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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寅文书 师父。 ...

  •   渑都内城。
      天忠门前四轺路如白河,商贩、挑夫仿佛在水中流过。一位穿着鹑衣的破落乞丐走在人群中念着词,模样疯癫,靠近了则听得是在唱歌,道是:
      “十七又十七,数来一弹指
      风云消又起,悲泪去无踪。”
      这声音传到石琇耳中,他顿住脚步,抬起头看着远处高耸的城墙,神色恍惚。
      深灰色的砖石层层堆砌出一个巨大的阴影,遮蔽了他的视线,一条宽阔的大道从城门前铺开,笔直地延伸到他的脚下。
      这个时候的宫里,芍药花该是开了。
      待石琇回过神来,乞丐的声音已远,暮色缓缓下沉,夜色从天边涌来了。
      路边的人家陆续挂上了灯笼,温润的光点铺满街道,石琇四处看看,不远处有家“坊心客栈”,门前摆了数张酒桌。
      匆匆来渑京,石琇暗忖,一切还需从长计议,今夜便随便对付对付罢了。
      石琇挑了一桌坐下,一小厮跑来道:“客官要些什么?咱们家的阳春面是上好的。”
      说着,指了指邻桌,那儿正上了一碗阳春面,灰色的瓷碗一层汤底厚重,葱花漂浮其上,柔白的面整齐堆叠成几层,像一座小山,内里还蘸了一圈猪油。
      果然是上好的。
      石琇吞了一口口水,对小厮道:“一斤牛肉,一碗阳春面,合了客栈一晚,要几钱?”
      “牛肉三十文,阳春面二十文,加上客栈一晚,一共二百五十文。”小厮算得很快。
      石琇正要掏钱,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再来三斤牛肉,一坛酒。”
      便一回头,是白日遇到的郭枚与谢晓。
      未等石琇开口,郭枚从怀里摸出一把碎银,随意地放到小厮手中。
      小厮受宠若惊,石琇讶然道:“郭公子,这是?”
      “我二人方才要找个地喝酒,转眼似瞧见了谁,过来一看,果然是郎君,”郭枚笑嘻嘻道,“相会有缘,这顿饭我请了。”
      身边的谢晓默默抬脚踩了郭枚一下,郭枚的脸色顿时僵了片刻,又道:“郎君莫要惊怪,今日你将那钱给了任娘子,堂堂气度使人敬佩,若是不嫌,我二人也想与你相识相知。”
      他语气诚恳,又拱了拱手,石琇不好拒绝了,只得道:“请坐。”
      两人在石琇面前坐下了,趁着小厮去叫菜,郭枚斟酌着开了口:“石郎君,你武功绝顶,惜我们不懂什么江湖规矩,冒犯了说,不知你可是江湖中什么人物?有什么名号?”
      “名号?”石琇一脸诚然道:“我没有名号,也不是什么江湖人。”
      不是江湖人,却一副江湖人的派头?
      郭枚心中疑窦丛生,但石琇也不像在诓骗谁,他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
      谢晓瞥他一眼,笑道:“郎君的过所在济州,也不是近的地方。”
      石琇点点道:“我是济州庭览郡人。”
      庭览郡人?
      郭枚吃了一惊,这正是父亲此前去的地方,在济州最北,又与衍州接壤,离渑京足有一千里,就算坐马车来,也要不少日子。
      “家父前几日正去了庭览郡,以察看弋山火情,”郭枚解释道,随即又感慨,“这般天灾人祸,也不知多少牛羊与田地要遭殃了,不知石郎君家中可有什么好歹。”
      石琇盯着他,未几,道:“我家中无事发生,郭公子大可放宽心的,庭览郡守是个清廉的大人,送去的粮食也给了百姓。”
      说着,小厮端着菜和肉来了,因受了好,小厮分外殷勤,帮着几人撬开酒盖,碗中都倒上酒,笑盈盈地退下了。
      酒入了肚,谢晓又道:“郎君远道而来渑京,不知是做什么?”
      石琇捧起碗,却只抿着酒道:“寻人。”
      “那好办,”
      忽然,郭枚埋在酒碗中的脸立刻抬起来:“不妨说说,不定我二人使人探访一番。”
      “我……”石琇顿了顿。
      “你这人,”谢晓不大愉悦地小声道:“怎这般直来直往,石公子还没开口呢。”
      “若是可以,”石琇终还是放下了戒心似的,叹口气道:“此人名宋昌祁,双日昌,单耳祁,是我师父,与我都是庭览郡人。二十日前,他说要来渑京办事,我等了几天也找不见他,又逢弋山大火,我便独自来渑京了。”
      郭枚听了,思忖着,可惜了时辰不早,今日是弄不清是何人了,道:“不知郎君明日可有闲赏光来郭宅坐坐,与我细说这位宋昌祁?”
      “这……”石琇像是未曾预料到,不禁犹豫了片刻。
      “不妨,”谢晓看出他心中疑虑,安抚道,“我们既是与你相识了,英雄好汉,哪有不帮的道理,郎君休要再多想了。”
      他左右撺掇半天,石琇才起身拱手,“郭公子这般仁义,在下感激不尽!”
      “是了,”郭枚把他拉下来重新坐了,躬身与他倒了酒,“若当真谢我,便与我们喝个尽兴!”
      显然石琇当真不大喝酒,可拗不过郭枚,在他眼神鼓励下,只得一口就闷了碗里的酒,被辣地呲牙咧嘴一番,抱歉道:“实在不识酒水,二位恕罪。”
      谢晓笑道:“郎君,酒可是好东西,多喝些便有门道了,再来!”便又为石琇斟满酒,与他碰杯。
      酒过三巡,石琇被两人狠灌了一把,不知不觉间,街道人烟稀少,寂静无声,一架马车从城门方向匆匆驶来了。
      石琇晕乎乎地却想起来送,郭枚却摆摆手,与谢晓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走上了马车。
      车夫扬鞭起程,马车驶出去一段,郭枚又从帘子里探出头道:“明日,莫要忘了来我家!”
      哒哒声中,马车隐入了夜色。一阵空荡的风从街道吹过,角落里窸窸窣窣,仿佛谁在窃窃私语。
      石琇转身走进客栈,进了厢房,合上门,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张信纸。
      这纸泛着微黄,纸上笔迹都几近模糊不清。石琇却认真地读了一遍,才又将它平整地折起来,收进自己的怀里。
      师父。
      他想。
      京兆府门口,一架马车缓缓停下,郭枚与谢晓从车里滚了出来。
      空地上。谢宅的马车已经到了,几个下人跑来想要搀他们,却被抬手打发了。
      谢晓已经醉醺醺地步伐不稳,郭枚酒量好些,一边扶着他,一边叹道:“怪也!这石郎君竟酒也不吃。”
      “哪个说大侠就得喝酒,”谢晓道:“江湖上的英雄有一样的么,要我说,他这般武艺应当归顺朝廷,应了陛下那招安令才好。”
      “招安令?难不成他们那些人闯荡江湖,是为了那一官半职么?”郭枚走得如同歪歪扭扭一滩泥,就要从他身上滑下去,口中还不忘继续:
      “人各有性,束之以法,石郎君这般大侠是……”
      谢晓本就不大清醒,还要听郭枚掉书袋,这下彻底晕了。
      “我是说......罢了!”郭枚一挥手,“管他们招安做什么,归家!归家!”
      说着,他嘿嘿一笑,掐住谢晓的腰,把他推向马车边上。
      谢晓猛地推开他,掀开帘子,七扭八歪爬上去,慌忙外面喊道:“快走!快走!别让郭奇川追上了!”
      在他的督促下,谢宅马车朝着东边快速去了。郭枚自知追不上,便独自在冷风中站了几刻,终于酒醒不少,视线也清明起来。
      他四处寻找着自己家的马车,只见一片空荡荡。
      这么久不来,大概是家中的马害了病。郭枚胡思乱想,忽然看见官库门口,那一个官吏斜靠在墙边,迷迷糊糊地阖着眼打盹。
      “喂!”
      郭枚摇摇晃晃过去,拍拍他的肩,对方却无反应,咂着嘴巴说了什么。
      “这般懈怠,明日叫府君训你。”
      郭枚嘟嘟囔囔,往里一望,突然安静下来。
      他回头盯着那人,确认对方没有注意睡沉了,便四处看了一圈,悄声说:“我去廨舍小解。”
      说完,他一侧身,像是条泥鳅一般,从这官吏身旁滑进了官库。
      官吏在梦中摸了摸鼻子。
      郭枚走进了官库,黄泥地,一长串的樟木箱正静静躺在月光下,他认出了这就是韩林禹的镖车。
      借着月光,行着猫步走近,那些大箱子掉了几块板,看起来颇有些年头了,朱红色的漆掉的不成样子,白日不大显眼,但在此刻,那些金边却在闪烁,流动着光彩。
      郭枚绕到镖车的后面遮挡自己,不经意抬起手,推开了一片木板。
      看清的那一瞬间,他有些恍惚,又凑近了一点。
      只见小小的缝隙里,半瘫着一捧卷宗,露出一角墨色的字,上面赫然写着:寅文。
      郭枚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几乎要忘记,但记忆的痕迹却无比清晰。
      自己咿呀学语时,曾指着一张折子,问父亲是什么,郭矛将他抱坐在自己腿上,轻声细语道:寅文。
      他艰难地重复着这个名字,父亲被稚嫩的嗓音逗笑,问他:知道这是谁吗?
      他说不知道。
      “寅文,是陛下的旧名。”
      郭枚感到自己的手在颤抖,他小心翼翼地蹲下,歪起头试图往里再看,又看到在卷宗的另一个角落,还有一行小小的墨迹。
      整整看了半柱香,在深深的重影之中,又辨认出了其中的三个字,宋昌祁。
      这个名字犹如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他的心头。
      京兆府外传来了马车的声响。
      郭枚缓慢地起身,腿已经彻底麻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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