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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学做生意 母亲带他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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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凌晨四点半,他妈把他叫醒了。
"起来。"
陈禾睁开眼,窗外还是黑的。
"去哪?"
"进货。"
——
批发市场在县城北边,离老街二十公里。
他们坐的是最早那班中巴,车上全是去进货的小老板,人人手里拎着两个大编织袋。到了市场才五点半,天刚蒙蒙亮,市场里已经灯火通明。
陈禾第一次进这种地方。
四条大道,两侧全是档口,铁皮棚顶,日光灯管一根接一根,把整个市场照得惨白。空气里混着各种味道——调味品的酱香、塑料的味、纸箱的霉味、还有人抽的烟。叉车在通道里来回跑,按着喇叭,人得贴着墙让路。
他妈走得很快。
她穿了件旧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袋子里装着计算器、本子、和一卷塑料袋。她一路走,一路跟人打招呼。
"李老板,今天的盐什么价?"
"老陈家的啊,"一个胖男人从档口里探出头,"盐涨了。一箱四十八,拿十箱给你四十七。"
"涨了多少?"
"涨一块。"
"上个月不是四十五?"
"运费涨了。"
他妈没说话,转身就走。
陈禾跟上去:"不进盐了?"
"进。"她说,"先看别家。"
她走了一整条道,问了四家盐的价。
四家报价:四十八、四十七块五、四十八、四十六块八。
最后她回到第三家,那家报四十八的。
"老周,"她说,"我要十五箱。"
"十五箱?"那老板抬了抬眉毛,"你平时不是拿十箱?"
"十五箱。"
"那就给你四十六。"
"四十五。"
"哎哟,这真不行——"
"四十五,我自己搬,不用你送。"
老板看了她一会儿,笑了。
"行。老陈家的,我服你。"
——
陈禾跟着搬货。
十五箱盐,一箱四十包,一包一公斤。他一趟扛三箱,从档口扛到路边的三轮车上,来回五趟。扛到第四趟的时候,肩膀开始发麻,T恤后背湿透了。
搬完,他站在三轮车旁边喘气。
他妈走过来,从布袋子里掏出计算器,按了几下。
"一箱四十五,一箱四十包,一包合一毛一。"她说,"卖一块八。"
"一包赚一块六毛九?"
"你想得美。"
她把计算器递给他,一样一样念:
"运费,三十块,平摊到六百包,一包五分。
袋子,一分。
损耗——盐受潮要结块,一箱里总有几包卖不出去,算两分。
还有电费,冰柜一天到晚开着,算一分。"
她按了一下等号。
"一包赚一块六。"
"那也不少了。"
"一包赚一块六,"他妈把计算器收回去,"一个月卖多少包盐?"
陈禾想了想:"你上次说,一天十包左右。"
"十包。一个月三百包。"
"三百乘一块六,四百八。"
"四百八。"他妈说,"你爸做一次透析,自付一百二。"
陈禾不说话了。
他看着三轮车上那十五箱盐。
四百八十块。四个月。
——
接下来是方便面。
他妈带他走到最里面一排,一个瘦老头坐在档口里喝茶。
"老黄。"
"秀珍啊。"老头放下茶杯,"好久没来了。"
"没钱。"
"这次呢?"
"先进五箱。"
"五箱?"老头看了看她,"你以前都是十箱。"
"五箱。"
老头没多问。他站起来,从里头搬出五箱,码在地上。
"一百二一箱,五箱六百。"
他妈从布袋子里数钱。数得很慢,一张一张数,数了两遍。
陈禾看着她数。
六百块,全是零钱。二十的,十块的,还有几张五块。
数完,她把钱递过去。
老头接了,也没数,直接塞进抽屉。
"秀珍,"他说,"上次那八百——"
"下个月还。"
"我没催。"
"我知道你没催。"他妈把空布袋折好,"我记着。"
——
回到老街已经九点。
三轮车停在店门口,父子俩一箱一箱往里搬。他妈在店里接,把箱子拆开,往货架上码。
"别急着上。"她说,"先摆。"
"怎么摆?"
她走过来,站在店中间,抬手往货架上一指。
"你自己看。"
陈禾看过去。
货架四排,从地面到天花板,一共五层。
"哪层最好卖?"
陈禾想了想:"中间那层?"
"为什么?"
"眼睛平视就能看见。"
他妈看了他一眼。
"还有呢?"
"还有……"
陈禾又说不上来了。
"你伸手。"他妈说。
陈禾伸手。
"摸到最上一层了吗?"
"够不着。"
"最下一层呢?"
"要蹲。"
"所以,"他妈说,"最好的位置,是从你腰到你眼睛这一段。站着能看见,伸手就能够着。这一段叫黄金位。"
她走到货架前,一样一样指:
"黄金位放什么?放贵的,放新的,放你想让人买的。
最上层放什么?放存货,放不急着卖的。
最下层放什么?放重的、大的、不怕压的——米、油、整箱的纸巾。"
"为什么?"
"因为重的放上面,搬的时候砸下来要出事。"
陈禾看着那四排货架。
他忽然发现,这四排货架,他从小看到大,从来没想过为什么要这么摆。
"还有。"他妈走到门口,回头往店里看,"客人进门,先看哪边?"
陈禾站在门口往里看。
"左边。"
"为什么?"
"……不知道。"
"因为人走路靠右,"他妈说,"推门进来,身子往右,眼睛先扫左边。"
她走回来。
"所以最新的货,放左边。"
"最想卖的,放左边。"
"过期最近的,也放左边——因为要先卖掉。"
陈禾站在那儿,看着那四排货架。
他忽然想起试验田。
田里也有"黄金位"。通风最好、光照最足的那几垄,出苗整齐,分蘖多,产量最高。最靠边的那两垄,被风刮,被虫咬,长得最差。老农把最好的种子撒在最好的垄上,把弱苗补到边上去。
他把货架和田垄在脑子里对上了。
一模一样的东西。
——
那天上午,他把整个货架重新摆了一遍。
他先清空,再分类,再按"黄金位"一层层码上去。重的沉到最下层,贵的上到齐眼高,临期的往左挪。
摆到一半,他停住了。
"妈,"他说,"这个饼干过期是哪天?"
他妈从柜台后面探出头:"哪个?"
陈禾拿起一袋,翻到背面。
"2024年3月18日。"
"那过期了。"
"今天几号?"
"六月十九。"
"过期三个月了。"
他妈从柜台后面出来,接过那袋饼干,看了看,放在一边。
"还有多少?"
陈禾把那一排都翻了一遍。
"十一袋。"
"都过期了?"
"都过期了。"
他妈没说话。她把那十一袋饼干一袋一袋收出来,摞在柜台上,摞成一摞。
"扔了。"她说。
"还能吃吧?"
"不能卖。"
陈禾看着那摞饼干。
一袋进价两块三,十一袋,二十五块三。
二十五块三。
"妈,"他说,"你怎么不早点发现?"
"我一个人顾不过来。"她说,"你爸病了以后,我一个人看店,一个人进货,一个人搬货,还要送你爸去医院。"
她把那摞饼干抱起来,走到后头,扔进垃圾桶。
回来的时候,她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本子,翻到中间一页,用笔在上面划了一道。
"这是损耗。"她说,"损耗要记账。不记,你就不知道自己亏在哪。"
陈禾接过本子。
那一页上,密密麻麻写着日期和品名,每一行后面跟着一个数字。
饼干 11袋 25.3
酸奶 4盒 18.0
面包 6袋 21.0
他往下翻。
翻到上个月,数字更大。
"这些加起来,"他说,"一个月要亏多少?"
"一百多。"
一百多。
陈禾想起刚才算的那笔账——一包盐赚一块六,一个月四百八。
亏掉一百多,就剩三百多。
"所以,"他妈说,"摆货架不是摆好看的。摆错了,就是亏钱。"
——
中午,来了第一个客人。
是个阿婆,住在街尾,七十多,走路很慢。她扶着门框进来,站在门口,往里看。
陈禾从柜台后面站起来。
"阿婆,要点什么?"
阿婆没答,慢慢往里走。
她走到货架前,一层一层地看。看得很慢,看一会儿,伸手摸摸,又放下。
陈禾站在原地,没动。
他想过去,想起他妈说的"人要朝里",就忍住了。
阿婆看了三四分钟,最后拿了一包盐。
"一块八。"陈禾说。
阿婆掏钱。她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零钱。她数出一块八,递过来。
陈禾接了。
"阿婆,"他说,"您要点别的吗?今天新到了酱油。"
"酱油我有。"
"那……"
"你爸还好吗?"阿婆忽然问。
陈禾愣了一下。
"还行。"
"我听说了。"阿婆把布包重新包好,"秀珍不容易。"
她说完,拿着那包盐,慢慢走了。
陈禾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阿婆的背影。
阿婆走出门,走了两步,忽然拐进了对面那家便利店。
他看着她进去。
过了一会儿,阿婆出来了,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
——
下午三点,他妈回来了。
"卖了多少?"
"一包盐。"
他妈没说话。她把围裙系上,走到柜台后面,翻开账本。
陈禾站在旁边。
"妈,"他说,"阿婆去对面了。"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天天看。"她头也不抬,"对面开了一年,抢走我三成客人。"
"为什么?"
"人家亮。"
"就因为亮?"
"人家二十四小时,门口两台冰柜,玻璃擦得能照出人。"她把账本翻了一页,"我这个店,灯泡坏了两个我都没换。"
陈禾抬头看。
天花板上一排灯管,最里面那两根确实不亮了,黑着。
"我去买。"
"买什么?"
"灯管。"
他妈抬起头。
"一根十八块。"
"两根三十六。"
她看着他,看了两秒。
"买。"她说。
——
傍晚,他换灯管。
搬了个凳子站上去,把旧灯管拆下来。灯管两头黑了,是烧坏了。他把新的装上,推上电闸。
"啪"地一声,灯亮了。
整个店里亮了一截。
他妈站在店中间,抬头看了看。
"亮了。"她说。
"嗯。"
"亮了多少?"
"不知道。"
"亮了一点点。"她说,"明天再换两根。"
陈禾从凳子上下来。
他站在店中间,环顾四周。
四排货架,重新摆过了。最上层码着存货,黄金位上摆着新的酱油和盐,最下层压着米和油。临期的都在左边。灯泡亮了两根新的。
门口的"陈记士多",还是那块褪成粉白的木板。
——
那天晚上,他妈教他记账。
她把三本本子摊在柜台上。
"第一本,进货账。进什么,多少,多少钱,从哪家进的。"
她翻开第一页。
"第二本,流水账。每天卖了多少,收了多少,找了多少。"
"第三本呢?"
"赊账。"
她翻开第三本。
陈禾凑过去看。
那一页上,写满了名字和数字:
阿婆(街尾) 12.0 3月8日
老李(五金店) 35.0 3月19日
阿珍(菜市场) 58.0 4月2日
王婶 6.5 4月11日
一页一页往后翻。
翻到最后一页,他停住了。
这一页上,很多名字后面都画了一个圈。
"这是什么意思?"
"画圈的,是还没还的。"
"多少?"
他妈拿过本子,用指头一个一个数过去。
数完了。
"四百三十七块五。"
陈禾看着那个数字。
"这些人会还吗?"
"有的会。"
"有的不会呢?"
"不会的,就算了。"
"为什么算了?"
他妈把本子合上。
"陈禾,"她说,"这条街三百米,住了两百户。大家都是街坊。人家有难处,你让他赊,他记你一辈子情。你要是逼他还,他还了,以后就不来了。"
"那不就亏了。"
"是亏了。"
"那为什么还要赊?"
他妈看着他。
"因为你爸那年住院,"她说,"我连买米的钱都没有,是街口的阿婆给我送了两斤米。她没让我还。"
店里安静了一会儿。
冰柜在墙角嗡嗡地响。
"这本子上的账,"他妈把第三本推到他面前,"你不许去要。"
"嗯。"
"一个都不许。"
"嗯。"
"还有,"她说,"你要记着谁给过我们什么。等人家有难处,你得还。"
陈禾看着那本赊账本。
他把三本本子收起来,码在柜台抽屉里。
——
那天夜里,他又没睡。
他坐在楼上桌前,台灯开着。
桌上摊着那本田间记录本。他翻到最后一页,昨天写的三行字下面,又开始写:
生意三条:
一、黄金位——腰到眼,最好卖。
二、损耗要记账,不记就不知道亏在哪。
三、赊账不许要。
写完,他停了停。
又写:
盐:一包赚一块六,一个月四百八。
爸做一次透析:一百二。
他看着这两行。
然后他在下面画了一条线,写了一行:
货架和田垄,是一回事。
写完,他把笔放下。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台灯下的这行字。
大学四年,他学过土壤、学过作物、学过遗传育种,学过怎么让一块地多打五十斤粮。他从来没想过,这些知识会用在一家不到二十平米的小店里。
可今天他摆货架的时候,脑子里冒出来的全是田里的事。
哪一垄光照最好,哪一垄通风最差,哪一行该密,哪一行该稀。
原来是一回事。
都是把有限的东西,摆到最合适的地方去。
他伸手把本子合上。
窗外,老街的灯又灭了几盏。
对面那家便利店还亮着,白光一直从窗缝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白线。
陈禾看着那道白线。
他忽然想:这块地,太瘦了。
第二天早上,他下楼的时候,他妈已经在擦柜台了。
"今天教你怎么看人。"她说。
"怎么看?"
"看人下菜碟。"
她把抹布拧干,挂上。
"进门先看门的,是生客。生客要客气,别跟着,让他自己挑。"
"进门就喊你的,是熟客。熟客要记脸,记他上回买了什么。"
"站着不动、眼睛乱看的,是找东西的。你说一句'找什么我帮您拿'。"
"摸了三次又放下的,是嫌贵。你别说'便宜',你说'这个耐用'。"
陈禾听着。
"还有,"他妈说,"有人进门你别马上站起来。"
"为什么?"
"你一站起来,人家以为你要盯着他,不敢挑了。"
陈禾点点头。
他想起昨天那个阿婆。阿婆进门的时候,他站起来了。
——
那天上午,他实践了第一条。
进来一个中年男人,穿工装,进门先看门框,又回头看了一眼外面停的电动车。
生客。
陈禾没站起来。
他在柜台后面,把头抬了一下,又低下。
男人在店里转了一圈,最后拿了一瓶冰水。
"三块。"
男人扫码付了,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
"老板,"他说,"这附近有修电动车的吗?"
"有。"陈禾说,"出门往左,走到第二个路口,有个'阿强车行'。"
"远吗?"
"走五分钟。"
"谢谢。"
男人走了。
陈禾看着他推着电动车往左走。
过了半个钟头,男人回来了,手里又拿了一瓶水。
"再来一瓶。"他说,"刚那师傅修得快。"
"三块。"
男人付了钱,走之前又说了一句:"你这店好找,我下回还来。"
陈禾看着他走远。
——
中午,他妈从后头出来。
"上午卖了多少?"
"两瓶水,一包烟,还有一包盐。"
"多少钱?"
"九块三。"
他妈没说话,翻开账本记上。
陈禾站在旁边。
"妈,"他说,"九块三。"
"嗯。"
"我算了,"他说,"一包盐赚一块六。那两瓶水,一瓶赚七毛。一包烟,赚两块。"
"总共赚多少?"
"四块五。"
"四块五。"他妈把笔放下,"你爸一天吃药多少钱?"
陈禾算了一下。
"二十六块。"
他妈没说话。
她把账本合上,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铁盒,打开。
里面是零钱。她数出三十六块,递给他。
"去买灯管。"
"两根?"
"四根。"
陈禾接过钱。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四排货架,摆得整整齐齐。最上层是存货,黄金位上是新的酱油和盐,最下层压着米和油。临期的都在左边。
灯泡亮了三根新的,还有一根黑着。
他妈站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正在记账。
陈禾转过身,走进了六月的太阳里。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间店,也是一块地。
而这块地,现在太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