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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雨夜 雨下了四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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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第一个星期,雨来了。
不是那种下一阵就停的雨。是低压槽压过来的雨,从周一一直下到周四,中间停过两个钟头,然后又接着下。
岭南的雨和别处不一样。它不是落下来的,是砸下来的。豆大的点子砸在骑楼的瓦顶上,声音像有人在屋顶撒豆子,密,急,不带喘气。雨水顺着骑楼柱子往下淌,柱子上那层被几代人摸得发亮的水刷石,泡了水,颜色深了一层。
老街的排水不好。
街中段那处低洼,第二天就开始积水,到第三天积了半尺深,人过不去,得绕。有辆电动车在那儿熄了火,车主推着车骂了一路。
雨一下,人就少了。
陈禾记得清清楚楚:
七月初一,营业额一百五十二。
七月初二,八十九。
七月初三,六十三。
七月初四,四十一。
四十一块。
那天他只卖出去三样东西:两包盐,一瓶洗洁精,还有一包五块钱的饼干。
——
初四下午三点,医院的电话打到了他妈手机上。
他妈在楼上,电话响了她没听见。陈禾接的。
"是陈守田家属吗?"
"是。"
"您好,这里是县医院肾内科。是这样的,您父亲上一次住院的费用,医保结算完之后,还有一部分自付的没有结清。"
"多少?"
"一千八百六十。"
陈禾握着手机,站在柜台后面。
"能不能……缓一缓?"
"按规定,下次透析前要结清。"对方说得很客气,也很硬,"不然系统那边排不上号。"
"下次透析是几号?"
"初七。"
陈禾算了一下。
初四,初五,初六,初七。
三天。
"我知道了。"他说。
挂了电话,他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雨。
雨从卷帘门的缝里溅进来一点,在地上积了一小片。
他把拖把拿来,把那一小片水拖了。
——
那天下午,他去了趟菜市场。
不是买菜,是找阿珍。
阿珍的摊子在菜市场最里面,卖青菜。雨太大,菜市场顶棚漏雨,她摊子上撑着一把大伞,伞面上积了水,沉甸甸地压着。
"陈禾?"她看见他,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路过。"
"路过?"阿珍笑了,"这雨,路过?"
陈禾站在伞边,没进去。
他其实不知道自己来干什么。
他就是想出门走走。店里坐着,越坐越闷。
"你爸还好吗?"
"还行。"
"秀珍呢?"
"在家。"
阿珍低头理菜,理了一会儿,忽然说:"陈禾。"
"嗯。"
"我这有二百块。"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头卷着钱,"你先拿着。"
陈禾没接。
"不用。"
"你拿着。"
"真不用。"
"陈禾。"阿珍把钱往他这边推,"你妈当年给我赊了五十八块钱的菜,我到现在没还。这二百不是还那个。"
"那是什么?"
"是借你的。"她说,"你要是过不去,就拿着。你要是过得去,就还我。"
陈禾看着那个塑料袋。
他伸手接了。
"我写个条。"
"写什么条。"
"要写。"
他从口袋里摸出笔记本——那本深蓝色的,他现在随身带着——撕下一页,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给她。
阿珍看了看那张纸,笑了。
"你还真写。"
"要写。"
她把纸条折好,塞进围裙口袋。
"下回啊,"她说,"有钱了先还我,别先还别人。"
"为什么?"
"因为我离得近。"她说,"离得近的人先还,人家才愿意再借。"
陈禾站在雨里,看着她。
他忽然觉得这句话有点道理。
——
傍晚六点,雨更大了。
对面那家便利店的白光在雨里糊成一团。街上没有人。
他妈下来了,脸色不太对。
"你爸今天不舒服。"她说,"透完回来就吐,吐了两次。"
"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观察一晚。"她顿了一下,"药还有多少?"
陈禾去后头数了一遍。
"促红素还有两支,其他的够三天。"
"三天。"
"嗯。"
他妈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雨。
"陈禾。"
"嗯。"
"初七那笔钱——"
"我知道了。"他说,"医院打过电话。"
他妈转过头看他。
"多少?"
"一千八百六。"
她没说话。
她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袖口擦镜片。擦得很慢。
"我想过了。"她说,"把那台冰柜卖了吧。"
陈禾抬起头。
"卖冰柜?"
"那台冰柜,当时买的是二手,一千二。现在卖,能卖五六百。"
"卖了冰柜,冰棍和冰水怎么办?"
"不卖了。"
"那是夏天。"
"夏天也不卖。"他妈说,"冰柜一天开着,电费一天三块多。卖冰水赚的钱,一半交了电费。"
陈禾看着墙角那台冰柜。
那台冰柜是白色的,门上的漆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铁皮。它从他记事起就在那儿,嗡嗡地响,一年响到头。
"不卖。"他说。
"陈禾——"
"不卖。"
他妈看着他。
"你有办法?"
"没有。"
"那你——"
"我再想想。"陈禾说,"三天。"
他妈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眼镜戴回去,转身上楼。
走到楼梯口,她停住了。
"陈禾。"
"嗯。"
"别熬太晚。"
——
那天夜里,雨没有停。
十点半,他关了卷帘门。
关到一半,他停了一下,又拉上去一截——留了一条缝。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店里没开灯。
他坐在柜台后面,借着街上路灯透进来的那点光。
铁盒放在柜台上。
他把铁盒打开,把里面的钱倒出来。
全是零钱。
二十的,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还有一堆五角一角的硬币。
他开始数。
数第一遍:四百三十七块六。
他不太放心,又数了一遍。
四百三十七块六。
加上微信和支付宝里的——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一百八十九块三。
总共六百二十六块九。
一千八百六十。
差一千二百三十三块一。
他把钱摊在柜台上,一摞一摞码好。硬币码成一列一列的,一列十枚。
码完了,他看着那些钱。
然后他拿出笔记本,翻到空白的一页。
他写:
今天:41。
手头:626.9。
缺口:1233.1。
还有三天。
写完,他停了很久。
他又写:
冰柜不能卖。
(卖了,夏天就更没人来了。)
写完这一句,他停住了。
他不知道再写什么。
——
他在黑暗里坐着。
雨砸在瓦顶上,密得像撒豆子。街上有水流的声音,从街口一直淌到街尾。
冰柜在墙角嗡嗡地响。
他忽然想起大三那年的那个下午。
暴雨。试验田最西边那一垄地势低,水排不出去。他一个人扛着锄头去挖排水沟,挖了一整个下午。雨太大,浑身湿透,泥水灌进鞋里,每走一步都咕叽一声。他挖到那条沟通了,水"哗"地一下泄出去,他站在雨里,看着水走,站了很久。
那时候他觉得,水有地方去了,就好了。
现在他坐在黑店里,忽然觉得——
自己就是那块地。
水排不出去。
——
十一点半,楼上没声音了。
他妈应该睡了。
陈禾还坐在柜台后面。
他把那六百二十六块九收进铁盒,把铁盒放回柜台下面。
他站起来,走到后头。
后头到后院有一扇小门。他推开门,一股湿冷的空气涌进来。
后院在下雨。
雨水顺着三面墙往下淌。墙根那几个空纸箱泡在水里,纸都软了,塌下去一半。角落里那棵从砖缝里长出来的野草,被雨打得伏在地上,叶子全趴着。
最里头那扇旧木门,黑着。
他没有打手电。
他就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
雨水从门板上流下来,顺着那道从上到下的裂纹走,像一条小溪。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店里,把后院的门关上。
——
十二点半。
一点。
他没上楼。
他坐在柜台后面,两只手撑着膝盖,看着雨。
他脑子里一直在算。
盐,十五箱,六百包。一包赚一块六。全卖完,九百六十。
方便面,六箱。一袋赚八毛。全卖完,一百一十五。
酱油,十四瓶。一瓶赚一块。十四。
全卖完,一千零八十九。
一千零八十九。
一千八百六十。
他闭上眼睛。
——
一点四十。
笃。
笃。
笃。
三声。
不是撞的。
是敲的。
很轻,很清楚,从后院那边传过来,隔着雨声,一下一下,有节奏。
陈禾猛地坐直了。
他屏住呼吸,听着。
没有第四声。
他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雨还在下。
冰柜还在响。
过了大概一分钟,他又听见了。
笃。
笃。
笃。
又是三声。
陈禾从柜台后面站起来。
他的心跳得很快。
他站了一会儿,走到后头,推开通后院的那扇小门。
湿冷的空气扑过来。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
黑。
后院没有灯。雨很大,天上没有月亮,连个影子都没有。
"谁?"
他喊了一声。
雨声把他的声音盖住了。
他站在那儿,等回答。
没有回答。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一点:"谁在那儿?"
没有。
他伸手在门框边上摸——那儿挂着一个手电筒,是他爸挂的,很久没用了。
他按了两下,不亮。
他甩了甩,又按。
手电筒亮了,光很弱,黄黄的。
他把手电筒举起来,往后院里照。
光扫过墙根的纸箱,扫过那堆旧报纸,扫过那棵趴在地上的野草。
最后落在最里头那扇门上。
那扇旧木门。
门板湿透了,颜色更深。雨水顺着那道裂纹往下流。
门上那个铜环——
手电筒的光照在那上面,反了一下。
陈禾的手抖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两步。
雨水打在手电筒上,噼啪响。
他走到那扇门前,站住。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个铜环。
——
是温的。
不是凉的。
不是被雨淋过的那种湿冷。
是温的。
像有人刚刚握过。
陈禾把手收回来。
他站在雨里,看着那扇门。
他的心跳得很快。
他想起一件事。
这扇门,通后头那条巷子。他小时候问过他爸,他爸是这么说的。
后来那条巷子拆了。
拆了以后,那块地盖了一栋楼。六层,白色的瓷砖外墙,就在他们家后面,隔着一道墙。
也就是说——
这扇门外面,应该是一堵墙。
一栋楼的墙。
他站在那儿,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手电筒的光在抖。
他把手电筒往下压了压,照在门板上。
门板底下有一道缝。
缝里没有光。
缝里是黑的。
——
笃。
笃。
笃。
又来了。
这一次,声音更近。
就在门后面。
陈禾往后退了半步。
手电筒的光晃了一下,照在门框上。他看见门框右侧有一根木栓——很旧的一根,插在铁环里,锈了。
他爸说过:这门,晚上别开。
他小时候问过为什么。
他爸说,没什么为什么,别开就是别开。
他妈也说过一次。有一年刮台风,他半夜起来,看见他妈站在后院门口,没有开灯,就那么站着。他问她干嘛,她说听雨。
现在他站在同一扇门前。
雨砸在他身上,T恤全湿了,贴在背上,很凉。
他举起手电筒,又照了一次那扇门。
门板。裂纹。铜环。
那道缝里还是黑的。
——
他没有开。
他转身,走回店里,把后院的门关上,插好。
他站在店堂里,浑身湿透,雨水顺着裤腿往下淌,在脚下积了一小滩。
他的心跳还是很快。
他走到柜台后面,坐下。
他伸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上的水,然后在围裙上擦干。
他坐在那儿,看着那扇通后院的门。
过了一会儿,声音没有了。
他坐了很久。
——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他只知道,他一直在想那三声。
笃。笃。笃。
不是撞的。
撞出来的声音不是那样。风把什么东西吹起来撞在门上,声音是闷的,一下,没有第二下。
这个是敲的。
有间隔,有节奏,三声一组。
像一个人站在门外,抬起手,敲了三下,然后停下来听。
陈禾闭上眼睛。
他又睁开。
他想起那个铜环的温度。
——
他站起来了。
他走到后头,重新推开那扇门。
雨还在下。
他站在门口,没有打手电。
他就这样站着,看着黑漆漆的后院。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什么也没有。
他往回走。
走到一半,他停住了。
笃。
笃。
笃。
三声。
很轻。
很轻很轻。
轻到几乎被雨声盖住。
但陈禾听见了。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这一次,他听清了一个东西。
那不是敲门声。
或者说——不完全是。
那是手在敲门。
而且那只手,很轻。
轻得像没力气。
——
陈禾转过身。
他走回店里,走到柜台前,拉开抽屉,拿出那把小挂锁的钥匙。
后院那扇门没有锁,只有一根木栓。
木栓在他爸那辈就插在那儿了。
他握着钥匙站在那儿,忽然发现这把钥匙没用。
他把钥匙放下。
他走到后头,重新推开后院的门。
这一次他没有停。
他走进了雨里。
雨水砸在他头上、肩上、背上。他全身都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雨水顺着眉毛往下流,流进眼睛里,涩。
他走到那扇旧木门前,站住。
他伸手,摸到了那个铜环。
铜环是温的。
比刚才更温。
他的手放在铜环上,停了几秒。
然后他把手往下移,摸到了那根木栓。
木栓是铁的,锈了,摸上去一手红褐色的渣。
他握住了。
——
他没有立刻拉。
他站在雨里,手握着那根锈掉的木栓。
他在想什么?
他其实什么都没想。
他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但都不是成形的念头。
他想起一千八百六十。
他想起铁盒里那六百二十六块九。
他想起阿珍塞给他的那个塑料袋,两百块,卷成一卷。
他想起他妈说的"把冰柜卖了吧"。
他想起他爸坐在床边,那只抬到半空又落下去的手。
他想起实验田里那块排不出水的地。
他想起大三那个夏天,他一个人在雨里挖了一下午的沟。
他想起那个攥着一块和五毛、说"我吃得掉"的小孩。
他想起他妈说的那句:指望它在。
他想起他爸说的那句:这门,晚上别开。
这些念头一个一个闪过去,很快,快得像雨点。
然后他的手用力了。
——
木栓很涩。
锈得太久,卡在铁环里,一动不动。
他用力拉了一下,没动。
他换了个姿势,两只手握住,往上抬,再往外拽。
"咔"地一声。
很轻的一声。
木栓松了。
他把它从铁环里抽出来,拿在手里。
那根铁栓不重,但锈得厉害,一手红褐色。
他站在雨里,看着手里的木栓。
然后他伸手,握住了那个铜环。
铜环是温的。
比刚才更温。
他深吸了一口气。
雨水流进嘴里,咸的,也说不清是不是泪。
他拉了。
——
门开了。
木门往里开,很沉,发出一声长长的、低哑的"吱——"。
那声音在雨里显得很响。
门开了一道缝。
一股风灌进来。
不是雨里的风。
那股风是凉的,带着一股味道——湿土的味道,草木的味道,还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像是烧过什么东西之后的味道。
陈禾握着铜环,站在那儿。
他把门拉开了。
——
门外,是雨。
但不是他家后院的雨。
门外的雨落在一片黑里,看不清落在什么上面。没有瓦顶的声音,没有骑楼柱子的影子,没有对面便利店的白光。
门外很暗。
暗得像没有天。
风灌进来,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握着门,站在门槛里面,往门外看。
看了大概两秒。
然后他看见了。
——
在门外的黑暗里,站着一个人。
很小的一个。
背着一个背篓。
背篓很大,比他整个人看起来还大,用粗藤编的,编得很密。背篓的带子勒在他的肩膀上。
那个人站在雨里。
没有打伞。
浑身湿透。
衣服上全是补丁,一块压一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裤子短了一大截,露出的小腿细得像两根柴。脚上是一双草鞋,草鞋烂了,露出脚趾。
他没有动。
他就那么站着,仰着头,看着门里。
雨从他头发上往下流,流过脸,流进脖子里。
陈禾看清了那张脸。
那是一张孩子的脸。
很脏,看不出年纪。眼睛很大,在脏脸上显得更大。
那双眼睛正看着他。
——
陈禾站在门槛里面,握着门,一动不动。
雨水从门外灌进来,打在他脚上。
他看着那个孩子。
孩子也看着他。
两个人在雨里隔着一道门槛,站着。
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
那个孩子动了。
他把背篓往上颠了颠,两只手攥着背篓的带子,攥得很紧。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小。
小到几乎被雨声盖住。
但陈禾听清了。
那个孩子说:
"有粮食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