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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凡种 他一闭上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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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气入体的课,在后山的静室里上。
静室是一座石屋,屋里没有窗,四壁和地面都是青灰色的石头,摸上去温温的,像是活物的皮肤。屋子正中悬着一盏灯,里面是一团慢慢旋转的光雾。
教引气的陈执事是个瘦高的女修,不苟言笑,手里拈着一只细长的木匣。匣子打开,里头是一排银针,长短不一,最长的有一尺,最短的只有半寸,针尖上都泛着淡淡的蓝。
"这是灵枢针。"陈执事说,"人身上有三百六十处灵窍,引气入体,先要找到你们自己的门在哪里,枢开得如何。一人一针,不疼。"
她骗人。
疼。
那针扎进景星渚后颈下方三寸,她整个人一激灵,像是挨了一道雷。有什么尖细细,白亮亮的东西顺着那根针钻了进来,在她的骨头缝里炸开,沿着脊背一路往下窜,窜到尾椎,又折回来,窜到头顶。她的头发一根根竖了起来,噼啪作响。
陈执事拔针的手顿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针尖。针尖上的那点蓝已经没了,变成了一种灼烧过的,焦黑的颜色。
"……灵枢,绷得很紧。"陈执事把那根针单独收进了另一只匣子,没有再说什么。
轮到沈星移的时候,静室里所有人都偷偷看过去。
陈执事拈起一根最长的针,足有一尺,一针扎进他后颈。
那针几乎没有任何阻碍,就像扎进了一汪水里,一直没到了针尾。沈星移闭着眼睛,一如既往的沉静,连睫毛都没动一下。
陈执事拔出针来,盯着针尖,许久没有出声。
那针尖上的蓝一点都没有少,干干净净,像是从来没有扎进过任何东西。
陈执事的手指在针身上摩挲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合上了,把那根针也单独收进了另一只匣子。
"下一个。"
◆ ◇ ◆
那堂课上,引气入体当场成了的,只有两个人。
一是白锦。她盘膝坐着,闭目不到一炷香,那盏灯里的光雾就分出了一缕,像一条金红色的小蛇,乖乖游进了她的鼻息里。她睁开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带着一丝噼啪作响的电光。陈执事难得点了点头:"白家的家学,果然扎实。"她在白家早就引过气,法诀也会捏几个,今日不过是当着执事走个过场。
另一个是景星渚。
她没有白锦那份从容的架势。她坐下以后就开始流汗,汗珠从额头上一颗颗往下滚,滚进眼睛里,辣得她直眨眼。她想着刚才那根针扎进来的感觉,那道顺着脊背窜上来的白亮亮的东西,想它是从哪里来的。
然后她想到了甄灵台上那一声雷。
灯里的光雾忽然一乱。
整团光雾都朝她涌了过来,乱哄哄地往她身上扑。陈执事脸色一变,抬手就要拦,可已经晚了,那团光雾撞在景星渚身上,"噼啪"一声,炸成了满屋子细碎的电光,像是有人在石屋里放了一挂鞭炮。
引气灯炸了。
满屋的孩子吓得抱头鼠窜。
等电光散了,景星渚还坐在原地,头发炸成了一团鸟窝,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眼睛却亮得吓人。她张开嘴,打了个嗝。
嘴里冒出了一缕青烟。
"……成了吗?"她说。
陈执事张了两回嘴,才说:"你先去把脸洗了。"
◆ ◇ ◆
那天中午的膳堂里,景星渚成了所有人嘴里的话头。
"听说了吗?甲二舍那个凡人,引气入体把静室给炸了!"
"何止,陈执事那根针都烧焦了!"
"雷灵根就是凶,我娘说雷修都是疯子……"
"疯子也比你强,你到现在气还没引进来呢。"
“那是因为灯炸了!没灯怎么引气!”
景星渚端着碗坐在甲二舍那张桌边,头发已经梳顺了,可后脑勺还翘着一撮,怎么都压不下去。李寒城笑得筷子都拿不稳:"哈哈哈哈你那个脑壳,跟蜀山后山的刺猪一样!"
"你再笑,"景星渚说,"我把你也炸成刺猪。"
"要得要得,老子不笑了。"李寒城憋了不到一息,又笑出了声,"……噗。"
林棋在旁边嘴就没停过:"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头一堂引气课就引气入体,往年全蒙舍也就一两个,今年两个,一个是白锦,一个是你,白锦是白家的嫡出大小姐,白家从她太奶奶那辈起就在给子弟们喂天雷符的符灰了,你呢,你吃过什么?对,你吃过猪蹄子!你拿猪蹄子跟人家的天雷符打了个平手!我跟你讲,这事要是传到青州……"
"林棋。"
"嗯?"
"你喘口气再说。"
林棋喘了口气,接着说:"……传到青州,我们林家那几个堂姐要气死!"
就在这时候,膳堂另一头传来一声冷笑。
声音不大,可刚好在一片吵嚷声的间隙里,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炸了静室,有什么好得意的。"
药无尘坐在甲一舍那张桌边,背对着她们,手里握着一只白瓷汤匙,慢条斯理地搅着面前那碗汤。他没有回头,金冠上那颗碧绿的珠子在日光里轻晃。
"凡种就是凡种,"他说,"引个气都跟打雷似的,粗鄙!"
甲一舍那桌有人跟着笑了。白锦没笑,她托着一只青瓷茶盏,拿盏盖一下一下撇着浮沫,撇得很仔细。
景星渚放下了碗。
林棋一把拽住她:"别别别!我跟你说那是药家,九州最有钱的那个,你打了他他家能把文山镇买下来——"
"那就让他买!"
她站起来,走过去。
膳堂里一下子安静了。所有人都端着碗,扭着脖子,等着看热闹。
景星渚走到药无尘身后,站定。
"你再说一遍。"
药无尘终于回过头来。
尽管见过几次,那张脸转过来的时候,景星渚愣了一下。这么近的距离看过去,他比林棋还俊,比镇上年画里抱鲤鱼的仙童还精致,精致得她一时分不出这是个男孩还是女孩。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她,从那撮翘着的头发,到那双光着的脚,她又把鞋踢掉了。他嘴角一撇。
"我说,"他一字一顿,"凡!种!"
景星渚扑了上去。
◆ ◇ ◆
蒙舍的人说起那天膳堂里的那一场,说法有十几种,没有一种是一样的。
有人说是甲二舍先动的手,有人说是甲一舍先扔的东西,有人说乙舍、丙舍的人都是自己冲上来凑热闹的。还有人说,那天膳堂里电光、辣椒、符纸、痒粉和丹烟齐飞,碗碟碎了几百只,是蒙舍建成以来最好看,最热闹的一场群架。
◆ ◇ ◆
景星渚扑上去的时候,药无尘下意识一扬手,从袖子里甩出一蓬淡黄色的粉末——药家的痒痒粉,沾上一点,能痒得人满地打滚。
粉末劈头盖脸落下来。她连眼睛都没眨。
那些粉末离她的脸还有半寸,就被她身上还没散干净的电光"噼啪"一声,全烧成了一缕黄烟。
药无尘傻了。
说时迟那时快,她已经撞进了他怀里。两个人连人带凳往后一翻,撞倒了身后的长桌,满桌的碗碟哗啦啦砸了一地,一碗滚烫的玉髓菌汤兜头浇在了旁边一个甲舍男孩的脑袋上。
"嗷——!"
那一声惨叫,像是一声号角。
甲一舍那桌的人全跳了起来。不止甲一舍,隔壁甲三舍、甲四舍那几个跟药家沾亲带故的世家子也扔了筷子冲过来,七八个人,乌泱泱地扑向这边。
"敢打药少爷!"
"凡种反了天了!"
两个孩子一左一右揪住了景星渚的胳膊,要把她从药无尘身上拖下来。她被拽得往后一仰,干脆借着那股劲,后脑勺狠狠往后一撞,"咚"的一声,正撞在左边那人的鼻梁上。那人捂着鼻子蹲了下去,指缝里一下子冒出血来。右边那个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扭过头,一口咬在了他手腕上。
"啊啊啊她咬人!她属狗的!"
"文山镇的狗,"她吐掉嘴里带血的唾沫,白生生的牙齿龇着笑,"咬人最疼了!"
药无尘已经从碗碟堆里爬起来了。一身锦袍上糊着菌汤,汤浸透了,避尘阵都来不及清洁,头发上挂着一片葱叶子,脸涨得通红。他到底是药家的少爷,打小有人教,手往腰间一抹,摸出一颗龙眼大的丹丸,两指一捻,丹丸裂开,冒出一股青烟,烟里一股苦杏仁的味儿,直往她鼻子里钻。
迷魂烟。
她吸了半口,脑袋就晕了一下,眼前那张漂亮的脸晃成了两张。
她憋住了气。
文山镇的猎户进山熏獾子,用的也是烟。爷爷教过她,烟起来,先憋气,低头,往下走,烟往上飘,地上那一尺没有。
她一矮身,整个人贴着满地的菜汤往前一出溜,滑到他脚底下。药无尘低头找她,一眼看到了,抬脚就踹。她不躲,双手一抄,抱住他踹过来的那只脚踝,往怀里一带,肩膀往他小腿上一顶。
猎户的绊子,专绊猎物腿。
药无尘"哎"了一声,整个人往后一仰,又摔进了碗碟堆里。那颗没捻完的丹丸从他指缝里滚出来,掉到桌子底下,冒着青烟,熏得桌子底下躲着的两个丙舍孩子一齐打了个喷嚏,晕了过去。
她抬腿骑在他身上,一手揪着他的领子,一手捏成拳,举在半空里。
拳头上,劈里啪啦跳着一缕电光。
药无尘使劲瞪着她,嘴唇咬得发白,到底没求饶。
她那一拳,砸在了他耳朵边上的地板上,砸得地板上的碎瓷蹦起来老高。
◆ ◇ ◆
另一头,李寒城已经杀到了。
他是踩着桌子过来的。好几张桌子一路踩过去,踩得满桌的菜蹦起来又落下去,像是给他铺了一条菜市场的路。他一边跑一边从林棋的荷包里抢回那串朱砂椒,那是第一天就塞给她赔礼的,她嫌辣,一直揣着没动。
他两手一搓,干透了的辣椒搓碎成粉末,迎着冲上来的人一扬——
漫天红雾。
冲在最前头的三个世家子一头扎进了雾里,下一刻,三个人同时捂着眼睛跳了起来,眼泪鼻涕一起往外涌,哭爹喊娘的声音能掀翻膳堂的顶。
"来来来!"李寒城站在桌上,叉着腰,笑得前仰后合,"老子请客!尝尝蜀山的特产!一年只出三十斤,便宜你们这些龟儿子了!"
一只碗从斜刺里飞过来,直奔他的后脑勺。他头都没回,反手从背上抽出那柄"青城"木剑一挥,一道细细的青光掠过去,那只碗在半空里齐齐整整裂成了两半,一半往左,一半往右,"啪啪"两声,砸在了扔碗那人的两只脚上。
扔碗的孩子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 ◇ ◆
林棋嘴上一直在喊:"别打了别打了别打了!我跟你说你们这样是要被孙执事罚的!"
可她嘴上劝架,手上没停。她从那只绣花荷包里摸出了一叠皱巴巴的符纸,一张一张往外拍,拍得又快又准,像是在发牌。
第一张拍在一个甲一舍男孩的后背上。那是她昨晚偷偷画的定身符,画歪了,没定住人,倒是让那男孩的头发一根一根全竖了起来,竖得像一把炸开的扫帚。
第二张拍在一个甲三舍男孩的屁股上。生风符,也画歪了,没生出风,那男孩的裤子"噗"地鼓成了一只圆球,鼓得他走一步弹一下,像一只成了精的皮球。
另外几张她不知道扔在了哪里,膳堂顶上的灯忽然全灭了,又全亮了,又全灭了,一明一暗地闪个不停,闪得满屋子的人像是在跳一场乱七八糟的皮影戏。
"林棋!"李寒城在桌上嚎,眼睛被灯光闪得睁不开,"你那张是啥子符!"
"我也不知道啊!"林棋嚎回去,"我画的时候打了个喷嚏,画歪了!"
◆ ◇ ◆
乙舍那边,有个瘦小的黑脸丫头没动手,乙舍的人都叫她阿蝉。
她抱着她那只紫铜小丹炉,蹲在柱子后头,看准了时机,往炉子里丢进去一把不知道什么药渣,盖上盖子,冲着人最多的地方一推。
炉子"噗"地喷出一大团灰白的烟。
烟里头传出一片咳嗽声、骂娘声、撞到桌子腿的惨叫声。
阿蝉在柱子后头竖起一根手指,冲李寒城比了个口型:
"一、块、中、品。"
李寒城在烟里头咳得说不出话,只能拼命点头。
◆ ◇ ◆
然后,从乙舍那边,冲过来一个缺了门牙的壮小子。
他一句话都不说,像一头被激怒了的小牛犊,低着头,闷声直冲。挡在他前面的两个世家子被他一头撞开,一个飞进了汤桶里,一个撞翻了一整排蒸笼,蒸笼里的花露酥滚了一地。他一路撞到人群最中间,抬起脚,对着刚刚从地上爬起来的药无尘的尊臀,结结实实地踹了一脚。
"砰!"
药无尘又趴回去了。
那壮小子踹完了,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眨眼就钻回了乙舍的人堆里,不见了。
乙舍那边有人压着嗓子叫好:"周虎,踹得好!"看那一脚的狠劲,他瞧药无尘不顺眼,不是一天两天了。
◆ ◇ ◆
膳堂里乱成了一锅沸汤。
满天满地的碎碗碟,破桌凳,打翻了的饭菜,踩上去一步一滑,有人被符纸弄得头发冲天,有人被辣椒熏得满地打滚,有人在灯一明一暗里撞翻了另一个人,两个人抱在一起,在满地的菜汤里滚来滚去,分不清是在打架还是在摔跤。
胖叔从后厨冲出来,挥着一把大汤勺,扯着嗓子吼:"小兔崽子们!老子的蒸笼!老子的花露酥——!"
一只碗飞过角落里那张小桌。
沈星移坐在那里,在这一片天翻地覆里,还是安安静静地喝着他的清汤。那只碗擦着他的耳边飞过去,他的头好像无意间偏了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碗就落空了,砸在后头的墙上,碎成了八瓣。
他没抬头,勺子还在汤里搅动。
没人看见这一幕。只有玄清。她缩在柱子后头,看见了,捂住了自己的嘴。
◆ ◇ ◆
而景星渚,终于甩开了最后一个揪她胳膊的人,翻身又骑在了药无尘的胸口上。
药无尘到底是药家的嫡子。他挣了两下挣不开,咬着牙,一只手猛地往腰间一按——他腰上挂着一枚羊脂玉佩,玉佩上雕着一只盘起来的龟,那是药家给嫡系子弟的护身玉,据说能挡练气后期修士全力一击。玉佩被他一按,"嗡"地亮起一层淡绿光罩,把他整个人罩在了里面。
光罩撑开的那一瞬,景星渚被弹得往后一仰,差点从他身上摔下去。
周围响起一片叫好声。甲一舍的人都喊起来了:
"护身玉!药家的护身玉!"
"凡种,你打得破吗!"
药无尘躺在光罩里,喘着粗气,嘴角终于又挂上了那点矜贵的冷笑,下巴一抬:"……凡种就是凡种。"
景星渚低头看着那层淡绿的光。
后颈在跳。一下,一下,越跳越快。
她握紧了拳头。她没想什么,也什么都想不了,她只是觉得那层光很碍眼,就像甄灵台上那块不肯亮的石头一样碍眼。
她一拳砸了下去。
拳头砸在光罩上的那一刻,一道细细的、白亮亮的电光,从她的指缝里"噼啪"一声钻了出来,像一根针,扎进了那层光里。
光罩上,裂开了一道纹。
一道,两道,三道,无数道。裂纹像蛛网一样,从她拳头落下的地方,一圈一圈地往外扩。
"咔嚓。"
光罩碎了。
护身玉也跟着一起碎了,碎成了七八瓣,"叮叮当当"地掉在地上。
一瞬间,满膳堂的人,都忘了打架。
药无尘躺在地上,呆呆地看向那堆碎玉,脸上的冷笑僵住了,美人似的一张脸,以往倨傲的表情无声裂开,像那层光罩一样。
"你……"他的声音都变了调,"你一个刚引气的……"
"我管你什么狗屁护身玉!"
景星渚第二拳挥了下去。
拳头砸歪了,正好拍在他那顶金冠上。金冠被拍飞了出去,在半空里转了两圈,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扑通"一声,落进了甲一舍桌上那盆还冒着热气的汤里。
汤溅了白锦一身。白锦低头看了眼衣襟上的汤渍,抬手捏了个诀,一道清光拂过,汤渍就没了。她把茶盏凑到唇边,抿了一口,笑意若有若无,像是在看一出戏,看到了最热闹的那一折。
药无尘仰面摊在一地碎碗碟里,头发散了,脸上还沾着辣椒末,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盆汤。那盆汤里,他的金冠在慢慢地往下沉,碧绿的珠子在汤面上冒出了一串泡。
然后,他张开嘴,喊了一句话。
满膳堂的人都竖起了耳朵,等着听药家少爷求饶。
他说:
"别误会!本少爷——本少爷是脚滑自己摔的,才不是被这个野丫头打的!"
◆ ◇ ◆
那天下午,所有动了手的人都被罚了。
孙执事站在蒙舍门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排成一排,手里的戒尺一下一下敲着掌心。
他的戒尺在半空里停了停,指向药无尘腰间那根空荡荡的丝绦:"药家的护身玉,碎了?"
药无尘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梗着脖子:"那玉——那玉本来就有裂!"
满排顶盆的孩子,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规矩课加一条,"孙执事说,"膳堂里,只能吃饭。"
罚的是顶水盆。每人头上顶一只装满了水的铜盆,站在蒙舍门口那条青石路上,站到日落。水洒出来一滴,加一个时辰。
景星渚、李寒城、林棋站一排。药无尘和甲一舍那几个男孩站一排。周虎被单独拎了出来,站在最边上,头上顶着两只盆。
日头很毒,铜盆很沉。李寒城站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开始哼哼,林棋在小声骂药无尘祖宗十八代,骂完药家又骂白家,骂完白家又骂她自己画歪的那张符。
景星渚站得笔直。
她头上的水一滴都没洒。
余光里,药无尘也站得笔直。他的头发湿着,被菜汤浸透了,金冠已经捞出来了,可他没戴,提在手里,攥得死紧。他漂亮得女孩子似的脸绷得紧紧的,下巴依旧抬着。
感到她的目光,他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样东西,是她以前没在他眼睛里见过的。
是火。
像是一块从来没被人碰过的火石,忽然被人狠狠地撞了一下,撞出了火星子,火星子又掉进了干草堆里,劈里啪啦烧了起来。
她冲他龇了龇牙。
他猛地把头扭了回去,水泼出来一片。
◆ ◇ ◆
那天夜里,甲一舍的灯熄得很晚。
药无尘躺在云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头顶的床帐。帐子上绣着药家的百草纹,远志、半夏、郁金……,他从三岁起就能闭着眼睛背出每一株的名字和药性。
可是今天晚上,他看着绣在帐子上的草药,一点都想不起《百草经》上的那些句子。
他一闭上眼睛,就看见一张脸。那张脸上沾着灰,头发炸开,龇着一口白牙,一双眼睛亮得像是要烧起来。
他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药无尘,"隔壁床上的墨守迷迷糊糊地嘟囔,"你翻来翻去的,在烙饼吗?"
"……闭嘴!"药无尘把被子拉过头顶,"本少爷是在想明天的功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