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界门 她要留下来 ...
-
飞舟上的仙师姓钟,是玉虚宫接引殿的执事。
这是他自己说的。船离了文山镇不到半个时辰,他就从船头踱回来,往三个孩子对面的蒲团上一坐,捋着山羊胡子笑:"都别哭了,再哭,船要被你们淹了。老夫姓钟,叫钟执事就行。你们这一路,归老夫管。"
周家二丫头还在抽噎,裤子湿了一片,羞得把脸埋在膝盖里。钟执事也不说她,只抬手在空中虚虚一拂,一道淡青的光从他指尖滑出来,绕着二丫头转了一圈。等光散了,她的裤子干干爽爽,连褶子都熨平了,还带着一股好闻的草木香。
二丫头愣住了,忘了哭。
狗儿的嘴张成了一个圆。
"清洁术。"钟执事说,"最粗浅的小法术,等你们引气入体,三个月就能学会。往后衣裳脏了,自己捏个诀就是。"
"不用洗?"狗儿脱口而出。
"不用洗。"
狗儿想了想他娘在河边捶了半辈子的衣裳,以后还要继续捶下去,愣愣地问:"那我学会以后,能教给我娘吗?"
景星渚没理他。她盯着钟执事刚刚抬起又放下的那只手,问:"法术,能变出猪蹄子吗?"
钟执事一愣,然后哈哈大笑,笑得山羊胡子一翘一翘的:"这却不知!你若修到能变出猪蹄子的那一天,老夫请你吃一百只。"
◆ ◇ ◆
这艘飞舟并不只去文山镇。
它往东飞了一日,又落了两回,一回在一座叫青溪的县城,一回在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山坳里。每落一回,船上就多几个孩子。到第四日傍晚,船舱里已经坐了十二个孩子,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才八岁,一个个穿着自家最好的衣裳,抱着自家最好的包袱,挤在一起,谁也不认识谁。
景星渚最喜欢趴在舷窗边上往下看。
底下是凡间。田地一块一块,像阿娘拼起来的旧被面,河是银白的线,城是灰扑扑的一团,冒着炊烟。飞得高了,连这些也看不清了,只剩下一片暗沉沉的土黄色,间着星星点点的绿色灰色,像是被太阳晒褪了色的旧画。
"钟执事,"她问,"底下的人看得见咱们吗?"
"看不见。"钟执事正闭着眼睛打坐,眼皮都没抬,"船上有障眼的阵法。凡人看不见飞舟,飞舟也看不见凡人。"
"飞舟怎么会看不见凡人?我现在就看得见啊!"
钟执事睁开一只眼,瞅了她一下,又闭上了。
"往后,"他说,"你就看不见了。"
她没听懂。她觉得这个老头说话怪里怪气的。
第二日夜里,船舱里的孩子都睡了,只有狗儿睡不着。他吃撑了。钟执事给每人发了一包雪白的糕,说是"辟谷糕",一块能顶一天的饭,狗儿偷偷吃了三块,肚子胀得像个球,翻来覆去地哼哼。
景星渚被他哼醒了,没好气的踹了他一脚。
"星渚姐,"狗儿小声说,"仙师的头发为啥是白的?"
"老了呗。"
"仙人也会老?"
她答不上来。
蒲团那头,钟执事没睁眼,却轻笑了一声:"仙人不会老。"
两个孩子都吓了一跳。
"修士过了筑基这道坎,就驻颜了,往后几十年、几百年,都是那一张脸。"钟执事慢悠悠地说,"老夫这把年纪,在九州是要被人笑话的。九州的修士,只有一种会老——"
他顿了顿,睁开眼睛,朝他们眨了眨。
"快死了的。"
狗儿"啊"了一声,吓得眼泪又要下来。
"哭什么。"钟执事又闭上眼,"老夫活了两百四十多年,接了一百多船你们这样的小崽子上来,够本了。闭嘴,睡觉。"
景星渚躺回去,盯着舱顶上那些会走的光纹,很久都没睡着。两百四十多年。她爷爷才四十七,就已经是文山镇最老的人之一了。
她在心里算了算数,想不明白。
算不清,她就不算了。她想爷爷了。飞舟底下那一声"孤星照水——照得亮——",被风吹散了一半,但她耳朵里到现在还回响着那句话。她想,爷爷要是也能活两百四十多年就好了。等她修到能变出猪蹄子的那一天,就拎着一百只猪蹄子回文山镇,往爷爷那张掉了漆的饭桌上一摆,堆得满满当当,让他啃,啃到剩下那几颗牙也掉光。
她把脸埋进胳膊里,咬着袖子哭,袖口湿了一片,没让狗儿听见。
◆ ◇ ◆
第五日清晨,飞舟到了界门。
东边的天空原本是寻常的鱼肚白,忽然之间,一道极淡极淡的彩从天的这头拉到天的那头,像有人在空中竖起了一整面琉璃。那琉璃高得望不到顶,宽得看不见边,透过它往那边看,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一片朦朦胧胧的,流动的光。
琉璃上有一道门。
说是门,其实是一个圆,大得能吞下十艘飞舟,边沿上流转着金色的符文,一圈一圈地转,转得人眼晕。门两侧各悬着一座小小的塔,塔尖上站着人,穿着一模一样的白袍子,腰里挎着剑。
"界壁。"钟执事站起来,整了整衣冠,难得没有笑,"那边就是九州。都坐好,抓紧了,第一回过门,会有些难受。"
孩子们都抓紧了身下坐着的蒲团。
飞舟在门前停了下来。
一座小塔上飞下来一个白袍剑修,脚踩一柄青光凛凛的飞剑,轻轻一点,停在船头。他年轻得过分,像个十八九岁的少年,可钟执事对着他,竟也欠身行了个礼。
"玉虚宫接引殿,钟。"钟执事双手递上一枚玉牒,"凡间甄灵,得有灵根者,十二人。"
那剑修接过玉牒,在掌心一按,玉牒上浮起一行字来。他扫了一眼,又抬眼扫过舱里的孩子,目光平淡得像是在数一筐果子。
"十二个。"他说,"数对的上,过去吧。"
他把玉牒抛回来,剑光一闪,人已经回到了塔上。
"他是谁?"景星渚问。
"天剑宗守门的剑修。"老头收好玉牒,"往后你若想从这道门回去,也得过他这一关。"
"他很厉害吗,回去要他点头啊?"
"回去要天道盟点头。"钟执事说,"他只是看界门的。"
飞舟对准了那道门,慢慢地滑进去。
那一刻的感觉到底像什么,她说不上来。
像是从井里被一把拽了出来。
不对,是反过来。是她一直以为自己活在井外头,现在才知道,原来她一直在井底。
过门的那一瞬,身后的凡间一下子褪了色,像被抽走了什么,田不再是绿的,河不再是白的,天不再是蓝的,一切都褪成了旧旧的灰色,像一幅被雨泡过的画。而她的身体里猛地灌进了另一样东西,从口鼻里,耳朵里,从每一个毛孔里,凉丝丝的,甜丝丝的,像冬天里舔了一口冰棱,又像夏天里的一阵穿堂风,一路灌到肺里,钻进骨头缝,涌入后颈那个一直在发麻的地方。
她浑身一激灵,猛地吸了一口气。
旁边,狗儿"哇"地一声吐了,吐了自己一身。钟执事头也不回,抬手又是一道清洁术。
"那是灵气。"他说,"九州的气,和凡间不一样。你们的身子骨还是凡胎,一时受不住。过几日就好了。"
景星渚没吐。她扶着舷窗,大口大口地喘,喘得眼泪都出来了。可她舒服,舒服得想哭,想笑,想跳起来,想把这口气一直一直吸下去,吸到天荒地老。
她把脸贴在舷窗上,往外看。
然后她就再也说不出话了。
◆ ◇ ◆
九州的天,在发光。
日头还在老地方,亮的是天本身,从淡青到天蓝,从天蓝到月白,像一匹被人从极高处抖开的绸缎,流光溢彩。
天上浮着山。
真的是漂浮着的。一座一座山峰,根部没有着地,就那么悬在半空里,山腰缠着云,山顶上是宫殿楼阁,飞檐一层叠一层,琉璃瓦在天光里亮得晃眼。有的山上挂着瀑布,瀑布从山尖上倾泻下来,落到半空就散成了雾。有的山上开满了花,远远看去,整座山都是粉色,风一吹,花瓣漫天地飘,飘过来,落在飞舟的船舷上。
景星渚伸手拈住了一片。
那花瓣有她半个巴掌大,薄得透光,边上镶着一圈极细的金。它在她掌心里慢慢化开,化成一缕香,钻进她的鼻子里,然后什么都没剩下。
"琼华岛上的照夜桃花。"身后那个老头说,"一年只开七日,开的时候,夜里会发光,整座岛不用点灯。"
她回过头,看见他在笑。
"好看吗?"
她拼命点头。
"往后你看见的,"他说,"会比这个好看一千倍。"
飞舟穿过云层,往下沉。底下出现了一道一道光带,从四面八方延伸过来,交错着,汇聚着,像一张巨大的蛛网铺在天上。每一道光带上,都有船在走。
大大小小的船根本数不清。有像他们这样的白玉船,有通身漆黑,船头雕着兽首的大舟,有小得只容一人像一片叶子似的轻舟,还有一艘金碧辉煌的楼船,船上有亭台,有回廊,有人在廊下抚琴,琴声顺着风飘过来,叮叮咚咚,听得人心里发痒。
"灵航道。"他指着那些光带,"天阵宗建的路,天剑宗巡的路,天道盟定的规矩和配额。哪条船走哪条道,什么时辰走,走多快,都是定死了的。"
"那要是不按规矩走呢?"
"那就会有人来教你规矩。"老头又笑了,"你看那边。"
她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一道最宽的灵航道上,有一队船首尾相接地停着,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
"在等前头那艘过去。"他说,"遇到大宗门的船,旁人要让道。"
◆ ◇ ◆
飞舟最后停在一座码头上。
那码头修在一座极大的浮岛边沿,伸出去十几道长长的栈桥,每一道栈桥上都泊着船。栈桥是白石铺的,石缝里嵌着细细的光带,人踩上去,光就一圈一圈地漾开,像踩在水面上。
栈桥两边每隔三丈立着灯。
天还没黑,灯已经亮了。每一盏灯都有一人多高,灯罩是琉璃的,里头点的是一团会慢慢变色的柔光,从淡金到浅紫再到月白,转一圈,又回来。灯柱上立着白鹤,活的,单脚站立,嘴里衔着一盏小一些的灯,偶尔歪一歪脖子,梳一梳翅膀上的羽毛。
"不夜灯。"老头说,"码头上的灯,一万年没灭过。"
景星渚跳下飞舟,脚踩在栈桥上。石头是温的。
一阵香风从她头顶掠过去。她抬头,看见一个女子踏着一朵云,从码头上空悠悠地飘过去。那女子穿一身水红的纱衣,衣袂在风里翻飞,长发里簪着一支会发光的步摇,手里还提着一只小小的食盒。她飘过去的时候,低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像是笑这群从凡间来的土孩子没见过世面。
狗儿看得口水都流下来了。
"仙、仙女……"
"看方向是去琼华岛上赴宴。"钟执事说,"大约是哪个世家的小姐。"
"她也是仙人?"
"是修士。"老头纠正他,"九州没有仙人,只有修士。你们以后,也是修士。"
景星渚没在听。她仰着头,看那朵云越飘越远,飘进了天边那层层的流光里,看不见了。
她的手心在发烫,后颈在发麻。她想,原来这就是那边。原来没人回来,是因为这边太好了。
她要留下来。
不管付出什么,她都要留下来。
◆ ◇ ◆
钟执事领着十二个孩子沿栈桥往岛上走。
走到栈桥尽头的时候,码头上忽然起了一阵骚动。人群像被刀劈开一样往两边让,所有泊着的船都熄了灯,连那些衔灯的白鹤都把脖子缩了回去。
一艘船正在离港。
那船通体银白,白得像是刚从霜里淬出来,船身修长,没有帆,船头雕着一只闭目的鸟。它没有声音,一点声音都没有,就那么悄无声息地滑出泊位,然后,一下子就不见了。
景星渚只来得及看见天边多了一道银白的痕,那痕像一道被刀划开的口子,过了好几口气的工夫,才慢慢合上。
又过了好一会儿,一声闷雷似的响才从天边滚回来,震得栈桥上的灯都晃了晃。
"那声音,"她喃喃地说,"比船慢啊。"
"是啊。"钟执事站在她身边,脸上的笑又不见了,"快得连声音都追不上。"
"那是谁的船?"
钟执事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那道正在合拢的白痕,捋了捋山羊胡子,过了一会儿,才慢慢说:
"天枢宗。"
他低下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往后见着那颜色的船,"他声音低沉下去,仿佛在说什么禁忌,"离远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