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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有 他说了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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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还在下。
陈禾站在门槛里面,握着那扇门的铜环。
那个孩子站在门外。
两个人在雨里对看着。
——
最先动的不是陈禾,是那孩子。
他把背篓往上颠了颠,两只手攥着背带,攥得指节发白。他大概以为陈禾没听清。
他又说了一遍。
这一遍声音大了一点,但还是很小,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有粮食卖吗?"
——
陈禾这才回过神来。
他看着那个孩子。
真小。
不是"个子小",是整个人都小。肩膀窄,胳膊细,脖子细。背篓比他上半身还宽,压在他背上,把他整个人往后拽,他得往前躬着身子才能站住。
那件衣服——那不能叫衣服了。是一块布,缝成了筒,套在身上。本来是什么颜色看不出来了,被泥水和雨水泡成了一种发黑的灰。身上补丁压补丁,一块布盖着另一块布,针脚很粗,歪歪扭扭,是自己缝的。
袖子短了,露出的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
裤子更短,只到小腿肚。露出来的那两截腿,能看见膝盖骨的形状。
脚上是一双草鞋。
草鞋烂了,前半截没了,脚趾头露在外面,泡在泥水里的,冻得发红。
那孩子没有动。
他站在雨里,仰着头,看着陈禾。
雨水从他头发上往下流,流到脸上,流进脖子里。他也不擦。
他的眼睛很大。
那双眼睛在脏脸上显得特别大,特别亮。
他看着陈禾,眼睛一眨不眨。
——
陈禾张了张嘴。
他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脑子里有一瞬间是空的。
他看着这个孩子,忽然不知道自己站在哪儿。
——
"你……"
他开口了。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那个孩子立刻又往前凑了半步。
那半步很小心。
像一只挨过打的小狗,想靠近,又怕伸手过来的是一根棍子。
陈禾看见他这半步,心里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往后退了一点,让出空间。
"你先进来。"
——
那孩子没动。
他看着陈禾,又看了看门里。
门里是陈禾家的后院。不到二十平米,三面墙,墙根泡着几个烂纸箱,地上是积水。
没有灯。
只有从店堂那边透过来的一点光,黄黄的,很弱。
那孩子看了看,又看回陈禾。
他的眼神里有警惕。
陈禾明白了。
他侧过身,把门往自己这边拉,让开的口子更大,自己退到一边,把两只手抬起来,摊开。
一个表示"我没有东西"的动作。
"你先进来,"他又说了一遍,"外面雨大。"
——
那孩子犹豫了很久。
久到陈禾以为他不会进来了。
然后他动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一步迈过门槛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肩膀——像是在躲什么。
陈禾看见了。
那孩子进了后院,站在积水里,两只手还攥着背带,没有放下背篓。
他站在那儿,仰头看着陈禾。
——
"进来吧,"陈禾指了指店堂那边,"里面有灯。"
那孩子摇头。
"我在这儿就行。"
这是他说的第四句话。
陈禾这才听清他的口音。
不是本地话。
也不是他听过的任何一种方言。有点像西南那边的调子,但又不太像,尾音往上飘,很软。有些字的发音很怪,他得反应一下才听懂。
"你站着累。"陈禾说,"背篓放下来。"
那孩子摇头。
陈禾没再劝。
他知道有些人的背篓是不肯放的。
——
"你要买什么?"陈禾问。
那孩子把背篓的带子松开了一点,从胸前掏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布包。
很小,用一块脏布缝的,缝得歪歪扭扭。他把它捧在两只手心里,捧得很紧。
他站在那儿,看着陈禾,又看看手里的布包。
然后他把它递了过来。
——
陈禾伸手接了。
布包是湿的。
他把它打开。
里面是几枚铜钱。
——
陈禾愣住了。
那不是硬币。
不是一块的,不是五毛的。不是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一种钱。
是铜的。
圆的,中间一个方孔。边缘不规整,看得出来是浇铸的,不是冲压的。铜色发暗,绿锈斑斑,摸上去粗糙,有砂眼。
上面有字。
繁体,四个字,围着方孔转。
陈禾认得那几个字的形状——他在博物馆见过,在历史课本上见过。
但他一时想不起是哪四个字。
他把铜钱拿起来,就着店堂透出来的那点光看。
钱很薄。
薄得像一片指甲。
很轻。
轻得几乎没有分量。
——
"这是……"
他抬起头。
那孩子看着他,眼睛里有紧张。
那种紧张陈禾见过。
在菜市场,有人把一把皱巴巴的零钱递给他妈的时候,是那种眼神。在赊账本上,那些名字后面画了圈的人,来找他妈的时候,也是那种眼神。
——怕钱不够。
怕被嫌弃。
怕递出去的东西被推回来。
——
陈禾看着那几枚铜钱。
他数了一下。
六枚。
六枚铜钱,用一根麻绳穿着,穿成一串。
绳子很旧,发黑,都快断了。
"你有多少?"陈禾问。
"六个。"那孩子说。
"就这六个?"
"嗯。"
"家里的?"
那孩子犹豫了一下,点头。
"我娘给的。"
"你娘让你买什么?"
"米。"那孩子说,"能买多少买多少。"
他顿了一下,又说:
"要是还剩,买盐。"
——
陈禾站在那儿。
他手里攥着那六枚铜钱。
铜钱是凉的,被雨水泡过。
他看着它们。
他知道这是什么。
大学的时候,他修过一门选修课,叫"中国农业史"。讲课的是个老头,讲过历代的货币。他记得那老头说过一句话:铜钱这东西,看多了,一眼就能断代。
形制、铸法、铜色、字口。
眼前这几枚——
形制不规整,是浇铸的痕迹。字口浅,铜色发暗,掺了铅。边缘有毛刺,没有打磨。
这不是官铸。
这是私铸。
而且是很糙的私铸。
——
他抬起头,又看了一眼那个孩子。
那孩子的眼睛还看着他。
等答案。
——
陈禾把铜钱攥在手心里。
他闭上眼睛。
——
一千八百六十。
六百二十六块九。
三天。
这三个数字在他脑子里排成一排。
然后他睁开眼。
他说:
"有。"
——
那孩子愣了一下。
"什么?"
"有。"陈禾又重复了一遍,"有粮食卖。"
——
那孩子的眼睛,忽然就亮了。
不是那种"高兴"的亮。
是那种——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忽然有人伸手拉了他一把的那个亮。
他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然后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的眼睛红了。
没有哭。
他只是仰着头,看着陈禾,眼睛一眨不眨。
过了好几秒,他才说:
"真的?"
"真的。"
"能买多少?"
陈禾没答。
他转身,往店堂走。
走了两步,他回头。
"你在这儿等着。"
那孩子点头。
他站在积水里,两只手攥着背带,背篓没有放下,一动不动地等着。
——
陈禾进了店堂。
灯没开。
他穿过黑着的店堂,走到货架前面。
他的手在货架上摸过去。
米。
店里有两种米。一种是散装的籼米,一块八一斤,装在编织袋里,放在最下层。另一种是袋装的油粘米,五斤一袋,二十三块。
他先摸到了那袋油粘米。
他拿起来,掂了掂,又放下。
他蹲下去,把手伸进那个装散米的编织袋里。
米从他指缝里流下去,凉的,滑的。
他抓了三把,装进一个塑料袋。
又抓了两把。
五把米,大概一斤半。
他拿着那个袋子站起来,走到柜台前,扯下一段绳子,把袋口扎紧。
然后他走到另一排货架前。
盐。
盐在黄金位上,一包一公斤,一块八。
他拿了一包。
他站在货架前,看着手里这两样东西。
一斤半米,一公斤盐。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
一斤半米,两块七。
一公斤盐,一块八。
一共四块五。
——
他转身,走到冰柜前,拉开门。
冷气冒出来。
他在冰柜里翻了翻。
里面有几包饼干,几根冰棍,还有——
他看见了一板鸡蛋。
那是他妈从菜市场买的,十个,装在纸托里,放在最下层。
他拿出来。
鸡蛋还凉着。
他站在冰柜前,看着那板鸡蛋。
然后他把最上面那两个拿了出来。
——
他又走回货架前。
他想了想,从最下层拿了一包红糖。
那包红糖是给父亲煮药的,他妈说不能吃糖,但有时候低血糖要含一点。他不记得是不是他妈放的。
他拿了。
——
他一样一样拿到柜台后面,放进一个更大的塑料袋。
米,一袋。
盐,一包。
红糖,一包。
鸡蛋,两个。
他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这四样东西。
四块五,加鸡蛋,加红糖。
大概十块。
——
他顿了一下。
他伸手在抽屉里摸。
摸出一盒火柴。
他把火柴也放进去了。
——
然后他提着那个袋子,走回后院。
雨还在下。
那孩子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他看见陈禾出来,眼睛跟着那个袋子走。
陈禾走过去,把袋子放在他面前。
地上是积水,袋子一放下去,水就漫上来一半。
陈禾弯腰把袋子提起来,放到那孩子手里。
"拿着。"
——
那孩子接了。
他两只手接过去,抱在怀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的东西,看得很慢。
米。
盐。
红糖。
鸡蛋。
火柴。
他看完,抬起头,看着陈禾。
"这些……"
"米有一斤半。"陈禾说,"盐一包。红糖是给你娘煮水喝的,鸡蛋你煮了吃。火柴别弄湿了。"
那孩子抱着袋子,没说话。
他的肩膀在抖。
不是冷的。
——
陈禾看着他。
他忽然不知道该把手往哪儿放。
他把手插进裤兜里。
站了一会儿,他说:
"你娘呢?"
"在家。"
"病了?"
那孩子点头。
"那你爹呢?"
"没了。"
他说得很平静。
像在说一件很早以前的事。
——
陈禾沉默了一会儿。
"你叫什么?"
"小满。"
"哪个满?"
"我不知道。"
"你娘给你取的?"
"嗯。"
陈禾想了想。
小满。
是二十四节气里的一个。小满者,物致于此小得盈满。
麦粒开始饱满,但还没熟透。
是个好名字。
"你娘会取名字。"他说。
那孩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
"你过来。"陈禾说。
那孩子往前挪了半步。
陈禾把那六枚铜钱拿出来,摊在手心里。
"六个,"他说,"我收一个。"
他挑了一枚,把剩下的五枚递回去。
那孩子愣住了。
"一个不够。"
"够了。"
"先生——"
"一个够了。"陈禾说,"剩下的你拿回去。"
那孩子摇头。
"我娘说了,有多少给多少。"
"你娘说的是'能买多少买多少',"陈禾说,"不是'有多少给多少'。"
那孩子张了张嘴。
"你拿着。"陈禾把那五枚铜钱塞进他手里,"下次再来。"
那孩子站在雨里,手里攥着那五枚铜钱,看着陈禾。
他的眼睛又红了。
"下次……"他说,"下次还有吗?"
——
陈禾看着他。
他看着那个孩子。
孩子身上还在滴水,草鞋泡在泥里,背篓压在背上。
他站在那儿,手里攥着五枚铜钱和一个塑料袋,仰着头,等一个答案。
——
陈禾点了点头。
"有。"
——
那孩子走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又停下,回过头。
"先生。"
"嗯?"
"我背篓里有野菜。"他说,"我今天在山上挖的。"
他开始解背篓的带子。
"你要吗?"
陈禾看着那个背篓。
那背篓很大,用粗藤编的,编得很密。带子勒在那孩子的肩膀上,勒出两道很深的红印。
陈禾走过去。
"你别动。"他说,"我来看。"
他伸手,掀开背篓上面盖着的一块布。
——
背篓里是野菜。
大半篓。
湿的,带着泥,叶子都趴着,被压得不成形。
陈禾伸手进去,翻了翻。
他翻得很慢。
他的手指在那些叶子上过去,一片一片地拨。
——
他停住了。
他的手停在那儿。
"这个是……"
他把那几棵菜拿出来,就着光看。
叶片羽状分裂,背面有白色的绒毛。茎是紫红色的,掐断有一股很冲的味道。
他认得。
他在学校的植物学课上认过,在实习的时候也见过。
这是蕨菜。
不是一般的蕨菜。
是紫萁。
学名 Osmunda japonica。
紫萁科的,真蕨类。
——
这个东西,在岭南的山里,是有野生的。
但野生的紫萁,这几年越来越少。
因为好吃。
因为值钱。
因为一挖就连根拔。
——
陈禾把那几棵菜拿在手里,看着。
"这个能吃吗?"那孩子问,"我娘说能吃。"
"能吃。"
"那你要吗?"
陈禾看着手里那几棵菜。
他忽然问了一句:
"你挖的时候,根留着了吗?"
——
那孩子愣住了。
"什么?"
"根。"陈禾说,"你把这棵菜从地里弄出来的时候,地里的根,你留着了吗?"
那孩子想了想。
他摇头。
"拔了。"
"全拔了?"
"嗯。"他说,"我娘说,拔得干净,来年不长。"
——
陈禾站在雨里。
他看着那个孩子。
他的手握着那几棵紫萁,握得很紧。
——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试验田边上的那一垄野生稻。想起老头说的话——那些野生的东西,一年比一年少。想起他大学时写过的那篇作业,题目是《野生植物资源采集强度与种群恢复》。
想起那篇作业的评语,梁教授用红笔写的:
"采集强度一旦超过种群更新速度,该资源将在短期内不可逆消失。"
——
他看着那个孩子。
那孩子被他看得有点慌,往后缩了缩。
"先生……是我挖错了吗?"
——
陈禾深吸了一口气。
他把那几棵菜放回背篓里。
然后他抬起手,指了指那棵菜。
"你看着。"
那孩子凑过来。
陈禾从背篓里拿出一棵,把根上带的泥抖掉。
他蹲下去。
地上是积水,他没有管,就那么蹲在泥水里。
他把那棵菜举起来,让那孩子看根部。
"你看这儿。"他说,"这个菜,你拔的时候连根出来的,对不对?"
"对。"
"根在这儿。"陈禾指着根,"你看,根上还带着一小截横着走的东西,看见了吗?"
那孩子凑得很近,眼睛几乎贴上去。
"看见了。"
"这个横着走的,叫根状茎。"陈禾说,"它埋在土里,一直往前长。它长到哪儿,哪儿就冒出一棵新的菜。"
那孩子没听懂,但他很认真地点头。
陈禾把菜放下。
"你连根拔了,"他说,"这一节就没了。这一节没了,这儿明年就不长了。"
那孩子看着他。
雨砸在他脸上,他也不躲。
"那……"他说,"那我不拔了?"
"不是不拔。"陈禾说,"是这么拔。"
他把手伸进背篓,拿出一棵菜,做一个动作。
"从这儿,"他捏住菜茎靠近地面的地方,"掐。"
"掐?"
"掐。用指甲掐断。"
"掐断了……上面不就没了吗?"
"上面拿走。"陈禾说,"下面留在土里。"
他把菜递给那孩子。
"你看,根还在。"
那孩子接过那棵菜,看着断口。
断口很齐,是掐断的,不是拔断的。
他看了很久。
"这样……"他说,"这样就还能长?"
"明年还能长。"陈禾说,"后年也还能长。只要根在,它年年都在。"
——
那孩子抱着那棵菜,站在雨里。
他忽然哭了。
没有声音。
就是眼泪一直往下流,混在雨水里,看不出来。
陈禾蹲在泥水里,看着他。
"怎么了?"
那孩子摇头。
他抹了一把脸,抹得满脸是泥。
"我们村……"他说,"我们村的山,都挖光了。"
——
陈禾没说话。
"去年还有的,"那孩子说,"今年没有了。我走了三个山头,才挖到这些。"
他说完,又抹了一把脸。
"我娘说,明年就没得吃了。"
——
雨还在下。
后院里很暗。
那孩子站在那儿,怀里抱着那棵掐断的菜,肩膀一抽一抽的。
陈禾蹲在泥水里。
他忽然觉得眼睛发酸。
雨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流,流进眼睛里,涩。
——
他伸手,把那孩子背篓里的野菜都拿了出来。
大半篓,他一抱抱了个满怀。
湿的,凉的,带着泥,带着一股青草被压烂的味道。
"这些我都要了。"他说。
那孩子抬起头。
"都要?"
"都要。"
"先生,这些不值钱。"
"值。"陈禾说,"很值。"
他把野菜抱在怀里,站起来。
"你明天还来吗?"他问。
那孩子愣了一下。
然后他用力点头。
"来!"
"还是这个时辰?"
"我来!"他说,"我天黑就走。"
"别太早。"陈禾说,"路上黑。"
"我不怕黑。"
陈禾看着他。
"那也别太早。"
那孩子点头。
——
"你走吧。"陈禾说。
那孩子又鞠了个躬。
很深的躬。
然后他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陈禾忽然叫住他。
"小满。"
那孩子回头。
"嗯?"
陈禾站在雨里,抱着满怀的野菜。
他顿了一下。
"回去告诉你娘,"他说,"盐要省着吃。一天一小撮就够。吃多了,人更要渴。"
那孩子点头。
"记着了吗?"
"记着了。"
"说一遍。"
"一天一小撮。"那孩子说,"吃多了,人更要渴。"
"走吧。"
——
那孩子走了。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最后一次,然后跑进了雨里。
他的背篓空了,跑起来轻快了很多。
他跑过那道门槛——
然后陈禾看不见他了。
——
陈禾站在门口,抱着满怀的野菜。
雨从门外灌进来。
他往门外看了一眼。
门外是黑的。
不是他家后院那种有轮廓的黑。
那是一种没有边界的黑,看不见墙,看不见地,看不见天。雨落进去,就没有了。
他站在那儿看了几秒。
然后他伸手,把那扇门拉了回来。
门很沉。
"吱——"
一声长长的、低哑的声音。
门合上了。
他弯腰,把那根锈掉的木栓捡起来,重新插回铁环里。
插的时候很涩,他用力按了一下。
"咔。"
——
他抱着那满怀野菜,站在后院里。
雨砸在他身上。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嘴角刚翘起来就压下去了。
他自己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
他抱着野菜走回店堂。
他没开灯。
他走到柜台后面,把野菜放在柜台上。
"啪"地一声,泥水从菜叶上流下来,淌在柜台玻璃上。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堆野菜。
湿的,烂的,趴着的。
大半篓。
——
然后他伸手,从裤兜里掏出那枚铜钱。
他把它放在柜台上,放在那堆野菜旁边。
他打开灯。
——
灯亮了。
黄黄的光照下来。
他低头看那枚铜钱。
铜色发暗,绿锈斑斑。方孔,四个字。
他把铜钱拿起来,凑到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
通。
宝。
——
他认出后面两个字了。
"通宝"。
前面两个字很模糊,被磨平了一半,但还能看出来轮廓。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
然后他放下铜钱,转身走到柜台后面那排书架前——那五本书还摆在那儿。
他伸手,抽出一本。
不是《作物栽培学》。
是他在旧书摊上买的一本,《中国历代货币图录》。大学时那门选修课他买过一本,一直带着。
他把它翻开,一页一页往后翻。
翻到某一页,他停住了。
——
那一页上有图。
一枚铜钱,方孔,四个字,围着方孔转。
形制,铸法,字口,都和他手里这枚一样。
图下面印着一行小字:
"私铸钱,多见于明中后期,地方炉铸,铜铅相杂,字口浅,边缘不打磨。"
——
明。
中后期。
——
陈禾站在那儿,手指按在那一页上。
他一动不动。
——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店堂后面那扇通后院的门。
那扇门关着。
木栓插着。
——
他又低头,看向柜台上那堆野菜。
湿的,烂的,带着泥。
他伸手拿出一棵。
紫萁。
他把那棵菜举到灯下,看着。
叶片羽状分裂,背面白绒毛,茎紫红色。
他忽然闻到了一股味道。
青草被压烂的味道,混着泥腥气。
很冲。
很真。
——
他放下那棵菜。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是湿的。
他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
——
他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枚铜钱,看着那堆野菜。
灯亮着。
冰柜在墙角嗡嗡地响。
外面雨还在下。
——
他拿起笔记本,翻到空白的一页。
他的手还有点抖。
他写:
七月初四,夜。有人敲门。
写完,他停了一下。
又写:
给了米一斤半,盐一包,红糖一包,鸡蛋两个,火柴一盒。
收铜钱一枚。
再写:
留下野菜大半篓。紫萁。
写完,他停了很久。
他在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然后他写了一行字。
只有一行。
他写:
他说明年就没得吃了。
——
写完这一句,他把笔放下。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行字。
窗外的雨还在下。
他忽然想起那个孩子在雨里说的话。
"我们村的山,都挖光了。"
——
陈禾闭上眼睛。
他想起大三那个暑假,想起梁教授在田埂上跟他说过的一句话。
那时候他们站在试验田边上,看着一片刚抽穗的稻子。
梁教授说:"小陈,你知道农民最怕什么吗?"
他说:"怕天灾。"
梁教授摇头。
"怕明年。"
"明年?"
"天灾是一年的事。"梁教授说,"农民最怕的,是今年把地种坏了,明年种不出东西。天灾来了还能熬,地种坏了,就年年都坏。"
——
陈禾睁开眼睛。
他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那堆野菜。
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那堆野菜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他一棵一棵地整理。
把烂的挑出来。
把泥抖掉。
把能吃的理成一捆一捆。
他理得很慢,很仔细。
像在试验田里数分蘖数那样,一棵一棵。
——
理完,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他拉起卷帘门。
外面的雨还在下,天还没亮。
街上的积水更深了。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回到柜台后面,把那捆野菜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黄金位。
他盯着那堆菜看了一会儿,又挪了挪,让它们更朝外一点。
——
然后他坐下来。
他坐在那儿,等着天亮。
——
天亮的时候,雨小了一点。
街上有人趟着水过去。
第一个客人是八点半进来的。
凉茶铺的阿伯,来买烟。
他进门就抖伞,抖了一地水。
"陈禾啊,"他说,"这么早?"
"早。"
阿伯把烟拿了,付了钱,眼睛在店里扫了一圈。
他的目光忽然停在柜台上。
"咦?"
"怎么?"
"那是什么?"
陈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堆野菜还在那儿。
一捆一捆,码得整整齐齐,泥已经抖掉了,叶子也理过了。
一晚上没烂,反而精神了一点。
"野菜。"陈禾说。
"野菜?"阿伯凑过去,"哪来的?"
陈禾顿了一下。
"山上挖的。"
"哪个山?"
"后山。"
"后山?"阿伯瞪大了眼睛,"后山不是早盖楼了吗?"
陈禾没答。
阿伯也没再追问。
他伸手捏了捏那捆菜,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一股很冲的青草味。
"这个……"阿伯皱了皱眉,"这个是蕨菜吧?"
"紫萁。"陈禾说。
"什么?"
"紫萁。"陈禾说,"蕨菜里最好的一种。"
阿伯又闻了闻。
"我小时候吃过。"他说,"那时候山里多的是。现在没有了。"
"为什么没有了?"
"挖光了呗。"阿伯说,"那时候谁懂什么留根不留根,看见就拔。拔了几十年,山就空了。"
他把菜放下。
"这个怎么卖?"
——
陈禾愣住了。
他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看着那堆野菜。
昨天晚上,他留下这半篓菜的时候,只是想——这是那个孩子全部的东西了。他不能让那孩子白来一趟,更不能让他觉得,自己是来讨饭的。
他没想过要卖。
"这个……"
"我买。"阿伯说,"多少钱一斤?"
陈禾想了想。
"不卖。"
"不卖?"阿伯愣了,"那你摆这儿干嘛?"
"摆着。"
"摆着好看?"
陈禾看着那堆菜。
他忽然改了主意。
"卖。"他说。
"卖多少?"
陈禾看了一眼那堆菜,估了一下。
大半篓,理干净了大概三四斤。
"三十块一斤。"
——
阿伯的手停在半空。
"多少?"
"三十。"陈禾说。
"三十一斤?"阿伯瞪着他,"猪肉才十几块一斤!你这是野菜啊!"
"是野菜。"
"野菜卖三十?"
"嗯。"
阿伯看着他,像看着一个疯子。
"后生仔,"他说,"你是不是不会做生意?"
陈禾没说话。
他伸手拿出那棵紫萁,递给阿伯。
"您看看这个。"
阿伯接过去。
"看什么?"
"看茎。"陈禾说,"紫红色,对不对?"
"对。"
"看叶子背面。"
阿伯翻过来。
"白毛?"
"白绒毛。"陈禾说,"您再闻闻。"
阿伯闻了一下,皱眉。
"冲。"
"这个冲味,是它自己长的。"陈禾说,"紫萁这个东西,市面上的都是大棚种的,水肥大,长得快,叶子大,但这个冲味很淡。"
他把菜接回来。
"这个是野生的。"
"野生的怎么了?"
"野生的长得慢,"陈禾说,"一年就那一茬。长得慢,味道才足。"
阿伯看着他。
"你说的跟真的似的。"
"我大学学这个的。"
——
阿伯盯着那堆菜看了很久。
"三十一斤,太贵。"
"那您说多少?"
"十块。"
"不卖。"
"二十?"
"不卖。"
阿伯瞪着他。
"你——"
"您先买半斤。"陈禾说,"回去焯水,凉拌,或者炒腊肉。您要是觉得不值这个价,明天来找我,我退您钱。"
阿伯站在那儿。
他盯着那堆菜,又盯着陈禾。
过了好一会儿。
"半斤。"他说。
"半斤。"
陈禾拿了个袋子,称了半斤,装进去。
"十五块。"
阿伯掏钱。
掏的时候嘴里还在念叨:"三十一斤,疯了……"
他付了钱,提着那个袋子走了。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陈禾一眼。
"明天还有吗?"
陈禾愣了一下。
"什么?"
"我说,"阿伯提高了声音,"明天还有吗?"
——
陈禾看着他。
他忽然想起昨天夜里,那个孩子站在雨里问他的话。
"下次还有吗?"
"有。"
——
他放下手里的秤。
"有。"他说。
"有我就来。"阿伯说,"我给我老伴也带点。她小时候也吃过这个。"
他走了。
——
陈禾站在柜台后面。
他看着那个袋子被提走。
然后他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秤。
十五块。
他忽然想笑。
又想哭。
——
他转身,走到笔记本前,翻到昨天那一页。
在"他说明年就没得吃了"那一行下面,他又写了一行:
野菜卖了半斤。15块。
阿伯说明天还来。
写完,他停了停。
又写了一行:
他问:明天还有吗?
我说:有。
——
写完这四个字,他坐在那儿,看着。
窗外的雨小了一点。
天光从卷帘门的缝里透进来,在柜台上画出一道白线。
他伸手,把那枚铜钱拿起来。
铜钱是凉的。
他把它在手里握了一会儿。
然后他放进抽屉,锁上。
——
他抬起头,看向店堂后面那扇通后院的门。
那扇门关着。
木栓插着。
——
他坐在那儿。
等天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