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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回家 他回了老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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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买的是七点二十的车。
省城到镇上没有高铁,只有长途大巴,走高速两个半小时。他挑了靠窗的位置,把箱子塞进行李舱,上车的时候靠背还是凉的。
车上人不多。六月的工作日,没什么人往镇上跑。他旁边坐了个抱小孩的妇女,孩子一路在哭,妇女一边拍一边偷偷看他——他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头发乱,眼下发青,看起来像熬了几个通宵。
他没睡。
车出城的时候是八点,太阳还没毒。窗外的楼慢慢矮下去,变成厂房,变成田。过了江,高速两边是连片的香蕉林,阔叶被风吹得翻过来,背面是灰白的。再过去是鱼塘,一口接一口,塘面上浮着增氧机,转出一圈圈白沫。
再往南,是荔枝林。树冠墨绿,六月正是挂果的时候,远远能看见枝头一点一点的红。
这条路他走了四年。每一趟他都在心里数:过了江,走了一半;看见那片荔枝林,就快到了。
以前每一次数完,他都觉得这趟是回家的路。
这一次他还是数了。数到荔枝林的时候,他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玻璃有点烫。
他没有睡,也没有想什么。
只是看着窗外那一片一片的绿往后退。
——
镇上的汽车站还是老样子。
出站口一排摩的司机,看见他拖着箱子就围上来。"靓仔,去边?""去边啊后生仔?"
"就前面。"他说。
司机们看他走的是老街方向,没生意,散了。
他拖着箱子走。
老街是骑楼街。两层的旧楼,一楼是铺面,二楼住人,走廊连成一片,下雨天从街头走到街尾不用打伞。骑楼的柱子是青灰色的水刷石,被几十年的手摸得发亮。街口那棵榕树比他记忆里又粗了一圈,气根垂下来一大把,像老人的胡子,风一过就轻轻晃。
六月上午,街上已经很热闹。
凉茶铺的炉子上坐着三个瓦煲,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苦味一直飘到街对面。五金店的老板蹲在门口刷牙,泡沫掉在地上。猪肉档的钩子空着,早市的肉早卖完了,只剩一块肥膘挂在最边上。二楼有人推开了窗,哗啦一声泼下来一盆水,正浇在榕树根上,溅起一片泥点。
再过去是麻将声。哗啦,哗啦,四个人围着一张桌,从他小时候响到现在。
他拖着箱子走过这些声音。
箱子轮子碾在骑楼的旧瓷砖上,咕噜,咕噜。
走到中段,他停下了。
——
那块招牌还在。
"陈记士多"四个字,是父亲当年自己写的。用红漆描在一块木板上,挂了二十几年。父亲的字不好看,横不平竖不直,但一笔一画写得极用力,"士多"两个字还描了金边。陈禾小时候觉得那四个字很威风,是他见过最好看的字。
现在那块木板褪成了粉白色。
"陈"字的走之旁掉了一块漆,露出底下的木头,被雨水泡得发黑。"多"字的下半截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上面一个"夕"孤零零地挂着。金边早就没了,只剩下几道浅黄的印子。
木板右下角还钉着一块小铁牌,是烟草专卖的许可证,编号已经模糊。
他站在街对面,看了很久。
——
店里,柜台后面坐着他妈。
林秀珍今年五十三。头发白了一半,染过,但发根又冒出来一截,黑的白的混在一起。她戴着老花镜在记账,脸几乎贴在账本上,笔尖在纸上点,一下,一下。
冰柜在墙角嗡嗡地响。
玻璃柜台还是他小时候那个。柜面的玻璃裂了一道缝,从左上角斜下来,用透明胶粘着,粘得不太平,摸上去有一道棱。货架四排,货摆得满满当当——酱油、盐、洗洁精、卫生纸、塑料袋装的散装饼干、五毛钱一包的辣条、玻璃瓶的汽水。
都是便宜东西。
门口的塑料凳上坐着个阿婆,在跟人闲话,说的是谁家的儿子在深圳买了房。
陈禾推门进去。
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那风铃是他初中时挂上去的,塑料的,早就不响了,今天不知怎么响了。
他妈抬起头。
她愣了一下。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眨了两下,然后她站起来。
"回来了。"
"嗯。"
"吃饭没?"
陈禾站在门口,手里还拖着箱子。
她没有问他考研的事。
一个字都没有问。
——
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过来接他的箱子。她想提起来,提了一下没提动,箱子在地上歪了半寸。
"我来。"陈禾说。
他把箱子拎进来,放在柜台后面的过道上。那儿本来就窄,箱子一放,人只能侧着身过。
他妈绕过箱子,走到门口,把卷帘门往上推了半截,让光进来一点。然后她回柜台后面,摘下老花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
"你爸在楼上。"她说。
"嗯。"
"他这两天睡得多。"
"嗯。"
她把老花镜重新戴上,翻开账本,笔尖又在纸上点起来。
"去洗把脸。"她说,"脸盆在老地方,毛巾我换了条新的,蓝色那条。"
陈禾走到店后头。
后头是个小天井,头顶一方天,墙上爬着青苔。水龙头底下有个搪瓷脸盆,盆底印着"劳动光荣"四个红字,掉了两块瓷。蓝色毛巾挂在铁丝上,是新的。
他拧开水龙头。
水很凉。
他捧起来往脸上泼,泼了三把。第三把的时候,他停住了,两只手撑在盆沿上,低着头,水从指头上一滴一滴往下掉。
掉了很久。
然后他直起腰,用那条新毛巾把脸擦干,把毛巾挂回铁丝上,挂得整整齐齐。
——
下午他就站在店里了。
他妈没让他歇,从柜台底下扔出一条围裙:"系上。"
围裙是旧的,印着一个饮料的广告,那个牌子早停产了。他把围裙系上,绳子在背后打了个结。
"去,把门口那箱汽水搬进来。太阳晒着,瓶子要胀。"
那箱汽水二十四瓶,玻璃的,死沉。他搬进来的时候肩膀酸了一下。
"放冰柜旁边,别堵路。"
他放好,直起腰。
"再把货架第二排理一理,酱油瓶都歪了。"
他过去理。瓶子一个一个扶正,标签朝外。他理得很慢,因为他一边理一边看价格——生抽四块五,老抽五块二,盐一块八一包。这些数字他从来没在心上过,今天忽然一个一个跳进眼里。
"妈,这个酱油卖几瓶?"
"一天两三瓶。"他妈头也不抬,"好的时候四瓶。"
"一天卖四瓶酱油。"
"你想怎样?"她说,"这条街三百米,四家店。人家都去超市了,谁还来我这买酱油。"
陈禾没说话,继续理瓶子。
三点多来了个阿婆买酱油。
他拿了一瓶,阿婆递过来十块。他接过钱,脑子还在想别的事,找了七块五。
阿婆接过去,数了数,说:"后生仔,多给了。"
他一愣。
他妈从柜台后面伸出头来:"阿婆你拿着。"
"哎哟,这怎么行——"
"拿着。"她说,"他新来的,手生,这五块当交学费。"
阿婆笑着收了,提着酱油走了,一路还回头看。
陈禾站在货架前,脸上有点热。
他妈坐回去,把账本翻了一页。
"五块钱买个教训,值。"她说,"你要是找少给人家,人家下次不来了,那才贵。"
"哦。"
"还有,"她一边擦柜台一边说,"招牌要朝外,人要朝里。"
"什么意思?"
"招牌要亮着,让街上的人都看得见。"她拿抹布抹过玻璃上的那道裂缝,"人要往里走,别站在门口挡道。你站在门口,客人以为你看着他,不敢进来挑东西。"
陈禾回头看了一眼门口。他确实站在那儿。
他往里挪了两步。
"还有,"他妈说,"你笑得太少。"
他愣了一下。
"客人记不住你的脸,下次就去了别家。"
陈禾"嗯"了一声。
他想笑一下,试了试,没笑出来。
——
傍晚的时候来了个买烟的男人。
五十来岁,穿着汗衫,拖鞋。他住街尾,开三轮的,陈禾隐约认得。
"哟,"那人进门就看见了他,"这不是陈家小子吗?回来了?"
"回来了。"
"听说要去省城读研究生了?"那人掏出烟钱,一脸高兴,"什么时候开学?你爸前阵子还跟我说,说我们老街要出个研究生了——"
陈禾张了张嘴。
他没发出声音。
"没那回事。"他妈从柜台后面站起来,笑得比谁都响亮,"读什么读,回来帮我干活了。这店里缺个男人搬货,他爸身体不好,搬不动。"
她把烟递过去,找了钱,动作一气呵成。
"哦——"那人拉长了声音,"这样啊。"
他捏着烟,看看陈禾,又看看他妈,没再说什么,走了。
门上的风铃没响。
陈禾站在货架前,手里还拿着一包盐。
他把那包盐放回去,放得很正,标签朝外。
他妈坐回柜台后面,翻开账本,笔尖在纸上点。
一下,一下。
从头到尾,她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
晚饭在店里吃。
天黑得晚,卷帘门拉起来一半,街上的灯一盏盏亮了。三个人围着一张折叠桌,桌上三个菜:一盘青菜,一碗蒸蛋,一碟咸鱼。
菜端上来的时候,陈禾注意到——他爸面前那碗青菜是单独盛的。
白水煮的,没放油,没放酱油,叶子煮得发黄。
他夹了一筷子自己碗里的,有咸有味。又看了一眼父亲那碗。
"爸,你怎么吃这个?"
陈守田抬起头,笑了笑,没说话。
"他不能吃咸的。"他妈说得很平常,像在说今天下雨,"也不吃豆。医生说的。"
陈禾"哦"了一声。
他又看了一眼那碗白水煮的菜,没再问。
他爸扒了两口饭,筷子有点抖,夹菜的时候抖得更厉害,青菜从筷子上滑下去,掉在桌上。他伸手去捡,捡了两次才捡起来。
他妈看了一眼,没说话,把自己碗里那块蒸蛋夹了一半过去。
"吃你的。"陈守田说。
"我吃不完。"
陈禾低下头吃饭。
那顿饭他吃得很慢。他第一次发现,他爸的手抖成那样,他以前从来没看见过。
——
吃完饭,他上楼。
楼上是住的地方。两间房,一间父母住,一间是他从前的房间,床还铺着,被子叠得整齐,桌上摆着他高中的课本。
他先去了父母那间。
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
他爸靠在床头,半躺着。被子盖到胸口,两只手放在被子外面。
"爸。"
"回来了。"
"嗯。"
"吃饭没?"
父子俩说了三句话,就没了。
陈禾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
屋里很静。楼下麻将声传上来,哗啦,哗啦。冰柜的嗡嗡声从地板里渗上来。他爸的呼吸很轻,很慢。
"你妈说你帮我搬货。"过了很久,陈守田说。
"嗯。"
"店里的事……"他停了一下,喘了一口,"你妈教你就够了。"
"我知道。"
陈守田转过头,看着他。
路灯从窗户斜进来,照在他爸脸上。陈禾这才看清——五十七岁的人,看着像七十。颧骨凸出来,眼窝陷下去,两颊的皮松松地挂着。头发白了大半,胡子也没刮干净。
"瘦了。"他爸说。
"你才瘦了。"
他爸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嘴角动一动就没了。
"禾仔,"他说,"你那个……"
他停住了。
陈禾等着。
"算了。"他爸说。
他没问下去。陈禾也没接着问。
父子俩就这么坐着。窗外有人骑摩托过去,车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扫了一道,扫过去,暗了。
"我睡会儿。"他爸说。
"嗯。"
他要躺下去,陈禾起身去扶他,又去给他垫枕头。
枕头是那种老式的荞麦枕,硬,沉。他一手托着他爸的后颈,一手伸到枕头底下,要把枕头抽出来重新垫高。
手伸进去,摸到一张纸。
硬的。折过的。压得平平整整。
他顿了一下。
那张纸就在枕头底下最里面,贴着枕芯,像被特意藏在那儿的。
他把枕头抽出来,那张纸跟着掉出来一半,落在床单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
——
是一张县医院的检验报告单。
单子对折过两次,边缘起毛,被人反复摸过。最上面印着医院的名字,下面是一排排的小字。
姓名:陈守田。性别:男。年龄:57。
再往下,是一栏栏的数值,很多项后面跟着向上的箭头。肌酐那一栏的数字后面没有箭头,是一颗星号,因为太高了,超出了表格的范围。
最底下那一行是诊断意见,字是手写的,写得潦草,但陈禾一个字一个字都认得:
慢性肾脏病5期(尿毒症期)。
建议:规律血液透析治疗,每周2-3次;低盐低蛋白饮食,控制液体摄入。
陈禾看着那一行字。
他看得很慢,像在田里数分蘖数那样,一个一个地数。
数完了,他又从头看了一遍。
他爸的手在被子上动了动。
"给我。"陈守田说。
声音很轻。
陈禾没动。
"给我。"他爸又说了一遍,伸手过来。那只手抬到半空,停在半路,然后落了下去。
没有力气了。
"你妈不让告诉你。"
——
陈禾把那张纸拿起来。
他照着原来的折痕,折了两折,折得和原来一样。然后他掀开枕头,把它塞回最里面,压平,又把枕头放回去。
"爸,你靠着。"他说。
他把枕头垫高了一点,扶着他爸躺好,把被子拉到肩膀上。
"我知道了。"他说。
他爸闭上眼睛。
"睡吧。"陈禾说。
——
他下楼。
店里还亮着灯。他妈坐在柜台后面,账本摊在面前,笔搁在本子上。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陈禾走到柜台前,站住。
"多久了?"
她没说话。
她把老花镜摘下来,慢慢擦镜片。擦得很慢,擦了很久。
"半年了。"她说。
窗外有摩托过去,灯光在她脸上扫了一下,又暗了。
"医生说了,"她把眼镜戴回去,"药不能停。"
陈禾站在那儿。
街上有人在喊谁回家吃饭,喊了两声,没人应,就不喊了。
他把围裙的绳子解开,叠好,放在柜台上。
"妈,"他说,"明天我来看店。"
4724 字(含标点)/ 3867 字纯汉字。
这一章埋了什么
母亲的"不问",是全章最重的一笔。 她第一句话是"吃饭没",不是"考上了吗"。傍晚那个买烟的街坊问起研究生,她笑得比谁都响亮地替他挡了——她早就知道了。挡完以后她从头到尾没抬头看他一眼。这个"不抬头"比安慰更疼,也更真。
父亲的病我定成了慢性肾脏病5期(尿毒症期)。 理由是它完美对应"钱刚够用"的紧绷感:需要每周2-3次透析、长期用药、反复住院——古代线每赚一笔,刚好够父亲下一次治疗,这个循环能撑八十万字。而且晚饭那碗"白水煮的青菜"(低盐低蛋白)提前垫了一笔,等读者看到诊断书时,前面的细节全对上了。
父亲的病,是他"看见"的,不是被告知的。 垫枕头时摸到那张纸——动作自然,比任何刻意翻找都好。而他把纸按原样折好塞回去,说"我知道了",这个"知道了"和第一章电话里的"知道了"是同一个。两次都没闹,两次都自己咽下去。
招牌"陈记士多"是父亲自己写的。 现在褪成粉白,"多"字只剩一个"夕"。这不只是布景——后面这店会被改成前后两处,招牌会被重新刷一遍,那是后话。
诊所一句话没提钱。 结尾母亲只说"药不能停"四个字。真正的压力不在诊断书上,在这四个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