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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山 若是对这些 ...

  •   春秋几度,寒暑何分明?人间犹在,悲喜已难凭。
      十年尸骨,尽付西风冷。
      白驹梦中,归来辞去,过客匆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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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贞七年。天如水洗。
      酒楼里,郭枚望着功勋簿上密密麻麻的人名,陷入了沉思。
      身旁的人道:“想到了什么?”
      那人乌黑的发髻下一张俊秀的脸,郭枚对他笑道:“长裕公子真是手眼通天,取这功勋册子,也手到擒来。”
      “你在这处看完,可莫要带回家去,被宰相大人发现,”谢晓伸手点了点他的脑袋,“不然,我非被二叔狠训一顿不可。”
      “当然不会,”郭枚挥挥手,“我父亲今日晚些才到呢,待他回来,我早便看完了。”
      “天忠门的事,你弄明白了么?”谢晓又问道。
      郭枚忙示意他压低声音:“轻些,仔细隔墙有耳。”
      谢晓闭了嘴,两人脸色神秘。谢晓说的正是天忠之变,而郭枚看的这簿子,正是天忠门的功勋簿子。
      这实是当今圣上之逆鳞,放在白日里旁人都莫敢言,生怕被路过的官兵抓了去,别提他们两个官家子弟了,若是被发现,非得夷|三族不可。
      因而对于这件事,他们虽从小听到大,家中却从来千防万防,只教他们闭嘴,该说的说,不该问的别问。
      可人愈是防得严,愈加会萌发出好奇之心。自古以来,民间谈论宫闱秘史一向屡禁不止,更别提这天忠之变关乎当今圣上杀|兄夺位的事。
      俩人一直偷偷摸摸,直到前些日子,郭枚父亲去衍州办事,因着邻边的济州起了大火,又拖延几日。家中的大人物不在,郭枚与谢晓方便查了不少卷宗,只为弄清天忠之变的前因后果。
      “这曾裕炆,”郭枚神秘兮兮地说,“与修易宫有关。”
      谢晓惊道:“你是说函门?”
      郭枚点点头。函门,便是助当今圣上称帝的重要法宝,传说是个江湖宗门,虽在圣上未称帝时立下了赫赫战功,其中却无一人登记在册。
      或因着嘉奖这功劳,圣上在宫中修了个修易宫,宫主是掌门姬函鹤。
      如今,姬函鹤又隐退,其亲传弟子伍惜棠接替了她,也不曾登记什么功勋。郭枚指了指桌上的功勋簿道:“十几年来,那些功勋无一遗漏,唯不见函门的人,千千万功臣,只少了他们。”
      “人非圣贤,岂愿轻易放下这些赏赐,”谢晓道,“真是奇哉。”
      “是了,”郭枚道:“天下英雄,哪个不想自己的战功彪炳史册,这其中必有蹊跷。”
      “郭参军,”谢晓凑近他,“你成天忙着瞧功勋簿,何时能将自己的名字写上去?”
      郭枚一低头,看他笑似是春风拂面,饶是同为男人,也不由得露出些痴来,便插科打诨道:“为了这白面小郎君,我也不妨争一争了。”
      谢晓正经,一拍他的脸道:“胡言乱语什么?不是说宰相从衍州回来了么,济州的大火,可有什么消息?”
      “有啊,那大火......”郭枚还要说,却听楼下起了一阵骚乱,低头朝下面望去,只见街中一处烟尘四起,喊声不断,还时不时窜出几只鸡来。
      身旁的人吃惊道:“这是怎了?”
      郭枚眯起眼观望着,忽见烟里几道亮白的刀光闪过,顿时大吃一惊,道“出事了”,便捞起墙角的剑,翻身出了窗户。
      说完便朝着下面奔去。谢晓不及叫,一抓卷宗,急急忙忙要跟过去,又停下,从身上掏出碎银,抛进里屋的桌上。
      两人踩着瓦当,片刻便奔到街头,靠近那混乱处,发现是几个人在缠斗。
      围观的人在窃窃私语,刀光剑影之间,时不时欢呼几声,郭枚见这处打得灰飞遍地,不得看清其中,呲啦拔了剑。
      “郭枚!你这是做什么?”谢晓大惊道。
      郭枚哼了一声:“若是对这些斗殴之人放任自流,大渑律法何以服众?”
      说着,他一跃而入。
      人群惊呼不已,拍手叫好。郭枚打眼看见一个头戴黑帽的大汉,那大汉也正巧发现了他,怒目圆睁,挥刀朝他砍去。
      铁刀带风而来,郭枚矮身避开,扭身反一撞,将对方砰然撞倒在地,又是抬手噼啪几拳,方尘埃落定,周遭静了些,才闻得四面八方高低起伏的呻吟,郭枚定睛一瞧,地上还躺着另几个壮汉。他不由咋舌。
      不远处站一灰袍男子,身形给灰飞画得像是一笔勾出来的,脸色青白,瞳仁似点墨,手中垂剑,目定神静看着他。
      郭枚平素不曾见过这般清秀的人,心中暗叹着走近,语气不由缓和:“这位郎君,请收了剑罢。”
      灰袍男子却是退了半步道:“你是谁?”
      他神色冷漠,郭枚暗忖,若是再近,怕是要吃他一剑,便止住了脚步。正愁说些话使对方不再戒备,有人先他一步开了口。
      “这位郎君!”
      清朗的声音响起,谢晓走出人群,对灰袍男子抱拳道:“这位郎君,我是这地的县尉谢晓,这位是京兆府法曹参军郭枚,我二人闻声赶来,不知方才发生了何事?”
      “京兆府?”灰袍男子微微皱眉,打量了他们一会儿道:“我不知发生了甚么。”
      岂有起事者不知缘由,郭枚还欲再问,又听角落传来了一道微弱的声音:“我知道。”
      三人同时看去,破旧的摊车后,一位妇人小心翼翼地探出了头。
      妇人欲上前说话,又频频望石琇手中的剑,石琇漠然与她对视了一瞬,抬手将剑入了鞘,她这才起身,提着裙襟小跑到郭枚身后,伸手指着大汉就道:“我、我在路边卖果卖鸡,这群人来讨要,又不给我钱,还掏出刀要砸了我的铺!若不是这位郎君出手相助......”
      她说着便低头,哭得梨花带雨。四周顿时嗡嗡地响,人群指指点点。郭枚忙要安慰妇人,递出帕子,又被推回,无奈对灰袍男子道:“是这般么?”
      灰袍男子面无表情瞥了妇人一眼,说:“这群人掀了我的面,我要他们几贯钱来还,谈不上出手相助。”
      彼时,躺在地上的黑壮汉像是活过来,一骨碌爬起,怒冲冲朝那妇人喊道:“我与兄弟好端端在路上送镖,是你冲上来撞了我们,怎你颠倒黑白!”
      “我,我没有!”妇人也喊。
      黑壮汉一紧眉,恶狠狠道:“甭管你扯什么劳什子,这镖是要进宫的,若丢了分毫,你承担得起后果吗?”
      他话音落下,妇人便不吭声了,只是又往郭枚背后缩了缩。
      郭枚听了明白。原是这群大汉抢妇人的摊,波及了灰袍男子,灰袍男子气不过,便出手对付。他抬手护住妇人道:“护送的官兵去了何处?你们是从哪儿来的?”
      “这也是你能打听的?”黑皮大汉嚣张无比。
      郭枚道:“不愿意?那便将你就地正法,送你去县衙。”
      他说完,意欲再拔剑,黑壮汉见识过了他的功夫,不愿再挨,急道:“你说的官兵,我怎的知道,我们不过收钱办事,你要问,便去问叫我们办事的宰相!”
      壮汉的大嗓门传遍街头巷尾,人越聚越多,就连高处的楼顶也有人探头出来看起热闹。
      郭枚心道:这大汉还心存指望,在街上叫叫嚷嚷宰相,实在有伤风化,况且,这处已经全然堵塞了,再堵下去,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便对身边的谢晓道:“将这镖车封存京兆府,禀过府君,由府君定夺。”
      说完,便对面前几人抱拳道:“请诸位移步长安大牢,配合调查。”
      “我……我还要进皇宫!”黑壮汉有些着急,红着脸急促道。
      “急着进宫?”谢晓轻笑几声,“你几人的三脚猫功夫,不够这小郎君一人收拾的,也不知过来千里,这镖车都被偷了几回了,到时可不要缺斤少两,被宰相责问。”
      “偷?谁要偷?”几个黑大汉直愣愣地看着他,“这一路上,也未见什么山匪盗贼。”
      三言两语,越说越远,郭枚摇头不迭。正在这时,不远处又传来一阵马蹄声,人群分成两边,一列金吾卫昂首靠近了他们,对方厉喝一声:“何人在此喧哗斗殴?”
      至走进了,看见郭枚,对方脸色一变,旋即翻身下马,抱拳笑道:“郭参军,末将巡查到此,不知是参军在办案,惊扰了。”
      “无妨,”郭枚摇摇头,“你来得正好,我方才扣押了这队镖车,尔等分出几人,将它们押赴京兆府官库吧。”
      队正愣了愣,抱拳道:“是。”
      几刻后,几人来到长安县衙,站在两扇敞亮的大门边。
      郭枚清清嗓子:“诸位,我是京兆府之法曹参军,叫郭枚,叫我郭参军便是。”又指指谢晓:“这位是渑西县县尉,姓谢名晓,字长裕。”
      “我叫石琇。”灰袍男子从怀中一摸,递上了一纸过所。
      郭枚接过翻开,只见写着石琇是从济州来的,有些吃惊地又看了看他。
      济州往北,倒都是人高马大,只不过,石琇的长相未免有些清秀了。许是祖宗不全是北方人。
      石琇的脸在阳光中格外苍白,清冷粗砺的质地使人想到干燥的冬日里,笼罩在头顶的薄雾,弥漫在整个世界,使人不敢呼吸。
      不敢呼吸,亦不敢冒犯。
      这没由来的念头实在古怪,郭枚忙摇摇头将它们甩掉了,对身边的妇人道:“娘子是渑京的么?”
      妇人似乎担惊受怕,一时不敢开口,过了很久才小声道:“奴家名任琴雪,祖籍乌州。”说完,默默向郭枚身边靠近,躲在了他身后。
      郭枚一面温声安抚她,一面思索,来渑京的乌州人无非赶科考与做买卖,这任琴雪应当来了不少年,说话已带上了渑京的腔调,并无什么令人怀疑之处。
      言语间,黑皮大汉也递上过所,他的名字是韩林禹,与兄弟同是来自济州的镖人。似乎是因着被石琇对付,他一面又道:“这小子打我和兄弟,官人,我和他的账还未算清呢。”
      石琇道:“敢问我几时得罪了韩郎,竟使韩郎视我如仇敌,这般针对?”
      “那还需问么?”韩林禹抱起双臂,“我们只是不小心坏了你的面,你便这般计较,贪吃要几贯钱?”
      他一开口,身边几个大汉纷纷点头附和,看起来义愤填膺。
      “我本在摊前食面,你们却无端想杀我,我虽及时避开,但面却不得幸免,”石琇紧盯着他,“面也是用来吃的,我还未吃完,你需偿我的面。”
      “你......”韩林禹一时无言。
      “面也是吃的,”石琇强调了一遍,“吃不饱,便会饿死的。”
      郭枚噗嗤笑了,谢晓也忍俊不禁,韩林禹与他吵了几次都没寻上风,脸色难看,绞尽脑汁也不知道怎么再接下去。
      石琇不再理他,转身对郭枚与谢晓拱手:“请二位公子明鉴。”
      郭枚示意他们等待,又细细瞧了几份过所,这几人中,只任琴雪的过所新得不大寻常,但凭着经验,他已不再怀疑,心中将方才的猜测证实了个七七八八。
      他对韩林禹道:“你与你的这些走镖兄弟扰乱街头,砸坏了任娘子的摊,理当偿她。”
      “不说是这娘子自己撞到了我们的镖车,”韩林禹有些闷闷不乐,“况我为尚书府做事,若是这里面的东西漏了撒了,也不是小事。”
      郭枚思忖着:竟是尚书府,便是父亲的镖,虽是如此,却也不怕。除了皇帝和父亲,自幼不曾见过拦着自己的,便有些不耐道:“尚书府又如何?”
      “这你也不知吗?”韩林禹道,“渑京的尚书令郭子平,他的意思,便是皇帝的意思,若是问责下来,你们谁担待得起?”
      郭枚才算明白,这是搬出尚书令,意图压他们一压呢,便冷笑道:“今日就是尚书令亲自来了,你也要偿钱。”
      “你这不知好歹的……”韩林禹断断续续道,“不知好歹的小吏,我们走镖的,你们查车,过个场不成,非得这般将人扣下算什么,我们身上可没几个钱!”
      这是何等奇耻大辱,郭枚平日自诩公义,此时也有些恼了:“谁要你们的钱……”
      “尚书府要问责么?”谢晓抬手,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对韩林禹宛然一笑,“便让郭相公查到自己儿子头上,又如何?”
      空气惊了一瞬。韩林禹榆木脑袋却在这时嘎吱转过了弯,面前这人莫不就是宰相的儿子,他支支吾吾道:“郭公子......”
      谢晓失笑:“你这镖人,是从哪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跑来,连郭宰相的儿子也不认识?”
      “我怎么知道,他们只说送到,”韩林禹气势顿消,声音有些干涩,“我们只是镖人,还是济州的,天高皇帝远,哪有认识你们的道理。”
      郭枚有些无奈,他本不愿说这些,可谢晓方才一口气都揭开,反倒让这韩林禹态度尊敬起来,更好办事了,于是直截了当道:“你扰乱街头,与郭宰相、与皇帝,又有何关系?”
      韩林禹仔细一想,挠挠头道:“没有关系。”
      三番两次的,终于将这韩林禹说通了,郭枚大为喟叹,正要开口结案,身后的任琴雪突然探出头来打岔:“官人,镖车被扣下,皇帝可也会知道这些?”
      “若是想知道,自然会。”郭枚奇怪地答道,不由得多看她几眼,这问题倒不是一般人会问的,难道这任琴雪也不寻常?但她方才那啜泣的样子,实在又太逼真了。
      这话像是让韩林禹想到什么,他的脸色倏然绿了,急匆匆地转了一圈眼珠,才对郭枚道:“公子,既是您父亲的镖车,又有什么可查的,若是被您扣住了,倒是烦扰了您父亲。”
      郭枚神色警惕。当下这韩林禹倒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实在要说,他此时也无权扣押韩林禹。这其中的蹊跷,还需另寻他法得解。郭枚暗自庆幸方才亏得谨慎,扣下了镖车,险些误事。
      如今也无需在此纠结了,便道:“这是认了?”
      “我认!”韩林禹硬邦邦地笑道,焦急地在身上四处摸索,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这里面有两贯钱。”
      郭枚掂量了一下钱袋,心中惊讶,竟能随手便掏出两贯钱,看来这镖走得挺值当,从中树出一贯钱,送到任琴雪手里:“这些可够再修葺你的摊子?”
      “够……够了。”任琴雪道。
      郭枚又取出一贯钱,要递与另一边的石琇,这才发现石琇眼神望着远处,好似没听见他的话,又叫了声名字,石琇才道:“都给任姑娘吧。”
      不远处的任琴雪愣了一下,小声道:“郭公子,我不用了。”
      “就算作今日任姑娘蔬果摊的收成。”石琇说完,不再开口了。
      说要偿的,又不要了,他看起来对这钱毫无兴趣,原来不过对那碗面十分惋惜罢了。郭枚也不追究,拉住任琴雪的手,将剩下的所有都塞到了她手里。
      任琴雪的视线在石琇脸上徘徊许久,低下头说了一句:“多谢石公子。”便躲避着不再看他了。
      镖车的事才算告一段落,等众人做了和解书,已是傍晚,一众人总算可以离开县衙。
      石琇独自先行,而韩林禹和他的镖车兄弟,则招呼也未打便溜了,蹑手蹑脚,屡屡回头,像是怕惹上什么麻烦。
      剩下任琴雪等家中人,郭枚与谢晓便陪着,郭枚只看着她的神情不住焦躁。一个时辰后,街边方来一穿着朴素的男人,腰间挎了一把大刀。
      任琴雪哭着朝他扑过去,喊道“你来了”,那男人颇有些凶悍的样子,瞪她一眼,吓得她止住了眼泪,粗蛮地扯着她到自己身边。
      两人道谢后才走了,郭枚瞧着他们背影,仍想着镖车的事。
      “我方才仔细瞧了这石公子。”
      他开了口。谢晓一时犹疑,他又道:“他说的是官话,无一点济州口音,今日在此盘桓,出手帮任娘子对付歹人,却不求回报,他这般性情,定不是什么贩夫皂吏。”
      “哦?”谢晓打趣道,“难为我们的郭参军,也有一回对曾裕炆之外的人起了兴趣么?”
      “这等爽利之人,有何结交不得?”郭枚道,“他那方向,必朝着四轺路去了,沿着那处找找,也不难找到。”
      说着,便拉起了谢晓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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