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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自尊心   翌日, ...

  •   翌日,清晨。

      安挽是被暖融融的阳光照醒的。

      七点钟了吗?
      人还没清醒,视野里照例是一片漆黑,她迷迷糊糊的晃了晃头,驱走梦里年少的欢声笑语。

      安挽整个人陷在床里,懒洋洋的抬手,没什么意义的判断阳光撒下来的方向。恍惚间,她终于记起自己忘记了什么。

      阳光?

      实验室没有窗,疗养院的窗帘是全自动的。
      所以,安挽忘记盲人也是需要拉起窗帘的,但无所谓,她好像也忘记关灯了。

      “叩!叩!叩!”

      敲门声响起,安挽撑起身。

      门被打开了一个小缝,陆素月温柔的声音轻轻透过来。
      “安安,起来吃饭了。”

      “好嘞!我马上出来!”安挽高声回道。

      陆素月犹豫:“要不要我帮忙……”

      安挽表示自己可以,连忙摆手拒绝:“不用啦,陆姨!我十分钟就收拾好。”

      “噢噢,好的。”
      孩子回来后热情但是不亲近,到底是这么多年过去生分了。陆素月失落的下楼晃了一圈。

      她心里不安定,便去小祠堂点了柱香,烟雾飘飘,颂声渺渺,丈夫从后面拍了拍她的肩膀。

      另一边,卧室内。

      安挽摸起自己四散的“零件”:头绳,绑眼睛的白纱条,床头柜上的衣服,和应该倚在床头的拐杖。她飞快把自己挪到轮椅上,进卫生间收拾好自己。

      正正好十分钟,她打开门,整洁体面的出现在电梯口等待。

      电梯“叮”的一下打开。
      安挽语气活泼,“陆姨~现在几点啦,我不会睡过头了吧,和苏叔叔说好今天去录户籍的。”

      陆阿姨常年礼佛,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香火味,很好认。

      “才九点多,先吃饭,不着急的。”

      低头扫见安挽还穿着昨天的衣服,陆素月不自觉皱起眉。她想了一晚上改造这儿改造那儿,结果还是大意了,衣服怎么能忘记呢。

      下楼简单吃过饭,苏建国就带着安挽出门了。

      安挽知道,今天会是忙碌的一天。

      上午先到公安局补办户籍。

      虽然是首长当初亲口承认的死亡通知,但却可以归到“失踪多年信息处理失误”上,核查完后进行补办就可以。

      安挽少时父母双亡,户口本上只有她一人。现在证明清楚身份,根据工作人员的指引,安挽只需要重新拍张身份证。

      “请问是盲人嘛?眼睛可以睁开嘛?”工作人员问了一个呆问题,哪有人来公安局Cosplay的。

      “可以,必须睁开嘛?”安挽解下眼睛上绑着的白纱条。

      “都可以的,这个不要求。”

      苏建国将安挽推到拍照区,安挽没有睁眼,坐直等了三秒,工作人员就表示可以了,一张崭新的身份证出炉。

      太好了,她终于从残疾人猿变成新时代废物人类了。

      现代人上网需要连接光脑,光脑需要凭借身份证明购买。

      虽然现在各个行业都在搭建全息平台,但光脑作为大量信息的处理载体,长期来看还会是人类生活中不可替代的重要工具。

      离开公安局后,他们来到最近的商场购买光脑,销售员姐姐看到这样一对奇怪的父女组合,马上过来热情推销。

      “手表款经典复古,项链款优雅别致,这边还有适合女孩子的,发夹款式新颖俏皮。我们这儿什么款式什么颜色都有哦!”

      光脑最核心的内容是里面的芯片,苏建国面对品牌型号得心应手,但对各种各样的款式开始犯起了难,他侧头,问,“安安,你喜欢什么样的?”

      这个不难回答,安挽怎么说也用过十来年光脑的。

      “手表款就可以,请问有黄色或者橙色的吗?”安挽问道,即使看不见,买东西也要买喜欢的颜色。

      “有的!这款可以嘛?”
      销售员拿出一款像太阳花一般亮眼的款式。

      苏建国看了看,没问题,点头决定付款。

      “付款请划这里!客人需要装起来吗?我们这儿也提供以旧换新服务哦。”

      “不用了,直接给我就可以。”
      苏建国主动伸手接过,又回身递给安挽。

      回到飞行器上,安挽从口袋里拿出自己新鲜出炉的身份证,拍到光脑上录入信息。

      “叔叔,帮我开一个残疾人模式。”

      专门为视障人士开发的残疾人模式,说起来更像是在光脑里安一个贴身的智能管家。

      一般人需要管家40%的功能,她们则需要开放100%。

      有了苏建国的帮助,安挽很快熟悉该如何操作。她给智能管家起了个名字——小A。

      “您好!感谢你使用本产品!初次见面!智能管家小A很高兴为您服务,请问您有什么需要帮助吗?”

      “……没有。”
      回家再研究。

      安挽问:“叔叔,接下来去哪里?”

      “先去医院,你还需要录入一些证明。”

      “好的!”安挽全程配合。

      对于经常受伤的人来说,进医院跟回家没什么两样。一套流程下来,安挽面色如常,医生却举着片子面色凝重,一言不发。

      会诊的医生看上去不过五六十岁,却一头白发装的仙风道骨。他与苏建国是旧相识,眼看患者还在那里萌萌的笑,便做贼一样把家属拉出去,半开玩笑的说。

      “苏大局长,怎么回事?你们新抓的囚犯?”

      “别瞎说,这是我女儿。”
      将听清楚安挽身份转身就走的林文浩林大医生拽回到自己面前,苏建国气势汹汹让他有话直说。

      “惨哦,没得治。”
      听到这句话,苏建国并不意外。

      他已经研究了两天安挽的病历。大大小小的文献案例翻了个遍,得出来的也是这三个字:没得治。

      现在得到了林文浩的权威认证,他也只能默默叹一口气。

      “先开残疾证明吧。”

      “她真的不考虑安装义肢嘛?”林医生还想再试试。

      苏建国不满:“你是医生又不是屠夫,你以为是玩娃娃呢?坏了就可以直接换一个。”

      时代更迭,80%的机械化治疗案例证明,这才是大势所趋。林文浩不打算给老友科普医疗数据,转而问出自己的新发现。

      “她的腿绝对打过塑形针,不切留着过年?卧床两年的人,刚才检查时肌肉看着和正常人的没一点儿区别。”

      塑形针,二十年前被禁用的一种减肥塑身药,因可以完美固化体型而在医美行业爆火。

      苏建国这才明白,为什么病历上直接建议切割小腿以下。

      那已经是一块死肉了。

      塑形针注射入人体内后,会以注射位置,注射量多少进行范围扩散。期间它会逐步融入神经细胞中,虽不能完全摆脱大脑控制,但会像一台机器上年久失修却被迫运转的零件一样,随时都有罢工的风险。

      所以,安挽的腿是已经罢工了。

      “那可是禁药,要不是你提前打了招呼,你以为咱们还能在这儿谈话!腿我是治不了,眼睛还可以在研究研究,按你的话来说,一般雪盲症是不会导致长久失明的。”

      如果是心理原因,倒是契合他爱人的新课题。“要不我帮你问问我爱人,她最近有个关于事故后的课题……”

      林文浩的爱人是衡大出名的心理学博士。

      苏建国一眼就看出他在想什么,厉声拒绝,“不用,现在这样也很好,我们养的起她,她做不了你们出刊的标准病人。”

      既然安挽坦然接受现状,那么他会无条件尊重且服从。

      安挽有自己选择人生的权利。

      劝导无果,林医生讪讪回到办公室,熟人就是麻烦,这么标准的案例只让分析不给治,暴殄天物。

      “呐,一级残疾证明,她这个情况每个月可以申请两千块补助,流程你回家在网上办就行。”

      医生忙着看诊下一位病人,说完就让苏建国赶紧推安挽离开。多看一眼他都怕控制不住自己直接找安挽协商。

      四周依旧嘈杂,豪放不羁的声音和叔叔一起消失,又一起重新出现。

      回来之后,声音里倒多了几分驱赶和不甘心的意味。

      两人离开医院,苏建国扫了眼时间,“才发现忙活一通早都过饭点了,安安有什么想吃的吗?”

      安挽没有建议,“都可以,我不挑的。可能是早上吃多了,我现在还没有很饿。”

      一上午的奔波已经消耗完安挽本就不多的精力,现在她整个人缩在轮椅里昏昏欲睡,声音轻飘的像天边飘来的云絮。

      苏建国以为安挽是饿到没力气了还不好意思表明。他就说,安挽早上只吃了一碗鲜肉馄饨,现在已经快下午三点了,怎么可能不饿。

      他想起医院附近有一家面馆,上次来接嫌疑人出院时吃了一次,味道不错。便和安挽提了一嘴,安挽自然没有异议,跟着苏建国驱车前往。

      很快就到了目的地。
      面馆很小,牌匾上特意打上了纯手工牌子。已经过了饭点,只有三两桌客人。

      “两碗骨汤牛肉细面,可以嘛?我记得你不吃辣。”苏建国推着安挽进入,见安挽点头,便打开光脑扫码点单。

      老板钻回后厨,不多时端出两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

      老板健谈,看着苏建国长得正气朴实,笑呵呵把面撂到桌上搭话。

      “小姑娘怎么了这是?”

      他家馆子开在医院附近,自然见多了世态炎凉,遇到苦命人都会上前热切地问上一嘴。

      苏建国不冷不热的看了他一眼,含糊回道:“不小心摔了。”

      “怎么摔成这样?哎呀呀,这眼睛也是一并摔伤的?小小年纪,怎么这么倒霉啊……”

      老板絮絮叨叨的停不下来,要是没人搭理他估计也能自娱自乐一整天。

      没有眼色的东西!
      你还替我们惋惜操上心了!

      苏建国磕了下筷子,眼神冷冷盯着还在喋喋不休的老板,“怎么?你好奇?还是你也摔成这样过?”

      他表情严肃,话也直白。

      周围的食客不约而同安静些看好戏,气氛一时间僵持住了。

      或许老板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赔笑走开了。转身时估计会在心里腹诽,眼前的男人敏感又小气。

      那可以只是一句关心。

      但苏建国显然不想将安安的苦难当做谈资,满足陌生老板的好奇心。

      苏建国是位极其称职的长辈,比安挽本人更维护她的自尊心。

      安挽缩在轮椅里,精神已经睡了一轮,听着动静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坐直身体。

      “好香呀!”

      安挽接过苏建国递来的筷子,淡定吃饭,完全没注意周围生硬的氛围。

      安挽:“嗯,叔叔,这个还挺好吃的~”

      “是吗?好吃那就多吃点儿。”

      只是简单几句话,老板就眼看着男人冷面回春,可那双时不时剜向他的眼睛里还是写满警告。

      一直到他们离开,安挽都没再听到老板假惺惺的声调。

      这很好!

      “叔叔,接下来干嘛去?”

      “去缉查局,我目前在那里工作。其实也没什么事情,孟首长说他想见见你,要是不想见或者累了,咱们就直接回家。”

      蓝天小队的人叫他“苏局长”,原来是转行去禁毒了,那她或许还可以帮上忙。

      首长要跟她说什么啊。

      他们唯一的交集就是两年前,冰原获救后她还清醒的那一小时。

      那时的安挽已经被冻成了一座冰雕,身子半跪半蜷着,周身落满了风雪。

      她的眼睛红得吓人,一簇簇冰晶絮在眼眶里,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但她还是死死盯着面前的男人,想确认什么。

      来人走到她面前,胸口闪过一枚红色的徽章。

      再没什么比这更安心的了。

      她松开死攥成拳的双手,一手紧拉着男人的衣褶借力撑起自己的骨骼,一手稳稳将记忆芯片递给这位身着防护装的男人。

      那看上去只是一枚小小的白色晶片。
      里面记载了五年来获得的全部情报。

      来人要先送她去安全区治疗,看着周围白茫茫一片,未知代表隐藏意外,安挽觉得没有比这里更安全的了。她微微摇头,表示自己还有话没有交代完。

      “咳咳!”冻僵的机器重新运转。

      “两道锁,先滴我的血。”
      安挽的声音比蛇吐信子还轻,刚落在耳畔,就又融进风雪里。

      “密码是……数字……我的18位……每个人……警号……”

      几句简单的字,她却说了很久。话语零星分布在密集的咳嗽声中,喉咙里还残留着冰原的风雪,安挽费尽力气,声音被冷刀刮着从嗓子里涌出。

      确认对方点头表示明白后,她安心合上眼,放任自己昏死。

      接下来的一切都不再需要她担心。因为昏倒前,对面严肃脸的男人还在自报家门,仙江军区副司令员——孟东行。

      那时她一身轻松,死而无愧。
      哪料想命好运气好,今天也活的好好的。

      “我没问题的,苏叔叔,我们出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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