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渡行舟》妃乐

8、代号 安挽进

　　安挽进门时，孟东行正在观摩苏建国办公室里的水墨挂画，一幅秋雨山水图。
　　门一响，他淡然转头招呼，“安挽，回来了。”

　　他们上次见面还是在两年前。孟首长也知道她这七年归家的不易，能活着回家比什么都好。

　　安挽平静点头，“孟司令，好久不见。”

　　“挺好。”花了高价钱的疗养院没白养，比之前多了几分人气。

　　身后推轮椅的那个，这间办公室的真正主人，一声不吭的同时非常自觉打算离开，被孟东行叫住了。“老苏，回来，不用避嫌，我就是来看看安挽。”

　　苏建国不咸不淡地撇他一眼，没说信与不信，只随便拉了把椅子坐下，冷眼看着前任上司尴尬坐在缉查局局长的办公椅上，还不紧不慢给自己续了茶。

　　秋高气爽，孟大司令最近训兵，忙得三过家门而不入。在野地营里与民同乐，陪新兵蛋子滚了三个月的泥巴。

　　他最好只是单纯来看看。

　　“怎么了，出外勤还不高兴。”孟东行无奈，也知道自己一声不吭就销户的举动当时多伤苏家人。

　　安挽没听到叔叔的答复，只能又出来救场：“苏叔叔去接我，我很高兴。谢谢首长！”

　　苏建国可一点都不能委屈了安挽，立马开口，“首长大驾光临，有什么事赶快说。”

　　寒暄过了，孟东行也不废话，“天龙回来汇报，说毒蝎冒险劫人是认为安挽手里握有节点。”

　　那天机场毒犯在众目睽睽之下亲口说的，他们在场人确实都听见了。

　　但那又如何？

　　“你认为我家安挽会私藏证据？”苏建国气炸了，声音拔高了一个度质问。“你怎么不说那个破广播威胁我家安挽呢？”

　　虽然他到现在都还没理清楚孟东行是怎么忽悠安挽去做卧底的。

　　但是，他怎么好意思先怀疑上我家安挽的？用人不疑，你别让我家安挽去受苦啊。

　　没等孟东行解释，安挽自己先想明白了。

　　安挽摇头，“抱歉，我不知道。”

　　女孩儿脸上的白纱模糊了面容，也模糊了年岁，她低头状若深思，为自己帮不上忙而愧疚。

　　孟东行本就只是试探，也没多问，笑着带过。“没关系，有可能是他们内部传的谣言，你之前提供的证据就已经帮了我们大忙了。”

　　今天过后他放出消息，安挽也会更安全。

　　“能帮上忙就好。”安挽又装起笑脸，做尽天使模样。

　　毕竟是那些人的心血。
　　没有被辜负就好。

　　“什么证据？”顾及到安挽在场，苏建国张了嘴，却没发出声音。

　　孟东行没理他，得到答复就要起身要走，一旁的苏建国却察觉不对，伸手将他拦下。

　　能旁听就是可以知道，
　　能知道就不分早晚。

　　“安安，接下来我和孟首长要谈工作了，你在外面等我一会儿好不好。”

　　苏建国打开门，正好看见检察官小禾，放心将安挽推了出去，“小禾，来帮我看一下孩子，她不喝茶，给她换杯水。”

　　“好嘞，苏局！”

　　.

　　苏建国的办公室内。

　　安挽走后，气氛骤然将至冰点。

　　“什么证据？”一无所知的苏建国已经维持不住笑脸，面色阴沉沉的，起身挡在孟东行面前。

　　他声音依旧压的极低，带着被隐瞒后爆发的气愤。

　　这一刻，他真的忍不住想打人。

　　孟东行还没解释，他自己便先开口，“那年，破冰计划里擒获的芯片……是我家安挽交上来的？”他说着，声音气得发颤。

　　七号？怪不得是七号……

　　话出口，对方妥协点头。
　　惊堂木一响，砸得他头昏脑胀。

　　“她当时才18，你们凭什么哄骗她去做卧底？”

　　“不是……”

　　“泊秋就是这样走的，你怎么忍心让他的孩子也走这条路！”

　　“……”

　　“现在毁了她一辈子，满意了？”

　　这指责过重了。孟东行皱眉，却依旧由着他抱怨。
　　挚友托孤，老苏把安挽当眼珠子一样捧着，如今人成这样，难免自责，让他埋怨几句发泄出火气也好。

　　苏建国想想就崩溃，那么大一个中年男人不顾形象地蹲在地上用双手捂着脸。

　　“她是怎么跟你们说的？”孟东行也蹲下，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结果被人不客气推开。

　　真是没辙。

　　苏建国语无伦次，“没敢问，还什么都没说。当时就，突然就，失踪了。”

　　那是高考完出成绩的前一天，苏凉给他打电话问安挽去哪里玩了怎么不回家，他们第二天还要一起对分数报学校的。苏建国这才发现人凭空消失了，什么都没带走。

　　“我这两年也私下调查过，安挽连签证都没有，是被挟持偷渡出境的。” 孟东行坦诚说出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救回安挽完全是意外。”

　　破冰计划，旨在捣毁塔亚其冰原上的贩毒工厂，营救最后一名存活的卧底，小虎。

　　三大军区最顶尖的人才层层选拔，筹集十人特战小队，由仙江军区的孟司令长担任总指挥。

　　这件获得年度特级表彰的优秀案例，其实失败的彻底。

　　“卧底牺牲，毒贩逃窜，只救回来一个安挽。”

　　苏建国冷笑，插进去十多枚钉子，最后就活了一个手握关键证据的路人安挽。

　　他不信。

　　孟首长架子大但脾气好，但是再好的脾气遇到驴一样软硬不吃的人也头疼。“苏建国！一大把年纪了别感情用事。我什么时候诓过你？”

　　苏建国低头认错，自己平复好情绪，“那为什么不直接，接回来？”

　　“对方能悄无声息带走安挽，再来一次你又怎么确保自己能拦得住？”

　　要不是林才放出消息，
　　安挽已经是个被遗忘的死人了。

　　眼看对方听进去了，孟东行继续说，“反正现下毒蝎已经落网，安挽也平安回来了。你就放宽心，以后照顾好她就是了。”

　　“真的？”苏建国用怀疑的目光盯着领导，顺势给安挽薅点羊毛，“那让研发部给我造一台带防御机制的家装机器人，小一点陪伴类型的。”

　　“行。”孟大领导咬牙应下来了，最后受伤的还是自己的钱包。“我再去给安挽申请一份奖励金。”

　　苏建国自然乐见其成，给了个好脸色将人送走了。也知道首长说的聊表安慰全是托词，只要人还活着，安挽就算不上安全。

　　可再狡诈的毒犯也会落网。
　　天网恢恢，幕后之人总有一天会浮出水面。

　　.

　　“你好，我叫北禾，叫我小禾就行。”

　　“你好，我叫安挽。”

　　北禾，缉查局信息科网络安全部门，今年从隔壁省特聘进来的新人。二十七岁的姑娘，年纪正好，人也漂亮，圆脸弯眉杏仁眼，这两天还新染了个焦糖色小熊卷。

　　此刻正一手抱着文件，一手推着轮椅，悠哉悠哉从二楼局长办公室下来。

　　工作时间很少有她这么清闲四处乱逛的，路过的同事都用羡慕的眼神看着她，好奇轮椅上坐着的是什么人物。

　　一位急匆匆出门的女同事和她关系熟，像看到救命稻草一样过来搭话。

　　“小禾，帮我把这个文件送你们信息科去呗，我马上要去跟现场，那边已经在催了，求求你了。”

　　“没事。”小禾爽快接过，看着人风风火火的离开。

　　准备等会儿客人离开就去跑腿。

　　“小禾，顺道也帮一下我呗，也是信息科的。”邻座的同事看准时机，顺势递过来一份文件，语气却高高在上。

　　小禾皱眉，没接。

　　总有讨人厌的同事，各种小事都要图方便，以往小禾默不作声笑笑就接下了。但今天，她不但不接，还反手将自己手里的两打文件都递了过去。

　　“局长让我招待好这位女士，实在是忙不过来。你顺手帮我一下吧，一份送信息，一份送检测。”

　　谁也越不过局长的名头，这面大旗一出来，那同事讪讪一笑，不情不愿跑腿去了。

　　听了全程的安挽也不禁弯起嘴角。

　　“到了，还是这儿安静，局长说你不喝茶，我们这儿还有各种口味的果饮，要试试嘛？”

　　“不用了谢谢，白水就行。”
　　小禾是个聪颖灵秀的姑娘，不打听来历背景，只陪她坐在会议室里聊闲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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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拖了你的福，我第一次看见局长下命令下得那么和颜悦色。”虽然细看眼神还是让人发怵，但装得已经很温和了。

　　安挽回忆，安挽不解，安挽好奇：“他平时很凶嘛？”

　　“那当然，你是不知道，每回月底开会，就得有乌泱泱一大群人被骂。一般情况下，苏局就坐在最前面，从头到尾冷着一张脸……”隐藏话唠北禾的上班苦楚终于得到了倾诉，全然没管对方和苏局可能是什么关系。

　　说到苏局批评开小差的下属时，她还劲劲地压着嗓子学起局长说话，“一群饭桶！养你们都浪费粮食！证据摆脸上了还查不出来就趁早回家吧！还有你！我刚才说什么了……”模样肯定惟妙惟肖，温柔低哑的声音也好助眠。

　　话说多了，安挽呡了口水，清了清嗓子，“咳咳。”

　　脚步声悄无声息，在北禾背后停下了，这个有些愣的可爱姑娘显然没时间反应该如何应对上司的突击检查。

　　“小禾！”
　　不用点名，小禾也感觉到身侧似有阴风阵阵，下意识立正站好。

　　完啦，说上司坏话被当场抓包怎么办！

　　“你可以下班了！”
　　“局长，我错了！欸？”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安挽刚攒齐困意就又被逗笑了。

　　“谢谢局长！安挽再见！”
　　晚两秒钟回应都是对下班的不尊重，北禾半分没有对新朋友的留恋，头也不回转身就跑。

　　.

　　出门一趟安挽才不得不证实自己精力有限，回去的路上很安静，静得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一直到车熄火时才被颠簸晃醒。

　　深秋冷风打叶，簌簌作响，安挽埋进毛毯的余温里不想抬头，听着车轮滚滚向前。

　　今天的路比昨天平稳。
　　“陆姨请人来铺路了？”

　　“改了几个台阶门槛，以后给管家买个身体推着你，来来回回出门也方便。”

　　安挽还没想好未来如何，不过肯定是不可能一辈子待在家里，“断网太久，脑子都不转了，那叔叔一会儿帮我看看呗。”

　　“行。”苏建国回答，他已经替安挽讨到了适合的出行工具。“还有什么要买的嘛？”

　　安挽说：“我想想。”

　　“晚上好，欢迎回家！”门口待机的机器人突然出声，吓了安挽一跳。

　　“西西？”安挽不确定道。
　　“很高兴为你服务！”西西管家上前，如很多年前一般扫描信息，确认是安安小姐后，接过安挽轮椅的控制权，“许久不见，安安小姐。晚饭已经准备好了，请用餐。”

　　果然是西西管家，一款陪伴型机器人。虽然交流术语呆板，但家务能力非常突出，最适合叔叔阿姨这种工作狂魔，算下来西西已经在苏家勤勤恳恳工作十几个年头了。

　　居然还没有报废？
　　昨天好像没听到它的声音。

　　苏建国坐在她对面，让安挽不要惊讶先吃饭，给安挽讲起这些年西西管家逆版本而行的艰辛。

　　“……前两天它的手臂短路了，我问了好几家店，都说款式太老修不了，还好人家生产公司没倒闭，拉过去回炉重造，今天才送回来。”

　　“系统升级！系统升级！”西西认为回炉重造这个词侮辱了它优秀的机器人灵魂！

　　“西西维修的很成功！”
　　“西西焕然一新！”

　　安挽笑，点头认同西西管家确实灵光不少，依旧是一位风趣幽默的机器人。

　　门口传来开门声，西西又滚着轮子过去热情迎接。陆素月女士购物装修忙了一大天，刚刚遛完狗回来。

　　“汪汪！”贝贝的绳子还没解开，趁着主人换鞋的空挡，瞅准时机飞扑到西西管家身边。
　　转着圈确认好朋友平安无事后，它才摇了摇雪白蓬松的大尾巴，溜到安挽桌子底下谄媚。

　　它很喜欢这个新朋友！

　　安挽正吃着饭呢，还是忍不住悄悄伸手，捏住它主动搭上来的大爪爪。

　　软乎乎，软乎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