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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父亲 他第一次算 ...

  •   他妈本来不让他去。
      "你刚回来,歇两天。"早上六点,她一边擦柜台一边说,"医院那个地方,去一趟耗一天。"
      "我去。"
      "你不知道怎么走流程。"
      "那就学。"
      她擦柜台的手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七点,父子俩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陈守田穿着一件长袖衬衫——六月天,长袖,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他说医院冷。其实班车不冷,医院也不冷,他就是不想让人看见手臂上那道疤。
      那是做瘘的疤。左前臂内侧,从手腕往上,一道淡粉色的线,七八厘米长,摸上去能摸到底下血管在跳。
      陈禾在班车上看见了。
      他爸把袖子往下拉了拉。
      "疼吗?"陈禾问。
      "不疼。"他爸说,"做的时候打麻药。"
      "做完呢?"
      "做完有点疼。"
      父子俩就没话了。
      班车走的是老路,一个半小时。窗外的荔枝林过了,香蕉林过了,鱼塘过了,路过一个叫"上坪"的镇,路边有个卖菠萝的摊子。他爸看着窗外,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头一点一点,最后歪在陈禾肩膀上。
      陈禾没动。
      他爸的头发蹭在他脖子上,有点扎。
      他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直到班车进站。
      ——
      县医院在县城东边,新的住院楼是前年盖的,十一层,玻璃幕墙。门诊楼是旧的,八十年代的红砖楼,墙上爬满了爬山虎。
      肾内科在门诊楼三层。
      走廊里全是人。
      走廊两侧的塑料椅坐满了,还有人蹲在地上,有人站着靠墙。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消毒水压不住,底下还有一层别的什么。
      陈禾取了号。
      "19号。"
      "现在叫到几号了?"
      "7号。"
      他去扶他爸坐下。椅子只剩一个空位,在最里面靠窗,他让他爸坐了,自己站着。
      等。
      等的时候他看着走廊里的人。
      对面坐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一边等一边织毛衣,毛线团放在腿上,针走得飞快。她旁边是个老头,闭着眼,手里攥着一沓化验单,攥得死紧。角落里有个年轻人靠着墙打电话,压着声音说"借钱的事我再说一遍",说了很多遍。
      有个护士推着车过来,车上摆着一排排的透析记录本。她喊名字,喊一个,有人应一声,站起来跟她走。
      "陈守田。"
      他爸站起来。
      陈禾扶了他一把。
      "您跟我来。"护士说,"先称体重。"
      ——
      称体重。
      透析前要称,透析后还要再称一次。两次之间的差值,就是这次要脱掉的水。
      他爸站上秤。
      "多少?"陈禾问。
      "五十二点四。"护士记下来,"上次透析完多少?"
      "五十四。"
      "限你涨一点五公斤。"
      护士走了。
      陈禾站在那儿,没动。
      五十二点四。
      他爸一米六八。他记得小时候,他爸扛着一整箱汽水从街头走到街尾,走得飞快,箱子在肩膀上一颠一颠。那时候他爸有一百三十斤。
      现在五十二点四公斤。一百零四斤。
      "爸,"他说,"你得多吃点。"
      "吃不进去。"
      "吃不进去也得吃。"
      他爸笑了一下,没接话。
      ——
      透析室在走廊尽头。
      门上贴着"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陈禾站在门外,隔着玻璃往里看。
      里面是一排床,十几张,每张床上躺着一个人。床边立着一台机器,机器上有一块屏幕,屏幕上滚动着数字。管子从机器上垂下来,两根,一红一蓝,接到人的手臂上。血顺着红色的管子出去,在机器里转一圈,再从蓝色的管子回来。
      血在外面流。
      陈禾看着那些管子。
      他第一次知道,血可以这样——离开人的身体,在外面走一圈,再回去。
      他爸躺下去了。护士把他左臂那道疤露出来,消毒,然后两根针扎进去。
      针很粗。
      陈禾在玻璃外面看着。
      他爸没皱眉。他闭着眼睛,脸朝上,一动不动,像已经习惯了。
      机器响了。
      屏幕上的数字开始滚。
      陈禾站在门外,站了很久。
      一个护士从里面出来,看见他,说:"你是家属?外面等,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护士说,"一周三次。"
      ——
      四个小时。
      陈禾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下了。
      他坐着,什么也没干。
      上午叫到他的号,他进去见了医生。
      医生四十来岁,头发有点秃,说话很快。
      "慢性肾脏病5期,尿毒症期。"医生翻着病历,"这个情况,透析是必须要做的,一周两到三次,现在先按两次排,看情况加到三次。"
      "要一直做?"
      "要一直做。"
      医生抬头看了他一眼。
      "除非换肾。"
      陈禾张了张嘴。
      "换肾要配型,要等肾源,要手术费,术后还要长期吃抗排异的药。"医生把笔放下,"你们先不考虑这个。先透析,先稳住。"
      "药呢?"
      "药不能停。"医生说,"降压的,补钙的,降磷的,促红素,还有一个铁剂。一个月加起来……"
      医生在电脑上敲了几下,转过屏幕给他看。
      "医保报一部分,自付大概这么多。"
      陈禾看着那个数字。
      "透析呢?"
      "透析单次四百多,医保报完自付一百多。一周两次,一个月八次。"
      "加上药呢?"
      "总共一千五到两千。"
      "如果加到一周三次呢?"
      "加上去大概两千五。"
      "如果住院呢?"
      医生看了他一眼。
      "住一次,三千到五千。并发症多的话,更多。"
      ——
      陈禾走出诊室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纸。
      一张费用清单。
      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把纸摊在膝盖上。
      透析:8次/月×约120元 = 960元
      药:约800元/月
      检查(每月一次血常、生化):约300元
      交通(班车往返):约200元
      合计:约2260元
      他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如果有一次住院:+3000~5000元
      他看着这个数字。
      两千二百六十。
      然后他拿出手机,打开计算器,开始算另一笔账。
      ——
      家里的账,他其实一直没算过。
      他从来没算过。大学四年,每个月他妈给他打八百块生活费,有时候一千。他说够用,就没人问过他够不够。他只知道店里每个月给他钱,从没想过那笔钱是从哪一分里挤出来的。
      现在他第一次算。
      收入:
      小卖部营业额,一天两百到三百。他妈昨天说的,一天卖四瓶酱油。他算了个中间数,两百五。
      一个月三十天:7500元。
      毛利。他问过他妈,这种小店的毛利,好的时候两成,一般一成五。她那种卖法,便宜东西多,一成五撑死。
      7500 × 15% = 1125元。
      陈禾看着这个数字。
      一千一百二十五。
      支出:
      父亲的药和透析:2260元
      房租:自己的房子,不计。
      水电:约400元
      三个人吃饭:约1500元
      进货、损耗:算进毛利了。
      他写下最后一行:
      1125 - 2260 - 400 - 1500 = -3035元
      负三千零三十五。
      他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往上翻,翻到他妈的微信。
      最近三个月,每个月都有一笔转账给他。八百,八百,一千。
      他算了算。
      他把手机放下。
      他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两只手撑着膝盖,看着对面墙上贴着的一张宣传画。画上写着"慢性肾脏病健康管理",下面列了六条:控制血压、控制血糖、低盐饮食、优质低蛋白、控制饮水、规律透析。
      六条。
      他一条一条看完了。
      他又看了一遍。
      ——
      下午三点,透析结束。
      机器停了。护士拔针,两根,血流出来的那一刻,他看见护士用棉球按压,按了很久。
      他爸坐起来,脸色比进去的时候白。
      "晕吗?"陈禾问。
      "有点。"
      "坐一会儿。"
      他爸坐在床边,垂着头,坐了十分钟。然后他站起来,走了两步,晃了一下。
      陈禾一把扶住。
      "没事。"
      他扶着他爸往外走。
      走廊里,那个织毛衣的女人还在织。她抬头看了一眼,说:"今天快啊。"
      "今天快。"他爸说。
      "你儿子?"
      "嗯。"
      "你儿子好。"女人说,"我那个,一个月来一次。"
      陈禾扶着他爸往前走。
      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女人低下头,继续织毛衣。毛线团在她腿上,针走得飞快。
      ——
      回家是傍晚的班车。
      车上人不多。他爸坐下来就睡着了,头歪在窗户上,玻璃震,他的头也跟着一点一点。
      陈禾坐在旁边,看着窗外。
      窗外天黑下来了。鱼塘、香蕉林、荔枝林,一个一个退过去,黑下去。
      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他开始写。
      一周:透析2次,周几,周几
      一个月:药,多少钱,在哪买
      检查:每月一次,什么时候
      饮食:低盐,低蛋白,控水。盐一天多少克。
      体重:透析前后都要称。涨不许超过一点五公斤。
      他一条一条写。
      写给谁看的?他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这件事得有人记下来。他妈记不住,她只记得住进货的价。他爸更不能记,他在病里。
      那就他记。
      他又写了一条:
      家里每月:营业额约7500,毛利约1125。
      缺口:约3000。
      写完,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手机收起来。
      ——
      回到家已经八点。
      店里亮着灯。卷帘门拉下来一半,柜台后面没人。
      "妈?"
      "这儿。"
      声音从后头传来。
      陈禾绕到店后头。
      后头是堆放货品的地方,不到十平米,靠墙立着几排铁架。他妈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正在对货。
      她面前摆着三四箱东西。箱子都是开着的,露出里面的纸盒。
      陈禾走过去。
      铁架上的货架,空了一大片。
      第一排,原来堆着的方便面,只剩零零散散七八袋,横七竖八地倒着。第二排,洗洁精剩下三瓶,其中一瓶只剩个底。第三排的卫生纸,本来码得整整齐齐两大摞,现在只剩半摞。货架最下层放矿泉水的地方,彻底空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板。
      整个货架,空了差不多三分之一。
      他妈蹲在地上,把本子翻过来,又翻过去。
      "怎么空了这么多?"陈禾问。
      她没抬头。
      "进货的钱不够。"她说。
      "不够是多少?"
      "批发那边要现结。"她把本子合上,"上次欠了八百,人家这次不肯再赊了。"
      陈禾看着那些空架子。
      "方便面呢?"
      "卖了。"
      "矿泉水呢?"
      "卖了。"
      "这些是最先要补的。"
      "我知道。"她说。
      她站起来,扶着膝盖,站了一会儿才站直。
      "陈禾。"
      "嗯。"
      "店里的货,快供不上了。"
      她说得很平静。
      像在说今天下雨。
      ——
      那天晚上,陈禾上楼,打开了自己的行李箱。
      他把箱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衣服,放在床上。五本书,码在桌上。那包烟,塞进抽屉。
      最后他拿出那个本子。
      深蓝色的封皮,卷了边,四个角磨圆了。封皮上用铅笔写着一行字:田间记录·陈禾。
      他坐在床沿,翻开。
      第一页是日期:2021年7月12日。天气:晴,34℃。苗高:12.4cm。分蘖数:2.1。
      第二页:7月13日。晴转多云,35℃。苗高:12.9cm。
      第三页:7月14日。暴雨。排水沟开挖,耗时一下午。苗情正常。
      一页一页翻过去。
      四十天的记录,一天不落。有的页上画着图,画着稻子的分蘖结构,画着叶龄的标记方法,画得不好看,但每一根线都是实地量过的。
      翻到最后一页,是他自己写的一行字:
      "今年是个好年。"
      他把本子合上。
      他抱着它坐在床沿,坐了很久。
      楼下传来卷帘门拉动的声音,哗啦一声,很响,然后是一声锁扣。
      他妈关门了。
      ——
      他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老街。骑楼下路灯昏黄,榕树的影子铺了一地。凉茶铺的炉子灭了,五金店的卷帘门拉着,猪肉档的钩子空着,在风里轻轻晃。
      对面那家便利店还亮着灯,白得刺眼。那是去年开的,连锁的,二十四小时。门口摆着两台崭新的冰柜,玻璃擦得能照出人。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头看手里的本子。
      他把它放在桌上,放在台灯下面。
      台灯的光照在深蓝色的封皮上,照出那行铅笔字。
      田间记录·陈禾。
      他伸手,用指腹在那行字上摸了一下。
      铅笔的字迹被摸得有点糊了。
      ——
      第二天早上六点,他下楼。
      他妈已经在店里了,正在擦柜台。
      "我来。"陈禾说。
      "你去楼上——"
      "我来。"
      他接过抹布。
      他擦柜台,擦货架,擦冰柜的门。擦到那道裂缝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那道缝从左上角斜下来,用透明胶粘着,摸上去有一道棱。
      他把抹布叠成方块,沿着那道缝,一点点擦过去。
      擦完了,他把抹布洗干净,晾在铁丝上。
      然后他搬了个凳子,坐到门口。
      他坐在那儿,看着街上。
      六月的早晨,老街慢慢醒过来。凉茶铺的炉子点上了,五金店的老板开门,猪肉档挂上了新的一扇。
      有人从街口进来,走到对面的便利店,推门进去了。
      陈禾看着那个人进去。
      他坐了一整个上午。
      中午的时候,他妈喊他吃饭。
      "你坐那儿干嘛?"
      "看店。"
      "看一天也没人来。"
      "看着。"陈禾说。
      他妈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
      那天下午,他做了一件事。
      他上楼,把行李箱里那五本书搬下来,一本一本摆在柜台的空处。
      《土壤学》《作物栽培学》《植物生理学》《遗传育种学》《田间试验与统计分析》。
      五本,书脊朝外,摆成一排。
      他妈从后头出来,看见那排书,站住了。
      "你摆这个干嘛?"
      "摆着。"
      "占地方。"
      "不占。"陈禾说,"柜台这截是空的,没人看得见。"
      他妈走过来,伸手摸了摸《作物栽培学》的书脊。书脊上有一道折痕,是翻了太多次压出来的。
      "你真要在这儿卖酱油?"
      "卖。"
      她没再问。
      她转身进后头,拿出一个本子,扔在柜台上。
      "这是进货的账。"
      陈禾翻开。
      密密麻麻,每一笔都记着日期、品名、数量、进价、卖价。字不好看,但一笔不乱。第一页的第一行是:
      2023年3月4日生抽 12瓶×4.5 卖5.5
      他往后翻。
      越往后,进的数量越少。
      最后一页,是三天前:
      生抽 6瓶
      盐 10包
      洗洁精 2瓶
      方便面 0
      "方便面为什么是0?"
      "没钱进。"他妈在柜台后面坐下,"人家要整箱起批,一箱二十四袋,一百二。"
      陈禾看着那个"0"。
      他把本子合上。
      "妈,"他说,"进货的钱,我来想。"
      他妈抬起头。
      "你想?"
      "我想。"
      她看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她低下头,把老花镜戴上,翻开自己那本账。
      "行。"她说。
      就一个字。
      ——
      那天夜里,陈禾没睡。
      他坐在楼上的桌前,台灯开着。
      桌上摊着三样东西:那张费用清单,母亲那本进货账,和他自己的田间记录本。
      他把三样东西并排摆着。
      费用清单上写着:每月2260。
      进货账上写着:方便面0。
      田间记录本第一页写着:2021年7月12日,晴,34℃,苗高12.4cm。
      他看着这三样东西。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田间记录本的最后一页,翻过去,找到空白的一页。
      他在最上面写下一行字:
      缺口:3000/月。
      写完,他停了一下。
      又在下面写:
      货架空了三分之一。
      再写:
      爸:52.4kg。
      写完,他把笔放下。
      窗外,老街的灯一盏一盏灭了。榕树的影子在风里晃。
      他坐着没动。
      桌上的台灯亮着,照着那三样东西。
      照了很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 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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