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楔子:春秋 顺 ...
-
顺予二年,启正元年。
黑云翻涌,雨连珠而落。
天忠门外的吊桥下河水如血,曾裕炆跨坐马上,浑身已湿透。
城门塌了,塌下来的部分在燃烧,不知烧了多久,半边已成炭。一个士兵在墙边垂头而坐,口中呻吟不止。曾裕炆策马近前,用剑挑起他下巴,只见他半张脸被烧焦,面目全非,看起来不知是人是鬼,只有嘴唇还在颤动。
士兵似乎在说什么,曾裕炆弯下腰凑近他,却听不清,雨声压过了微弱的嗫嚅,笼成巨大的网,让所有声音不分彼此。
曾裕炆屏住呼吸,又凑近一些,终于在雨声的缝隙中捕捉到了几个音节。
“弑。”
“弑......啊。”
“弑啊,弑啊......杀!”
唇齿间微弱的气流掀起涟漪,这个字敲击在曾裕炆的耳膜上,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是响亮,直至盖过雨声,鸿音滔天。
“杀!”
“杀!杀!杀!”
刹那间,擂鼓阵阵,天光照地,似乎有千军万马自背后奔来。曾裕炆猛地回头,便看见云层裂开,四道闪电从天上轰然拍下!
火花四溅,地动山摇。身下的马长嘶一声,两腿抬起,曾裕炆急忙勒辔,调转了马身。
地面的雷击处四分五裂,一路焦黑至脚下。曾裕炆抬头看,远处山体连绵,地平线上晃动着一粒人影。有人骑马朝他奔来,速度极快。
马蹄声从远到近,渐渐放大。对方身上的黑色铠甲在闪烁。
曾裕炆抬起双手,抽出了背后的剑。剑鞘里的血飞溅在他肩膀。两把剑被暴雨冲刷,露出本来模样。
对面大喝一声:“曾裕炆!”
声音嘶哑颤抖,宛若悲鸣。
听到这声音,曾裕炆一顿,看着逐渐靠近的人,喃喃道:“陛下。”
对方的马在吊桥边刹住,两个人隔着护城河相望。
一道闪电点亮天空,映照出朱寅習血泪交织、苍白的脸庞。他的双眸紧紧盯着曾裕炆。
曾裕炆也盯着他。
“裕炆!”朱寅習脸色一变,策马往前几步上了吊桥,朝他走去。
曾裕炆的马想迎上去,但被喝住。
“是朕,”朱寅習说,“是我。”
曾裕炆点点头。朱寅習又说:“快......把剑收起来,听我说。”
他的眼神中有千言万语在翻腾,可曾裕炆不想听。
马蹄轻落,曾裕炆背身向城内望去,微微叹了一口气。内城满目疮痍。废墟遍地,横尸焦黑、残破、狰狞,张大嘴巴。一个孩子赤身蜷缩在角落,无声地颤抖,大雨掩盖了他的哭泣声。
朱寅習走到吊桥尽头,燃烧的城门落下来,挡住他的去路。
“煞......”
城墙边的声音又响起来,格外清晰,传到朱寅習耳朵里。朱寅習转头看去,还未辨明是什么,却忽闻身侧疾风,下意识地避开。
下一刻,一柄利剑深深插入了那人的胸口。
曾裕炆走近几步,拔出剑,放回了剑鞘。他没有看朱寅習,自顾自策马转身,进了内城。
“裕炆!”朱寅習追上去,与他并排,对方却没有说话,亦没有看他。
“朕从宫里出来。北衙禁军死光了,薛邗一箭射死了他。”
朱寅習的声音变得越来越急促,像是有说不完的话,曾裕炆却只听见雨声滴答,再次掩盖了那些言语。
“宫中有郭矛主持,那些人都不会再回来了。”
“朕赢了。”
曾裕炆仰头望天,雨水冲刷他的脸,他想起了那个人。
一千长阶之下,是深渊,无数双染血的手朝他挥舞,黑暗中惊惧的眼神里蹿动的无数火苗,眨眼间铺开,焚烧了整个世界。
天空被染成红色,那人穿过火焰,缓缓朝他走来,扭曲的空气中,对方的面容已在炙烤下难以辨别,却喑哑着嗓音道:“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灭我满门,你的背后究竟是谁?”
“你该死。”
那人惨笑一声:“放过我的女儿,大恩大德……”
“不。”他说。
剑光闪过,雨水洗净了过往。
曾裕炆道:“陛下......龙体可有恙?”
“朕毫发无伤,”朱寅習道,“听人传报你来了天忠门,我立刻便赶来了。”
曾裕炆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陛下不该来,雨大。”
“你是大功臣,朕当然要亲自来接你。”
“你要何赏赐。美人?黄金、白银,还是封爵、食邑?”
“罢了,统统给你。”
朱寅習仍在说话,曾裕炆始终沉默。
无数道游龙般的闪电撕裂了天空,两匹高大的骏马走在内城纷乱的土地。赤条条的孩子抬头,注视着远去的身影,目光如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