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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炁 "规矩,就 ...


  •   蒙舍开学第一堂课是规矩课。

      讲堂在半山腰一座敞轩里,歇山顶,环列朱漆立柱,无墙无窗,上承飞檐,檐外就是云海。早课的钟敲第三遍的时候,甲舍的二十来个孩子已经按舍坐好了,甲一舍在最前排,甲二舍在第二排。

      然后,孙执事来了。

      他踩着钟声的最后一个余音进来,一步不早,一步不晚。此人看上去四十来岁的模样,圆脸,白净,嘴角天生往上翘,像是随时都在笑。手里握着一把戒尺,乌木的,尺身上刻着细细的云纹,磨得油亮。

      他走到讲台后头站定,先把戒尺往案上一搁。

      "啪。"

      满堂俱静,几十个孩子齐齐一哆嗦。

      "诸位小友,"孙执事笑眯眯地说,"老夫姓孙,往后三年,规矩课归我。在讲规矩之前,老夫先立一条规矩。"

      他拿起戒尺,指着前排第一个孩子:"一。"

      又指第二个:"二。"

      一个一个地数过去。数到第二排的时候,景星渚才反应过来,他是在数人头。

      "……十九,二十,二十一。"孙执事的戒尺停在半空,他皱了皱眉,"甲舍入名册的是二十二人。还少一个。"

      满堂寂静。

      "少一个都不行。"孙执事说,"再数。"

      他又从头数了一遍。"……二十一。"

      还是二十一。

      景星渚偷偷往旁边瞟。她右手边原本坐着李寒城的那个位子,现在空着。她再往后看,看见轩外第三根朱漆柱子后头,露出半截蜀山锦袍的袍角,袍角轻轻颤动,那是有人憋着笑憋得发抖。

      孙执事的眼睛眯了一下。

      "再数。"

      第三遍数到一半,李寒城终于憋不住了,"噗"地笑出了声,从柱子后头跳出来:"哈哈哈哈!老子在这儿!数三遍都没把老子数到,你眼睛也太……"

      戒尺落在了讲案上。

      "啪!"

      讲案上的砚台跳了跳。

      李寒城的笑卡在了嗓子眼里。

      "蜀山李寒城。"孙执事笑意不改,"站到前头来。"

      李寒城一步一步挪过去了。

      "手。"

      李寒城磨磨蹭蹭伸出手。戒尺落下来,看着不快,可来不及缩手,正正敲在他掌心最软的那块肉上。李寒城嗷了一嗓子,眼泪当场就出来了。

      "规矩课第一条,"孙执事收了戒尺,对着满堂的孩子,慢条斯理地说,"点卯的时候,人要齐,少一个都不行。除非,你能拦住老夫的戒尺。"

      他顿了顿,又笑了。

      "规矩,就是让你们活到能拦得住的那一天。"

      ◆ ◇ ◆

      那天下课以后,李寒城捧着肿成馒头的手,在甲二舍里嚎了半个时辰。

      "老子长恁个大,我老汉儿都没打过老子!"

      "那是因为你爹打不过你娘。"林棋一边往他手心里抹药膏,一边头也不抬地说,"孙执事是出了名的笑面虎,我姑姑说他打人从来不打第二下,一下就够你疼三天。你还去惹他,你是不是傻?"

      "老子那是试哈他的眼力!"

      "那你试出来了吗?"

      "……试出来了。"李寒城委屈巴巴,"他眼力好得很。"

      景星渚坐在云床上,晃着腿,笑得前仰后合。

      ◆ ◇ ◆

      第二堂课是云篆课。

      教云篆的周执事是个容长脸,八字胡的中年人,说话慢吞吞,文邹邹,一句话要拐三个弯,每个字都像是从书页里一个个抠出来,再组在一起,听上去不像人话。

      "云篆者,"他背着手,在讲台上踱来踱去,"天地之文也。上古先贤观云气之流转、雷电之分合,摹而成字,以记天地之理。尔等今日所学,乃是九州一切法诀、符箓、阵图之本。字不识,则法不通;法不通,则道不成。"

      满堂的孩子听得昏昏欲睡。

      景星渚也想睡。她在文山镇的时候念过两年私塾,那先生也是这么说话的,一开口她就困。

      周执事转过身,在身后那面墨玉壁上写了一个字。

      他写得极慢,指尖上带着一点淡淡的光,那光落在墨玉上,就留下一道痕。笔画弯弯绕绕,像风卷着的云,又像虫子爬过的痕迹,一层叠一层,叠成了一个她从来没见过的字。

      "此字,"周执事摇头晃脑,抑扬顿挫,"读作'炁'。乃天地之息,万物之源。尔等修行,修的便是此物。来,随老夫念——炁。"

      "炁——"满堂的孩子拖长了声音跟着念。

      景星渚也张嘴跟着念。

      那个字从她舌尖上弹出去的瞬间,她的后颈一麻。

      比甄灵台上那回还要麻,像是有一根极细极细的针,从她后颈的皮肤底下扎进去,扎到了骨头里,再轻轻地挑了一下。

      她猛地抬起头。

      墨玉壁上的那个字,动了。

      并不是真的在动。她是突然看清了那个字真正的样子,那些弯弯绕绕的笔画原来是闪电,夏天夜里从天边劈下来的那种,从一个点开始,分出两个叉,两个叉又分出四个叉,一层一层地往下劈,劈出了这个字的形状。每一道叉的拐角处,都亮着一点极小极小的光,像是闪电在那里停了一下,换了个方向。

      她看见那些光点之间,有什么东西在流。

      然后,眼睛一花,那个字又变回了一个字。弯弯绕绕的,像云,像虫,就是不像凡间学过的那些方块字。

      她揉了揉眼睛。

      "景星渚。"

      周执事站在讲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下了踱步,正隔着满堂的孩子望着她。

      "你方才,"他慢吞吞地说,"看见了什么?"

      满堂的孩子都转过头来。

      景星渚张了张嘴。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说她看见那个字是闪电?说她看见闪电拐弯的地方有光?她自己都觉得像是在说胡话。

      "……没什么。"她说,"眼睛进沙子了。"

      周执事又打量了她一会儿,八字胡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过身,继续写第二个字,继续用那种让人昏昏欲睡的腔调讲课。

      景星渚低下头。

      脖子后头烫得厉害。

      ◆ ◇ ◆

      下课的钟响了,她收拾书箱,一回头,正撞上最角落那个位置上,沈星移的目光。

      他没有看墨玉壁上的字。

      他在看她。见她回头,他垂下了眼。

      ◆ ◇ ◆

      午后,甲一舍的人来甲二舍串门。

      说是串门,其实是来看热闹。蒙舍里早就传开了,今年甲舍进了一个凡人出身的雷灵根,还跟沈家那个不能提的孩子同住一间屋。

      来的是四个人。

      走在最前头的是一个小姑娘,十一岁上下,生得极好。好到什么地步呢——她一进门,屋里像是多点了一盏灯。

      她眉目浓丽,乌黑的眉,乌黑的眼,长长的睫毛往上翘着,衬得一双眼睛水汪汪的,亮得像是含着两颗星子。皮肤雪白,唇色是天生的红,不用点胭脂。她穿着一身石榴红的衫子,腰上系着一根金丝绦,一走一动,衫子上暗织的缠枝牡丹就流过一层光。

      她走进来时笑着,笑得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

      "我是甲一舍的白锦,青州白家。"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听说你们屋来了一个雷灵根?我也是雷,金雷双灵根。有缘同窗,特地来认识一下。"

      林棋在景星渚耳边小声说:"青州白家,符箓盟的核心世家,比我们林家还大一点点——就一点点。"

      白锦听见了,冲林棋笑了笑:"林家妹妹说得对,就一点点。"

      林棋的脸腾地红了。

      景星渚盯着白锦看。她觉得这个姑娘漂亮,但跟沈星移不是一路。沈星移是冷,像冬天凛凛的霜雪。白锦是亮,像正午的日头,亮得人睁不开眼。可是那日头底下,好像没有一点温度。

      白锦也在打量她。

      "景星渚?"白锦说,"雷,上品,纯度上中。凡人出身,能有这样的根骨,难得。"

      "你怎么知道我的纯度?"

      "接引殿的名册,我都看过了。"白锦说得轻描淡写,眼皮都没抬一下,"甲舍一共二十二个人,每个人的根骨、出身、家世,我都看过了。"

      "……你看那个干嘛?"

      白锦又笑了,这一回笑得深了一点,眼角弯起来,笑容和煦。

      "总要知道,"她说,"谁是有用的。"

      她身后站着的另外三个人里,一个是文文静静的小姑娘,叫玄清,北冥玄家,一直低着头,偶尔偷偷往屋里最角落那张床上瞄一眼,又飞快地把目光收回去。另一个是黑黑瘦瘦的男孩,叫墨守,南炎墨家,一进门就盯着屋里那几张云床研究,嘴里念念有词,"这个托底的阵纹是三重叠……不对,是四重……"

      最后一个人,是个男孩。

      他站在最后面,离门最近,像是随时准备走。他生得极艳,艳得一屋子的孩子都多看了两眼。眉眼浓得像描过,睫毛又长又密,唇色红得像抹了胭脂,皮肤白得透出底下淡青的筋。要不是那身锦袍和那副神气,乍一眼准当是谁家的娇贵小姑娘。他穿着一身月白锦袍,袍子上绣着暗银的药草纹,头上束着一顶金冠,冠上嵌着一颗碧绿的珠子。他的下巴抬得很高,像是在用鼻孔看人。

      "药无尘。"白锦替他介绍,"东胜州药家的嫡次子。"

      药无尘一言不发。他的目光从屋里扫过去,扫过林棋,扫过李寒城,扫过景星渚,在她那双光脚上停了一下。她刚才在云床上蹦,鞋子早不知道踢到哪儿去了。

      他嘴角往下一撇。

      "凡种。"他说。

      声音不大。可屋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李寒城的眉毛一下子竖起来了。林棋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景星渚没动。她就那么光着脚,站在地上,迎着他的目光。

      "你说啥?"

      药无尘冷笑一声:"我说,凡种。身上一股土腥味,隔着三丈都闻得到。"

      景星渚歪了歪头。她想了想,忽然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你那个金冠,"她说,"挺好看的。"

      药无尘一愣,没料到她会说这话。

      "就是戴在你头上,"景星渚接着说,"可惜了!"

      满屋子一静。然后,李寒城"噗"的一声笑喷了出来,笑得直拍大腿:"哈哈哈哈要得!说得好!"

      药无尘的脸从脖子根开始,一点一点红了上来。

      白锦伸出一只手,轻轻按在他的肩膀上。

      "走吧。"她笑着说,"人也认识了。"

      她转身出门的时候,又回过头看了景星渚一眼。那一眼轻飘飘的,像是在掂量什么。

      药无尘是最后一个出去的。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景星渚冲他做了个鬼脸。

      门关上了。

      林棋一屁股坐在云床上,拍着胸口,拍得咚咚响:"你、你知不知道药家是什么人家?东胜药家!九州最有钱的那家!他家的药铺开到天枢台底下,他家一颗天阶丹能换我们林家一条街!你跟他说'可惜了'?你不要命啦?"

      "有钱咋个了嘛。"李寒城不服气,"老子家也有钱!"

      "嫡次子是什么东西?"景星渚问。

      林棋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解释,景星渚已经自己点了点头。

      "我晓得了,"她说,"家里第二有钱的那个。"

      李寒城笑得从床上滚了下来。林棋憋了半天,也没憋住,扑在被子上笑,笑得梨涡都出来了,一边笑一边嘲她:"你完了,你完了,他会记仇的,我姑姑说药家的人最记仇……"

      她摸了摸后颈。那里还在发烫,烫了一整天,一直没有退。

      ◆ ◇ ◆

      夜里,她睡不着。

      云床软得像一团棉花,她在上头翻来覆去,听见林棋在梦里嘟囔了一句"小鱼干"。窗外的云海被月亮照成了银色,一层层地往远处涌。

      她坐起来,看见最里面那张床上的人也坐着。

      沈星移背对着她,面朝窗。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他身上,整个人像是一块被月光浸透的冰。他抬着一只手,指尖在窗纸上一笔一笔描,描的是白天周执事写在墨玉壁上的那个字。

      她光着脚走过去,蹲在他床边,压低了声音:"你也看见了?"

      他的手停了,声音很清。

      "看见什么。"

      "那个字。"她比划着,"它会动,像闪电,分了很多叉叉,拐弯的地方有光。"

      沈星移转过头来。月光底下,他的眼睛黑得发亮,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又往她后颈看了一眼。

      "别跟别人说。"他说。

      "为什么?"

      他不答,把手从窗纸上收回来,躺下去,背对着她。

      "睡吧。"

      她蹲在那儿,等了好一会儿,他再也没出声。她只好爬回自己的床上,拉过被子蒙住了头。

      窗纸上那个用指尖描出来的字,在月光里慢慢淡了,淡得像从来没有写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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