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MOLLYBIBIBI

11、第 11 章 # 《将军

　　# 《将军府》

　　## 第二卷·朱门岁月

　　### 第十章·王庭初会

　　回风谷遇袭之后，北境王庭的迎宾馆一连忙碌了两日。

　　头一日雪下得大，官道上积雪盈尺，往来车马皆不便利。王庭遣了医官，又送来药材、皮裘及几车炭火，连受伤的护卫也各有安置。乌勒亲自来过两趟，一面询问使团可有缺用之物，一面告知王上已下令彻查回风谷匪患。

　　第二日雪势稍歇，王庭便遣近臣前来，正式邀请朝廷正使与炤华公主入王都相见。

　　霍承烨左肩的伤尚未痊愈，医者嘱咐不可使力，骑马倒不至于全然不能，只是秦靖见他伤口未合，劝他改乘车驾。

　　霍承烨也未坚持。

　　使团留下部分人手照看辎重，秦靖率随行官员与护卫同行。待午前出了关城，往北又行了大半日，王都的城廓终于出现在远处。

　　与沿途那些灰白冷清的州县不同，王都极是热闹。

　　城墙以深色巨石砌成，城门高阔，门外往来商旅络绎不绝。赶着牛羊的牧人、载着皮货的商队、身披彩色毡袍的异族行商挤在一处。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既有本朝常见的茶楼、布庄，也有出售翎勒香料、珠玉、毛毡和金属器物的商号。

　　公仪炤坐在车里，听得外头人声鼎沸，不免掀帘看了许久。

　　她原以为北境越往北越荒寒，如今才知道，王都竟比朔宁还繁华几分。

　　尤其城门内那条长街，两旁商铺的门面极大，挂在檐下的招牌多以金银镶边，玻璃珠、珐琅片和各色宝石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看得她颇为心动。

　　“青禾，你看那家铺子。”

　　青禾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公主，是卖首饰的么？”

　　“像是。那门口挂的东西，我在朔宁还没见过。”

　　她又往前看，目光落在几名骑马经过的年轻女子身上。

　　她们披着短裘，衣裙收得利落，腰间束着彩色革带，骑马穿过长街，身后跟着提货的仆从。

　　公仪炤颇觉新鲜。

　　“这里的姑娘倒是自在。”

　　青禾笑道：“奴婢看公主再住几日，怕是又要学人家打扮了。”

　　“那有什么不好？”

　　公仪炤放下帘子，想了想，又道：“回头得问问这里的马市在哪里。”

　　---

　　北境王宫建在王都北面的高地上。

　　车队沿着宽阔的石道徐徐而上，经过数道宫门，方才进入正庭。

　　两旁廊庑高敞，檐柱皆以深色木材制成，柱头雕着展翅的鹰与奔马。院中铺着整齐的青石，几处花圃虽被积雪覆盖，却仍可看见边缘镶嵌的彩色石片。

　　霍承烨下车时，先看见的是正殿前那一排铜制兽灯。

　　灯座高近一人，形制与本朝惯用的宫灯迥异，兽首张口，铜身镶着深蓝色琉璃，四足皆有细密纹饰。

　　阶前又立着两座金属铸成的长翼神鸟，尾羽铺展，嵌有各色宝石。

　　这些东西做工精细，耗费显然不小。

　　王庭富庶，他早有所闻。只是从入城一路所见，到如今宫中的器用陈设，翎勒工匠的制品未免太多了些。

　　尤其他方才经过侧门时，曾看见几名侍卫佩着形制特殊的弯刀。

　　刀柄上的纹饰，与朔宁商铺里见过的异族兵器颇有几分相似。

　　霍承烨看过一眼，未曾停步。

　　王宫主事官已迎了出来，引使团入殿。

　　正殿内烧着数座铜炉，暖意融融。两旁悬着织工精美的毡毯，地上铺着厚厚的彩纹地衣。殿中陈设既有本朝流行的山水屏风、漆器和玉雕，也有许多异族金银器皿。

　　正中高座之旁，一名身着深青锦袍的男子已起身迎来。

　　那人三十五岁上下，身材高大，肩膀宽阔，面容轮廓分明，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头发束在镶金的冠饰之下，腰间系着一条嵌宝石的革带。

　　他步履稳健，见使臣进殿，未等礼官唱完名号，便笑着迎下阶来。

　　“霍将军！”

　　声音洪亮，满殿皆闻。

　　“本王盼了多日，总算将诸位盼来了。”

　　双方依礼相见。

　　霍承烨奉诏而来，代表朝廷，北境王接待时自是礼数周全，并不敢将他视作寻常来客。秦靖与随行官员亦分别见礼。

　　北境王笑道：“早闻朝廷有位霍将军，年纪轻轻便屡立战功。今日得见，倒叫本王明白了何谓少年英杰。”

　　他略略打量霍承烨，目光在其面容上停了片刻。

　　“霍将军这般仪容，实在出众。只怕澜京那些传闻，还说得浅了。”

　　霍承烨微微一笑。

　　“王上过誉。”

　　“哪里是过誉？本王素来不爱说违心话。”

　　北境王笑着转向秦靖。

　　“秦将军，你说是不是？”

　　秦靖也笑。

　　“霍将军的相貌，自是无人能挑出不是。不过王上若问秦某，倒是他的本事更值得称道。”

　　“那是自然。”

　　北境王朗声笑道。

　　“霍将军的本事，本王早有耳闻。”

　　说这句话时，他又看了霍承烨一眼。

　　霍承烨神色如常。

　　北境王随即转了话头。

　　“听闻将军前夜在回风谷受伤，本王实在过意不去。那帮山匪胆大妄为，竟敢冲撞朝廷使团，简直不知死活！”

　　“伤势无碍。”霍承烨道，“王上遣兵接应，又多方照料，使团上下都承了这份情。”

　　“这是什么话！”

　　北境王摆手。

　　“诸位是奉天子之命而来，又有炤华公主同行。到了本王的地界，却叫诸位受了惊吓，原该是本王向诸位赔罪才是。”

　　他随即命人将座席备好，又问了几句使团伤员的情形。

　　霍承烨一一作答。

　　寒暄过后，他略微侧身，向北境王引见公仪炤。

　　“王上，这位便是炤华公主。”

　　北境王转身，笑意更盛。

　　“公主大驾光临，本王有失远迎。”

　　公仪炤颔首致意。

　　“王上客气了。”

　　北境王道：“本王早闻炤华公主聪慧灵秀，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公主一路远来，又遭此惊扰，想必受了不少苦。”

　　公仪炤道：“劳王上挂念。幸而将士们护卫得力，诸事已有安顿。”

　　她说得得体，却没有再提回风谷的情形。

　　北境王点头，随即向身后招手。

　　“来，见过公主。”

　　一名衣饰华贵的女子自侧席起身，款款走来。

　　她约莫三十二岁，身量修长，眉目秀丽，乌发间簪着一枚精巧的金羽发饰。她所穿的长裙并非本朝惯常形制，衣领与袖口绣着细密的花纹，腰间垂着数串珠玉。

　　她身旁还跟着一个十四岁上下的少年。

　　少年身量已经不矮，眉眼与北境王颇为相似，鼻梁挺直，目光明亮，穿一身窄袖骑装，腰间佩着小刀。

　　他进殿时一脸不大耐烦的神情，直到王妃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才站直了些。

　　“这是内子。”北境王笑道，“旁边这个不成器的，是犬子。”

　　王妃向公仪炤致礼，笑道：“早听说公主要来，今日总算见着了。”

　　公仪炤亦客气地回了一礼。

　　两人说了几句，公仪炤便忍不住多看了一眼王妃的发饰。

　　那金羽做得极薄，随着她走动微微颤动，羽根又镶着一小排深紫色的宝石。

　　王妃察觉她的目光，低头笑道：“公主喜欢这个？”

　　公仪炤也不掩饰。

　　“做得真好。那几颗石头，我倒是头一次见。”

　　“是翎勒那边来的紫晶。这种颜色不多见，我也寻了好几年。”

　　“果然是翎勒的东西！”

　　公仪炤顿时来了兴致。

　　“我在朔宁问过几家铺子，他们都说王都里的货色好。”

　　王妃笑道：“那倒不假。公主若有兴趣，改日我陪你去看看。”

　　“那可说定了。”

　　两人说得热闹，北境王在旁听见，不由得笑起来。

　　“本王原还担心公主初到此地，住得不惯。看来内子倒比我会待客。”

　　王妃看他一眼。

　　“王上只顾着招呼朝廷的将军、大臣，哪里知道公主喜欢什么？”

　　殿内众人皆笑。

　　一旁的少年却不怎么笑。

　　他正打量霍承烨。

　　那目光倒也说不上失礼，只是看得颇为认真，仿佛正在拿眼前这个人同自己听过的传闻作比较。

　　霍承烨察觉了，转头看他一眼。

　　少年也没有躲开，只是抬了抬下巴。

　　王妃唤他：“还不见过霍将军？”

　　少年这才上前行礼。

　　“见过霍将军。”

　　霍承烨还礼，问了他的年纪。

　　“十四。”

　　少年答得很干脆。

　　北境王在旁笑道：“这孩子自小便爱骑马舞刀，成日里往校场跑，没个安静时候。”

　　“父王。”少年皱眉，“我今日上午才从校场回来。”

　　“所以呢？”

　　“您昨日不是叫我勤练么？”

　　北境王被他说得一笑。

　　“你倒会讲道理。”

　　王妃摇头道：“他练起来，连饭也不肯好好吃。”

　　公仪炤听见骑马，便转向王妃。

　　“我前些日子在朔宁也学骑马来着。”

　　“是么？”

　　“学了几日，总算能自己骑着慢慢走了。”

　　少年忽然看向她。

　　“才学会？”

　　公仪炤点头。

　　“怎么？”

　　少年似乎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那公主从前出门都坐车？”

　　“自然也坐车，也坐轿子。”

　　“那多没意思。”

　　王妃立刻道：“不得无礼。”

　　少年闭了嘴，却仍有些不以为然。

　　公仪炤倒觉得好笑。

　　“你自小会骑马，自然这样说。我在澜京出门，又不是去打仗，何必非得骑马？”

　　少年想了想，竟一时没想出如何反驳。

　　北境王又笑起来。

　　“公主说得有理。这小子就是觉得人人都该同他一般，整日骑着马到处跑。”

　　霍承烨听着，忽然想起妻子前些日子说过的话。

　　他向王妃道：“公主近来正想多练骑术。听闻北境良驹甚多，若有合适的地方，倒可以请王妃带她看看。”

　　王妃闻言，颇为高兴。

　　“这有什么难的？宫后便有马厩，养着好些马。天气好的时候，还能到城外跑一跑。”

　　少年立刻道：“城后那片马场就很好。”

　　王妃瞧他一眼。

　　“你倒比谁都积极。”

　　“那里的马本来就好。”

　　北境王笑道：“既如此，今日不妨请王妃陪公主先去看看马。等雪化了，再安排骑乘。”

　　他转向王妃。

　　“你把世子也带上。叫他替公主挑一匹温顺的，省得总说自己懂马。”

　　少年似乎想争辩，最终还是忍住了。

　　公仪炤一听说能去马厩，便有些心动。

　　她原也不大愿意坐在这里听男人们说些朝廷礼仪、边防政务，王妃又颇为投缘，自然乐意同行。

　　双方稍作客套，王妃便带着公仪炤和世子去了。

　　少年走在前头，步子迈得很快。

　　王妃唤住他。

　　“慢些，公主又不赶着去校场。”

　　少年只得停下来等。

　　公仪炤看在眼里，忍不住笑了。

　　不多时，几人的说话声便渐渐远去。

　　---

　　王妃与公主离开后，殿中重新设席。

　　北境王请霍承烨与秦靖坐下，命人奉上热茶、酥酪、烤肉和果品。

　　他坐在主位，身体略向后靠，双膝自然分开，一只手搭着扶手，另一只手端起茶盏。

　　“霍将军，秦将军，先尝尝本王这里的茶。”

　　秦靖端起来饮了一口。

　　“好茶。香气倒与澜京不同。”

　　“是翎勒商人带来的。我们这儿天气冷，平日里饮惯了浓茶。”

　　北境王笑道：“两位远来，怕是吃不惯北地的东西。待天气好些，本王带二位出去走走。我们这儿别的没有，好马、好猎场倒是不缺。”

　　秦靖道：“秦某一路北来，见山川雄壮，牛马成群，果然与中原不同。”

　　“那是自然。”

　　北境王颇有兴致地说起北地草场，又谈了几处狩猎的地方。

　　他显然熟悉本地山川，道路、牧场、水源皆能随口道来，还能讲出每年哪几处草场适合放牧，哪几条山道冬日最容易封雪。

　　霍承烨听着，偶尔问上两句。

　　北境王答得很快。

　　说到北地商旅，他将茶盏放下，话锋一转。

　　“其实这些年北境能有今日的光景，靠的也不只是牛羊。”

　　他指了指殿内陈设。

　　“诸位想必也看出来了。北境与翎勒往来颇多，两地商人互通有无，倒让百姓多了不少营生。”

　　秦靖笑道：“王都繁华，今日已经见识了。”

　　“繁华是繁华，可也不容易。”

　　北境王摇头。

　　“商人走一趟，几百里山路，光是关卡就不知过了多少处。交完这边的税，再进朝廷的州县，又得重新查验。运些牲畜还好，若运的是绸缎、珠玉，稍稍耽搁，便不知要赔进去多少银子。”

　　他说完看向霍承烨。

　　“霍将军一路经过边州，想必也见过这些情形。”

　　霍承烨点头。

　　“确有所见。”

　　“所以本王常想，两地既然本就是一家，何必将商路弄得这样麻烦？”

　　秦靖道：“关税、验货自有旧制。商路若要变更，总得朝廷与王庭商议妥当。”

　　“秦将军说得不错。”

　　北境王答得很快。

　　“正因为要商议，本王今日才愿意同二位开诚布公。”

　　他又笑了笑。

　　“本王并不反对查验，只是朝廷派来的官员多不熟悉北地货物。那些翎勒商人说什么，他们便信什么；有时一件东西来回查上三遍，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霍承烨听到这里，开口道：“王上所言，确有道理。只是本使沿途所见，另有一事。”

　　北境王转向他。

　　“霍将军请讲。”

　　“朔宁诸市，翎勒货物颇多。其中不乏本朝限制流通的军械，以及一种名为沉梦膏的药物。”

　　北境王脸上的笑意未变。

　　“沉梦膏？”

　　“王上知道此物？”

　　“自然知道。”

　　北境王点头。

　　“翎勒人拿它入药，少量使用，据说颇有些效用。只是近年商人利欲熏心，拿这东西胡乱贩卖，确实惹出过些麻烦。”

　　霍承烨道：“本使查问过边州商路，此物已不止在北境流通。”

　　“霍将军说得不错。”

　　北境王放下茶盏。

　　“可商人有两条腿，货物又不会认国界。人从本王这里出去，进了贵朝的州县，难道还要本王一路跟着查过去？”

　　秦靖道：“王上既知其中有害，更该从源头约束。”

　　“约束自然要约束。”

　　北境王答得爽快。

　　“可朝廷的关卡，也该把自家的事情办好。本王听闻有些商人连文牒都不必出示，便能运货过关。若说这里头全是北境的过错，未免有失公允。”

　　秦靖眉头微动。

　　霍承烨却点了点头。

　　“边州官吏失察，自有朝廷查办。此事本使已沿途记下。”

　　北境王看着他。

　　霍承烨接着道：“只是货物经北境商路而来，王庭既征其税，也应当知道其货从何处来，往何处去。”

　　北境王笑了一声。

　　“霍将军年纪轻轻，做事倒是细致。”

　　他没有继续争论沉梦膏，转而道：“说到底，还是两地权责不清。北境管一半，朝廷又管一半，出了事，谁也说不明白。”

　　霍承烨没有接话。

　　北境王便顺势往下说。

　　“本王父王在世时，对朝廷最是恭顺。这些年岁岁朝贡，遇上边地动乱，也从未推诿。”

　　他说到此处，语气稍稍放缓。

　　“可北境山川辽阔，部族众多，民俗又与中原不同。朝廷远在澜京，凡事皆要往返请示，实在误事。”

　　秦靖将茶盏搁下。

　　“王上认为，哪些事误了？”

　　“自然不少。”

　　北境王似乎早等着这句话。

　　“譬如地方官员的任免。北境部族各有旧俗，朝廷所派官吏未必熟悉。再如关市税则，货物转运，一路文书往返，动辄数月。还有边地驻军、山道巡防，本就是王庭最熟悉的事务。”

　　他说得有条不紊。

　　“既然本王奉朝廷正朔，岁岁进贡，朝廷何不将这些事情多交由王庭自行处置？”

　　霍承烨抬眼看他。

　　北境王仍在往下说。

　　“如此，朝廷可省兵马粮饷，北境也能安居乐业。两边何乐而不为？”

　　秦靖道：“依旧制，北境许多地方事务本便由王庭自行办理。王上方才所言，却与旧制不大相同。”

　　“旧制是先王在位时定的。”

　　北境王道。

　　“如今北境人口、商路、军务都与昔年不同，难道旧规矩就不能改？”

　　“自然不是不能改。”秦靖道，“但官员任免、军马驻防、关市税则，皆关乎朝廷大政，岂可一概交由王庭？”

　　北境王笑道：“秦将军不必急。本王既然请诸位来谈，自然不是今日说一句，明日便要朝廷照办。”

　　他说着又亲自端起茶盏。

　　“只是本王以为，朝廷也该知道北境的难处。”

　　霍承烨始终听着。

　　从刚才起，他已经留意到，这位北境王极擅长将许多原本不同的事情归在一起谈。

　　谈商路，便引到关税。

　　谈关税，便引到官吏任免。

　　谈官吏，便引到边防驻军。

　　凡有争执，他总能将话题重新拉回北境治理不易、朝廷鞭长莫及之上。

　　他说话时并不急躁，却极少让旁人长久掌握话头。

　　每当秦靖提出旧制，他便以时势变化作答；每当谈到王庭责任，他又将事情推回双方共同治理不易的困境。

　　霍承烨看着他，心中渐渐有了计较。

　　面前这位新王，绝非只知争强好胜之人。

　　他清楚朝廷所重，也明白哪些要求不能一开始便摆得太直白。

　　可听到此处，霍承烨仍未听见一个最要紧的答案。

　　北境王又说起朝廷若能减少驻军，便可节省多少粮饷。

　　霍承烨终于开口。

　　“王上。”

　　北境王转过头来。

　　“霍将军？”

　　霍承烨看着他，语气平稳。

　　“依王上方才所言，北境要自行署官、统兵、征税，又要与翎勒诸部自行通商。”

　　他略一停顿。

　　“本使倒想请教，若这些都交由王庭，朝廷今后还应保留哪些权力？”

　　殿中安静了一瞬。

　　北境王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了霍承烨片刻，忽然笑了。

　　“霍将军倒是痛快。”

　　霍承烨没有说话。

　　北境王将茶盏放下，身子略微向前倾了些。

　　“看来将军是不愿听本王说这些难处。”

　　“本使愿听。”

　　霍承烨道。

　　“只是此事关系甚大，总该先知道王上所求为何。”

　　北境王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

　　二十二岁。

　　比自己足足小了十余岁。

　　偏偏坐在那里，不急不躁，说出来的话却句句直指要害。

　　几年前朝廷派兵入北地平乱时，他还不过是个初露锋芒的少年将领。

　　如今倒已经能堂而皇之地坐在自己面前，过问北境的军权与财赋了。

　　北境王端起茶盏，缓缓饮了一口。

　　“霍将军，本王不是要与朝廷争权。”

　　他放下杯子。

　　“本王只是以为，北境的事情，总该由北境人自己作主。”

　　秦靖道：“北境世代奉朝廷正朔，先王亦素来守礼。今日王上若要变更旧制，自当有章程上呈天子裁夺。”

　　“本王自然会呈。”

　　北境王看向秦靖。

　　“可秦将军也该明白，北境地方遥远，朝廷纵有心，未必事事能管。”

　　他顿了顿，又道：“更何况，朝廷这些年为了边地驻军，耗费的粮饷想来也不少。”

　　这句话一出，秦靖的神色微微变了。

　　北境王仿佛并未察觉，只继续说道：

　　“本王有自己的兵马，也熟悉北境山川。倘若王庭自行安边，朝廷岂不是省下许多麻烦？”

　　霍承烨道：“王上所言，本使会据实奏明陛下。”

　　“自然。”

　　“至于军政权责如何变更，非本使今日可以擅定。”

　　北境王看着他，忽然又笑了起来。

　　“好，好。”

　　他抬手，示意侍从添茶。

　　“本王就喜欢霍将军这样说话爽快的人。有什么便说什么，总好过绕上十几个弯子。”

　　秦靖亦笑道：“王上既肯开诚布公，我等自然乐于听闻。只是凡事总须循序商议，急不得。”

　　北境王向他举杯。

　　“秦将军这话，倒说到了本王心里。”

　　秦靖端杯回敬。

　　“前夜贵国骑兵及时接应，使团才能更顺利地撤出山谷。可见边地道路安宁，终究离不得双方通力合作。”

　　“正是！”

　　北境王朗声应道。

　　“商路如此，边防亦如此。本王盼的，不正是两边和睦么？”

　　霍承烨端起茶盏，也向北境王致意。

　　北境王看着他，唇边重新浮起笑意。

　　接下来，三人又谈了几处边境关卡和商路的具体情形。

　　北境王不再急于提出全部要求，霍承烨亦没有当场驳斥。

　　至于驻军、官员任免、税赋与贸易的权限，双方暂时都未作定论。

　　直到日影西斜，王庭设下晚宴，第一次议事才告一段落。

　　---

　　宴席过后，北境王亲自送使臣至殿外。

　　王宫前庭的积雪已经扫净，廊下灯火次第亮起。

　　北境王笑道：“今日诸位初来，倒叫本王拉着说了半日公事。过两日天色若好，还请霍将军与秦将军赏脸，陪本王出城走走。”

　　秦靖道：“承王上盛情。”

　　霍承烨亦依礼致谢。

　　北境王又问起他的伤。

　　“医者怎么说？可要本王再派人去瞧瞧？”

　　“多谢王上，已无大碍。”

　　“那便好。将军年轻，身子虽经得起折腾，这伤总归还是要养的。”

　　霍承烨含笑应了。

　　北境王目送众人离去，直到车驾出了外庭，才转身返回殿中。

　　---

　　回到迎宾馆时，天已经黑了。

　　公仪炤今日跟着王妃去看了王庭的马厩，回来时兴致仍然很好。

　　她原以为那些马不过与寻常马匹一样，只是生得高大些，谁知王妃带她看过以后，才知道北境良马不仅分产地，还分血统、毛色、脚力和耐寒的本领。

　　那十四岁的世子一路说个不停。

　　哪匹马脾气不好，哪匹马跑得快，哪匹马原本是父王赏给他的，他说得头头是道。到了马厩，连养马的仆役也忍不住听他指挥。

　　公仪炤觉得这孩子倒有意思。

　　年纪不大，讲起马来，比霍承烨还爱操心。

　　她原本想同丈夫说说今日见闻，见霍承烨与秦靖尚有事商议，便只挑了几句说。

　　霍承烨听了，道：“既有合适的马，改日可以试试。”

　　“王妃也是这样说的。不过那孩子非说我学得太晚，怕是骑不上他们这里的好马。”

　　霍承烨听得笑了一下。

　　“他自幼骑惯了，自然这样想。”

　　“我看他是瞧不起我。”

　　“你同他计较什么。”

　　“我才没同他计较。”

　　公仪炤说着，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王妃邀我过几日再去。她说城里有好些翎勒商人带来的珠宝，连宫里的首饰也有不少是从那边买来的。”

　　霍承烨点头。

　　“去时带上人，别独自往外走。”

　　“知道了。”

　　公仪炤见他说完便又低头看文书，索性不再打扰，领着青禾回房去了。

　　---

　　夜里，秦靖换过常服，来到霍承烨房中。

　　霍安送来热茶与两碟点心，便退到外间。

　　霍承烨正坐在案边看王庭今日交来的几份文书。

　　秦靖在他对面坐下，解开披在肩上的外袍，先喝了一大口茶。

　　“这北境的茶，倒真是浓。”

　　霍承烨抬头笑了一下。

　　“秦将军今日在殿上喝得不少。”

　　“人家一杯接一杯地劝，总不能不喝。”

　　秦靖把茶盏放下。

　　“何况我若不喝，岂不只剩下听他说话了。”

　　霍承烨闻言，搁下手中笔。

　　“将军有话？”

　　秦靖看了他一眼。

　　“你倒不生气？”

　　“生什么气？”

　　“今日那位王上说的话，你没听见？”

　　霍承烨道：“自然听见了。”

　　秦靖轻哼一声。

　　“那你还坐得那样稳当。”

　　他端起茶盏，又嫌茶烫，索性放回去。

　　“老夫这些年在边地见过的藩王、部族首领也不算少。要粮的有，要钱的有，要朝廷减税的也有。可今日这位，倒真叫我开了眼。”

　　霍承烨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秦靖道：“自行署官，自行统兵，自行征税，还要同翎勒人通商不受朝廷过问。这话倒说得漂亮，什么北境路远、朝廷管不过来。”

　　他冷笑一声。

　　“照他这么说，朝廷索性将北境的兵马、关卡、钱粮一概交给他，岁岁等着他送几车牛羊来便是！”

　　霍承烨笑了笑，端起茶盏。

　　秦靖见他笑，愈发不平。

　　“你还笑？”

　　“将军今日在殿上，可没这般说话。”

　　“废话！”

　　秦靖瞪了他一眼。

　　“当着他的面，我还能掀桌子不成？”

　　霍承烨忍住笑意。

　　秦靖自己说完，倒也笑了。

　　他端起茶，吹去浮沫，饮了一口，这才接着道：

　　“不过说正经的。先王在世时，北境有些地方也不服管，可大面上的规矩总还肯守。如今新王刚继位，便开出这样一张单子，未免太不把朝廷放在眼里。”

　　霍承烨点了点头。

　　“他想要的，确实比旧制多得多。”

　　“何止多得多。”

　　秦靖伸出手指，在案上点了点。

　　“地方官由他任，军队由他统，税赋由他征，商路也由他自己管。这样一来，朝廷除了一个名分，还有什么？”

　　霍承烨没有立即回答。

　　秦靖看着他。

　　“你今日问的那句话，倒是问得好。”

　　“哪句？”

　　“朝廷还能保留什么权力。”

　　秦靖笑了一声。

　　“他大约没想到，你年纪轻轻，倒不肯陪他兜圈子。”

　　霍承烨将茶盏放下。

　　“今日若不问清楚，往后还要兜更多圈子。”

　　“也是。”

　　秦靖往椅背上一靠，叹了口气。

　　“这位新王，心可不小。”

　　霍承烨翻开案上的一份册子。

　　那是礼部随使团带来的北境旧制抄本，记着先王在位时历次朝贡、官员任免与边防协定。

　　“先王在世时，北境已有一部分自行署官之权。”

　　他将册子转向秦靖。

　　“各部族长由王庭举荐，朝廷册认。地方税赋亦有留归王庭支用的部分。今日所谈，并非样样都是新事。”

　　秦靖探身看了一眼。

　　“这个我知道。”

　　“但他要将朝廷册认变成事后报知，将共同设防变成王庭独自统兵，又要免去部分关市查验。”

　　霍承烨将册子合上。

　　“这便不是旧制了。”

　　秦靖点头。

　　“他这是想连朝廷握在手里的那点东西，也一并拿过去。”

　　“未必只这点。”

　　霍承烨道。

　　“今日他谈得最多的是商路与关税，驻军却只提了几句。”

　　“你是说，他真正想要的是兵权？”

　　“至少不会不想要。”

　　霍承烨道。

　　“军队一旦归王庭自行调遣，关隘又尽在其手，朝廷派官再多，也未必进得去。”

　　秦靖沉默了一阵。

　　屋外风吹过窗棂，发出轻微的响声。

　　他忽然道：“你觉得陛下会答应么？”

　　“要看王上究竟肯让到哪一步。”

　　“我看他今日那架势，怕是半步也不想让。”

　　霍承烨笑道：“那也未必。他既肯谈，便有可谈之处。”

　　“可谈是一回事，能不能谈成又是一回事。”

　　秦靖皱着眉。

　　“他还拿朝廷的兵马粮饷说事。听着倒像替朝廷打算，可那意思谁听不出来？不就是说北境山高路远，朝廷纵想管，也未必管得住么？”

　　霍承烨没有否认。

　　秦靖越说越有些恼。

　　“先王年年朝贡，朝廷何曾亏待过他？封爵、赏赐、互市之利，哪一样少了？新王刚坐稳王位，便想着把旧规矩全改了。他若真有心安定北境，先把那些纵匪劫掠、私运军械的事查清楚才是！”

　　他说罢拿起茶盏，饮了一口。

　　“如今倒好，盗匪未清，先来跟朝廷讨权。”

　　霍承烨听着，忽然问：“将军觉得，今日他为何先谈商路？”

　　秦靖看向他。

　　“因为银子？”

　　“银子自然是一层。”

　　霍承烨道：“但商路连着关卡。关卡连着驻军。若朝廷准王庭自行查验商货，便得问清楚，哪些道路归王庭管，哪些仍归朝廷管。”

　　秦靖想了想。

　　“然后他再说，既然道路归王庭管，驻军也该由王庭安排。”

　　“不错。”

　　“最后便连地方官也一并要走了。”

　　霍承烨点头。

　　“他今日说了许多道理，其实都是围着这几件事。”

　　秦靖冷笑。

　　“倒真会算计。”

　　他想了一阵，忽然又笑起来。

　　“不过话说回来，这人也算有些本事。不是那种只知道喝酒打猎、张嘴便向朝廷要钱的藩王。”

　　霍承烨道：“他熟悉北境诸部，也熟悉商道。”

　　“他还熟悉朝廷。”

　　秦靖接道。

　　“知道陛下不能随随便便为几处关卡就兴兵，便想着趁新王继位，把这些事一并谈成。”

　　霍承烨没有说话。

　　秦靖望着他，神色渐渐严肃下来。

　　“承烨。”

　　二人相识多年，私下里秦靖并不总以官职相称。

　　“你觉得他有没有可能真想另立门户？”

　　霍承烨抬眼。

　　“眼下还不能断定。”

　　“他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

　　“想多要权，与准备起兵，是两回事。”

　　霍承烨道。

　　“王庭这些年修过几处关隘，增了多少驻军，钱粮从哪里来，诸部是否都听他调遣，这些我们还没有查清。”

　　秦靖想了一阵，缓缓点头。

　　“也是。”

　　霍承烨又道：“何况王庭近年与翎勒往来这样密切，究竟是为了商利，还是还有旁的打算，也得继续查。”

　　秦靖皱眉。

　　“你还惦记着朔宁那些刀剑？”

　　“不只是刀剑。”

　　霍承烨将另一份货单展开。

　　“今日王宫里有几样器物，臣——”

　　他话到一半，自己停了一下，随即接道：

　　“我在朔宁见过相近的纹饰。宫中侍卫所佩的弯刀，也是翎勒式样。”

　　秦靖看了一眼货单。

　　“北境王宫用些翎勒器物，倒不奇怪。”

　　“是不奇怪。”

　　霍承烨道。

　　“只是这条商路比我们先前知道的更兴盛。过去几年王庭从中得利多少，入境的军器又有多少，朝廷的记录恐怕未必齐全。”

　　秦靖缓缓抚了抚胡须。

　　“这件事确实该禀报陛下。”

　　霍承烨点头。

　　二人又对照旧制，谈了几处边境关卡。

　　其间霍安进来添过一次热水。

　　秦靖见霍承烨时不时挪动左肩，便将案上的文书合拢。

　　“行了，今日先说到这里。”

　　霍承烨抬头。

　　“怎么？”

　　“怎么？你肩上还带着伤呢。”

　　秦靖指了指他的左臂。

　　“这两日赶路、入宫、议事，折腾了一整天。总该歇一歇。”

　　霍承烨道：“还剩两处关卡没核。”

　　“明日又不会丢。”

　　秦靖端起茶盏，将最后一点茶喝完。

　　“再说，我也乏了。陪你说了半夜，回头明日见了那位王上，还得打起精神听他讲那些大道理。”

　　霍承烨听得笑了。

　　“那便明日再议。”

　　秦靖这才满意，起身披上外袍。

　　走到门口，他又停了下来。

　　“对了。”

　　霍承烨看向他。

　　秦靖道：“今日王上那番话，你打算如何回奏？”

　　“照实写。”

　　“只写他今日提出的条件？”

　　“还有沿途所见。”

　　秦靖想起回风谷一事，神色微敛。

　　“袭击的事呢？”

　　“霍安还在查。”

　　霍承烨道。

　　“既无实证，不能平白指认王庭。但该查的，总要查清楚。”

　　秦靖点了点头。

　　“此事确实不能放着。”

　　他停顿片刻，又道：“还有今日那位王上。我看他不是个容易打交道的人，后面几日，怕有得磨。”

　　霍承烨道：“既是奉诏而来，总要把他的意思问明白。”

　　秦靖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你倒真有耐性。”

　　“总比往后弄不明白的好。”

　　“说得也是。”

　　秦靖摇头笑了笑，推门出去了。

　　---

　　霍安送秦靖出了院子，回来时，霍承烨尚未歇下。

　　桌上摊着那份王庭旧制，旁边压着今日新记的几张纸。

　　霍安上前，将灯芯拨亮了些。

　　“公子，今日入宫可还顺利？”

　　“礼数周全。”

　　霍承烨将一张纸折起。

　　“只是这位新王，所求不少。”

　　霍安没有多问。

　　霍承烨看向他。

　　“回风谷的事，有消息了么？”

　　“派出去的人明日才能回来。属下先核过那日清路的驿卒和民夫名册，有两个人原本不在驿站当值，却临时被叫来帮忙。”

　　“谁叫来的？”

　　“驿站主事官。”

　　“那两个人如今在哪里？”

　　“一个还在山口，另一个已经走了。”

　　霍承烨放下文书。

　　“走了？”

　　“说是回家探亲。属下派人去查了，尚未找到。”

　　霍承烨沉默片刻。

　　“先找人。别惊动驿站主事。”

　　“是。”

　　霍安等了一会儿，又道：“今日王庭那边，可有人问起夜袭？”

　　“王上问了伤亡，也说要彻查。”

　　“乌勒呢？”

　　“仍说是听见山谷动静，带兵赶来。”

　　霍安微微皱眉。

　　“属下总觉得，那日他们来得太快了些。”

　　霍承烨道：“王庭若确实提前安排了巡骑，倒也说得过去。”

　　“可……”

　　“所以要查。”

　　霍承烨打断得并不重。

　　“猜测再多，也不能当作证据。”

　　霍安应了一声。

　　他收起文书，正要告退，霍承烨又叫住了他。

　　“还有一件事。”

　　“公子请吩咐。”

　　“公主这几日若随王妃出门，多安排两个人跟着。不要叫她走得太远。”

　　“属下明白。”

　　霍承烨点头，示意他去歇息。

　　待霍安离去，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又飘起了细雪。

　　霍承烨将今日北境王提出的几项条件重新看了一遍。

　　自行署官。

　　自行统兵。

　　关市税则由王庭处置。

　　与翎勒诸部往来，不再事事请示朝廷。

　　一件件拆开来看，似乎都有商量的余地。

　　合在一处，却已几乎将朝廷这些年保留在北境的实际权力抽去了大半。

　　他将纸折好，压在那册旧制之上。

　　至于朝廷愿意让出多少，终究要由公仪璨裁断。

　　而眼下他还须弄清楚，这位新王究竟有多少本事，能将今日说出口的那些话变成事实。

　　灯火轻轻晃动。

　　霍承烨起身，将窗扇合严了些。

　　肩上的伤被牵动，隐隐一疼。

　　他停了一瞬，待那阵痛意过去，才吹熄了案边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