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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字 村长跪在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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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整天,陈禾都在算账。
不是店里的账。
是另一本账。
——
早上六点,他起来了。
他没开店门,先上了楼,把那本田间记录本摊在桌上。
他翻到昨天那一页。
上面写着:
三十七户。一百六十人。
一千八百六十。
他盯着这三个数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笔,在下面开始算。
——
先算他们要什么。
一百六十个人。
一个人一天吃多少米?
他在学校学过。成年人一天口粮,成品粮大概六两到八两。重体力的话更多。病弱的、老人、小孩,少一些。
他取了个中间数:半斤。
一百六十人,一人半斤。
一天八十斤米。
一个月,两千四百斤。
——
两千四百斤米。
他放下笔。
他去查了一下手机。
现在市场上,最普通的籼米,批发价两块八一斤。
两千四百斤,六千七百二十块。
——
他看着这个数字。
然后他又算盐。
一个人一个月吃多少盐?
正常是六两到八两。他按半斤算。
一百六十人,一个月八十斤盐。
一公斤一包,一包一块八。八十斤是四十包。
七十二块。
——
盐真便宜。
陈禾看着这个数字,忽然有点想笑。
一包盐一块八,一公斤,能吃两个月。
而在门的另一边,一个孩子走了三个山头,挖了半篓野菜,只为了换一包盐。
——
他继续算。
药。
他不知道他们需要什么药,但他在医院待过一天,知道那个世界的药有多贵。
先不算。
衣物。
他不知道。先不算。
种子。
——
他停在这里了。
种子。
——
他忽然坐直了。
他想起昨天晚上,他问小满:
"山上还有什么?"
小满说:"菜。笋。菌子。"
"冬天呢?"
"冬天……"小满想了很久,"冬天没有了。"
"那你们冬天吃什么?"
"存着。"
"存不够呢?"
小满没回答。
——
陈禾坐在桌前,看着"种子"这两个字。
——
他想明白了。
他不能一直给他们米。
米是消耗品。今天给八十斤,明天还得八十斤。给一个月,给两个月,给到什么时候?
给到他自己也吃不上饭为止。
——
种子不一样。
种子给一次,他们自己种。
——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
不要只给米。
要给种子。
写完,他盯着这两个字。
然后他写:
什么种子?
——
他开始想。
明朝后期。
他昨晚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把大学时那门"中国农业史"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玉米。
番薯。
马铃薯。
烟草。
花生。
——
这几样,都是明代中后期传入中国的。
如果那扇门那边真的是明中后期——
这几样东西,有的已经传进来了,有的还没有。
但就算已经传进来,也绝不可能传到那种深山里去。
——
他抓起手机,开始查。
"番薯传入中国时间"
"玉米传入云南时间"
"马铃薯传入中国明代"
一条一条看下去。
——
番薯。
明万历年间,从菲律宾传入福建、广东。
陈禾看着这条。
广东。
——
他把手机放下。
他坐在那儿,心跳有点快。
——
广东。
番薯是从广东进来的。
而他们现在就在广东。
——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
番薯。
写完,他又写:
玉米。
又写:
马铃薯(洋芋)。
写完这三行,他盯着看。
然后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
这些东西,他店里没有。
他得去买。
去哪儿买?
——
他查了一下。
县城的种子公司。
镇上的农资店。
网上下单,两三天到。
——
他开始算钱。
番薯种,他不太清楚价格。玉米种子,大概二三十块一斤。马铃薯种薯,两三块一斤。
如果他先买一百斤试试……
他算了一下。
大概要两千块。
——
两千块。
他现在手上有六百二十六块九,加上昨天和今天卖野菜的六十块,加上阿珍的两百。
八百八十六块九。
——
不够。
差一千一百多。
——
陈禾坐在那儿,看着这个数字。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短,很干。
——
他的人生就是这样。
差一千一百多。
永远差一点。
——
他下了楼,开店门。
上午他照常卖货。
但脑子里全是种子。
——
九点,阿伯来了。
"陈禾,菜呢?"
"没有。"
"没有?"
"今天没有。"
阿伯的脸色垮了下来。
"昨天你不是说——"
"我说可能有。"陈禾说,"今天没有。"
"那明天呢?"
"不知道。"
阿伯站在那儿,看了他很久。
"陈禾,"他说,"你别骗我。"
"我没骗您。"
"那你告诉我,什么时候有?"
"我不知道。"
——
阿伯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点失望。
陈禾看着他走。
他知道这样下去不行。
十一个人,六斤八两。
他一天只有一篓。
——
中午,阿珍来了。
她进门就往柜台上看。
"菜呢?"
"没有。"
阿珍皱起眉头。
"陈禾,"她说,"你是不是后悔卖三十了?想囤着涨到四十?"
"不是。"
"那是什么?"
陈禾看着她。
"姐,"他说,"那个孩子,一天只能挖一篓。"
阿珍愣住了。
"一篓?"
"一篓。"
"那昨天——"
"昨天是全村的量,我理了一夜。"
阿珍站在那儿。
"那……"
"我一天能拿到的,就这么多。"陈禾说,"我不敢收预订。收了给不出,就是骗人。"
阿珍看着他。
她忽然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她说,"做生意不能这么实在。"
"我妈也这么说。"
"那你——"
"但我不能骗人。"陈禾说。
——
阿珍走了。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陈禾。"
"嗯?"
"那个孩子,"她说,"他家在哪里?"
陈禾顿了一下。
"很远。"
"山里?"
"嗯。"
阿珍站在那儿,没再问。
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你要是缺钱,"她说,"我这还有。"
"不用,姐。"
"我不是借你。"她说,"我是买菜。你给我留着,我先给钱。"
陈禾看着她。
"不用。"
"你这孩子——"
"真不用。"陈禾说,"等我有了,您再来。"
——
下午,他出了一趟门。
他骑着他爸那辆旧电动车,去了镇上的农资店。
农资店在镇东头,一间铁皮棚,门口堆着几袋化肥,味道很冲。
老板是个胖子,光着膀子,摇着扇子。
"买什么?"
"种子。"
"什么种子?"
"玉米。"
"玉米种?"老板抬起头,"这个季节种晚了。"
"我不是种。"
"那你买去干嘛?"
陈禾顿了一下。
"送人。"
"送人?"
"山里的亲戚。"
老板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要多少?"
"先来二十斤。"
"二十斤?"老板笑了,"你种几亩地?"
"先买。"
老板站起来,从里头搬出一袋。
"这个,三十五一斤。甜玉米。"
"有普通的吗?"
"普通的二十八。"
"普通的来二十斤。"
"五百六。"
——
陈禾掏钱。
他数了五百六,递过去。
他手里剩下三百二十六块九。
——
他又问:"有马铃薯种薯吗?"
"洋芋?"老板摇头,"这个季节没有。得等到秋后。"
"番薯呢?"
"番薯苗有。"老板说,"番薯是要插苗的,不是种的。这个季节正好。"
"多少钱?"
"一捆苗,一块五。一百捆起。"
"一百捆能种多少?"
"一分地。"
——
陈禾在心里算。
一分地。
一分地产多少番薯?
他在学校学过。番薯产量高,管理好的话,一亩地产三四千斤。一分地就是三四百斤。
三四百斤番薯。
一百六十个人,一人两斤。
——
他买了三百捆。
四百五十块。
——
他手里剩下一百七十六块九。
他把那二十斤玉米种和三百捆番薯苗绑在电动车上,骑回了老街。
——
路过菜市场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看见阿珍在她的摊子上理菜。
他没过去。
——
回到店里,他把东西搬进后头,用一块旧塑料布盖好。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堆东西。
二十斤玉米种。
三百捆番薯苗。
一共花了一千零一十块。
他手里只剩下不到两百块。
——
一千零一十块。
一千八百六十。
——
他站在后头,看着那堆种子,忽然有点发晕。
他刚才做的事情,从任何角度看都是疯的。
一个连父亲的透析费都凑不齐的人,花一千块买了种子,送给一个他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村子。
——
他蹲下去,掀开塑料布。
他拿出一捆番薯苗。
苗很细,叶子蔫蔫的,根上带着一点湿泥。
他把苗放在手心里,看着。
——
"妈。"他喊了一声。
"哎。"
他妈下来了。
她走到后头,看见了那堆东西。
"这是什么?"
"种子。"
"种子?"她戴上老花镜,蹲下去看,"玉米种?番薯苗?"
"嗯。"
"你买这个干嘛?"
陈禾沉默了一下。
"送人。"
"送谁?"
"山里的。"
——
他妈蹲在那儿,看着那堆种子。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摘下老花镜。
"多少钱?"
"一千零一十。"
——
店里安静了一会儿。
冰柜在墙角嗡嗡地响。
陈禾站在那儿,等着。
他以为她会骂他。
——
他妈没有骂。
她把眼镜折好,放进围裙口袋。
"你爸的药,"她说,"还有三天。"
"我知道。"
"还有一千八。"
"我知道。"
"你手里还有多少?"
"不到两百。"
——
他妈看着他。
她的眼睛有点红。
不是要哭的那种红。是累了很久的那种红。
"陈禾。"
"嗯。"
"你长大了。"她说。
——
陈禾愣住了。
"什么?"
"我说你长大了。"他妈转过身,往柜台走,"以前你什么事都问我。现在你自己拿主意了。"
她走到柜台后面,坐下。
"我不管你买什么。"
"妈——"
"你听我说完。"她说,"这个店给你了,钱也给你了。你爱怎么花怎么花。"
她把账本翻开。
"但是有一条。"
"什么?"
"你爸那笔钱,"她说,"你别让我操心。"
——
陈禾站在那儿。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我会弄到。"
——
他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记账。
"去吧。"她说。
——
那天夜里,天完全晴了。
七月中旬的天气,白天热得难受,晚上却凉下来。
云散得很干净,月亮很亮。
陈禾坐在柜台后面,没开灯。
月光从卷帘门的缝里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白线。
他坐在那儿,等着。
——
十一点半。
十一点四十。
十一点五十。
——
没有声音。
——
陈禾等到了十二点半。
还是没有。
他站在后院,看着那扇关着的门。
铜环是凉的。
——
他回到店里,坐在柜台后面。
他有点慌。
他想起昨天小满说的:"先生,我明天也来。"
他会不会出了什么事?
山路那么远,夜里走,会不会摔了?
会不会病了?
会不会——
——
他站起来,走到后头,推开后院的门。
月亮很亮,后院看得清清楚楚。
墙根那几个烂纸箱。
那棵野草。
那扇门。
门关着,木栓插着。
他走过去,摸了摸铜环。
凉的。
——
他站在那儿。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等孩子回家的人。
——
一点半。
两点。
——
两点二十。
笃。
笃。
笃。
——
三声。
不是轻轻的。
是急促的。
——
陈禾几乎是跑过去的。
他推开后院的门,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那扇门前。
他抓住木栓,往外一抽。
这一次木栓很松,一抽就出来了。
他握住铜环——
——
铜环是烫的。
不是温的。
是烫的。
陈禾的手被烫得缩了一下。
他又握住。
拉开了门。
——
"吱——"
——
门外站着三个人。
——
不是小满一个人。
是三个。
——
最前面是个老人。
六十来岁,很瘦,背驼得厉害。他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长衫——那是陈禾只在电视剧里见过的样式,交领,右衽,袖子很宽。
他站在门口,两只手在袖子里拢着。
他的鞋是布鞋,鞋面上全是泥。
——
小满站在他旁边。
——
第三个人站在最后面。
他站在阴影里。
陈禾一开始没看清他。
——
"先生。"
小满开口了。
他的声音有点抖。
"这就是我们村长。"
——
那个老人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他跪下了。
——
不是站着鞠躬。
是跪。
膝盖一弯,整个人就下去了,跪在门槛外面的泥地上。
他伏下身,额头碰到地面。
"求先生救命。"
——
陈禾站在门槛里面,愣住了。
他这辈子没被人这么跪过。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你起来!"
——
老人没起来。
他伏在地上,额头抵着泥。
"我们村三十七户,"他说,"一百六十八口。"
"存粮绝了两个月。"
"树皮也快剥完了。"
"求先生救命。"
——
陈禾站在那儿,手足无措。
他伸手去扶。
他不敢跨过门槛——他记得那个规矩,虽然还没人告诉过他,但他本能地觉得不能过去。
他只能蹲下去,隔着门槛,伸手去够那个老人的胳膊。
"您起来。"
老人不起来。
"您起来说话。"
——
小满也跪下了。
他跪在老人旁边,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
"先生,"他说,"您收了东西吧。"
——
陈禾蹲在门槛边,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
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
"村长,"他说,"您起来。"
老人摇头。
"先生不答应,我不起来。"
"我答应。"
"先生答应什么?"
"我答应……"陈禾顿了一下,"我答应帮你们。"
——
老人抬起头。
月光照在他脸上。
那张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陷在眼窝里。他的眼睛是浑浊的,但这时候很亮。
"先生答应了?"
"答应了。"
"先生要什么?"
"什么?"
"先生要什么,"老人说,"我们有什么,都给先生。"
——
陈禾蹲在那儿。
他看着那个老人。
"我不要你们的。"他说。
"那先生——"
"我要你们一样东西。"陈禾说。
"先生说。"
——
陈禾深吸了一口气。
"挖野菜,要留根。"
——
老人愣住了。
"什么?"
"挖野菜,"陈禾说,"不能连根拔。"
"那怎么挖?"
"掐。"陈禾说,"从靠近地面的地方,掐断。上面的拿走,下面的留在土里。"
"留在土里……"
"留着,"陈禾说,"明年还能长。"
——
老人跪在那儿,抬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先生,就是这个?"
"就是这个。"
"先生不要别的?"
"不要。"
"不要地?不要人?不要我们家的东西?"
"不要。"
——
老人的眼睛忽然红了。
他伏下身,又磕了一个头。
这一次磕得很重。
"咚"地一声。
——
陈禾蹲在那儿,心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伸手去扶。
"您起来。"
——
老人起来了。
他跪得太久,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小满赶紧扶住他。
老人站稳了,抹了一把脸。
然后他转过身,往后面看。
"先生,"他说,"我带了一个人。"
——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
阴影里那个人走了出来。
——
陈禾看清了他。
——
那是个年轻男人。
二十七八岁。
很瘦,比那个老人还瘦。
他穿着一件长衫,和老人一样的样式,但洗得很干净。袖口磨破了,缝过,缝得细密。
他的背有点驼。
他的手垂在身侧。
——
陈禾看清了那双手。
很白。
不是养尊处优的白,是没干过活的白。手指很长,指腹上有茧——但那茧的位置和老农不一样,不在掌心,在指节侧面。
那是握笔握出来的茧。
——
那个男人没有跪。
他站在那儿,微微低着头。
"在下沈砚。"他说。
——
陈禾愣了一下。
那是他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
——
"先生。"沈砚说。
他的声音很慢,很平,像在念书。
"村长说,先生要一个会写字的人。"
"是。"
"在下识字。"
——
陈禾看着他。
月光下,那个男人站着,背微驼,头微低。
他的眼神没有看着陈禾,而是落在门槛上。
不是傲慢。
陈禾看出来了——那不是傲慢。
那是一个人站了太久、被看了太久之后,形成的一种姿势。
——
"你有纸吗?"陈禾问。
沈砚抬起头。
他愣了一下。
"纸?"
"纸和笔。"陈禾说。
——
沈砚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
他解开,里面是几张纸。
很粗糙的纸,发黄,边角毛糙。
还有一支笔。
毛笔。笔头是秃的,毛都散了。
还有一个墨块,小半块,用布包着。
——
陈禾看着那几张纸。
他忽然有点心酸。
——
"你写。"他说。
"写什么?"
"你们要什么。"
——
沈砚站在那儿。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
然后他抬起头。
"先生,"他说,"能不能借个地方?"
"地方?"
"平的。"沈砚说,"能放纸的地方。"
——
陈禾明白了。
他转身回店里,搬了个凳子出来,放在门槛内侧。
他又找了一块硬纸板,是装方便面的箱子拆的,平平整整。
他把纸板放在凳子上。
"这个行吗?"
沈砚看着那块纸板。
"行。"
——
他把纸板接过去——隔着门槛,陈禾递过去,他接过来。
他把纸板放在门槛外面的地上。
他跪坐下去。
他把纸铺平,用手指压了压纸角。
然后他解开那个墨块,在一块小石板上——那是他自己带的——滴了几滴水,开始磨墨。
——
陈禾蹲在门槛里面看着。
月光很亮。
沈砚磨墨的动作很慢,手腕转动,一圈一圈。
他的袖子垂下来,露出小臂。
陈禾看见他手腕上有一道疤。
很细,很长。
——
磨好了墨。
沈砚把笔在墨里蘸了蘸。
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落笔。
——
陈禾看着那一笔下去。
——
他愣住了。
——
那个字,写得极好。
——
不是"工整"那种好。
陈禾说不上来那种好是什么。
他只看见那一笔下去,起笔、行笔、收笔,每一处都有交代。横不平,但有力。竖不直,但有势。
那一撇一捺,像两个人走路,一个往左,一个往右,但脚下的地是稳的。
——
陈禾看着那个字。
他大学四年,写过无数实验记录。
他的字不好看。
他自己知道。
他的字像虫子爬,一笔一画都很用力,但就是不好看。
他一直觉得,字写得好不好,是小事。
——
现在他看着那个字,忽然明白了。
字不是"写"出来的。
字是一个人。
——
沈砚写完了第一行。
他把笔搁下,把纸往陈禾这边推了推。
"先生。"
陈禾伸手接过那张纸。
他就着月光看。
——
上面是一列一列的名字。
米。
盐。
药。
布。
——
每一个字后面跟着数字。
字很小,很密,但一笔不乱。
整张纸,没有一个涂改。
——
陈禾看着那张纸。
他看了很久。
——
然后他抬起头。
"你的字写得真好。"
——
沈砚的手停住了。
笔还搁在墨上。
他抬起头,看着陈禾。
月光落在他脸上。
——
他没有说话。
——
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低下头。
"先生过誉。"
——
他的声音很平。
平得听不出任何东西。
——
但陈禾看见了一件事。
沈砚低下头的时候,握着笔的那只手,在抖。
——
很轻的抖。
如果不是月光那么亮,陈禾可能看不见。
——
陈禾看着那只手。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
他想起自己大一那年,第一次把田间记录交给梁教授。
梁教授翻了两页,说了一句:"小陈,你这个字,得练练。"
他当时笑了笑,说:"老师,我记的是数据,字不重要。"
梁教授说:"字是一个人。"
——
陈禾站在门槛里面,看着那个低着头的男人。
他忽然明白了沈砚为什么抖。
——
这个人,考了四场,没考上。
他家里为了供他读书,把田卖光了。
村里人敬他识字,也怜他——读了二十年书,换不来一碗饭。
他写的每一个字,在别人眼里都是"没用的东西"。
——
二十年了。
没有人说过他的字好看。
——
陈禾看着他。
"我说的是真的。"他说。
——
沈砚没有抬头。
"先生不必安慰在下。"
"不是安慰。"
"那是什么?"
——
陈禾蹲在那儿,隔着一道门槛,看着他。
"我读过书。"他说,"我读了十六年。"
沈砚抬起头。
"十六年。"
"我写不出这样的字。"
——
沈砚看着他。
月光下,两个人对看着。
隔着一扇门,隔着一道门槛,隔着四百多年。
——
过了很久。
沈砚低下头。
"先生……"
"嗯。"
"在下有一个不情之请。"
"你说。"
——
沈砚抬起头。
他的眼睛看着陈禾。
那是一双读书人的眼睛。
"先生可否,"他说,"借在下几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