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MOLLYBIBIBI

12、第 12 章 # 《将军

　　# 《将军府》

　　## 第二卷·朱门岁月

　　### 第十一章·庭中少年

　　北境王都的雪，到第三日总算停了。

　　清晨，檐角的积雪被日头照得微微发亮，迎宾馆的仆役早早扫净了院中石道，又在廊下添了两盆炭火。

　　公仪炤用过早膳，正在窗边挑选今日要戴的耳坠。

　　青禾替她打开一只小巧的锦匣，里头整整齐齐摆着数对宝石耳饰。

　　“公主，昨日王妃说今日要来，您不如戴这对？”

　　她指着一对紫晶坠子。

　　公仪炤看了看，笑道：“倒巧，正好与她昨日的发饰相配。”

　　她挑了那对耳坠，又问：“王妃说什么时辰来？”

　　“午后。王庭已经派人递过帖子了，说王妃还要带着世子一道来。”

　　“那孩子也来？”

　　“是。”

　　公仪炤不由得想起昨日在王宫见过的少年。

　　才十四岁，说起骑射时倒像个老教习，问她几时学的骑马，一听她才学了几日，便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神情。

　　偏偏又不算讨厌。

　　她忍不住笑了笑。

　　霍承烨正在外间整衣，闻声抬眼。

　　“笑什么？”

　　“想起昨日那孩子了。”

　　“世子？”

　　“可不是么。才十四岁，倒很会教训人。说我学骑马学得太晚了。”

　　霍承烨笑道：“他自幼骑惯了，自然这样想。”

　　公仪炤回头看他。

　　“你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哪样？”

　　“仗着自己会骑马，便觉得旁人都该会。”

　　霍承烨略想了想。

　　“倒不至于。”

　　“真的？”

　　“我小时候也有不会的。”

　　“譬如？”

　　他把袖口理平，想了片刻。

　　“譬如你喜欢的那些珠石，至今也认不全。”

　　公仪炤被他说得一笑。

　　“那倒是。你在这上头确实不怎么开窍。”

　　霍承烨也笑，取过披风。

　　他今日要与秦靖核对几份边关旧册，午后还得去见王庭的几名官员，未必能早归。

　　临出门时，他又问：“王妃今日来做什么？”

　　“她说认识几个做珠宝生意的翎勒商人，带些石料给我看看。还说要叫她儿子一道来，省得他在宫里待不住。”

　　霍承烨点了点头。

　　“既是王妃来访，好好招待便是。”

　　公仪炤瞧他一眼。

　　“这还用你说？”

　　“自然不用。”

　　他含笑应了一句，便带着霍安出门去了。

　　---

　　午后，王妃的车驾到了迎宾馆。

　　随行的除了几名女官、侍从，还有一队王庭亲卫。那十四岁的世子骑着一匹深栗色骏马走在车旁，身披短裘，背上还带着一柄练习用的木剑。

　　公仪炤亲自到院门迎接。

　　王妃下车时，先握住她的手笑道：“今日是我叨扰公主了。”

　　“我正愁在馆里闷得慌，你来得倒好。”

　　两人说笑着进院。

　　世子随后翻身下马，随手将缰绳交给侍从。

　　公仪炤看见他背上的木剑，不免笑道：“怎么，到我这里做客，还要带着剑？”

　　少年答得理直气壮。

　　“母妃说要待上半日，我怕没事做。”

　　王妃回头瞧他。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这孩子一刻也闲不住。”

　　公仪炤笑着叫人将他们迎入庭中。

　　迎宾馆原是王庭接待上国贵客的地方，院落宽敞，东西两侧皆有回廊，中间铺着平整青石。前两日的积雪已经扫净，院角尚有一株松树，枝头堆着未化尽的白雪。

　　少年四下看了看。

　　“这院子倒够大。”

　　王妃便道：“你若实在坐不住，去那边练一会儿。只是别冲撞了公主的人。”

　　“知道了。”

　　他答得飞快，转头便招呼随行的教习。

　　公仪炤见他如此高兴，也不阻拦，只吩咐人将院里的花盆与小几挪开些。

　　王妃连声道：“不必由着他。”

　　“让他练吧。”

　　公仪炤笑道。

　　“我也正好看看他有多少本事。”

　　少年听见这句话，立刻回过头来。

　　“公主想看？”

　　“自然。”

　　“那你可得看仔细了。”

　　王妃无奈地摇了摇头。

　　“又来了。”

　　---

　　暖阁里已经备好茶果。

　　王妃带来的几只锦匣摆在案上，里头盛着新到的珠玉与尚未雕琢的原石。

　　两人靠窗坐下，边看石料，边听院中传来的木剑交击声。

　　公仪炤挑起一颗淡紫色的宝石。

　　“这一块倒比昨日见的颜色浅些。”

　　王妃探身看了看。

　　“浅色的好配珍珠。若是做簪子，深的更显眼。”

　　“我也是这样想。”

　　公仪炤将石头放在掌心，对着日光细看。

　　“我以前在澜京见过一支簪子，便是用这样的石头做花瓣，外头再用细银丝缠着。可惜工匠手艺不够好，花瓣做得厚了些。”

　　“翎勒那边有几个匠人，倒擅长这种细活。”

　　王妃笑道：“若公主真喜欢，我回头替你问问。”

　　“那可太好了。”

　　两人又谈了好一阵，连首饰匣都打开了好几只。

　　直到院中忽然传来少年一声：

　　“不算！”

　　公仪炤才抬起头。

　　只见世子退开两步，皱着眉与教习争辩。

　　“方才我脚下打滑了。”

　　教习笑道：“世子，方才那处并没有雪。”

　　“那便是你退得太快。”

　　“既是比试，难道还要在下站着不动？”

　　少年一时无话可说，索性重新举起剑。

　　王妃叹了一声。

　　“你看，这孩子。”

　　公仪炤忍不住笑起来。

　　“我瞧他真好。”

　　“好什么？连输了都不肯认。”

　　“才十四岁嘛。肯学，肯练，又这样有精神。”

　　公仪炤托着下巴，看少年在庭中来回腾挪。

　　“我若有这么一个孩子，怕是每日看着都觉得有意思。”

　　王妃转头看她。

　　公仪炤笑了笑，声音放轻了些。

　　“我与你说句体己话。我成婚也快五年了，一直没生孩子。有时候想想，也不知道往后还生不生得出来。”

　　王妃有些意外。

　　“公主还年轻，何必这样想？”

　　“倒也不是整日惦记。”

　　公仪炤随手拈起一颗蜜饯。

　　“平时我自己也有许多事要做，未必真有工夫照看孩子。只是今日见了你家这个，才觉得有孩子也挺热闹。”

　　王妃往院中看了一眼，笑道：“热闹倒是真的。自他会走路起，这院里便没安静过几日。”

　　“我看他比澜京那些皇子自在多了。”

　　公仪炤忽然道。

　　王妃问：“怎么说？”

　　“宫里的孩子，哪个不是从小便有人教规矩？读书、行礼、说话，样样都有人盯着。再长几岁，连跟谁来往、说什么话都得小心。”

　　她轻轻叹了一声。

　　“有时候看着，真觉得他们能当几年的孩子呢？”

　　王妃静静听着。

　　公仪炤又笑道：“你看你这个，想骑马便骑马，想练剑便练剑。输了还敢同教习争上两句。倒真叫人羡慕。”

　　王妃闻言，也跟着笑了。

　　“你只看见他自在，没看见他叫人操心。”

　　“那也是孩子嘛。”

　　王妃端起茶盏，望着窗外看了一阵。

　　“他从前还有个哥哥。”

　　公仪炤微微一怔。

　　王妃说得平静。

　　“那时候北地乱得厉害。那孩子年纪小，又贪玩，趁看顾的人不留神，自己跑了出去。”

　　她停了片刻。

　　“后来外头出了事，等人找着他，已经来不及了。”

　　公仪炤手里的蜜饯放了下来。

　　“我不知道……”

　　“都是许多年前的事了。”

　　王妃轻轻摇头。

　　她看着院中那个正与教习较劲的少年，眉眼间渐渐浮起一点笑。

　　“自那以后，他父王便总怕剩下这个再出什么事。”

　　“那怎么还叫他日日骑马练剑？”

　　“这便是好笑的地方。”

　　王妃笑了笑。

　　“王上说，一个男子汉，尤其将来要担起王庭的人，不能只会躲在侍卫后头。刀剑骑射，总该有些真本事。若哪日再遇上乱事，至少能护得住自己。”

　　“这倒也有道理。”

　　“可他真骑马出门，王上又不放心。必得问清楚去哪儿、带了多少人、什么时候回来。若是路远些，还要亲自挑护卫。”

　　公仪炤听得一笑。

　　“他自己教出来的孩子，反倒不敢放出去？”

　　“可不是么。”

　　王妃也笑。

　　“昨年这孩子非要跟着骑队去山里猎鹿。他父王先说可以，临行前又嫌天冷路滑，硬是添了十几个护卫。”

　　“那世子可愿意？”

　　“自然不愿意。回来还同他父王赌气，说自己又不是三岁小儿。”

　　公仪炤笑得直摇头。

　　王妃望着儿子，声音缓了几分。

　　“说到底，做父母的总是这样。盼他有本事，盼他长大，又怕他长得太快，生出什么事来。”

　　公仪炤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少年此时终于用木剑点中了教习的肩膀，兴奋得几乎跳起来。

　　王妃也看见了，忍不住笑着摇头。

　　“瞧，又得意起来了。”

　　王妃说着，又朝院中看了一眼。

　　“王上前些日子还同我商量，说等到了下半年，便让他跟着军中的将领学着管兵。”

　　公仪炤有些意外。

　　“他才十四岁，就要带兵了？”

　　“倒不是立刻叫他领兵打仗。先从宫中亲卫学起，跟着老将巡防、操练，熟悉军中的规矩。王上说，他将来总要接掌王庭，不能等到成年了才开始学这些。”

　　王妃笑了笑。

　　“可他刚说完，又嘱咐我，说得挑个最稳妥的老将带着，出门也不能少了护卫。生怕这孩子仗着学了点本事，便什么都敢去闯。”

　　公仪炤忍不住笑道：“王上倒真是矛盾，既盼他早些独当一面，又舍不得放手。”

　　“可不是么。”

　　王妃望着院中那个正挥剑的少年，眉眼间带着笑意。

　　“偏偏他自己高兴得很。听说下半年便能进军营，这几日连练剑都比从前勤快了。如今整日想着快些长大，往后好替他父王分忧。”

　　---

　　说起孩子，两人又聊到各自的日常。

　　公仪炤靠在榻上，望着窗外的少年，忽然笑道：“我家那个小时候，怕也同他差不多。”

　　“霍将军？”

　　“可不是。”

　　“霍将军瞧着倒是个沉稳的人。”

　　“如今是沉稳。”

　　公仪炤想了一想。

　　“不过他十几岁就开始带兵打仗，骑射、军务这些事情，怕是早成了习惯。平日看着不爱说话，一提到这些，倒是很有自己的主意。”

　　王妃笑道：“我听王上说，霍将军年纪虽轻，却是朝廷极有名望的将领。”

　　“他在这些事情上确实有本事。”

　　公仪炤说得很自然。

　　“只是我同他不同。我既不会带兵，也不懂那些边关军务。他说起军械、粮草，我听一会儿便犯困。”

　　王妃被她逗笑。

　　“那公主平日喜欢做些什么？”

　　“你今日不是都看见了？”

　　公仪炤指了指满案的珠玉。

　　“还有骑马、逛铺子、看看哪家又出了什么新鲜东西。”

　　她忽然想起一事。

　　“对了，我前些日子还同夫君说，想在澜京开一间首饰铺子。”

　　“这倒是好事！”

　　王妃顿时来了兴致。

　　“你真准备开？”

　　“自然是真准备开。他也答应帮我，只是还没顾上把铺面定下来。”

　　“霍将军也懂首饰生意？”

　　“他哪里懂。”

　　公仪炤忍不住笑。

　　“他会替我看账、看契约，也知道该找什么人办事。可若问他一颗珠子该怎么镶，恐怕还不如我。”

　　王妃也笑。

　　“那便各有所长。”

　　“是呀。”

　　公仪炤说着，目光落回院里。

　　少年正练得起劲，抬手收剑时，肩背随着动作舒展开来。

　　她忽然想起回风谷那一夜。

　　那时车驾被困，四面皆是喊杀声。霍承烨不知从哪里赶来，将她从车中带了出去。

　　直到被他拢在怀里，公仪炤才发觉，平日里看惯了的那副高大身形，在那样狭窄混乱的地方，竟能将她整个人遮护得严严实实。

　　她靠着他胸前，几乎看不见身后飞来的火光。

　　后来他左肩受了伤，抱着她的手却始终没有松。

　　公仪炤想到这里，轻轻眨了眨眼。

　　王妃正问她：“公主在想什么？”

　　“没什么。”

　　她回过神，笑道：“只是觉得他们这些练武的人，身子骨倒真不一样。我夫君也是，天生高高大大的，倒像就是做这一行的料。”

　　王妃笑着说：“公主说起霍将军，倒很是欣赏。”

　　“他确实挺好的。”

　　公仪炤答得坦然。

　　“有本事，待我也周到。只是他总有忙不完的事情，我又不爱听那些公事，我们两个有时候坐在一处，倒像各忙各的。”

　　“夫妻不都这样么？”

　　王妃笑道。

　　“王上也有自己的事，整日不是见官员，便是去校场。我难道还要日日跟着他去？”

　　公仪炤笑出声来。

　　“那倒也是。”

　　“何况霍将军愿意帮你开铺子，又肯让你随他出门来北境。你喜欢的事情，他也放在心上了。”

　　公仪炤点点头。

　　“这倒是真的。”

　　王妃伸手取过一块紫晶。

　　“既然你想做生意，这些石料我倒可以替你留意。王都几家相熟的商号，都有自己的货路。往后若有好货，我让人先给你递消息。”

　　“当真？”

　　“自然。”

　　“那可说好了！”

　　公仪炤立刻高兴起来。

　　“等我的铺子开成了，你来澜京，我定带你去看。”

　　“我可不止要看。”

　　王妃笑道。

　　“有好东西，你得先留给我。”

　　“那当然！”

　　两个女人相视而笑，又兴致勃勃地讨论起铺子的陈设与招牌来。

　　---

　　过了半晌，院中的木剑声渐渐慢下来。

　　公仪炤抬头一看，那少年已经练得额上冒汗，却仍不肯把剑放下。

　　她转头问王妃：“他练了这么久，不饿么？”

　　王妃望了一眼。

　　“多半是饿了，只是不肯认。”

　　公仪炤笑道：“那正好，我叫青禾备了些点心。”

　　她招手唤来青禾。

　　不多时，几碟热腾腾的糕点便端了上来。

　　其中一碟是金黄酥脆的小饼，里头包着碎核桃与蜜糖；另一碟则是松软的蒸糕，夹着细细的枣泥。

　　王妃尝了一口，颇觉新鲜。

　　“这是什么？倒比寻常蜜饼松软。”

　　公仪炤笑道：“青禾做的。她家原在霁州，家境也还过得去，只是她自小便喜欢澜京，十岁那年，家里人便替她安排进了宫。旁的倒还罢了，做点心的手艺极好。”

　　青禾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

　　“公主爱吃这些，奴婢便多学了几样。”

　　王妃笑道：“那我今日倒是有口福。”

　　她朝院中唤了一声。

　　“过来歇歇！”

　　少年正要再练，听见母妃叫他，只得收了剑。

　　他进暖阁时，额前的头发已经被汗水打湿了一点。

　　王妃皱眉道：“出了这么多汗，外头还冷，怎么也不知加件衣裳？”

　　“练剑哪有不出汗的？”

　　“先把汗擦了。”

　　少年接过侍从递来的巾帕，胡乱擦了两下。

　　公仪炤把点心往他跟前推。

　　“饿不饿？”

　　“不饿。”

　　他答得很快。

　　王妃看了他一眼。

　　“当真？”

　　“嗯。”

　　谁知说完不到片刻，少年目光便落到了那碟核桃蜜饼上。

　　公仪炤瞧见了，也不点破，只笑道：“这是青禾做的，尝尝？”

　　少年伸手拿了一块。

　　咬了一口，停了停，又咬一口。

　　王妃忍着笑问：“好吃么？”

　　“还行。”

　　公仪炤见他吃完，又把碟子往前推了推。

　　少年毫不客气地拿起第二块。

　　王妃终于笑出声来。

　　“方才是谁说不饿的？”

　　少年头也不抬。

　　“方才不饿。”

　　“那现在呢？”

　　“现在饿了。”

　　公仪炤笑得险些把茶盏放歪。

　　王妃无奈地摇头，却又叫人替儿子端来一盏热汤。

　　待他吃得差不多了，王妃忽然道：

　　“你今日得了公主这么多好点心，往后可得换个称呼。”

　　少年抬头。

　　“什么称呼？”

　　王妃笑道：“我与公主投缘，以后你便唤她一声姑母吧。”

　　少年看看母亲，又看看公仪炤。

　　似乎觉得有些古怪。

　　“姑母？”

　　公仪炤也笑眯眯地望着他。

　　“怎么，不愿意？”

　　少年略一犹豫。

　　“倒也不是。”

　　“那叫一声听听？”

　　他端坐起来，终于叫道：

　　“姑母。”

　　公仪炤顿时高兴。

　　“哎！”

　　她伸手把剩下的点心又往他面前送。

　　“来，再吃一块。”

　　少年望着那碟点心，忽然觉得这位新认的姑母，明明只比自己大九岁，说起话来却活像个长辈。

　　可点心确实好吃。

　　他索性又拿了一块。

　　---

　　傍晚时分，霍承烨才从外头回来。

　　他在迎宾馆门前下车，刚过回廊，便听见妻子的笑声从暖阁里传出来。

　　霍安在旁低声道：“王妃与世子还在。”

　　霍承烨点头，解下披风交给侍从，便往暖阁走去。

　　屋里几个人正说得热闹。

　　公仪炤见丈夫回来，便笑道：“你可算忙完了。”

　　王妃起身。

　　“霍将军。”

　　霍承烨依礼相见。

　　“王妃今日来访，承烨未能相陪，失礼了。”

　　“将军公事繁忙，自然要紧。我今日同公主聊得十分投缘，倒忘了时辰。”

　　少年也站起来。

　　“霍将军。”

　　霍承烨看见他，笑着点了点头。

　　“今日没有练骑射？”

　　“练了剑。”

　　少年答道。

　　“我把教习打败了一回。”

　　公仪炤立刻揭他的短。

　　“不过听说先前输了好几回。”

　　少年忙道：“那是因为他总往旁边躲！”

　　霍承烨听得笑了一下。

　　“比剑哪有站着不躲的？”

　　少年张了张嘴，一时无话可说。

　　王妃在旁笑道：“你瞧，霍将军也是这么说的。”

　　少年有些不服气地坐下。

　　众人又说了几句，话题不知怎么转到了骑射上。

　　王妃道：“我家这个整日觉得自己本事不小。霍将军若得闲，倒该让他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好箭法。”

　　少年立刻抬头。

　　“霍将军的箭法很好？”

　　公仪炤听得一乐。

　　“你昨日还说你最会骑射，今日倒来问他？”

　　“那不一样。”

　　少年道。

　　“我又没见过霍将军射箭。”

　　王妃笑着看向他。

　　“你可知道，霍将军这些年在朝廷军中，骑射都是极有名的？”

　　少年眼睛一亮。

　　“真的？”

　　霍承烨笑道：“练过些年罢了。”

　　“那你能不能教我？”

　　他说得极快，仿佛早已等着这个机会。

　　霍承烨微微一怔。

　　“教你？”

　　“嗯！”

　　“你宫里不是有教习么？”

　　“他们教的我都会了。”

　　王妃立刻道：“少说大话。”

　　“是真的！”

　　少年转向霍承烨，认真道：

　　“我想学战场上真正用得着的骑射。教习总让我一遍遍练那些架势，我早练熟了。”

　　霍承烨看了他一会儿。

　　“架势练熟，与真正用得好，是两回事。”

　　少年不服。

　　“那你明日来看。”

　　“明日？”

　　“明日卯时，城后的马场。”

　　霍承烨被他说得有些好笑。

　　这孩子倒会替人安排时辰。

　　他忽然想起昨日在王庭议事时，北境王也是这般，总能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向自己要谈的事情。

　　父子两个，倒是一个脾气。只是父亲说话还知道兜几个圈子，儿子却连时辰地点都替人定好了。

　　霍承烨想着，不觉又有些好笑。

　　“我明日还未必得空。”

　　“那辰时也行。”

　　公仪炤在旁笑起来。

　　“你倒很会讨价还价。”

　　少年却只盯着霍承烨，等着他答应。

　　霍承烨想了想。

　　明日上午本就没有王庭正式会见，他左肩伤口尚未痊愈，亲自骑射虽不合适，去马场看看倒无妨。

　　“可以去看看。”

　　少年顿时高兴起来。

　　“那就说定了！”

　　霍承烨抬手止住他。

　　“慢着。你还得先问过你父王。”

　　“他不会不同意的。”

　　“那可不一定。”

　　霍承烨含笑看他。

　　“我若连招呼也不打，就把他儿子领出去骑马，回头你父王找我要人，我拿什么还给他？”

　　公仪炤一下笑出了声。

　　王妃也忍不住笑道：“将军说得是。”

　　少年却很认真。

　　“我又不会丢！”

　　“你自然不会。”

　　霍承烨道。

　　“可你父王未必像你这样放心。万一他以为我把人拐跑了，我岂不冤枉？”

　　这下连王妃也笑得摇头。

　　少年急忙道：“父王才不会！他还总叫我多向有本事的人学呢！”

　　“既如此，问过他岂不更好？”

　　霍承烨笑道。

　　“你说了可不算。”

　　少年想了想，终于点头。

　　“那我回去就问！”

　　王妃在旁道：“放心吧，回宫我替你同父王说。”

　　少年仿佛生怕霍承烨反悔，又追问：

　　“那明日辰时？”

　　“辰时。”

　　“城后马场？”

　　“城后马场。”

　　少年这才满意。

　　公仪炤看着他那副模样，忍不住笑道：

　　“方才还说不饿，这会儿又惦记着明日骑马。你这孩子，倒真是半刻都闲不住。”

　　少年听着，只顾高兴，竟也没反驳。

　　---

　　当晚，王妃回到宫中，便将此事同北境王说了。

　　北境王彼时正坐在案前翻阅几份文书，听见儿子明日要跟霍承烨学骑射，抬起头来。

　　“霍将军要教他骑射？”

　　“是。”

　　王妃笑道：“这孩子高兴得很，回来一路都在说。”

　　北境王没有立即应声。

　　“霍将军主动提的？”

　　他问得似乎随意，目光却已从文书上移开。

　　少年站在一旁，连忙道：

　　“是我请他教的！”

　　“你请的？”

　　“嗯！”

　　“他便答应了？”

　　“起初还说未必得空，后来答应明日来看看。”

　　北境王又问：“去哪里？”

　　“城后马场。”

　　“什么时辰？”

　　“辰时。”

　　北境王微微颔首，仍没有表态。

　　他当然知道霍承烨的骑射本领。

　　朝廷这位年轻将军，十几岁便在北地军中崭露头角，如今声名之盛，连王庭将领私下提起，也少有人敢轻视。

　　若儿子能得他指点，确实不坏。

　　只是如今两边正在商议边关军政，昨日殿上的话尚未谈拢，霍承烨忽然要带着自己的世子去宫外马场，他自然不能全无戒心。

　　何况这个孩子，是他如今唯一在世的儿子。

　　北境王放下手中笔。

　　“霍将军怎么说的？”

　　少年不明白父王为何问得这样仔细。

　　“他说可以来看看，还说要先问过父王。”

　　“哦？”

　　北境王看了他一眼。

　　王妃这时笑着接过话来。

　　“原是我在公主面前提起霍将军骑射出众，这孩子听了，便非要缠着人家教。霍将军倒是谨慎，还同他开玩笑，说若是不问过王上，随便把儿子带出去，回头王上找他要人，他可赔不起。”

　　北境王听罢，神色略缓。

　　“他倒会说话。”

　　王妃笑道：“孩子好不容易遇见个真正有本事的将军，又愿意教他。就在城后马场，不是什么远地方。王上若不放心，叫乌勒陪着便是。”

　　北境王看了看妻子，又看了看站在一旁满脸期待的儿子。

　　“你当真想学？”

　　“当然！”

　　“那便去吧。”

　　少年顿时高兴起来。

　　“父王答应了？”

　　“答应归答应，规矩不能少。”

　　北境王转向侍从。

　　“明日叫乌勒亲自带一队人跟着。城后马场提前清出来，周围各处也看仔细些，别叫闲杂人等随意出入。”

　　侍从领命。

　　少年顿时皱眉。

　　“父王，就在城后！”

　　“城后便不必带人了？”

　　“我又不是一个人去。”

　　“霍将军是朝廷正使，不是你的贴身护卫。”

　　少年还要争辩。

　　北境王已看向他。

　　“要去便带着，不愿意便不去。”

　　少年只好闭嘴。

　　王妃在旁笑道：“王上也不必这样吓唬他。”

　　“我哪里吓唬他了？”

　　北境王看了儿子一眼。

　　“既要学本事，就认真学。霍将军肯指点你，是你的机会。可别仗着自己平日会骑几匹马，便觉得什么都懂。”

　　少年立刻答应。

　　“知道了！”

　　北境王见他这回应得倒快，终于笑了一声。

　　“你倒会挑人教。”

　　少年忙道：“母妃说霍将军箭术极好。”

　　“自然好。”

　　北境王合上文书。

　　“朝廷的霍将军，岂是寻常教习可比？”

　　他说罢，又笑着补上一句：

　　“明日若叫霍将军瞧了笑话，回来可别说是本王教的。”

　　少年听完，不但没恼，反倒愈发兴奋。

　　他行了礼，转身便跑出去准备明日的骑装。

　　王妃望着他的背影，忍不住摇头。

　　“又急成这样。”

　　北境王看了片刻。

　　“让他去吧。”

　　他说完，重新拿起案上的文书。

　　王妃正要起身，却见他忽然又转头吩咐侍从：

　　“乌勒明日亲自带人？”

　　“回王上，是。”

　　“马场外头也安排人守着。”

　　“是。”

　　北境王这才点头。

　　“去吧。”

　　王妃在旁听着，不由得笑道：“方才还说叫他多学本事，如今又怕成这样。”

　　北境王抬头看她。

　　“学本事是一回事，出门又是另一回事。”

　　王妃笑着摇头，倒也没有再说什么。

　　她自然明白，丈夫这一份小心从何而来。

　　***

　　次日辰时，城后马场。

　　冬日的阳光照在远处群山上，白雪尚未消尽，马场里却已清出大片平整的空地。

　　几匹高头骏马正在场边缓步行走。

　　世子到得比约定的时辰还早。

　　他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骑装，腰束革带，弓囊、箭壶俱已备齐，连平日最喜欢的那匹黑鬃马也牵了出来。

　　王庭护卫分列马场四周，乌勒亲自带人守在场边，另有几名亲卫沿外围巡视。

　　霍承烨抵达时，便见少年已经在马上跑了好几圈。

　　少年瞧见他，立刻勒马转身。

　　“霍将军！”

　　声音响亮得半个马场都能听见。

　　霍承烨下车，含笑向他点头。

　　“来得倒早。”

　　“我已经练过一轮了。”

　　少年翻身下马，快步走来。

　　“你看我骑得怎么样？”

　　霍承烨尚未说话，乌勒便在旁笑道：“世子从天刚亮就在这里了。”

　　少年不满。

　　“乌勒！”

　　霍承烨听了笑道：“如此勤快，倒省得我催。”

　　他今日穿着一身深色骑装，外披厚重的玄色裘氅，长发束起。肩上的伤尚未痊愈，医者仍嘱咐不得用力，因此并未带自己的弓。

　　世子很快注意到了。

　　“你的弓呢？”

　　“今日不射。”

　　“为什么？”

　　“肩伤还没好。”

　　少年一怔。

　　“昨日母妃还说你伤得不重。”

　　“是不重，不过也没好到能随意拉弓。”

　　霍承烨语气平常。

　　“今日先看你练。”

　　少年虽有些失望，却很快又打起精神。

　　“那我先给你看骑射！”

　　他翻身上马，取出一支箭，沿着场边跑起。

　　少年控马已有些本事，身子稳，胆子也大。马匹刚一加速，他便熟练地挽弓搭箭。

　　第一箭射中了靶子外圈。

　　第二箭偏了些。

　　第三箭倒是漂亮，正中靶心附近。

　　世子勒马回来，眼睛亮亮地看着霍承烨。

　　“怎么样？”

　　霍承烨没有立即夸他。

　　“你骑得不错。”

　　少年正要得意，便听他接着道：

　　“只是射箭时，太急。”

　　少年皱眉。

　　“哪里急？”

　　“第二箭。”

　　“那是马跑得快。”

　　“马快不是毛病。”

　　霍承烨走到一旁，指了指地上几处蹄印。

　　“你方才转弯之后，尚未稳住马势，便急着搭箭。人跟着马晃，箭自然偏。”

　　少年想了想。

　　“那我慢些？”

　　“不是叫你凡事都慢。”

　　霍承烨道。

　　“该快的时候快，该稳的时候稳。骑射最忌只顾着抢那一瞬。”

　　少年似懂非懂。

　　霍承烨也不急，叫他重新上马。

　　“这一回不要射，先跑一圈。到那边转弯时，把身子稳住。”

　　少年照做。

　　第一圈仍有些急。

　　第二圈便好了不少。

　　霍承烨站在场边，偶尔提醒两句。

　　他看得出，世子的基础其实不差，双臂有力，胆子也大，马匹行进时并不怯场。只是年纪轻，太想求快，许多动作虽练熟了，却还不够细致。

　　等第三圈跑完，霍承烨才点头。

　　“这回好些。”

　　少年立刻问：“那现在能射了吗？”

　　“可以。”

　　第四圈，少年重新搭箭。

　　这一箭果然比先前稳得多。

　　箭射中靶心附近时，他几乎忍不住欢呼。

　　霍承烨笑道：“这一箭不错。”

　　少年闻言，比自己方才射中时还要高兴。

　　“我就说我会！”

　　“会是会了。”

　　霍承烨看他一眼。

　　“明日还能这样，才算真会。”

　　少年立刻点头。

　　“那我明日再练！”

　　***

　　又练了几轮，霍承烨叫他下马歇息。

　　少年才跑出汗来，仍不肯停。

　　“我还想试试更难的。”

　　霍承烨看着他。

　　“你倒不知累。”

　　“不累。”

　　“真不累？”

　　“真不累！”

　　乌勒在旁听着，忍不住笑。

　　霍承烨也笑了一下。

　　这孩子倒真有精神。

　　他今日原只打算看上几轮，指出几处毛病，便算尽了这一份情。

　　谁知眼前这少年不仅肯听，悟性也好。方才他随口点出的几处不足，练过两三遍之后，便有了明显进步。

　　霍承烨看着他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自己也渐渐来了兴致。

　　他转头瞧了瞧场上的木靶，忽然想起一件事。

　　“过来。”

　　少年立即牵马靠近。

　　“怎么？”

　　霍承烨眉眼间带着笑。

　　“再教你个好玩的。”

　　少年顿时来了精神。

　　“什么？”

　　“这个寻常教习未必教得了你。”

　　霍承烨道。

　　“不过得先问你一句。你骑马射箭时，眼睛都看哪里？”

　　“自然看靶子。”

　　“若是马上对阵呢？”

　　“那便看敌人。”

　　“不错。”

　　霍承烨点头。

　　“可你看着别人，别人也在看你。你看得出他要往哪里射，他自然也想知道你下一步要做什么。”

　　少年想了想。

　　“那怎么办？”

　　“有时候，便该让他看见你想叫他看见的东西。”

　　少年没听明白。

　　霍承烨瞧他那副神情，笑意更深了些。

　　“看仔细了。”

　　他叫乌勒取来一张没有上弦的练习弓，又请王庭教习牵马入场。

　　自己不便拉弓，便站在场边，向教习交代了几句。

　　那教习依言骑马缓行，先将身子略向右侧偏去，手中的弓也顺势指向右侧木靶。

　　霍承烨问少年：“若你在他对面，觉得他要射哪边？”

　　“右边。”

　　“为何？”

　　“他身子都转过去了。”

　　“很好。”

　　霍承烨笑了笑。

　　“再看。”

　　教习重新行马。

　　这一次，他仍先朝右侧偏身，连马头也略向右带。待少年将目光移向右边木靶时，他却借着马匹前行的势头，顺势收回上身，转而将未上弦的弓指向左侧。

　　动作一气呵成。

　　少年愣了愣。

　　“原来是这样！”

　　霍承烨笑道：“你若只盯着他起手的方向，便容易上当。”

　　他又叫教习将动作放慢，分作几步演示。

　　“看见没有？不是凭空转过去的。马原本便在向前走，借着这一步转势，比硬拧着身子快，也稳得多。”

　　少年看得极认真。

　　“那若是对面的人不看我的弓呢？”

　　“所以不能只靠弓。”

　　霍承烨道。

　　“人有人的动作，马有马的去向。你若样样都做得不像，他自然不会信。”

　　少年想了一阵，忽然眼睛一亮。

　　“我明白了！”

　　他翻身上马。

　　“我来试试！”

　　霍承烨笑着往旁边退了两步。

　　“慢些。先别搭箭，把动作练顺了再说。”

　　少年照着方才教习的模样试了一回。

　　第一回，马转得太急，他险些把身子带偏。

　　霍承烨在旁提醒：

　　“你这是自己先乱了。对面还没上当，你倒要掉下马去。”

　　乌勒忍不住笑出了声。

　　少年有些不好意思，却很快重新试了起来。

　　第二回，动作仍显生硬。

　　霍承烨便让他停下，又耐心讲了几句。

　　“别总想着突然换方向。你得让前后两个动作接得上。”

　　少年认真点头。

　　第三回，他终于做得顺畅了些。

　　霍承烨看得眼睛一亮。

　　“对，就是这样。”

　　少年勒马回头，满脸兴奋。

　　“我学会了！”

　　“差不多有个样子了。”

　　霍承烨笑着点头。

　　他看少年再试了一回，虽还不够熟练，却已知道其中关窍，不免颇觉满意。

　　这招原本便是他少年从军时，自己反复琢磨出来的。

　　那时他领的兵不多，遇上比自己年长、经验又足的敌将，正面硬拼未必占得便宜，只得在马术与阵前变化上多费心思。

　　后来几经改动，才渐渐练成了如今这一套真假相间的动作。

　　如今见这孩子不过试了几回，便已摸到些门道，霍承烨也有些高兴。

　　“不错。”

　　他笑着道。

　　“这招倒算没教错人。”

　　少年忙问：“霍将军，这叫什么？”

　　霍承烨略一怔。

　　“叫什么？”

　　“这招总该有个名字吧？”

　　霍承烨想了想。

　　“倒还真没起。”

　　少年有些不可思议。

　　“怎么会没有名字？”

　　霍承烨笑了一声。

　　“我自己琢磨出来的，还没顾得上替它取个名字。”

　　少年顿时睁大眼睛。

　　“这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自然。”

　　霍承烨眉梢微扬，竟带了几分得意。

　　“你可别小瞧这一招。我当年在阵前用过几回，连几个打了二三十年仗的老将，都叫我唬过去了。”

　　少年听得眼睛发亮。

　　“真的？！”

　　“我骗你做什么？”

　　霍承烨笑道。

　　“有一回，两军在山口相遇。对面那位将军年纪比我父亲还大，带兵二十多年，一见我领着人往东侧山道去，便认定我要抢那条路，带着骑兵便去拦。”

　　“然后呢？”

　　少年忙问。

　　霍承烨想起旧事，唇边笑意愈深。

　　“然后他自然扑了个空。”

　　“你没走东边？”

　　“谁说我要走东边？”

　　霍承烨反问。

　　“我叫人故意往那边做了几次架势，等他的兵马一动，我早已领着主力从另一侧过去了。”

　　少年睁大眼睛。

　　“他没发现？”

　　“发现了。”

　　霍承烨笑道。

　　“只是等他发现时，已经晚了。”

　　乌勒在旁听着，也不由得来了兴致。

　　“霍将军当年便用这样的法子骗过敌军？”

　　“也是仗着对方轻敌。”

　　霍承烨道。

　　“那位老将军原以为我年纪小，心思都写在脸上，谁知我偏不照他想的走。”

　　他说到这里，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

　　“后来听说他气得不轻，还骂我年纪不大，心眼倒是不少。”

　　少年顿时哈哈大笑。

　　“那他岂不是被你骗惨了！”

　　“自然也没有那么容易。”

　　霍承烨笑道。

　　“人家毕竟领兵多年，后来再遇上，他便不肯轻易上当了。”

　　“那你怎么办？”

　　“换个法子就是。”

　　霍承烨答得轻巧。

　　少年听完，简直佩服得不得了。

　　“你还会别的？”

　　“自然会。”

　　霍承烨说罢，见少年满脸钦佩，不觉又有些好笑。

　　他原本没打算讲这些旧事。

　　谁知今日教得兴起，竟将从前军中几桩颇为得意的事也说了出来。

　　而眼前这个少年听得如此认真，倒叫他觉得，比起军中那些听完只会拱手称是的下属，实在有趣得多。

　　霍承烨想了想，竟又主动招呼他。

　　“来，我再告诉你一个。”

　　少年立即牵马凑近。

　　“什么？”

　　“这回不教你怎么骗人，教你怎么识破别人。”

　　他指了指场边的教习。

　　“你方才只看见他身子往右转，便认定他要往右射。可你若看马的步子、看他真正用力的地方，便未必会被唬住。”

　　少年听得连连点头。

　　霍承烨索性叫教习重新走了两回，自己站在一旁，逐处指点。

　　“看这里。”

　　“再看这一处。”

　　“他身子虽然偏了，马却还没真正转过去。这时候便不能只信眼睛里最显眼的那一下。”

　　少年听得出神，又照着他的话试了几回。

　　霍承烨一边看，一边纠正，越教越觉得这孩子悟性不差。

　　到后来，他甚至连自己当年练这招时犯过什么错、怎样被秦靖笑话过，都顺口说了出来。

　　少年听得哈哈大笑。

　　“秦将军也笑过你？”

　　“自然。”

　　“那你后来练好了，他还笑吗？”

　　霍承烨想了想，忽然笑道：

　　“后来他便叫我别总拿这一招去糊弄他。”

　　乌勒也跟着笑了。

　　少年更是笑得险些忘了牵马。

　　霍承烨瞧他这样，自己也乐了。

　　***

　　直到乌勒第三回过来提醒，说世子已练得太久，霍承烨才发觉不知不觉竟过了一个多时辰。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方才自己竟也说得有些兴起。

　　霍承烨不由得笑了笑，重新收起那几分闲谈时的兴致。

　　“好了，今日到此为止。”

　　少年仍不肯。

　　“再练一回！”

　　“不行。”

　　“最后一回。”

　　“方才你已说过两回最后一回了。”

　　少年一时语塞。

　　霍承烨看他这副神情，忍着笑，将话说得认真了些。

　　“骑射不是一日练出来的。你天分不错，也肯下功夫，可越是这样，越不能贪快。”

　　少年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弓。

　　霍承烨又道：

　　“方才教你的那些变化，固然有趣，可真正到了马上，最要紧的还是基本功。身子不稳，马也控不好，再好的招式也用不出来。”

　　少年点头。

　　“我知道。”

　　“知道便好。”

　　霍承烨笑道。

　　“今日教你的东西，回去一日一日地练。过些时日，若还能做得这样稳，再学新的也不迟。”

　　少年抬起头。

　　“那你还来吗？”

　　霍承烨略一怔。

　　随即笑道：“我又不是王庭的教习，哪能日日来？”

　　少年有些失望。

　　“那你走之前，总还能再教我一次吧？”

　　霍承烨看着他，想了想。

　　“若得闲，可以。”

　　“真的？”

　　“嗯。”

　　“那说定了！”

　　少年立刻高兴起来，仿佛这比方才练成的几招还要紧。

　　霍承烨见他如此，也不免觉得有趣。

　　这孩子年纪比自己小了八岁，谈起马匹弓箭时，却仿佛有用不完的精神。

　　他从前在军中教过新兵，也带过年纪相仿的年轻军士，只是那些人多半敬他、畏他，听他讲一句便老老实实应上一声。

　　倒少有这个年纪的孩子，敢缠着他问东问西，非要把每件事弄个明白不可。

　　而他今日原本只是答应来看看，竟不知不觉教了这样久。

　　霍承烨重新披好裘氅。

　　“好了。回去吧。”

　　少年仍有些不舍。

　　“明日我自己再练。”

　　“好。”

　　“后日也练。”

　　“嗯。”

　　“等你再来，我给你看！”

　　霍承烨终于忍不住笑了。

　　“那我可等着。”

　　***

　　回王庭的路上，世子坐在马车里，几乎没有一刻安静。

　　乌勒骑马随在车侧，隔着车帘，都能听见他兴致勃勃地说着今日学到的东西。

　　一会儿是霍将军如何教他控马。

　　一会儿是怎样在马上稳住身形。

　　说到那招虚晃时，他更是讲得眉飞色舞，恨不能立刻回宫找父王演示一遍。

　　乌勒听着，不由得笑起来。

　　“世子今日倒是高兴。”

　　“当然！”

　　少年理所当然地说。

　　“霍将军比那些教习有意思多了。”

　　乌勒笑道：“那是朝廷的名将，自然有真本事。”

　　少年掀开车帘。

　　“我以后也要练成他那样！”

　　乌勒没有立即接话，只笑着应了一声。

　　待车驾入了王宫，世子便迫不及待地往父王的书房跑去。

　　北境王正与几名官员议事，见儿子进来，便先叫他在一旁等着。

　　少年难得没有闹，只是站得有些不安分。

　　待众人退下，北境王才笑道：

　　“怎么，今日学得如何？”

　　“父王！”

　　少年立刻上前。

　　“霍将军真有本事！”

　　北境王端茶的动作略略一停。

　　“是么？”

　　“他看我射了几箭，就知道我哪里不对。后来我照他说的练，果然比原先射得准！”

　　少年说得兴奋，又将霍承烨教他的几样法子讲了一遍。

　　北境王听得很认真。

　　有时还会问上两句。

　　“他教你改了转弯时的动作？”

　　“对！”

　　“怎么改的？”

　　少年忙比画起来。

　　北境王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倒是个好法子。”

　　少年更加高兴。

　　“我就说嘛！”

　　他忽然想起最得意的那一招，忙道：

　　“父王，还有一件事！”

　　“什么？”

　　“霍将军今日还教了我一招，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北境王抬眼。

　　“他自己想的？”

　　“对！”

　　少年兴奋得几乎坐不住。

　　“他说当年在阵前用这法子，连几个打了二三十年仗的老将都叫他骗过去了！”

　　北境王没有立即说话。

　　少年却已站起来，拿着手中的短木棍，比画起方才学的动作。

　　“你看，先叫对面的人以为我要往这边，等他注意这边的时候，我便突然转过去！”

　　他比画得起劲，北境王却看得认真。

　　过了一会儿，竟点了点头。

　　“倒是有些巧思。”

　　少年立刻笑道：“是不是！”

　　“不过这法子也得看用在什么地方。”

　　北境王道。

　　“阵前交锋，人人都盯着对手。你动作稍有破绽，便容易叫人看穿。”

　　“霍将军也是这么说的！”

　　少年忙道。

　　“他还教了我怎么看出旁人在骗人！”

　　北境王不由得一笑。

　　“看来他今日倒教了你不少。”

　　“当然！”

　　少年又道：

　　“霍将军还说我有天分！”

　　“哦？”

　　“他说我骑得不错，就是性子太急。”

　　北境王笑出声来。

　　“这话倒说得准。”

　　少年不满。

　　“父王！”

　　北境王笑着摆手。

　　“行了，既然学了本事，就好好练。可别人家教完，你过几日便忘得干干净净。”

　　“才不会。”

　　“那最好。”

　　北境王看着儿子神采飞扬的脸，唇边也渐渐浮起笑意。

　　“看来今日确实没白去。”

　　“当然没白去！”

　　少年又说了一阵，才终于被王妃叫去用饭。

　　待他走了，北境王仍坐在原处。

　　案上摊着几份未批的文书，旁边放着一只已经冷下来的茶盏。

　　王妃从外间进来，见他出神，便笑道：

　　“又在想什么？”

　　北境王抬头。

　　“没什么。”

　　王妃在他对面坐下。

　　“这孩子今日倒真高兴。回来一路说个不停，连我都听得耳朵疼。”

　　北境王笑了笑。

　　“难得有人能叫他这样服气。”

　　“霍将军确实是个有本事的人。”

　　王妃说。

　　“昨日公主同我说起他，也说他十几岁便领兵，骑射功夫都是实打实练出来的。”

　　北境王端起茶盏，发现茶已冷了，便又放下。

　　“是啊。”

　　他淡淡应了一声。

　　王妃瞧着他。

　　“怎么？”

　　“没什么。”

　　北境王看了一眼儿子方才离开的方向。

　　“他肯认真学，总是好事。”

　　王妃笑道：“那往后若有机会，倒可以再请霍将军指点他几回。”

　　北境王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一会儿，才道：

　　“看霍将军有没有这个闲工夫吧。”

　　他说完，便叫人换了热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