朝往来不多。此番遣使，须找个熟悉关外礼俗，又善于交涉的人。”

　　顾崇谦转头，看向席间一位须发略白的老臣。

　　“陛下，臣倒想起一人。”

　　公仪璨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宋卿？”

　　礼部尚书宋延澄闻言，出列行礼。

　　“臣在。”

　　宋延澄年近六旬，早年数度奉命出使关外诸部，后来又多年掌管宾礼、国书与外邦使臣往来。

　　公仪璨看了他一眼，笑道：“宋卿从前出使诸部时，便常替朝廷办成难事。如今这趟差事，你可愿再去？”

　　宋延澄躬身。

　　“陛下有命，臣自当尽力。”

　　“朕还没说叫你何时动身。”

　　宋延澄亦笑道：“此事关乎边地安危，臣早些准备，总不会错。”

　　公仪璨颇为满意。

　　“好。”

　　“此番由你先拟一份出使章程。翎勒究竟有何所求，朝廷又能给出什么条件，你与顾崇谦、顾闻璟商议清楚，再呈朕御览。”

　　“至于北境一事，不必在国书中明言。”

　　“臣遵旨。”

　　顾崇谦与顾闻璟亦一同行礼。

　　“臣等遵旨。”

　　朝议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

　　殿外日光渐盛，御案上的茶已换过数回。

　　北境新王继位以来，朝廷诸臣对如何应对，一直各有看法。

　　有人主张强硬，有人倾向和谈，也有人认为先整顿边地才是要务。

　　今日听过霍承烨的奏报，又有顾闻璟新查出的商贸线索，众人渐渐看清一件事：

　　北境王如今尚未起兵，朝廷却也不能再只凭一纸国书，便认定边地平安无事。

　　公仪璨将案上的文书重新翻了几页。

　　半晌，他放下奏章。

　　“朕明白了。”

　　殿中安静下来。

　　“北境王既还肯谈，朝廷便继续同他谈。”

　　公仪璨看向众臣。

　　“能议的条件，便再议；不能允的，也不必为了求和便一概允准。”

　　“若他要遣使入京，朕便叫礼部接待。若还要商议互市与赋税，也可以另定章程。”

　　他说到这里，语气平稳。

　　“只是朕不能将朝廷安危，全寄托在北境王一人的允诺上。”

　　霍承烨抬眼，恰与皇帝目光相接。

　　公仪璨继续道：

　　“顾闻璟。”

　　“臣在。”

　　“边地官吏与商贸账目，交由你继续查。顾崇谦从旁督办。哪些职位要紧，哪些人可以调任，先拟一份章程。”

　　“臣遵旨。”

　　“宋延澄。”

　　“臣在。”

　　“翎勒的事，照方才所议，先行准备。朕要知道他们真正想要什么，也要知道他们究竟能给北境多少助益。”

　　“臣遵旨。”

　　“霍廷章。”

　　“臣在。”

　　“诸项政令牵涉户部、兵部与地方州府，你替朕总揽各处，不许彼此推诿。”

　　“臣领旨。”

　　最后，公仪璨看向霍承烨。

　　“承烨。”

　　“臣在。”

　　“你既熟悉北地军务，这些日子便先替朕将边防兵马、关隘、粮道重新核一遍。”

　　“哪些地方该增防，哪些军伍该整训，给朕拟一份章程。”

　　“臣遵旨。”

　　公仪璨略一停顿。

　　“还有，翎勒的骑军究竟有多少，军械从何而来，诸部之间如何往来，朝廷从前知道得太少。”

　　“朕要你把这些事情弄清楚。”

　　霍承烨道：“臣明白。”

　　“需要查阅边地旧档，便向兵部取。需要遣人探访，也不必因循旧例，事事等着公文往返。”

　　“只是该花的银钱，须有账可查。若有不便公开之处，便另行密奏。”

　　“臣遵旨。”

　　秦靖在旁听见，忍不住露出一点笑意。

　　公仪璨瞧见，问道：“秦靖，你笑什么？”

　　秦靖忙拱手。

　　“臣失礼。”

　　皇帝看着他。

　　秦靖只得笑道：“臣只是想起，霍将军从前办事最嫌公文往返耽搁时日。如今陛下既准他便宜行事，臣替他高兴。”

　　殿中几位大臣闻言，都不由得笑了。

　　霍承烨回头看他。

　　“秦将军倒比臣还上心。”

　　秦靖笑道：“我也是怕你回头又来催我。”

　　公仪璨听罢，亦笑着摇头。

　　“你们两个回来不过一日，便又在朕面前拌嘴。”

　　殿中气氛稍缓。

　　只是皇帝并没有因此将正事放下。

　　他看着众臣，缓缓道：

　　“今日议定诸事，皆须各司其职。”

　　“朝廷不愿轻启战端，却也不能毫无准备。”

　　“若北境王诚心与朝廷修好，自然最好；若他另有打算，朕也不能叫边地百姓替朝廷的疏忽受罪。”

　　众臣一同行礼。

　　“陛下圣明。”

　　公仪璨抬手。

　　“都去办吧。”

　　众臣领旨，依次退下。

　　霍承烨正欲随秦靖离开，忽听内侍在身后唤道：

　　“霍将军，陛下请您留步。”

　　他停下脚步。

　　秦靖看了他一眼，略一颔首，先行退了出去。

　　待殿中众臣尽数散去，公仪璨起身走到舆图前。

　　霍承烨仍立在案旁。

　　“陛下还有何吩咐？”

　　公仪璨没有立即回答。

　　他望着舆图上那几处被朱笔圈出的边关重镇，半晌才开口。

　　“承烨，方才在殿上，朕有一件事没有说。”

　　霍承烨神色微动。

　　“请陛下示下。”

　　公仪璨转身看他。

　　“朕问你，若北境王果真起兵，朝廷眼下能否立即调出一支足以应敌的精锐？”

　　霍承烨略一思索。

　　“朝廷各军中不乏能战之士。只是若要迅速调集，仍须按军制行事，粮草辎重亦须提前筹措。”

　　“若要他们全数听命于你呢？”

　　霍承烨抬起头。

　　公仪璨看着他。

　　“朕知道你在军中有威望，也知道不少将士愿意随你出征。”

　　“但各处驻军自有统属，若临时征调，终究难免耽误。”

　　霍承烨道：“陛下所虑甚是。”

　　公仪璨转身回到御案后，取出一份尚未用印的诏令。

　　“朕想让你先替朝廷练一支兵。”

　　霍承烨神色一肃。

　　公仪璨继续道：

　　“人数不必太多，但须是真正能够听令、善于行军作战的精锐。”

　　“朕准你从现有军中择选良将、精兵，另行整训。”

　　“兵籍与军饷仍归朝廷，所需粮饷、兵械由兵部拨付。至于具体编制与操练之法，先由你拟出章程，密奏于朕。”

　　霍承烨听罢，立刻俯身。

　　“臣领旨。”

　　“先别急。”

　　公仪璨将诏令搁下。

　　“这支兵，不必叫朝野皆知。”

　　霍承烨抬眼。

　　“陛下的意思是……”

　　“明面上仍依旧制操练各军。”

　　公仪璨声音平静。

　　“真正挑出来的精锐，可以分置数营，以例行整军之名训练。待其成军之后，再按需要调遣。”

　　“无朕密旨，不必轻易动用。”

　　霍承烨略一沉吟。

　　“陛下是想让北境王以为，朝廷尚未有备？”

　　“不错。”

　　公仪璨微微一笑。

　　“他如今既想同朕谈条件，朕便同他谈。”

　　“他要商税，朕便叫人同他议商税；他要官员任免之权，朕便叫人把旧制拿出来，一条一条同他议。”

　　“只是议得再久，总不能让朝廷手中空无凭恃。”

　　霍承烨望着皇帝，渐渐明白了他的用意。

　　公仪璨看向舆图。

　　“若他真肯守住本分，朝廷有一支训练有素的兵，也没有坏处。”

　　“若他不肯……”

　　皇帝没有继续说下去。

　　霍承烨却已会意。

　　“臣明白。”

　　公仪璨抬眼看他。

　　“你以为如何？”

　　霍承烨略一思索。

　　“臣以为可行。”

　　“不过此军既要精锐，便不能只凭旧日功劳择人。须挑选真正能打仗、守军纪，又肯下苦功的将士。”

　　“其统领也不宜过多，号令须统一，否则临阵反倒难以调度。”

　　公仪璨颔首。

　　“这些由你拟定。”

　　霍承烨又道：“此外，臣以为，北境如今最值得留心的仍是骑军。臣欲先从骑兵、步军及斥候中择选合适之人，分别操练，再视各部情形编成可独立出征之军。”

　　公仪璨听得认真。

　　“要多久？”

　　“若只求成军，未必太久。但若要真正练出一支能在复杂地形与强敌周旋的精锐，还须时日。”

　　“朕不催你。”

　　公仪璨道。

　　“朕要的不是一支摆在校场上好看的兵。”

　　他抬眼看着霍承烨。

　　“朕要的是一支真正能用的兵。”

　　霍承烨郑重行礼。

　　“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公仪璨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道：

　　“你从前领兵，常说兵贵精而不贵多。如今朕把机会给你，倒要看看你能替朕练出什么样的兵来。”

　　霍承烨闻言，眉梢微扬。

　　“陛下放心。”

　　他说得十分干脆。

　　“臣自会尽力。”

　　公仪璨见他那副神情，便知他心里已有了几分把握。

　　这个年轻将军素来自负于自己的本事，若论排兵布阵、训练军伍，更是极有主意。

　　有时叫他办旁的差事，还要问上一两句缘由；一提到整军练兵，反倒比谁都有兴致。

　　公仪璨心中好笑，却没有再拿他取乐。

　　他将诏令交由内侍，命其用印封存。

　　“这件事先不必向外宣扬。”

　　“是。”

　　霍承烨接过密旨，妥善收好。

　　公仪璨又问：“回风谷的事情，你还在查？”

　　“是。”

　　“查到哪里了？”

　　“臣已查出使团内应何七，另有北境商人桑延亭牵涉其中。”

　　霍承烨答道：“只是桑延亭身后是否还有旁人，尚无实证。”

　　公仪璨沉吟片刻。

　　“你怀疑王庭？”

　　霍承烨抬头，略一停顿。

　　“臣有此疑，但不敢据此断言。”

　　“说说缘故。”

　　“那夜伏兵训练有素，进退有法，并非寻常盗匪。”

　　霍承烨道：“桑延亭纵有钱财，未必能轻易调动如此人马。何况他与王庭往来甚密，此事背后若有王庭中人，也不奇怪。”

　　公仪璨没有说话。

　　半晌，他问：“北境王可曾露出什么破绽？”

　　“未曾。”

　　霍承烨答得坦然。

　　“臣在王庭数度见他，此人谈吐从容，行事稳妥。臣虽心存疑虑，却未查得确证。”

　　公仪璨点了点头。

　　“那便继续查。”

　　“只是眼下还有议和之事，不必急着将此事摆到明处。”

　　霍承烨道：“臣正有此意。”

　　公仪璨看着他。

　　“承烨。”

　　“臣在。”

　　“回风谷死了人，你又险些遇害。朕知道你心中不快。”

　　他的声音略缓。

　　“但此事牵涉北境，越是如此，越不能只凭猜测行事。”

　　霍承烨微微俯身。

　　“臣明白。”

　　公仪璨颔首。

　　“朕信你能分清轻重。”

　　殿中安静片刻。

　　皇帝又将目光落回舆图。

　　“今日说了这么多，你先回去歇息两日。整军章程不必急于一时，想好了再呈朕。”

　　“臣领旨。”

　　霍承烨告退。

　　待他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公仪璨仍立在御案旁，望着那幅北境舆图。

　　良久，才缓缓坐下。

　　日暮时分，殿外的光渐渐暗了。

　　内侍入殿添灯，御案上的奏章仍摊着几份。

　　公仪璨独自翻看片刻，将最后一份合上。

　　“来人。”

　　一名内侍快步入殿。

　　“陛下。”

　　公仪璨没有抬头。

　　“朕前些日子叫人查的东西，可有结果了？”

　　内侍躬身。

　　“回陛下，已经查明一些。东西也带来了。”

　　“呈上来。”

　　不多时，一只乌木匣被送到御案前。

　　公仪璨看了一眼。

　　匣子不大，外头没有任何标记，锁扣却做得颇为精巧。

　　他伸手打开。

　　里头铺着一层细软的绒布，中央安放着一只白瓷小瓶。

　　公仪璨将瓷瓶取出，端详片刻。

　　“这就是沉梦膏？”

　　“正是。”

　　公仪璨拔开瓶塞，略略看了一眼，又将瓶口封好。

　　“查出些什么？”

　　内侍低头答道：

　　“回陛下，此物近年由北地商旅私下贩卖，起初只在几处边市流通，后来渐渐传入我朝边州。”

　　“服用之人，初时多有昏沉恍惚之症，久用者往往精神萎靡，难以自持，且不易戒断。”

　　公仪璨问：“可查清来路？”

　　“尚未完全查清。”

　　内侍道：“只是臣等发现，贩售此物的几处商号，与北境往来的商队颇有牵连。”

　　公仪璨垂眼看着瓷瓶。

　　“北境王可知道？”

　　“臣等尚无确证。”

　　“那些商号呢？”

　　“有几家已经查到掌柜与东家的姓名，往来账目仍在核对。”

　　公仪璨没有立即接话。

　　御案旁的宫灯燃得正亮，暖黄灯光落在那只瓷瓶上，映出一层淡淡的光泽。

　　过了片刻，皇帝又问：

　　“用过此物的人，后来如何？”

　　内侍躬身。

　　“回陛下，有人病势日重，亦有人因此家财散尽。臣等已寻到几名曾经服用之人，另请医官暗中查看，只是其中病理尚未完全弄清。”

　　公仪璨微微颔首。

　　他将瓷瓶放回匣中，却没有立刻合上盖子。

　　“继续查。”

　　“是。”

　　“除了来路，朕还要知道，此物究竟是如何流入边州的，谁在贩卖，又有多少人从中获利。”

　　“臣遵旨。”

　　公仪璨略一停顿。

　　“此事先不必声张。”

　　内侍低头应是。

　　皇帝又看了一眼匣中的白瓷瓶。

　　半晌，他合上匣盖。

　　“收起来吧。”

　　内侍将乌木匣捧起，躬身退出殿外。

　　殿中重新安静下来。

　　公仪璨起身走到御案前。

　　那幅北境舆图仍旧展开着。

　　南面是朝廷边州，北面是王庭辖地，更远处则标着翎勒诸部与数条商道。

　　他提起朱笔，在其中一处边州旁，缓缓落下一点朱砂。

　　窗外天色已暗。

　　宫人沿着长廊次第掌灯，远处传来晚钟悠长的回响。

　　公仪璨搁下笔，重新看了一眼舆图。

　　片刻之后，命人将它收了起来。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