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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可遇不可求 野菜被抢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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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伯是第二个来的。
第一个是来买酱油的,一个他不认识的阿婶,进来拿了瓶酱油,付了钱就走,眼睛都没往柜台上瞟。
第二个是阿伯。
八点四十,他推门进来,手里还提着昨天那个袋子。
"陈禾!"
"阿伯。"
"那个菜,"阿伯把袋子往柜台上一放,"我昨晚回去就炒了。"
陈禾看着他。
"炒腊肉。"阿伯说,"我老伴吃了一口,筷子就没放下来过。"
他从口袋里掏出钱,数出三十块,拍在柜台上。
"今天我要一斤。"
——
陈禾没接那三十块。
他低头看向柜台。
那堆野菜还在那儿。
昨天他理成了一捆一捆,放在黄金位上。过了一夜,叶子有点蔫,但没烂。紫红色的茎还是硬的,背面那层白绒毛也没掉。
他数了数。
六捆。
昨天阿伯买走半斤。剩下的,他称过,一共两斤七两。
"阿伯,"他说,"不多了。"
"多少?"
"两斤七。"
阿伯瞪大眼睛。
"两斤七?"他绕到柜台后面,探着脖子看,"昨天不是半篓吗?"
"大半篓,理干净了就这些。"
"那你全给我。"
"不卖。"
"不卖?"阿伯急了,"我给你三十五!"
"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
陈禾看着那六捆菜。
他忽然想起昨天夜里,那个孩子站在雨里,抱着那棵掐断的紫萁,肩膀一抽一抽的样子。
想起那句:"我们村的山,都挖光了。"
"阿伯,"他说,"这些菜,不是我挖的。"
"那是谁挖的?"
"一个孩子。"
"哪个孩子?"
"山里的。"
阿伯愣了一下。
"山里的孩子?"他说,"这年头还有人上山挖野菜?"
"有。"
阿伯看着他,忽然不说话了。
他伸手,拿了一捆菜,捏了捏。
"我明白了。"他说。
"您明白什么?"
"你怕卖完了,那孩子白跑一趟。"
陈禾没说话。
阿伯把菜放回去了。
"那我买半斤。"他说。
——
九点半,第三个人来了。
是菜市场的阿珍。
她一进门就往柜台那边看,眼睛尖得很。
"陈禾,你柜台上是啥?"
"野菜。"
"野菜?"她凑过去,"给我看看。"
她伸手拿了一捆,翻过来翻过去地看,又放在鼻子底下闻。
"这个……"她皱起眉头,"这是紫萁?"
"您认得?"
"我小时候跟我妈上山挖过。"阿珍把菜放下,"现在没有了。我卖了二十年菜,没见过这个。"
她抬起头。
"哪来的?"
"山上。"
"哪个山?"
"远。"
阿珍盯着他看。
陈禾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
"姐,"他说,"您要吗?"
"多少一斤?"
"三十。"
阿珍的手停在半空。
"三十?"
"嗯。"
"陈禾,"阿珍压低了声音,"你是不是脑子发热?猪肉才十几块一斤,你卖三十?"
"这个不一样。"
"哪不一样?"
"这个没有了。"陈禾说,"市面上没有。"
阿珍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掏出钱,数了三十块,放在柜台上。
"给我一斤。"
——
十点,人开始多起来。
先是阿伯又回来了——他回去跟他老伴一说,老伴让他再来买。
然后是凉茶铺的老板娘。
然后是五金店的老李。
然后是街尾开三轮的那个男人。
一个传一个,一个带一个。
到了十点半,小小的店堂里挤了七八个人,全都盯着柜台上那六捆菜。
"我要一斤!"
"给我留点!"
"我昨天就问过了!"
陈禾站在柜台后面,被人围着。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个场面。
这家店,一天卖一百三十七块的时候,一天进门的客人不超过二十个。现在十点半不到,挤进来七八个,全抢一样东西。
"别抢,"他提高了声音,"都别抢。"
没人听。
"陈禾!"阿伯挤在最前面,"我昨天第一个买的!"
"我是老顾客!"老李说。
"我先来的!"
——
陈禾站在那儿,忽然有点懵。
他看着这些脸。
这些人他从小认识。凉茶铺的老板娘,他小时候去她家喝过癍痧。五金店的老李,他爸住院的时候帮过忙。街尾开三轮的,前两天还在他这儿买过烟。
他们现在挤在他的柜台前,为了几捆野菜,脸红脖子粗。
"都别吵。"
陈禾站到凳子上。
他很少这么大声说话。
店里安静了一点。
"听我说,"他说,"这个菜,一共两斤七两,已经卖了一斤半。剩下的大概一斤二两。"
下面一片哀嚎。
"我按先后次序,"陈禾说,"阿伯昨天第一个买的,今天先给他半斤。李叔半斤。剩下的四两,阿珍姐拿走。"
"凭什么!"
"我第一个来的!"
"陈禾!"
"——还有,"陈禾说,"明天可能还有。"
这句话一出,店里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看着他。
"真的?"阿伯问。
"可能有。"
"多少?"
"不知道。"
"什么时候?"
"明天再说。"
陈禾从凳子上下来。
"这个菜,"他说,"不是我种的,也不是我批发的。是山里挖的,有多少不一定,什么时候有也不一定。"
他顿了一下。
"野菜可遇不可求。"
——
这句话,是他昨天夜里想好的。
昨天他坐在黑店里等天亮的时候,就在想:如果有人问,我怎么说?
不能说"从后门来的"。
不能说"一个明代的小孩背来的"。
那就只能说:山上挖的,有多少不一定。
"可遇不可求"这四个字,是他想了很久挑出来的。
一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妥帖。
真话,但不全说。
——
"那我明天来。"阿伯说。
"我也来。"
"我也来。"
"我要两斤!"
"我不敢保证。"陈禾说。
"你先给我留着!"
"您留个电话吧,"陈禾说,"到了我发消息。"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本子——那是流水账的背面。
"名字,电话,要多少。"
他一个一个记。
阿伯。一斤。
老李。半斤。
阿珍。一斤。
凉茶铺老板娘。半斤。
开三轮的。一斤。
……
记到最后,他数了数。
十一个人。
一共要六斤八两。
——
他手里有一斤二两,已经分光了。
而明天,他不知道有没有。
——
中午十二点,人散了。
店里安静下来。
陈禾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个本子。
十一个人,六斤八两。
按三十块一斤算,两百零四块。
他把野菜的钱加起来:
昨天:十五块。
今天:一斤半(阿伯+李叔+阿珍),四十五块。
一共六十块。
六十块。
他看着这个数字。
一千八百六十。
——
"妈。"
他冲楼上喊了一声。
"哎。"
他妈下来了。
"怎么这么吵?"她站在楼梯口,往店里看了一圈,"刚才楼下怎么了?"
"卖野菜。"
"野菜?"
陈禾指了指柜台。
他妈走过来,戴上老花镜,看那几捆菜。
她拿起一捆,翻了翻,又闻了闻。
"紫萁。"她说。
"您认得?"
"我小时候满山都是。"她把菜放下,"现在没了。"
她摘下眼镜。
"哪来的?"
陈禾顿了一下。
"后山。"
他妈看着他。
"后山盖楼了。"
"我知道。"
"那——"
"山上还有别的山。"陈禾说。
他妈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她把眼镜戴回去,转身往后头走。
"卖完了记得记账。"她说。
——
下午,雨停了。
天还是阴的,但雨小了,变成毛毛雨。街上的积水慢慢退下去,露出湿漉漉的瓷砖。
陈禾坐在柜台后面,拿出手机。
他打开浏览器。
搜索框里,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打:
"铜钱方孔 私铸明"
搜索。
出来一堆结果。
他点进一个论坛,翻了很久。
又点进一个交易网站。
又点进一个贴吧的帖子,帖子标题是《明代私铸钱值钱吗?》。
他一条一条往下看。
——
"私铸钱存世量大,品相一般的几十块钱一个。"
"明代地方炉铸,铜铅相杂,不是什么稀罕东西。"
"除非是特殊的年号,或者有特殊记号,不然不值钱。"
"楼主这枚字口都磨平了,二三十块顶天了。"
二三十块。
陈禾看着这四个字。
——
他放下手机。
他坐在那儿,看着柜台。
抽屉里锁着那枚铜钱。
三十块。
一千八百六十。
——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短。
他本来也没指望一枚铜钱能救他。
他伸手,把抽屉打开,把那枚铜钱拿出来。
铜色发暗,绿锈斑斑。方孔,四个字,磨平了一半。
他把铜钱放在手心里,掂了掂。
很轻。
轻得几乎没有分量。
"三十块。"他自言自语。
——
然后他停住了。
他看着手里的铜钱。
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
这枚钱不值钱。
但它是真的。
它是从那扇门那边过来的。
也就是说——
那扇门那边,是真实存在的。
不是梦,不是幻觉,不是他压力太大产生的妄想。
是真实存在的。
——
陈禾握着那枚铜钱,坐在柜台后面。
他的心跳有点快。
他把铜钱放在柜台上,看着它。
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到计算器。
他开始算。
——
野菜。
昨天那半篓,理干净了两斤七两加半斤,一共三斤二两。
按三十块一斤算,九十六块。
一篓野菜,九十六块。
——
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一篓,九十六块。
十篓呢?
九百六十块。
——
他抬起头,看向店堂后面那扇通后院的门。
——
一个孩子,背着一篓野菜,走了一夜的山路,只为了六个铜钱买一斤米。
如果那个村子里,有十个这样的孩子呢?
二十个呢?
全村的人呢?
——
陈禾放下手机。
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忽然想起小满说的那句话:
"我们村的山,都挖光了。"
"我走了三个山头,才挖到这些。"
挖光了。
走了三个山头。
——
他慢慢站起来。
他走到后头,推开那扇通后院的门。
后院还是湿的。
墙根那几个纸箱泡烂了,塌成一团。那棵从砖缝里长出来的野草,被雨打得趴在地上,但叶子还是绿的。
最里头那扇旧木门,关着。
木栓插着。
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个铜环。
——
凉的。
白天是凉的。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
阳光没有,天还阴着,但雨停了。
他站了很久。
——
那天下午,他做了一件事。
他上楼,从箱子里翻出那五本书。
他把《作物栽培学》和《土壤学》抱下来,摆在柜台上。
然后他又上楼,把那本卷了边的田间记录本拿下来。
他坐在柜台后面,翻开本子,翻到空白的一页。
他开始写。
不是记今天的账。
是一份清单。
——
他写:
如果明天他来,我要问清楚的:
一、村子里有多少户?多少人?
二、路断了多久?为什么没人修?
三、山上还有什么?能挖的,能摘的,能打的?
四、他们缺什么?米?盐?药?
五、他们有什么可以换的?
写完,他停了停。
又写:
六、他们挖野菜,是连根拔还是掐?
写完这一条,他盯着看了很久。
他在后面加了一个括号:
(最重要。)
——
他把笔放下。
他坐在那儿,看着这六条。
然后他拿过手机,又打开计算器。
他重新算了一遍。
一篓野菜,三斤二两。三十块一斤。九十六块。
如果一个村子,三十户。
每户一天出一篓。
三十篓。
三十乘九十六。
二千八百八十。
——
一天。
陈禾的手停在屏幕上。
一天两千八百八十块。
一千八百六十。
一天就够了。
——
他放下手机。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心跳得很快。
——
但他睁开眼,又想到了别的事。
三十户,一天三十篓。
第二天呢?
第三天呢?
山是"挖光了"的。小满走了三个山头才挖到半篓。
也就是说——
挖不了几天,山就空了。
——
陈禾坐直了。
他拿起笔,在那张清单下面,又写了一行:
七、不能让他们把山挖光。
写完,他盯着这一行。
然后他又写:
八、要教他们留根。
——
写完这第八条,他放下笔。
他坐在那儿,看着这张清单。
八条。
他忽然觉得,这不像是一张进货清单。
这像是一份——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
傍晚,他妈下来了。
"今天卖了多少?"
陈禾把流水账推过去。
他妈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看。
看到野菜那一栏,她停住了。
"三十一斤?"
"嗯。"
"卖了六十块?"
"嗯。"
她把眼镜摘下来。
"陈禾。"
"嗯。"
"这菜你从哪儿弄来的?"
"山上。"
"哪个山?"
"妈。"
他妈看着他。
"你说实话。"
陈禾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能说。"
——
他妈把眼镜放在账本上。
她没有生气。
她只是坐在那儿,看着他。
"是别人的?"
"嗯。"
"孩子?"
"嗯。"
"他家里有难处?"
"嗯。"
他妈"哦"了一声。
她站起来,走到货架前,把一瓶酱油摆正。
"那你就别赚太多。"她说。
陈禾抬起头。
"什么?"
"孩子的东西,"他妈背对着他,"能帮就帮。别赚太多。"
陈禾看着她的背影。
"妈——"
"三十一斤,贵了。"她说,"你降到二十。"
"二十?"
"二十不低了。"她转过身,"你卖三十,人家买回去一吃,好吃,明天还来。你卖二十,人家买回去一吃,好吃,还觉得你实在。"
她走回来,把手撑在柜台上。
"生意不是一锤子买卖。"
陈禾看着她。
"可如果明天没有了呢?"
"没有就说没有。"他妈说,"你说'可遇不可求',那就是真话。人家信你,下次有,人家还来。"
她把围裙解下来。
"你要是说'有',结果天天有,那'可遇不可求'就是骗人。骗一次,人家记一辈子。"
——
那天夜里,雨彻底停了。
云散开一点,露出半个模糊的月亮。
陈禾坐在柜台后面,没开灯。
他坐在黑暗里,等着。
十点。
十一点。
十一点半。
——
十一点四十。
笃。
笃。
笃。
——
三声。
和昨天一模一样。
不轻不重,有间隔,有节奏。
陈禾从柜台后面站起来。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他走到后头,推开后院的门。
夜里的后院很黑。
但是比昨天亮一点——云散了,有月亮。
月光落在积水里,泛着一层白。
他走到那扇旧木门前。
他伸手摸了摸那个铜环。
——
温的。
比昨天更温。
——
他握住木栓,往外一抽。
木栓昨天插回去的时候他按得很紧,今天抽起来有点费劲。
"咔"地一声,松了。
他把木栓拿在手里。
然后他握住铜环,拉了。
——
"吱——"
门开了。
——
门外还是黑的。
但今天黑得不一样。
昨天是雨,今天是雾。
一层薄薄的雾,浮在门外那片黑暗里,白蒙蒙的,月光落进去,散成一片。
风灌进来。
还是那股味道:湿土,草木,还有一点烧过东西的焦味。
陈禾站在门槛里面。
——
小满站在门外。
他还背着那个背篓。
今天没有下雨,他的衣服是干的——但还是很脏,补丁一块压一块,草鞋还是那双烂的。
他站在雾里,仰着头看着陈禾。
"先生。"
——
陈禾看着他。
"你来了。"
"我来了。"
"吃饭了吗?"
——
小满愣住了。
他大概没想到会被问这个。
他站在那儿,张了张嘴,又闭上。
然后他摇头。
——
陈禾转身回了店堂。
他走到柜台后面,从冰柜旁边拿起一个塑料袋。
袋子里是两个馒头,是中午他妈蒸的,还剩着。
他又拿了一根香肠。
他回到后院,把袋子递给小满。
"先吃。"
——
小满接过袋子。
他没有立刻打开。
他抱着那个袋子,站在那儿,看着陈禾。
他的眼睛又红了。
"先生……"
"吃。"陈禾说,"吃完再说。"
——
小满打开袋子。
他拿出那个馒头,咬了一口。
咬得很急,噎住了,伸着脖子咽下去。
陈禾看着他。
他忽然想起自己大学的时候,有一次做试验做到晚上十点,回宿舍的路上在食堂门口买了个包子,站在路灯底下吃。
那时候他觉得那是全世界最好吃的东西。
——
小满吃了两个馒头,一根香肠。
吃完了,他把塑料袋叠好,塞进兜里。
"先生,"他说,"我带菜来了。"
——
他开始解背篓的带子。
陈禾走过去。
"别急。"他说,"我先问你几件事。"
小满停下来,仰头看着他。
"你问。"
——
陈禾蹲下去,和他平视。
"你们村子,有多少户?"
"三十七户。"
"多少人?"
"一百……"小满想了想,"一百六十多。"
"路断了多久?"
"半年。"
"为什么没人修?"
小满低下头。
"官府说没钱。"
"官府?"
"县里。"小满说,"来过一次,看了看,说要等上面拨钱。"
"半年前来的?"
"嗯。"
"之后呢?"
"没来过。"
——
陈禾沉默了一下。
"你们吃什么?"
"存粮。"小满说,"吃完了。"
"现在吃什么?"
小满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他说:
"挖野菜。剥树皮。"
"树皮?"
"榆树皮。"小满说,"晒干了,磨成粉,煮糊糊。"
陈禾看着他。
"你们村所有人都吃这个?"
"嗯。"
"吃了多久?"
"两个月。"
——
两个月。
陈禾蹲在那儿,看着这个孩子。
他忽然说不出话。
——
"你们村,"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有人……"
他没说完。
小满明白了他的意思。
"有。"他说。
"几个?"
"不知道。"小满说,"我娘说,今年冬天过了,会更多。"
——
陈禾闭上眼睛。
他又睁开。
他伸手,摸了摸小满的头。
摸了一下,就收回来了。
——
"你娘呢?"
"在家。"
"她吃了多少?"
小满低下头。
"她把糊糊都给我和弟弟。"
"弟弟?"
"三岁。"
——
陈禾蹲在那儿。
他忽然想起一千八百六十。
想起铁盒里那六百二十六块九。
想起他妈说的"指望它在"。
想起阿珍塞给他的那个塑料袋,两百块,卷成一卷。
——
他站起来。
"你背篓里有什么?"
"菜。"
"我看看。"
——
他掀开背篓上盖着的那块布。
背篓里是野菜。
满满一篓。
比昨天多得多。
陈禾伸手进去翻。
紫萁。
还是紫萁。
大半篓紫萁,剩下的是一些他不认得的叶子,还有几把嫩笋。
他拿出一把紫萁,翻过来看根。
——
断口是齐的。
掐断的。
不是拔断的。
——
陈禾捏着那把菜,看着。
"你掐的?"
"嗯。"小满说,"先生的法子。"
"你娘没说你?"
"说了。"小满说,"我说先生教的对。"
"她信了?"
"她不信。"小满说,"但她让我掐了。"
——
陈禾看着那把菜。
他忽然笑了。
"你做得对。"他说。
"真的?"
"真的。"陈禾说,"你看这个断口。"
他把菜举起来,让小满看。
"掐断的,根还在土里。明年这里还会长。"
他顿了一下。
"后年也长。"
"那我们村……"小满说,"还能有菜吃?"
"能。"陈禾说,"只要根在,年年都有。"
——
小满站在那儿,抱着他的背篓。
他忽然说:
"先生。"
"嗯?"
"我能不能……"
他停住了。
"能不能什么?"
小满低着头,脚在地上蹭。
"我娘让我问,"他说,"我们村的人,能不能也来?"
——
陈禾站在那儿。
他看着小满。
雾在门外浮着,白蒙蒙的。
月光落在孩子的脸上,把他那双眼睛照得很亮。
——
"他们也想换东西。"小满说,"我娘说,大家都没有吃的。"
他抬起头。
"先生,能不能?"
——
陈禾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扇开着的门。
门外的雾很白。
雾后面是黑的。
——
他想起了自己写的那八条清单。
想起了三十七户。
想起了一百六十个人。
想起了两个月的树皮糊糊。
想起了那个"不知道"——冬天过了,会更多。
——
他低下头,看着小满。
"能。"他说。
——
小满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比昨天更亮。
"真的?"
"真的。"
"什么时候?"
"明天。"陈禾说。
"明天?"
"明天晚上。"陈禾说,"让他们来。"
"都来?"
陈禾想了想。
"不要都来。"他说,"来两个人。"
"两个人?"
"管事的人。"陈禾说,"能记事,能说话,能做主。"
小满想了想。
"村长?"
"对。"陈禾说,"村长。"
"还有呢?"
"还有,"陈禾顿了一下,"还有一个会写字的人。"
——
小满愣住了。
"写字?"
"会写字的人。"陈禾说,"你们村有吗?"
小满想了很久。
"有。"他说,"沈……沈家那个。"
"他叫什么?"
"我不知道。"小满说,"大家都叫他沈秀才。"
"秀才?"
"他考过。"小满说,"没考上。"
——
陈禾站在那儿。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
"好。"他说,"明天带他们来。"
"先生,我明天——"
"你明天也来。"
"嗯!"
——
陈禾蹲下去,把背篓里的野菜都拿出来。
满满一篓,他抱了个满怀。
比昨天重得多。
他抱着菜,站起来。
"小满。"
"嗯?"
"你回去告诉你娘,"他说,"明天来的时候,让她写个单子。"
"单子?"
"他们要什么。"陈禾说,"米多少,盐多少,药有没有人病。都写下来。"
小满点头。
"我们村没人会写字。"
"那个沈秀才会。"
"他会吗?"
"会。"陈禾说,"明天让他来,让他写。"
——
小满走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先生。"
"嗯?"
"谢谢你。"
——
陈禾站在门口,抱着满怀的野菜。
雾从门外涌进来,凉的。
他看着小满跑进雾里,背影越来越淡,然后没有了。
——
他伸手,把门拉回来。
"吱——"
门合上了。
他把木栓插回去。
"咔。"
——
他抱着菜走回店堂。
他开了灯。
黄黄的光照下来。
他把菜倒在柜台上。
满满一堆。
比昨天多一倍不止。
——
他拿出笔记本,翻到那一页。
他在"八条"那张清单下面,又写了一行:
明天晚上。村长,还有一个会写字的。
写完,他停了很久。
然后他写了一行字,字写得很慢:
沈秀才。
——
写完这三个字,他坐在那儿,看着。
冰柜在墙角嗡嗡地响。
外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雨停了,风也停了。
——
他伸手,从抽屉里拿出那枚铜钱。
铜钱是凉的。
他把它在手里握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它放回抽屉,锁上。
——
他抬起头,看向店堂后面那扇门。
——
明天晚上。
——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行:
三十七户。一百六十人。
写完,他停了一下。
在后面加了一句:
一千八百六十。
——
然后他关了灯。
上楼。
——
黑暗里,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他听见楼下冰柜的嗡嗡声。
听见他妈起夜的声音。
听见他爸在楼上的咳嗽。
——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今天问了小满很多问题。
但他没有问那个最重要的问题。
——
那扇门,为什么在他们家?
——
他翻了个身。
这个问题,他留到以后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