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渡行舟》妃乐

19、无名之毒

　　汐鹿的演唱会定在十二月三十一号，也就是“跨年夜”。月初就售票，周年预热挂了好几天，线上线下都卖的不错。

　　东君不愧天天对着西西吹嘘自己为最新款最智能的管家，名不虚传，抢票时快和购票系统合二为一了。

　　安挽安排好后就数着时间等，一眨眼功夫东君钱都付好了，真真是科技改变生活。

　　卫熙考完试出来看到黄金座位的购票照片震惊的要顺着网线爬过来给东君买零件。

　　卫熙省的门票钱也没浪费，买了两件正主同款的红白格毛衣，路过的安挽自然有份。

　　礼物不能拒绝，但让她穿去演唱会，打死都不可以哦。

　　又过了两周，就到大一上学期的期末了。老师们手下留情，期末大考的内容都没多少难度，一个个出了考场脸还是耷拉着绿的跟小苦瓜一样。

　　安挽提前一天放假，对她来说也没什么用，依旧老老实实窝在家里补觉。

　　上次谈话，苏叔叔最后明明说会帮她保密，转头就对着陆阿姨告状加造谣：安挽在外面吃陌生人递的东西，考上衡大的高分学子里也有痴呆的，喝别人水喝出了食物中毒。

　　陆阿姨柳眉一挑，在她家蹲点守了三天，搜刮了她七份不健康小零食，每次都师出有名，鸡汤鱼汤骨头汤，安挽懵懵的收下与上交，又悄悄记苏凉一笔。

　　陆素月阅人无数，总感觉她家安挽在遮盖什么，就变着花样想让她开心。

　　12月22日，冬至。
　　这天是个特殊的日子，她和陆阿姨相伴去了西山。

　　西山是海市人口中常念叨的土名，客气些应该叫“燕寒山”，巍巍高山，松柏常青，上有飞泉，下有碧波。

　　前山建莲花渡与观音堂，往来者络绎不绝，后山有思明塔与望水丘，怀念先烈缅怀故人。

　　今日风大雪大，山路难行。

　　“要是难走，咱们就回去吧姨姨。没事的。”安挽扯开围巾呼气，声音也从一开始闷闷的变得轻透明亮。
　　反正妈妈不会怪她的。

　　闻言，陆素月低头重新给安挽卷好围巾，能呼气又不至于咧着怀让寒风覆面。
　　“没事好走的，前两年冬天有老人过来摔了一次，就重新划点修了路，现在下飞行器，只需要走一小段路就到了。”

　　安挽知道，她前几日和北禾偷偷来过一次。

　　“那就好。”

　　陆素月非要亲自推安挽过来，东君只能跟着后面充当保镖。

　　陆素月一步步走着，忽然想起安挽小时候，一步一步牵着她的手来这儿的，沉默的来，抹着泪离开。

　　安挽八岁丧母，她跟在后面看安挽哭了十年。

　　多小啊。

　　温溪离世时她就在想，小丫头该怎么办呢，小丫头还没有她一半高。

　　二分之一的体重，十分之一的人生，怎么担得起这份再无亲缘的痛苦。她没大到坦然接受生老别离，也不幸运幼到还是天真稚子。

　　父亲没了还有母亲，母亲没了呢？望遍四野，举目无亲，连葬礼上都只有苏家三位来宾，看着她撕心裂肺的哭泣。

　　真好啊，溪姐，安挽还活着，活着回来了就好。

　　陆素月把安挽推到一棵雪松下，开口惊起树上报团的团雀四散，雪簌簌而下，正落了安挽满身。

　　“到了，今天是你妈妈生日，你一定很想她，你们说说话吧。”

　　望水丘的每棵树都代表了一个逝去的亲人，你的他的我的，什么树不重要，思念总归要借什么东西来得以寄托。

　　苏家爷爷奶奶也埋在这里，陆素月借口去看看，让安挽自己呆一会儿。

　　“妈妈，我很想你。”

　　安挽言语匮乏，在心里念叨的话也是思之慎之。

　　妈妈，很久没来看你了。漂泊在外那么久，到现在，我依旧无法确认自己是否配落叶归根。
　　妈妈，我好痛苦。药苦，日子苦，好难啊妈妈。我有未完成的约定，现在还不能陪你们。
　　妈妈，我辜负了你的期待，请原谅我，我在试着成为，你和父亲的，合格的女儿。

　　安挽以为自己在树下，伸手四处摸索，抓到手的却只有空气。

　　于是，她翻出柺杖，探过去走过去，将头磕在干褐色的纹路上默默起誓，求妈妈原谅，求妈妈保佑她事事顺心。

　　清晨的大雾散去，有日光从云后投出淡影，不知何时风停雪止，四周静得只有鸟雀偶然清嗓的三两声啼。

　　安挽挪回轮椅上，平静的扫清碎雪，重新把自己关回囚笼。
　　“东君，带我去找陆阿姨。”
　　“回去了。”

　　.

　　走时居然意外接到了北禾警官的电话。

　　北禾直说：“安挽，有事找，明天有时间吗？”

　　北禾警官这两天闲的没事就联系她，不知道想打探出什么。
　　居然还敢问她要不要来参选信息科临时助理一职。

　　安挽闲着，对送上来的萝卜岗点头答应。

　　“问她什么事，一会儿可不可以。”
　　越快越好，方便脱身的那种。
　　从家里走时西西说晚上要炖乌龟汤。
　　她不爱喝。

　　北禾在网线另一头不明所以，“当然可以，那麻烦你来缉查局找我喽。”

　　啪的被对面挂断了。

　　“姨姨，我同学突然有事找我，我得先走了。”
　　安挽让东君急匆匆过来汇报，她们今天只开了一辆飞行器过来，听到安挽的话，陆素月当即开口。
　　“你要去哪儿啊？我送你去。”

　　“不用了姨姨，我去广源街银龙大厦，东君查了从这儿坐地铁直达。”

　　“那得半个小时呢。”陆素月不放心，但看着安挽似是松快些的神色，叮嘱几句也随她去了，左右有东君跟着。
　　“没事我到地方让我同学接我。姨姨拜拜！”

　　从西山到广源街十站地，到永福路的缉查局却只需要三站地后步行十分钟。

　　北禾也没想到安挽到的如此快，“安挽！小助理，这里！”

　　她又看不见，这里是哪里啊。
　　安挽无奈。

　　自从上个案子结案后，北禾已经快把她当神仙一样供着了。某人认为安挽真是神通广大，言出法随，最重要的是背景深不可测。

　　沈楠楠，也就是红隼，脸被扒下来确认身份信息有异议。衣服兜里确实有一瓶药，分析员说里面那东西的剂量比止咳糖浆重一点，正常吃确实害不死人。

　　至于安挽本人，平平无奇的背景下，有一段七年的人生空白。苏局长让她们科扩招不需要的岗位时，她第一时间反应过来，配合领导举荐了安挽。

　　更吸引人了呢。

　　北禾自认为是聪明绝顶的探长大人，并将安挽封为小说神话里背负神秘任务的指路人。

　　北禾看着安挽，对方果然寻声望来，开口就非常古板无趣，“什么事？”

　　北禾问：“你会抽烟嘛？”
　　安挽：“不会。”

　　北禾又问：“那你会喝酒嘛？”
　　安挽无语：“不喝。”

　　“好无趣啊小助理，我们刚运过来的这位仁兄可是烟酒都来哦。夜场喝酒喝死的，同事吓的当场报了警。”北禾带着安挽走进实验室时，小齐已经带法医把人刨了个干净。

　　“刘平山，四十八岁，银龙大厦二楼玩具店的店员，住在桉合小区三号楼一单元306，他事发时在银龙大厦对街的圣心酒吧里喝酒，同事三人刘勇……”

　　安挽揉着太阳穴，听不出个所以然，皱眉轻声打断她。
　　“等等，别念了，说重点，调查凶手这不是公安局的活嘛，管你们什么事？”

　　虽然北禾是缉查局其他四科随意摆布的砖，但也不至于牛马殷勤到去公安局效力吧。

　　这周她应该在检测部门帮忙。

　　这时，刚刚还站在小齐边上的法医走了过来，开口道。

　　“我的同事认为是酒精中毒，但我认为这可能是一种不包含在毒物分析里的物质。”

　　陌生的，玉石一样金贵的男声。

　　这句话引起了安挽的兴趣，于是她侧头洗耳恭听下文。

　　法医拿镊子扒开死者的眼睛，打开照明仪器强光示意，“我曾在录陀塞尔大学读博，有幸跟随导师见过一起类似的案例。可以仔细看他的眼白这里，有一层绿色的薄膜。”

　　小齐好奇，跟在后面看了一眼，“哪儿？这么淡，你认为这代表新物质反应？”

　　强光打下来，找着角度他才看到那么点儿淡淡的绿，一错眼就又不见了。

　　“死者各方面的特征都代表其死于酒精中毒，我也是心中疑惑，死者又正好是孤家寡人一个，才想着用你们的仪器能不能测出什么，结果一切正常，可能是我多心了。”

　　可那抹绿，北禾也看到了，她问，“你导师见过的那起案子，最后定案也是酒精中毒？”

　　“自然。”法医无奈道，目光扫过轮椅上的陌生女孩，残疾？盲眼？他下意识犯起心理学家被外人老生常谈的职业病，依照言行举止推测起对方。

　　“那你为什么还有疑虑呢？法医大人。”安挽的声音依旧很轻很甜，无视逗留自身的目光，配着今天穿的青色外套与白色长裙，像带着三分糖晶的冰葡萄蛋糕卷。

　　警惕，克制。
　　曼陀罗一样的女人。

　　他思索着形容词，却觉得词语片面匮乏，难表其意。

　　法医大人，真是偶像剧里一样新奇又有礼貌的词汇呢。

　　“我的导师将这种神秘的物质称为‘绿蜉蝣’，他被酒精中毒的结果说服了，进行上百场实验也没有复刻出那抹同样的绿色来。而我不一样，我认为这是新的，无名之毒。”

　　法医脱下手套，颇为自恋的拨弄了下他金色的头发，推了下鎏金眼镜的手落在安挽面前，语气也变得轻佻起来。

　　“忘了自我介绍，这位小姐您好。”
　　“市公安局法医，柳玉津。”

　　这句话明显是在装杯吧。
　　安挽没给反应。

　　东君作为高端机器人智能管家，倒是非常给面子，伸出类人的机械臂手碰了他一下。

　　啧啧。

　　他找到了新的词汇，非人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