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渡行舟》妃乐

20、预言

　　“柳法医非常有科研精神。”

　　安挽不咸不淡夸了一句，转动轮椅远离尸体的血腥气味。
　　“北禾姐，你刚刚说现场除了死者还有谁在？”

　　北禾低头翻起笔录报告。
　　“三名同事，刘勇，博贺杉，张欧。”

　　“夜场包厢屋内没有监控，警察查了走廊过道的监控，进过包厢送酒的还有服务员小糖和小糕。”

　　安挽背对众人，已走到门旁通风口下，“查吧，投毒的凶手，就在这几人当中。”

　　“你也认为是毒？”
　　小齐不解，又趴一边儿观察起尸体的眼睛，“要不我把它刮下来做个玻片看一下，要是章城在就好了。”

　　章法医是他们实验室里手最稳的，一定可以抽丝剥茧般把这物质弄出来。

　　理论得到支持，柳法医的眉却皱地更深了，眼神中充满探究与审视。

　　“这办法太落伍了吧，酒里的一种晶分子而已。”安挽是位超级不负责任的低精力助理，只负责答疑解惑，多余一句好话不说。

　　北禾拿她没办法，天天借着她的只言片语做阅读理解，才发现她的言语跳脱，但句句扎在靶心。

　　就像现在，只是聊了几句天儿，她就锁定了凶手，讲出了“绿蜉蝣”的本质，按她的意思，这毒估计潜伏期都极短。

　　北禾联系公安，将案子转缉查局，外勤部的副队长沈桠出差回来了，北禾顺便把现有的信息都打包发给她。

　　“北禾！你确定是毒引发的？柳法医也来了，这位是？”

　　来人英姿飒爽，接到消息风风火火跑上来讨论案情。安挽听着声音觉得熟悉，原来是第一次来时向北禾求助的那位女同事。

　　“安挽。”她轻声自我介绍。

　　女人带着一股浓烈的玫瑰香气，发上还杂糅着栗子与檀木的微弱气息。走到她面前，活像一个行走的香水架子，也同样回了一个名字。

　　“沈桠。”
　　侦查科外勤部副队长，沈桠。

　　人一走近，北禾就颇为嫌弃的问道，“你这什么味啊？”

　　“小奇和越月在试香水，俩人吵起来洒我身上了还没来得及换。”沈桠解释道。

　　安挽不管查案，早上冷风刺骨，明明没吹到多少，骨头也沉得很。她和北禾打了个招呼，熟练让东君送她去网络安全部门的办公室睡觉去了。

　　反正那里平时也没人。
　　网络安全部门就北禾警官一个，跟她自己家仓库一样。

　　柳玉津同样知道了她的名字。

　　他导师至死都不解那是一抹什么样的物质，这个陌生的小姑娘，随手就拋出了个不知道正确与否的答案。

　　因着不隶属于缉查局，他自然也识趣告退，迫不及待跟上安挽的轮椅。

　　“你还有事？”

　　只听脚步就能识人嘛？

　　“我想知道为什么，你怎么确定……你是怎么知道的？”

　　安挽像个有自主意识的的百科全书一样，有问必答但货不对板。闻言声音阴测测的，带着回忆与追思。

　　“你听过一个故事吗？”

　　“美丽之都录陀塞尔，自由之都录陀塞尔，那儿有一个很美的预言。”

　　“走投无路的旅人，请来到录陀塞尔，鲜花与美酒在等着你。”
　　“无家可归的魔女，请来到录陀塞尔，智慧与尊重在等着你。”
　　“改过自新的囚徒，请来到录陀塞尔，崭新的开始在等着你。”

　　她的语调精准但生涩，复刻旧世纪城邦之战的调子，即使过路同事听她唱的是听不懂的古语，也能感受到里面的热情与生机。

　　这是古录陀塞尔城的语言！
　　柳玉津不得不再次高看一眼对方。

　　魔女到来后被旅人欺骗，于是将瘟疫的种子洒向人间。
　　魔女一把业火烧醒了魔鬼利加，生灵涂炭之际，囚徒带着民众向魔鬼之心拔剑。
　　自由，平等。
　　诅咒，预言。

　　安挽哼着最后一句，
　　“所有谎言都将被实现。”

　　所以呢？和他的问题什么关系？
　　柳玉津的脑子高速运转，第一次见识到谜语人的讨厌之处。

　　这只能知道她了解录陀塞尔语言。
　　或许她去过录陀塞尔？

　　等等！
　　业火？魔鬼之心？

　　在古世纪神话中，恶魔之心的什么颜色的来着？

　　蛾的触须，龙的翅膀，绿宝石的心脏……绿宝石？绿蜉蝣！

　　安挽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迟缓，柳法医想明白一切，又恢复风流倜傥精英男的人设，用他那贵气十足的少爷音装腔。

　　“真想把你介绍给我的老师，或许你们会很合得来。”

　　这话有人向她说过，安挽笑。
　　“当然可以。”

　　法医的老师，另一位法医？不不不，那绝对是一位心理学家。

　　心理学啊，安挽最喜欢心理医生了。

　　.

　　3072年12月31日，晴。

　　下午四点整，汐鹿十周年演唱会现场，安挽和卫熙准时验票入场。

　　婉转动人的女音落在耳畔，一首情歌歌接着一首情歌，这个男朋友唱完唱下一个男朋友。

　　这对吗？

　　安挽许多年没感受到这么热情躁动的氛围了，歌一个不会，纯感受氛围，听着周围人鬼哭狼嚎的跟唱与尖叫。

　　［汐女神今天美爆了！啊啊啊啊啊！是跟张彦那首情歌！」
　　［今天居然请了路故与盛梦源！盛姐明年也要猛猛发歌！冲击金奖！］
　　［听说有我家苏哥，哥哥什么时候出现，我已经准备好尖叫了啊！］

　　“现场的朋友，大家好啊！”
　　聚光灯下，女主角汐鹿美的不可方物，随便一声招呼就引爆全场。

　　“啊啊啊啊啊啊！”
　　“女神！女神！爱鹿鹿一辈子！”
　　“女神一看就是在等我，女神看这里了，女神笑的好美！”
　　“鹿宝我不做事业粉了，今天我要嫁给你！”

　　“接下来这首歌，大家可都没有听过哦！”汐鹿狡黠一笑，浅浅卖了个关子。

　　卫熙不错眼地盯着舞台，小声惊呼，没听过？不会是苏哥的吧，要是能第一时间听苏哥的新歌就好了，我居然在现场！！

　　舞台骤然暗下，背景变成星河夜空，月下单独打了一束光落下来，有一对俊男靓女从雾气中缓缓走出，定下了第一个鬼魅深情的音符。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真是苏哥！］

　　［小舟万里！小舟万里！］

　　［可恶，为什么我不能在现场，全世界为什么只有我抢不到票！］

　　［苏哥！！！！！真是苏哥！新歌好好听好好听好好听！］

　　与弹幕飞速滚动的全息屏不一样，现场的台下第一时间鸦雀无声。

　　听到宛如天籁的深情对唱后，四周开始有小小的吸气声，新歌没人附和，大家都静下来默默听完整曲。

　　卫熙更是屏息凝神，过于激动使她录屏的手都在发抖，还好多带了一个设备架在安挽轮椅上。

　　一曲结束，汐鹿满意看着台下反响，有心提携这个懂事的后辈。

　　台下粉丝像炸了锅的煎豆，兴奋的欢呼声一直不歇。

　　“我可是费力给你们请了全场最帅的小哥来，大声告诉我，喜不喜欢！”

　　“喜欢！”

　　沸腾的人群呼喊着，多是女孩子的尖叫与应援。

　　安挽听到苏停洲故作谦虚，前辈人好，粉丝热情，自己抛砖引玉，略尽绵薄之力。

　　真好啊，事业风生水起，创业未半而飞黄腾达。

　　“时间到啦，大家……”

　　零点的钟声敲响，嘉宾又齐齐上台，在一片祝福声中，安挽听到了那人一句。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啊苏停洲，希望真过年时，你也可以大着胆子这般从容的跟我说，新年快乐。

　　散场时卫熙还在说现场的灯光很美，五光十色，灿若星河。

　　据说拍照很漂亮。
　　她要攒个九宫格发星友圈。

　　她的美甲，她的眼妆，都在这美丽的灯光下闪烁着晶莹剔透的珀碎光芒。

　　东君帮忙点了个赞，客观夸她构图完美，并遗憾自己主人的照片不能随意展示。

　　好哦。

　　从盛大的喧嚣中回归宁静，人会感觉一瞬间心里空落落的，仿佛失去了什么从没得到的东西。

　　安挽乘着夜色踏雪而归，轮椅无情滚过，将新雪踩的吱吱响。

　　家门打开，贝贝早已等待多时，飞扑过来时，像一个大雪团砸向安挽。

　　四肢麻木重创，五脏六腑离魂归位，让安挽没心思东想西想。

　　“谁是世界上最听话的小狗啊？”
　　“汪汪！”

　　“噢噢，是贝贝呀！”

　　“谁天天陪姐姐睡觉啊？”
　　“汪汪！”

　　“噢噢，还是贝贝啊，贝贝真棒！”

　　.

　　幸福对小狗来说轻而易举。
　　身旁人连带着被这幸福蒙蔽。

　　于是，安挽停了药。

　　十岁的苏凉举着成绩单跑到她面前，叉着腰要跟母亲谈判，“安安！我又是第一名！等我明天带你去吃草莓蛋糕！”

　　十六岁的苏凉拿着两杯果汁，坏心眼过来冰敷她犯困的双眼，“安小挽！看看你的黑眼圈，老实交代是不是又在偷偷看小说！”

　　二十六岁的苏停洲在一盏聚光灯下，站的好高好远，隔着人群，隔着黑暗，看不清表情，听不出情绪，如同陌生人一样对她说，“谢谢大家，新年快乐。”

　　灯灭了。

　　她听到耳边的鬼魅深情低语，一声一声索命般唤她，“七号”。

　　“七号，你终于醒了！”
　　科学家用夸张的语调粘腻恶心的喊她。

　　七号从实验台上醒来，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白色实验服，半年筹谋功亏一篑，她眼神依旧空洞不喜不悲。

　　科学家在试图激怒她。

　　“七号，你的出逃计划真是非常完美，要不是这个酒鬼大叔，还真是差点就让你跑掉了呢！”

　　脚下的叛徒如同一摊烂泥，四周因她而受牵连的实验体却都恶狠狠的盯着那人，想要把人生生撕碎。

　　“他们本地人不是最守信了嘛？七号，你看！你轻易相信的叛徒，我替你抓回来了，把他交给你如何？”

　　科学家施施然离开。
　　他就是要让安挽明白。

　　在这里，道德理法没有用，以故国起誓也没有用，给她讲诚实神话的大叔顷刻间变成故事里口蜜腹剑的旅人，可笑实验体联盟里的背叛者。

　　实验体就应该没有人权，没有情感，没有弱点。

　　安挽看着懵懂的同伴，看着那个懦弱忏悔的酒鬼大叔。

　　旧的意识体系崩塌，她要做人，于是她主动拥抱新世界。

　　……

　　“尾蛇，我终于做出来了！”

　　科学家满意看着自己最得意的实验体，少女举着淡绿色的试管凑到他面前。

　　“这是什么？”他如同慈父一般发问。

　　“奖励！”

　　背叛者的奖励。

　　混在实验体生物链最底端的大叔突然被打晕放出去了，睁眼就是自己的家人与工厂。

　　录陀塞尔的夕阳美得让人心醉。

　　妻子莓红色的长发依旧如太阳火焰般艳丽，孩子嘻嘻哈哈绕在他腿边打闹，老母亲弯着腰，如幻梦般邀请他参加篝火宴饮。

　　一把业火。

　　他仰躺在墙边，眼看着亲朋好友，举杯共赴灼灼地狱。

　　人人熟皮焦骨，
　　唯他醉眼朦胧。

　　死不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