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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接手 母亲把店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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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妈把三本账交给他那天,是六月的最后一天。
早上七点,她照常擦柜台。擦完了,她没把抹布挂回去,而是捏在手里,站在店中间,环顾了一圈。
四排货架。玻璃柜台。墙角嗡嗡响的冰柜。门口那块褪成粉白的招牌。
她站了很久。
"陈禾。"
"嗯。"
"你来。"
陈禾从后头走出来。
他妈把抹布递给他。
他接了。
"从今天起,"她说,"这个店归你。"
——
陈禾愣了一下。
"我?"
"你。"
"你呢?"
"我上楼。"她说,"你爸这两天不太对,早上吐了一次。我得看着他。"
陈禾看着她。
她今天穿了件干净的衬衫,头发梳过,发根那截白的又冒出来了。她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眼睛有点肿——大概是昨天夜里没怎么睡。
"我一个人看不了。"陈禾说。
"你看了四天了。"
"四天不算。"
"那几天算?"
他妈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柜台上。
"我十七岁进这家店,"她说,"那时候你爷爷还在,柜台是木头的,没有玻璃。我从擦柜台做起,做到今天,三十六年。"
她顿了一下。
"三十六年,我没歇过一天。"
陈禾站在那儿。
"妈——"
"我不是说这个苦。"她打断他,"我是说,我会做这个。我知道什么时候该进货,知道哪家便宜,知道谁会赊账不还。这些我都会。"
她把三本账本从抽屉里拿出来,一本一本摆在柜台上。
"可是你爸这个病,我不会。"
她说得很慢。
"我看了半年了。看不懂那些数字,看不懂医生说的话,看不懂透析机上的屏幕。我每天就坐在那儿,坐着,等四个小时。"
陈禾没说话。
"你不一样。"他妈说,"你认字,你会算账,你会问。你去了一趟医院,回来就能把一个月要花多少算出来。"
她把三本账本往前推了推。
"所以店给你,你爸给我。"
——
陈禾低头看着那三本本子。
进货账。流水账。赊账本。
封皮都磨旧了,边角卷起来。第一本封面上还留着一道油渍,不知道是哪一年沾上的。
"我怕我做不好。"他说。
"做不好就学。"
"万一亏了呢?"
"亏了就亏了。"他妈说,"这个店,一个月赚一千二。你爸一个月要两千二。亏不亏的,也就这么回事。"
陈禾抬起头。
"那你还交给我。"
"因为我不在了,你迟早要接。"她说,"现在我在,还能教你。"
她说完,转身往后头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爸今天要去医院。"她说,"透析,下午两点。你不用去,我去。"
"我去。"
"你开店。"
"妈——"
"陈禾。"她转过身,"你开店。"
陈禾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
过了几秒,他点了点头。
"嗯。"
——
他妈上楼去了。
店里只剩他一个人。
陈禾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三本账本。
他把它们一本一本拿起来,翻开,又合上。
然后他把它们码在一起,放进抽屉。
他系上围裙。
那条围裙印着一个饮料的广告,那个牌子早停产了。他把绳子在背后打了个结,打得很紧。
然后他开始干活。
擦柜台。擦货架。擦冰柜的门。擦到那道裂缝的时候,他停下来,用抹布的一角顺着缝擦过去。
擦完了,他到后头检查货。
方便面剩六箱,盐十五箱刚进的,酱油还有十四瓶,矿泉水四箱,洗洁精五瓶,卫生纸两大摞。
他一样一样数,一样一样记。
记完了,他站在货架前,把它们重新排了一遍。
临期的往左,重的往下,新的往黄金位。
排完,他退后两步,看着。
——
八点半,卷帘门拉上去。
老街醒了。
凉茶铺的炉子点上了,苦味飘过来。五金店的老板开门,蹲在门口刷牙。猪肉档挂上了新的一扇。对面那家便利店的白光还亮着——它二十四小时亮着,从不关。
陈禾搬了个凳子,坐在柜台后面。
他没坐门口。他妈说过,站在门口挡道。他也想起自己前几天坐在门口看了一整个上午——那时候他是旁观者。
今天不是了。
——
第一个客人是九点十分进来的。
五金店的老李,来买烟。
"哟,"他进门就喊,"秀珍呢?"
"楼上。"
"你一个人?"
"嗯。"
老李把烟钱拍在柜台上,眼睛往里扫了一圈。
"货架变了啊。"
"重摆了。"
"看着是整齐了。"老李把烟揣进兜里,"你这后生仔,读书读多了,摆个货架都摆得不一样。"
陈禾笑了笑。
老李走到门口,又回头。
"陈禾啊。"
"嗯?"
"你爸那病……"老李停了一下,"我这儿有个亲戚,也是这个。后来去了市里,换了个什么法子,说是能少透几次。你要不要问问?"
陈禾抬起头。
"什么法子?"
"我也说不清。"老李挠了挠头,"好像是什么'腹透',在家里自己做。我就这么一听,你要是有心,去问问医生。"
"谢谢李叔。"
"谢什么。"老李摆摆手,走了。
陈禾坐在柜台后面,把这件事记下来。
他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写:腹膜透析?问医生。
写完,他看着这四个字。
——
九点四十分,来了个女人买酱油。
四十来岁,菜市场卖菜的,他妈账本上写过她:阿珍,58.0,4月2日。
她拿了一瓶生抽,放在柜台上。
"五块五。"陈禾说。
女人掏钱,掏出来一张二十。
陈禾接过来,找了十四块五。
他找钱的时候,看见她手上——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是黑的,手背上有一道口子,用创可贴贴着。
"阿珍姐,"他说,"你账上还有五十八块。"
女人愣了一下。
"什么?"
"我妈记的。"陈禾说,"4月2日,五十八。"
女人的脸红了。
"那个……那个我记着呢。"
"我妈说不用还。"
"我知道。"女人把酱油拿起来,又放下,又拿起来,"我知道秀珍不要。"
她站在那儿,显得有点局促。
"我给你拿点菜吧。"她忽然说,"我摊子上有,你拿着。"
"不用——"
"你拿着。"
她转身就走了。
过了半个钟头,她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袋子里是三把青菜,一把葱,还有两个番茄。
她把袋子放在柜台上,转身就走。
"哎——"陈禾追出去。
女人已经走到街口了,头也不回,只挥了挥手。
陈禾提着那个袋子站在门口。
他回到柜台后面,把袋子打开。
青菜很新鲜,还带着泥。番茄有两个,一大一小,大的那个有点裂。
他把袋子放在柜台下面。
他在流水账上记了一笔:
青菜3把 葱1把 番茄2个 —— 阿珍非卖品
写完,他看着"非卖品"三个字。
——
中午,人渐渐多了。
十二点前后是老街最热闹的时候。下班的人骑车经过,有人停下来买瓶水,有人进来买包烟。
陈禾一个人忙不过来。
三点多,一个阿婆来买盐,他找错了钱,多给了五毛。阿婆把钱退回来,说"后生仔,多给了"。
他的脸热了一下。
"不好意思。"
"没事。"阿婆说,"你慢慢来。"
两点整,他看了一眼时间。
他爸两点开始透析,四个小时,六点结束。
他往楼上看了看。
——
下午三点,来了一拨人。
三个工人,穿着沾了水泥的工装,进门的时候带进来一股汗味。
"有冰水吗?"
"有。"陈禾站起来。
他给他们拿了三瓶。
三个人站在门口喝,喝完了,其中一个又进来拿了一包烟。
"老板,多少钱?"
"水三块一瓶,烟十五。"
"二十四。"
那人扫码付了。
"你们工地上?"陈禾问。
"街尾那个楼盘。"
"远吗?"
"走路十分钟。"
陈禾想了想。
"你们要是天天来,"他说,"我这儿可以给你们留整箱的,一件便宜三块。"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真的?"
"真的。"
"那我们要一件。"
"明天到。"
"行。"那人又扫了一次码,"先付了。"
陈禾看着手机里的到账提醒。
他记下来:工地工人,水,一件/天?
写完,他在后面加了一句:要不要送货?
——
下午四点,一个小孩跑进来。
七八岁,光着脚,手里攥着两个硬币。
"叔叔,"他说,"买冰棍。"
"冰棍在冰柜里,自己挑。"
小孩跑到冰柜前面,踮着脚,拉开玻璃门。
冷气冒出来,白雾一样。
他挑了很久,最后拿了一根五毛的。
他把两个硬币放在柜台上,一个一块,一个五毛。
陈禾收了五毛,把那一块推回去。
"一块的买不了。"
"那……"小孩看着那一块钱,"那我买两个?"
"你吃得了两个?"
"吃得掉。"
陈禾看着他。
小孩光着脚,脚趾头上全是泥。
"你妈呢?"
"在菜市场。"
"给。"
陈禾从冰柜里又拿了一根,塞进他手里。
"两个,一块。"
小孩愣了一下,接过冰棍,跑了。
跑到门口,他回头喊了一句:"谢谢叔叔!"
陈禾坐在柜台后面,把那两个硬币放进铁盒。
一块五。
——
五点半,天开始暗了。
街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对面那家便利店的白光比白天更扎眼。
陈禾算了一下今天的账。
他从柜台下面拿出流水账,一页一页翻。
烟:15
水:3+3+3+3+3
冰棍:1.5
盐:1.8×3
酱油:5.5
生抽:5.5
方便面:4.5
烟(第二包):12
洗洁精:6.8
卫生纸:9.9
他一项一项加。
加完了,他抬头看墙上的钟。
六点十分。
他还没关门。
他把账本合上,走到门口。
老街的傍晚慢慢热闹起来。下班的人、放学的小孩、出来遛弯的老人。有人在他门口停了一下,往里看了一眼,走了。
有人进来了,买了一包槟榔。
七点,有人买了两瓶啤酒。
七点半,一个阿婆来买盐。
八点,天彻底黑了。
街上人少下去。
——
八点半,他妈下来了。
她走得很慢,一只手扶着楼梯扶手。
"结束了?"
"结束了。"她说,"今天顺利,四个小时,没什么反应。"
陈禾看着她。
她脸上有点倦,但眼神是松的。
"爸呢?"
"睡了。"
她走到柜台后面,往流水账上看了一眼。
"多少?"
陈禾把本子推过去。
他妈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往下看。
看完了,她拿过计算器,按了几下。
"一百三十七块。"
陈禾站在旁边。
"一百三十七。"他妈重复了一遍。
"嗯。"
"毛利呢?"
"我算过了。"陈禾说,"大概两成,二十七块四。"
他妈没说话。
她把计算器放下,摘下老花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
"陈禾。"
"嗯。"
"今天你爸透析,花了多少?"
"自付一百二。"
她把眼镜戴回去。
"一百三十七,"她说,"二十七块四。"
她把眼镜摘下来,放在账本上。
"我知道。"陈禾说。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不够。"
——
店里安静了一会儿。
冰柜在墙角嗡嗡地响。
街上有摩托过去,灯光在店里扫了一道,暗了。
他妈坐到柜台后面的凳子上。
她坐得很慢,像身上的力气忽然少了一截。
"我十七岁那年,"她忽然说,"刚进这个店,一天卖八十几块。那时候我觉得,八十几块很多了。"
陈禾看着她。
"后来一天两百,三百,最多的时候有过六百。那是零几年,街上有工厂,人多。"
她抬起头,看着那四排货架。
"现在一天一百多。"
她伸手,摸了摸柜台玻璃上那道裂缝。
"不是我做得差了。是这条街空了。年轻人走了,去深圳,去广州。剩下的都是我们这些老的。"
陈禾站在那儿。
"妈——"
"你别说话。"她说,"我说完了。"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这个店给你,"她说,"我不指望它赚钱。"
"那指望什么?"
"指望它在。"
陈禾看着她。
"只要它在,"他妈说,"你爸回来就有地方坐,街坊来了有地方赊账,你有个地方待着。"
她站起来。
"人得有个地方待着。"
——
那天夜里,陈禾没睡。
他坐在楼上桌前,台灯开着。
桌上摊着那本田间记录本。
他翻到空白的一页,拿起笔。
他写:
第一天:营业额137。毛利27.4。
爸透析:120。
缺口:92.6。
写完,他停了很久。
然后他在下面写:
一天差九十二块六。
一个月,两千七百七十八。
他把笔放下。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两个数字。
窗外的老街暗下去了。对面便利店的白光从窗缝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白线。
他看着那道白线。
他忽然想起白天那个小孩。
小孩攥着两个硬币,一个一块,一个五毛。他要一根冰棍,五毛。他给了一块,找不开,于是他买了两根——因为他"吃得掉"。
陈禾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又算了一遍。
盐,一包赚一块六。
水,一瓶赚七毛。
烟,一包赚两块。
一天卖一百三十七块,赚二十七块四。
他睁开眼。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行:
这块地,太瘦了。
写完,他盯着那行字看。
他想起在试验田的时候。
那时候碰到一块瘦地,他怎么办?
施肥。改土。轮作。种绿肥。
要不就——换一样东西种。
他坐在那儿,忽然坐直了。
他伸手把本子往前拉了拉,翻开一页新的空白页。
他在最上面写:
如果这块地只能长出这么多——
那就换一样东西种。
写完,他看着这一行。
他不知道该种什么。
他只是把这一行写下来了。
——
窗外,老街彻底安静了。
最后一盏灯灭了。
对面便利店的白光还亮着,那一道白线还画在天花板上。
陈禾坐在桌前,台灯亮着。
他伸手把本子合上。
然后他又打开了。
他翻回第一页。
2021年7月12日。晴,34℃。苗高12.4cm。分蘖数2.1。
他的手指在那一行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关了台灯。
——
黑暗里,他躺着,睁着眼睛。
楼下冰柜还在响。
他听见母亲起夜的声音,听见父亲在楼上的咳嗽。
他听见隔壁那家人的电视声,很轻。
他还听见了别的什么。
那是后院的方向。
很轻的一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风推了一下,撞在了木头上。
他侧过身,听着。
过了很久,没有第二声。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
——
第二天早上,他下楼的时候,天刚亮。
他拉开卷帘门。
清晨的空气涌进来,有点凉。
他走到店后头,推开那扇通后院的门。
后院很小。
不到二十平米,三面是墙,一面是住家的老砖墙。墙根堆着几个空纸箱,还有一摞旧报纸。角落里有一棵不知名的野草,从砖缝里长出来,长得很高。
后院最里头,有一扇门。
一扇旧木门。
木头是深褐色的,被几十年的雨水泡过,又晒干,又泡过,表面起了一层毛。门板上有一道裂纹,从上到下。门框两侧的砖也松了,缝隙里长着青苔。
门上有一个铜环。
铜环是黄铜的,磨得很亮——亮得和这扇门不太相称。
陈禾看着那扇门。
他从小就知道这扇门。
小时候他问过,这门通哪。
他爸说,通后头那条巷子。
后来那条巷子拆了,盖起了楼。门就废了,锁着,从没开过。
他爸说过一句话:这门,晚上别开。
那时他没问为什么。
现在他站在后院,看着那扇门。
他往前走了两步。
他伸手,摸了摸那个铜环。
铜环是凉的。
他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回店里。
——
那一天,他照常看店。
一百三十七块,变成了一百五十二。
他爸那天没去透析,在家躺着。
他妈在楼上陪着。
到了晚上,他照常记账,照常在笔记本上写下当天的数字。
然后他关灯,上楼。
他躺下的时候,又听见了那声。
后院的方向。
很轻。
像木头被什么碰了一下。
他睁开眼睛,在黑暗里看着天花板。
这一次,他听清了。
不是风。
——
第三个晚上。
他没睡。
他坐在黑暗里,等着。
十一点。十二点。一点。
一点四十。
来了。
笃。
一声。
很轻,很清楚。
从后院那边传来的。
陈禾从床上坐起来。
他光着脚下楼,走过店堂,走到后头。
他推开那扇通后院的门。
夜里的后院很黑。
没有灯。
天上的云很厚,月亮看不见。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
那扇旧木门就在最里头,黑着,什么也看不清。
他等了很久。
什么也没有。
他往回走。
走到一半,他停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黑暗里,他忽然觉得——
那扇门上的那个铜环,好像不太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他只是觉得,它不像白天那样,是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