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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甲二舍 那一瞬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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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虚宫在中州之北,九座浮峰围成一圈,像九根手指托着一颗明珠。
那明珠就是主峰。峰顶上是九重宫阙,一重比一重高,最高的那一重没在云里,只看得见飞檐的一角,檐角挂着铜铃,风一过,铃声从极高处落下来,清清冷冷,听着像是一滴水落进了深井。
从码头到主峰,要走云阶。
那是一道从山脚盘到山腰的白玉长阶,每一级都悬在半空,级与级之间隔着一尺来宽的空,底下就是翻滚的云海。孩子们一个个吓得腿软,扒着栏杆不敢动。钟执事在前头笑:"踩上去,不会掉。"
景星渚第一个踩了上去。
脚刚落下,那一级台阶就轻轻往上一托,托着她往上浮,浮到下一级,又托一下。不用迈腿,不用使劲,就像站在一只看不见的手掌心里,被一级一级地送上去。
她回头,冲还扒着栏杆的狗儿咧嘴一笑:"快来!比荡秋千还好玩!"
狗儿哭丧着脸,闭着眼睛踩上来,一路被托着往上飘,一路"娘啊娘啊"地喊。
◆ ◇ ◆
接引殿里还要再测一回灵根。
这次换成了一面镜子,嵌在大殿正中的墙上,比两个大人都高。镜面照不出人的模样,照出来的是一团一团的光。每个孩子站到镜前,镜子里就浮起一团颜色,颜色的深浅、亮暗、纯杂,旁边有执事一项项地记。
记完了,就分舍。
甲舍、乙舍、丙舍、丁舍,往下还有外门。
周家二丫头是木,下品,镜子里只有薄薄的一层绿,执事的笔顿都没顿:"外门。"
二丫头被一个灰衣弟子领着,从侧门出去了。她走的时候一直回头看,看景星渚,也看狗儿,看了一路。侧门关上了,她就不见了。
狗儿是土,中品,镜子里一团黄,敦敦实实的。"丙舍。"
景星渚站到镜前的时候,镜子里先是漆黑一片,黑了好一会儿。几个执事面面相觑。随即,镜子最深处亮起了一点白,针尖大,亮得刺眼,紧接着,那白光像是被什么撕开了,炸成一道细细的、分着叉的纹路,从镜子底部一直劈到顶上。
殿里静了一瞬。
"雷,上品。"记录的执事低声说,又凑到镜子跟前看了看,"纯度……上中。"
"甲舍。"
她被一个圆脸的女弟子领着往外走,经过狗儿身边的时候,狗儿一把拽住她的袖子,眼泪汪汪:"星渚姐,丙舍是啥?是不是不好啊?"
她不知道丙舍是啥。她只知道狗儿被分到了另一个地方,不跟她在一起了。
"你等着。"她说,"我去看看甲舍啥样,回头来找你。"
狗儿这才松了手。她的袖子上留下两个汗湿的小手印,她走出好远去,低头看,还没干。
◆ ◇ ◆
蒙舍建在主峰东麓,是玉虚宫给新入门的孩子念书开蒙的地方,要念三年,三年后大考,再分去各峰。
圆脸女弟子领着她穿过一道月亮门,景星渚就站住了,挪不动脚。
门里是一座美轮美奂的园林。她先看见了一道泉水,冒着白白的热气,热气里浮着细细的光点,像是谁把一把星星揉碎了撒在水面上,星屑顺着水汽蒸腾。泉边的石头上刻着三个字,她不认识。
"这是云英泉。"女弟子笑了笑,"引的是山腹里云英灵脉的水,泡一泡,筋骨都是软的。你们每日晚课后,可以来泡半个时辰。"
泉的那头是一排屋子,青瓦白墙,檐下挂着竹帘,竹帘后头隐约看得见雕花的窗棂,每间屋子门口挂着一块木牌。
"甲二舍。"女弟子引她到第二间屋子,门自动开了,"往后这就是你们的屋子了。"
屋里很亮,比她家整个院子还大。地上铺着一种踩上去会微微下陷再托住脚掌的席子,靠墙一溜儿摆着五张床。床垫雪白,摸上去又凉又软,手指一按,就陷下去一个窝,松开手,又慢慢鼓回来。
"这是云床。睡一夜,比你们凡间睡三夜还养人。"
每张云床上都叠着一套衣裳。牙白色,领口和袖口滚着一道淡蓝的边,料子轻得像没有分量,提起来,在光底下能看见里头织着细如发丝的纹路。
"这是蒙舍的法衣,等会儿你记得换上。”
" 上头有避尘阵,不用洗衣服,冬暖夏凉。你穿上它往泥坑里滚一圈,站起来照样是干净的。"
景星渚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藕荷色的夹袄。阿娘攒了不知道多久的料子,衣襟上那一圈小小的缠枝花,在这屋子里,忽然显得又旧又村。
等那个圆脸师姐走了,她把夹袄脱下来,叠好,压在了包袱最底下。
她换上了那身牙白的法衣。
衣裳贴上身时凉丝丝的,过了一会儿又暖起来,暖得刚刚好,像有人拿手心焐过,不冷不热。她有点信不过那个圆脸师姐的话,蹲到门槛边上,往袖口上啐了一口唾沫,又在门槛底下的灰里使劲蹭了两蹭。
抬起来一看,袖口干干净净,牙白还是牙白,连一道灰痕都没有。
她蹲在门槛边上,"嘿"地笑出了声,蹭了一回灰,又笑。
笑到第三回,她不笑了。她想起阿娘蹲在河边的青石上,一件件捶衣服,从春天捶到冬天,手背裂开一道道红口子,抹了猪油也不见好。
她拿袖子在膝盖上抹了抹,站起来,把门槛那一小块灰也拿脚踢平了。
◆ ◇ ◆
甲二舍的第一个人是在她换好衣裳后闯进来的。
"我跟你说,"人还没进门声音先进来了,"那个圆脸师姐说甲二舍是女孩子住的,结果我刚才看见门口那个牌子上写的是五张床,名册上四个人,四个人里有两个后面写的是男!两个!你说这像话吗?我要去找我姑姑,我姑姑是内门庶务执事,她说了算……哎你是谁啊?"
进来的是一个小姑娘,和她差不多高,杏眼,粉嘟嘟的脸蛋,一笑,左边脸上一个梨涡。她没换蒙舍的法衣,身上一件鹅黄小袄,杏红裙,领口缀着一圈毛茸茸的白边,腰上挂着一只绣花荷包,荷包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景星渚,你呢?"
"景星渚?这名字好听!我叫林棋,青州林家的,你听说过青州林家吗?没听说过也没关系,我们林家是画符的,我娘画的平安符,一张能卖——"林棋忽然停住,凑近了,上上下下地打量她,"你是哪家的?没听说世家有姓景的啊!"
"文山镇的。"
"文山镇,是哪家?"
"文山镇景家。我爷爷是打猎的。"
林棋眨了眨眼睛,瞪大了一圈,又眨了眨。
"凡人?"
"嗯。"
"凡人出身能进甲舍?"林棋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你测出什么来了?我是水木双灵根,上品,我姑姑说这在青州能排前十,你呢?你呢你呢?"
"雷。"
林棋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就在这时候,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是个男孩,浓眉大眼,个子比她们高半个头,肩上扛着一只比他人还大的包袱,包袱上还挂着一串红彤彤的东西,晃来晃去,满屋子立刻飘起一股辣乎乎的香。
他把包袱往地上一扔,扔得"咚"一声响,叉着腰环顾了一圈,开口就是一嘴听不太懂的腔调:"哎哟,这就是甲二舍嗦?要得要得,巴适!老子睡哪张床?"
林棋的脸一下子红了。
"你、你是男的!"
"老子当然是男的。"那男孩莫名其妙,"你个瓜娃子,莫非你眼睛有毛病?"
"你骂谁瓜娃子!"
"老子没骂你噻。"男孩挠了挠头,一脸真诚,"瓜娃子就是……就是说你……哎呀,就是说你乖得很嘛。"
"你骗人!我听出来了,瓜娃子就是傻子!"
"锤子!"男孩急了,口音更重了,"老子说乖就是乖,你个女娃子咋个这么不讲道理嘛!"
林棋"哇"的一声哭出来了。
哭了不到三声,又噗嗤一下笑出来了,一边抹眼泪一边指着他:"你、你说话怎么跟唱戏似的……"
男孩被她又哭又笑弄得手足无措,涨红了脸,憋了半天,从包袱上扯下那串红彤彤的东西,往她怀里一塞:"莫哭了莫哭了,这个给你,蜀山的朱砂椒,老子家后山种的,外头买都买不到!"
林棋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串辣椒,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不吃辣。"
"啥子?"男孩像是听见了天底下最荒唐的事,"你不吃辣?那你活着做啥子?"
景星渚靠在床边,听这两个人鸡同鸭讲,没忍住,笑出了声。
男孩这才注意到她,转过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你好嘛!老子李寒城,蜀山李家的。你呢?"
"景星渚。文山镇的。"
"文山镇?没听过。"李寒城大手一挥,"莫得事,以后有老子罩到你!"
"凭什么你罩我?"
"凭老子是蜀山李家的嫡孙噻!"
"嫡孙是什么?"
李寒城被问住了,憋了半天:"……就是,就是家里最中意的那个。"
林棋在旁边小声说:"就是傻儿子的意思。"
"你又骂老子!"
◆ ◇ ◆
五张床,到傍晚的时候,睡上来四个人。
第四个人是在天快黑的时候来的。
他进门的时候,屋里正吵成一团。李寒城在跟林棋抢靠窗的那张床,林棋和景星渚打听凡间是不是真的没有灵气,景星渚在研究那张云床能不能当蹦床使。
然后门开了。
屋里一下子静了。
进来的是一个少年,比他们都大一点,十一二岁的模样,穿着一身和他们一样的牙白法衣,可那法衣穿在他身上,像是换了一种料子。
他的肤色如冰似玉,近乎不似活人,长眉星目,琼鼻丹唇,整个人像是用最好的羊脂玉一刀一刀雕出来的玉人,雕完了,却忘了往里头吹一口气。
他的目光扫过屋里三个人,像风从水面上滑过去,看了,又像没看。然后他走到最里面那张没人要的床边,把一只小小的包袱放下,盘腿坐下去,面朝着墙。
自始至终,一句话也没说。
李寒城张着嘴,半天才憋出一句:"……这个,这个龟孙是哪家的?"
林棋一把拽住他,把他拽到门边,压低了嗓子,话又密又急:"你莫瞎问!我跟你说,我姑姑说了,那是沈家的,沈家的事不能问,提都不能提,你也不许问,问了要出事的!"
"出啥子事?"
"我也不知道!反正我姑姑说不能提!"
两个人嘀嘀咕咕的时候,景星渚还站在云床上,忘了蹦。
她盯着那个少年的后背。他坐得很直,背脊像一根竹子,一动不动,连呼吸都看不出起伏,像一尊玉像。
她想,这个人长得真好看。
好看得不像是真的。
吃晚饭的时候,蒙舍的膳堂里坐满了人。甲舍的孩子坐在最里面靠窗的那几张桌子,桌上摆着她这辈子没见过的菜:一盘北冥冰鲛脍,薄得能透光,入口凉而清甜;一碗玉髓菌汤,金色的菌子在汤里浮浮沉沉;还有一碟青州特产的花露酥,捏成桃花的样子,一口咬下去,满嘴都是花香。林棋一个人就吃了半碟子。
每一张桌子,都离那个少年远远的。
他一个人坐在最角落的一张小桌边,面前只有一碗清汤,低着头,慢慢喝。他身边没有人坐,像是他身上结着一层看不见的冰,谁靠近都会被冻伤。
景星渚端着自己的碗筷,站了起来。
林棋一把没拉住她,急得直跺脚:"你干嘛去!"
她已经走过去了,"啪"的一声把碗放在那张小桌上,在少年对面坐了下来。
整个膳堂一下子没了声音。
少年抬起眼睛。
那双眼睛很黑,黑得像她出生那天的夜,深得看不见底。他看着她,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叫景星渚。"她说,"文山镇的。你叫什么?"
她碗里的饭都扒下去小半碗了,他才开口。
"沈星移。"
声音,比羽毛还轻。
"星移?"景星渚眼睛一亮,"我叫星渚,你叫星移,咱俩都有个星!"
沈星移不接话,低下头,继续喝他的清汤,一碗汤,像是永远都喝不完。
她也不在乎,埋头吃她的饭,吃得呼噜呼噜响。
扒到最后一口,她后颈忽然一凉,猛地抬头。对面那双黑得看不见底的眼睛,目光正盯着她的后颈。
那一瞬间,她后颈又麻了一下,见她抬头,那双眼睛又垂了下去,手中调羹搅动碗里清汤,仿佛方才一切只是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