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没名分 “他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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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晟第四次进深渊回廊的时候，心情跟之前不太一样。
前三次进本，他要么是抱着“刷成就”的心态，要么是纯粹被系统逼着来的。这次他站在回廊入口大厅里，手里拎着刀，肩膀上还挎了个小包，里头装了两瓶水、一包压缩饼干、一管从季临川那儿顺来的外伤药膏，外加三个橘子。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带橘子。可能是上次叶思城给他缠绷带的时候他瞥见石室灶台上有口锅，想着万一叶思城还没吃饭呢。
回廊里灯没亮。前三次来的时候石柱上的暗红凹槽都亮着光，这次整条走廊黑沉沉的，只有回廊尽头有一点微弱的光透过来。何晟往里走了几步，喊了一嗓子：“叶思城？维护完了没？灯都不开，你搁这儿省电呢？”
没人应。
何晟又走了几步，脚下踢到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个石阶上的小布包。打开来，里头是一瓶药膏，跟上次叶思城给他用的那种一模一样，瓶底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板板正正的：“胳膊没好全之前别进战斗区。布包里有药，自己抹。”
何晟拿着纸条看了两秒，嘴角咧了一下，冲着空气说：“你这不废话吗，胳膊没好全我能进来？系统都让我进来了说明我状态达标了。你搁这儿操什么心。”
嘴上这么说，他还是把药膏揣兜里了。
回廊深处传来脚步声，叶思城从黑暗里走出来，这回没穿重甲，黑色长袖工装裤，手里没拿巨剑，拎着一盏石灯。灯光从下往上打在他脸上，显得眼窝更深了，下颌线更利了。何晟每次隔一段时间没见叶思城就会被他那张脸重新冲击一下，这人的长相属于那种放在人堆里一眼就能被揪出来的类型，好看得很有攻击性，不说话的时候像在审犯人。
“来得挺准时。”叶思城把石灯挂在墙上的凹槽里，看了他一眼，“胳膊全好了？”
何晟把左胳膊举起来转了两圈：“好了。你那个药挺管用，抹了三天淤青全散了。”
叶思城嗯了一声，转身往回廊深处走：“今天第一阶段是混战，小怪无限刷新，你打到三十分钟算过关。中途死了算挑战失败，资格扣掉。”
何晟跟在他后面：“等等，三十分钟？上次十五分钟就把我累得跟狗似的，这次翻一倍？”
叶思城头也不回：“你上次胳膊有伤。这次没伤，难度按你最佳状态调。”
何晟：“我谢谢你这么看得起我。”
叶思城：“不客气。”
何晟：“我不是在夸你！”
第一阶段打下来，何晟咬着牙撑了三十一分钟。叶思城这次给他刷的是改良版石像鬼，会声东击西了，有两只佯攻正面吸引他注意力，第三只从侧上方滑翔下来偷他后背。何晟被偷了两次之后学乖了，后背贴着石柱打，卡死角让侧上方的怪进不来。叶思城站在回廊深处看着，偶尔出声提一嘴：“你左边三只蓄能满了，要刷了。”“右上角两只换刷新点了，注意。”
何晟一边打一边回嘴：“你闭嘴吧观棋不语真君子没听说过吗？”
叶思城：“你不是在下棋。”
何晟：“我在下命！命棋！”
打完的时候何晟满身是灰，刀柄都被汗浸透了。他撑着刀喘了半分钟，回头冲叶思城竖了个大拇指：“三十一分钟，我牛逼吧？”
叶思城从墙边走过来，拎着石灯照了照他脸上的灰：“还行。比预估时间快了四分钟。”
何晟嘿嘿一笑，想起来背包里的橘子，掏出来递了一个过去：“喏，带了三个，分你一个。副本里没水果吃吧？我看你灶台上光有锅没有菜。”
叶思城看着那个橘子，没接。
何晟：“拿着啊。我又没往里下毒。你要不信我先吃一个给你看。”他作势就要剥。
叶思城伸手把橘子拿走了，揣进兜里，没吃。何晟也不在意，自己剥了一个，掰了一瓣塞嘴里，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说：“对了，跟你说个事。前两天我胳膊没好，系统不让我进你这个本，给我匹配到废弃研究所去了。我在那儿碰见个新搭档，叫季临川，A级的，近战格斗，打得挺厉害的。那人对战术研究特别细，进本之前还查攻略记笔记，我跟他配合打了一场，节奏挺顺。”
他叭叭叭地说了一通，从季临川怎么分配战术讲到怎么拦着他不让他骂人，讲得眉飞色舞的，末尾还补了一句：“那小伙子人挺有意思的，话不多但句句在点子上。跟我认识你的时候有点像，都闷不吭声的。不过他比你爱管闲事，还加了我好友说要长期合作。”
叶思城听完了，没什么表情地嗯了一声。
何晟又掰了一瓣橘子塞嘴里：“你怎么不说话？”
叶思城：“说什么？”
何晟：“你就没点评价？我找个新搭档，你不说点什么？”
叶思城看了他一眼：“你找搭档跟我有什么关系。”
何晟被他这话噎了一下，嚼橘子的动作慢了半拍。他想了想，倒也是，叶思城困在副本里当BOSS，他何晟在外面找谁搭档确实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事。但他总觉得叶思城刚才那句“跟我有什么关系”说得有点太快了，快得像提前准备好的。
不过何晟这人最擅长的就是不去深想那些让人不舒服的事。他把橘子皮往兜里一揣，站起来拍了拍屁股：“行吧，没关系就没关系。你第二阶段准备好了没？我歇够了，继续？”
第二阶段是解谜。叶思城把他领到一条侧廊尽头，地上刻着一大片机关阵，要求他在十五分钟内拆完三个核心节点，中间不能踩错格子。何晟蹲在地上研究了半天，找到规律之后三下五除二拆完了，用时十一分钟。叶思城站在旁边看完了全程，点评了一句：“你解谜确实快。比我预想的快。”
何晟嘚瑟：“那是，当年咱俩一起刷A级本的时候解谜都是我破的。”
叶思城没接这个话头。
何晟也自觉失言，咳嗽了一声把话题岔开了：“第三阶段呢？今天有第三阶段吗？”
叶思城带他回了主回廊，走到那个熟悉的岔路口。石闸旁边新加了两排石柱，何晟经过的时候扫了一眼，看见石柱上刻着新的名字和数字，全是这半个月进来死掉的挑战者。他在最底下那排看见一个熟悉的名字：“王小雨 3次”。何晟脚步骤停。
叶思城也跟着停了：“怎么了？”
何晟指着那个名字：“这人我认识。A级野队的，专打B级以下副本混报酬，人怂但命大。她进来三次？”
叶思城看了一眼柱子上的名字，语气平淡：“前两次活着出去了。第三次没出去。”
何晟盯着那个“3次”看了好几秒。王小雨他见过两三回，个子矮矮的，打本的时候总是缩在后面当混子，每次通关都在队伍频道里发“谢谢大佬带飞”。就这么个怂得不行的人，被系统抽中了三次深渊回廊。
何晟把刀从地上拔起来，语气没有之前那么轻松了：“你这本，到底死了多少人？”
叶思城：“你看柱子。”
何晟回头扫了一眼整条回廊两侧的石柱，密密麻麻的名字从脚下一直排到视野尽头。他第一次来的时候还没觉得怎么样，现在仔细一看，光是他视线范围内的石柱，少说上万条记录。
“你杀的？”何晟问。
叶思城：“系统让我杀的。我杀了大部分。”
何晟沉默了两秒，把刀往肩膀上一扛：“行，我懂了。今天第三阶段打不打？”
叶思城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点意外：“你不问我为什么杀他们？”
何晟：“你刚才说了，系统让你杀的。你被困在这儿出不去，系统让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这他妈不就是强迫劳动嘛。我不怪你。但这些人，”他指了指石柱，“你至少记着他们。比那些杀完了转头就忘的强。”
叶思城没说话。何晟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想攥紧又松开了。
第三阶段是BOSS战。叶思城这回没放水，巨剑抡圆了往何晟身上招呼，何晟左闪右避打了七八分钟，被一脚踹在腰上飞出去撞了墙，吐血吐了半口。他撑着刀爬起来，正想嘴一句“你他妈踹腰这招是不是跟女人学的”，话到嘴边突然想起来叶思城不喜欢他骂人，又咽回去了，改成了：“你这一脚力度不太行啊，我腰都没断。”
叶思城第二剑拍下来的时候明显轻了一点。何晟没注意到。
打完第三阶段，何晟浑身是伤瘫在石室地上，叶思城坐在石桌旁边给他缠胳膊上的绷带。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何晟觉得气氛有点闷，清了清嗓子打破安静：“那个，季临川今天下午还约我明天打B级本呢。我说我可能有深渊回廊要刷，不知道赶不赶得上。”
叶思城缠绷带的手停了一下。就一下，很快就恢复了。
“你去吧。”叶思城把绷带系好，“明天副本不开放。”
何晟：“明天不开放？为什么？”
叶思城：“系统维护。”
何晟：“你这本不是刚维护完吗？又维护？”
叶思城站起来把药瓶放回石柜，背对着他：“系统的事你问我干什么。它说维护就是维护。”
何晟靠在石床上，盯着叶思城的后背看了几秒，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他这人嘴比脑子快，脑子里还没想明白呢，嘴里已经说出来了：“你是不是不想让我跟季临川组队？”
叶思城转过身来看着他，表情很淡，语气更淡：“你跟他组不组队，跟我有什么关系。”
又是这句话。何晟今天第二次听见这话了。第一次听的时候他觉得噎了一下，这次听的时候他脑子里的那根筋终于接上了。他坐直了身子，看着叶思城的脸：“叶思城，你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别往旁边看。你每次说假话就这毛病。”
叶思城的目光从墙角移回来，落在何晟脸上：“你想多了。你找谁组队是你的事。我只是觉得你明明胳膊刚养好就跑来我这挨揍，出去之后又跑去跟别人打本，对你恢复不好。仅此而已。”
何晟张了张嘴。他本来想反驳一句“你管得着吗”，但话到嘴边绕了一圈，说出口变成了：“我又不是天天跟他打。偶尔约一次。”
叶思城嗯了一声，低头收拾药箱。
何晟觉得这个对话走向怪怪的。他想把气氛拉回平时那种互相嘴炮的状态，脑子一抽，顺嘴秃噜了一句：“再说了，我跟他就是普通搭档关系，你在这儿酸什么呢？你一个当BOSS的，我前男友，天天蹲在副本里出不去，你管我跟谁组队？”
话说完何晟就后悔了。
叶思城收拾药箱的动作彻底停住了。他站在石柜前面，背对着何晟，肩膀绷着，手按在药瓶上没动。
石室里安静了大概五秒。何晟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里咚咚响。
叶思城开口了，声音很平，平得有点过分：“你说得对。我没资格管。”
他转过身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跟刚见面那天一模一样，冷冰冰的，眼睛里那点东西全收回去了。
“你该走了。系统倒计时还有三分钟。”叶思城说。
何晟从石床上站起来，张了张嘴想找补：“叶思城，我刚才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叶思城把药箱放进石柜，关上柜门，动作利索，头也没回，“你说的是事实。我是深渊回廊的BOSS，出不了副本。你是挑战者，你想跟谁组队跟谁组队。这些话你说得很清楚，我没误会。”
何晟站在石室中间，手垂在身侧，刀都忘了拿起来。他想再说点什么，但系统倒计时已经跳到了一分钟，红光在头顶上闪。叶思城走到墙边把巨剑拎起来，重新挂上重甲，肩甲上的两只石像鬼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
“何晟。”叶思城站在回廊尽头那扇黑铁门旁边，没回头，“下次进本之前把伤养好。别带着伤进来，浪费我后台积分。”
语气公事公办，跟系统AI播报似的。
何晟被传送出去的时候，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落在主城传送广场上，站了一会儿没动。周围人来人往的，有人认出他喊了一声“何晟大神”，他没应声，拎着刀往家走。走了两条街，手机响了。掏出来一看，季临川发来的：“明天B级本还来吗？缺前排，你不来我就找别人了。”
何晟盯着这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打了一行字回去：“来。几点？”
季临川秒回：“下午两点。城西废弃工厂入口。”
何晟回了个“好”，把手机揣兜里，继续往家走。
到家之后他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一直在转叶思城最后那句话的语气。他越想越烦，抓了抓头发，拿起手机给季临川打了个电话。
季临川接起来：“喂？”
何晟：“你明天那个本，报酬怎么分？”
季临川：“我不是说了，你三成——”
何晟：“我知道，我问的是别的。你那边缺不缺长期前排？”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季临川说话的语气没什么变化：“缺。你打算来？”
何晟：“嗯。反正我最近可能有一段时间进不了深渊回廊了。”
季临川：“为什么？”
何晟：“系统维护。”
季临川又安静了一下。这人分析能力强，何晟刚才那句“系统维护”说得有点太快了，他自己都知道季临川听得出不对劲。
果然，季临川问了：“深渊回廊不是刚维护完吗？又维护？”
何晟：“谁知道呢，系统抽风呗。”
季临川没再追问。但他最后补了一句：“何晟，你声音不太对。今天在深渊回廊里碰见什么事了？”
何晟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灯泡：“没什么事。就是说了句不该说的话，把人惹了。”
季临川：“BOSS？”
何晟：“嗯。”
季临川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让何晟有点意外的话：“你挺在意那个BOSS的。”
何晟：“前男友嘛。在意也正常。”
季临川：“嗯。那你明天来打本散散心吧。我这边队里氛围好，没人跟你吵架。”
何晟笑了一声：“行。明天见。”
挂了电话之后他坐在沙发上又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掏出手机给叶思城发了条私信：“今天我说错话了。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系统显示消息已读。
叶思城没回。
何晟等了一晚上，到睡觉前都没等到回复。他翻来覆去到半夜两点才睡着，梦里全是叶思城站在石柜前面说“我没资格管”时候的语气。
第二天下午两点，何晟准时到了城西废弃工厂。季临川已经在了，旁边站着两个新队友，一个远程狙击手，一个双刀刺客。季临川看见何晟来了，点了个头，递给他一瓶冰水：“昨晚没睡好？”
何晟接过水灌了一口：“你怎么看出来的？”
季临川指了指他眼睛底下：“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
何晟摸了摸脸，嘟囔了一句：“有吗？”
季临川没接话，把队伍配置简单介绍了一下，然后走到副本入口前面，回头看了何晟一眼：“今天打B级本，难度不高，你要是状态不好就在后面苟着，我来输出。”
何晟把刀抽出来：“我状态好得很。打。”
副本打得很顺。季临川的战术安排确实精细，每一步都卡在关键节点上，配合起来几乎不需要磨合。何晟今天话比平时少，全程只骂了两次脏话，还都是小声嘟囔的。季临川注意到了，打完本之后把何晟单独拉到一边。
“你今天不太对。”季临川靠着栏杆看着他，“平时你嘴炮满天飞，今天安静得像换了个人。”
何晟把刀收起来：“我说了嘛，把人惹了，心情不好。”
季临川：“那个BOSS？”
何晟：“嗯。”
季临川没再问。他站在何晟旁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何晟，你这个人吧，看着咋咋呼呼谁都不吝，实际上在意的人就那么几个。你要真在意那个BOSS，就好好跟他说。别拿话伤人。”
何晟扭头看了他一眼：“我怎么觉得你在趁机教育我？”
季临川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没教育你。我就是觉得，能让你何晟开口道歉的人不多。那个BOSS算一个。你要是把他惹毛了，回头再想哄回来就难了。”
何晟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问了一句：“你关心这个干什么？”
季临川转开视线，看向远处的厂房：“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要是心情不好，明天打本又得听你骂一整天。挺烦的。”
何晟踹了他一脚：“你他妈——”
季临川侧身躲开，往后退了一步：“看，这才是何晟。骂人比闷着强。”
何晟被他这么一打岔，心情居然好了一点。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叶思城还是没回他消息。他把手机揣回去，叹了口气：“行吧，明天再试试。他要是还不理我，我就多进几次本，烦死他。”
季临川在旁边听着，没再说什么。但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是他和何晟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他发的“明天见”，前面是何晟那句“你挺在意那个BOSS的”的回复：“前男友嘛。在意也正常。”
季临川把手机锁屏，揣回兜里。
旁边那个双刀刺客队友凑过来问了一句：“川哥，明天还约何晟大神吗？”
季临川看了他一眼：“约。怎么不约。”
双刀刺客：“你不是说他不来你就要找别人吗？”
季临川：“他来了。就不找别人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跟安排战术的时候一模一样，没什么起伏。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没名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