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渡行舟》妃乐

21、苦药

　　“安挽！刘平山案查清楚了！”

　　沈桠出差回来就遇上大案，一连天昏地暗忙了四周天，才踩着腊八节的豆子结清案情，有空来找安挽时，已经是下午了。

　　“我知道，北禾姐就算不跟你出去跑，也天天念叨着呢。”
　　安挽捧着杯还冒着气的热水，掩耳盗铃般侧身。

　　沈桠一眼就看到她身后桌子上全是同事偷偷送过来的小零食，忍不住笑着打趣她，“就算东君让你吃两口，北禾看到了也要唠叨的，都是什么东西，都给我上交。”

　　安挽今天罕见没有带眼罩，不过戴了顶非常可爱的小黄绒帽子，帽檐拉的极低，依旧不肯让人窥见她眉眼。

　　“小饼干嘛，北禾姐才不会说我，倒是你们，这都几周了才结案，办案效率好低的哦。”

　　听到声音的东君结束充电，开机过来默默把零食全抱走了。安挽抬手蹭了下鼻头，开始毒舌。

　　说起这个沈桠就来劲了，好不容易找个人诉苦，撩着头发坐她对面就开始叭叭个不停。

　　“你说得轻巧，博贺杉倒是好抓，这都什么时代了还蠢到信买凶杀人那一套。就是顺藤一查，没想到这玩意生意这么好，拽出来一连串小毒贩，还真有被逮了还以为自己清清白白生意人的呢，一个个在审讯室里大呼小叫。”

　　东君尽职尽责，又递过来一杯温水，沈桠接过，这两天光是听那群人叫屈就听的她头疼，光是卖家就跑了五个地方，前前后后抓了三四十人。

　　刘平山的案子刚结束，剩下的人审讯调查，买凶杀人的旧案一大堆，再摸下去估计年都过不好了。

　　“怎么判？”安挽问道，她前几天刚写完“绿蜉蝣”的完整报告。

　　怪不得那些人叫屈，这毒的辅料就是录陀塞尔的当地特产葡萄酒，只不过需要往里面加了点东西而已。

　　偏偏是那点活的小东西最难寻。

　　成分，剂量，制作方法，这东西养起来困难，里面的毒物娇贵的很，安挽预想过这东西即使存在，产量也不会很高。

　　没有一般酒水好喝，价格昂贵，作用只在于杀人，很好鉴别。在人命如草芥的录陀塞尔无人问津，倒是在律法严明的Z国被人钻了空子。

　　“请了一群专家过来正吵着呢，不过这些人的下场，不用想，都是那个。”

　　沈桠一回想起那些头发花白的老头子就头疼，问半天给不出一句准话来，她实在没招，把刘部长插在那儿当个显年轻的吉祥物了。

　　安挽忍着笑，还是忍不住说道，“刘部长要是听到你这么说，可是会打你的。”

　　“他怎么舍得，他命好，过完年就退休了还能吃上明年光荣表彰大会的饭局。”

　　至于判罚？不用想太多。

　　只要这东西被定性为毒物，现在禁毒形势这么紧张，运毒贩毒买毒都是一个下场，博贺杉犯的是杀人罪，真是有幸能跟他们坐一个车被拉走。

　　“你说这群买的人也是脑子有问题吧，爬暗网爬的这么积极，一个个视律法为无物，真以为自己是天王老子了。这东西一颗八十万，这是我几辈子的工资啊。”
　　沈桠趴在桌子上哀嚎。

　　按照约定找过来的柳玉津听见了沈桠后半段，想起自己稀薄的工资也是颇为感叹。
　　“这博贺杉也是真敢，什么仇什么怨啊，花八十万买一条人命。”

　　“银龙大厦，寸土寸金，刘平山抢了他好几个百万提成的订单，又和他一起喜欢上了酒吧里的服务员小糕，俩人是同乡的青梅竹马。新仇加旧恨，就在网上搜怎么毒杀人家，最后还真让他找到暗网去了。”

　　“啧啧。”柳玉津摇头，“暗网哪里是那么好进的，各种网站更新迭代，现在哪个软件没有建□□流交易的功能？”

　　“他要真是在暗网买的，那没个查，那我就要把燕术叫回来了，这些毒犯仗着仪器检测不出来，光明正大发的加急快递呢。”

　　燕术是侦查科外勤部大队长，家里三代从军，海联军校毕业，同时期毕业的年轻一辈里，再没有比他还背景深厚手眼通天的了。

　　“你别一有事就找燕术，刘部长一走，人家不得再升一级啊，北禾怎么不在？”
　　燕队长为人严厉，冷着脸不好相交，柳玉津也只敢趁着人不在打趣几句。

　　筛查追攻暗网是信息科的活，北禾回自己科里帮忙，遇到事她们就得一窝蜂都蹲在电脑面前，也是好几天没见到了。

　　沈桠懒得和他讲，抬眼看这个老不正经今天居然没穿白大褂，一身栗棕色的风衣搭配浅绿色围脖，搭配他那金发金边眼镜，跟走场的男大一样。她没见过，于是有些诧异的多扫了两眼，问。

　　“你怎么这身打扮来找安挽？！”
　　沈桠突然有点悟了，视线在两人之间横扫。

　　“我有事找他的老师。沈桠姐，我们先走啦！”安挽主动解释。

　　七号病历本上夸张的心理疾病记录好不容易消干净，作为安挽，她想好好开始新生活的。

　　尽管她已经精打细算的服用，但讳疾忌医的后果该来总会来。

　　她的药不够用了。

　　.

　　“请问你是感觉哪里不舒服吗？”

　　此时，她正坐在柳玉津的导师澜椿的茶室里。两人面对面坐着品茶，窗外有流水潺潺不扰，香烛点着，遇风而起，两三绺细细的白烟缓缓升空。

　　澜椿声音如清风徐来，让人不自觉放松下来。

　　“最近失眠多梦，睡不安稳。”
　　安挽抿了口茶，入口微苦，她不喜欢。澜椿没听出她这话里有多困扰。

　　防备，警惕性高。
　　这是澜椿仅仅从她的外表就可以给出的答案。

　　过分拉低的帽檐，让这个弱气的小姑娘只露出下半张脸，没动作时嘴角自然勾着，看上去好脾气又无害。

　　澜椿正在问她，“以前得过什么心理方面的病嘛？方便问一下腿是怎么了嘛？”

　　澜椿，女，五十八岁，衡大挂牌的心理学教授，有一家自己营业的心理咨询中心。回想起自己查到的资料，安挽放下茶杯，言语更多了几分真诚。

　　“出过车祸，车祸后有一阶段容易睡不着，医生开过一段时间安眠药。”

　　这段话如果写在报告里，澜椿连一个表情符号都不会信。

　　来到陌生地方不会紧张，与人交流正常，被问到创伤无应激反应，症状只是失眠，只有失眠？

　　但逻辑上一切都是符合的。

　　澜椿给她续了茶，用恰到好处温柔的音色提出关切建议，“屋子里很暖和，你的帽子可以摘下来的，戴久了会不会闷？”

　　眼是心灵之窗，眼是一个人最重要的情绪表达。

　　眼睛向外看向世界，同时也会被世界“看见”。

　　蒙眼是退行的表现，常规讲是一种缺乏安全感，自我保护与感觉调节的行为。

　　当物理边界代替了心理边界，阻断威胁性视觉输入，反而会产生安全感，看不见就不存在，不存在就不痛苦。

　　澜椿的病人里也不乏有爱好奇装异服者，安挽看起来年纪不大，穿着打扮偏向二次元。

　　“我是盲人，不好意思。”
　　安挽拒绝了，人并不喜欢把自己的弱点暴露人前，这很合理。

　　面对这种病人，迂回渗入显然没有效果，她只要稍稍自己查一些资料，就很容易了解并隐瞒自己的情况。

　　澜椿观察对方无果，直接问道。
　　“那你想让我怎么帮助你呢？”

　　对方主动前来，定有所求。

　　“我前几天去医院检查，心理医生说我没病不给我开药，可是我最近真的睡不安稳，想问问您有没有办法帮帮我，这种处方药该怎么拿到。”

　　前面都是托词，唯有最后一句是真心话。任何东西跟处方两个字打上关系，就注定带着稀缺与危险。非法开药可是犯罪行为。

　　小柳那个逆徒，没事闲的说主动想来拜访自己，果然没有好事情！

　　问题的关键在于，病人咬死了自己没有毛病。年纪不大，又不做行政工作，很少有人会在意病历这种东西的。

　　澜椿无能为力，“抱歉，我也帮不上忙，医院不给开的话确实没办法，你接受催眠治疗嘛，我可以试试看能不能让你好好睡一觉。”

　　“不用了，谢谢您！我对催眠并不太感兴趣。”说着，安挽的手下意识覆上太阳穴，想起自己的帽子，抹了把脸又放下了。

　　“那太可惜了，我最近在做《意外事故与突发疾病后心理阴影与创伤的分析实验》，跟催眠相关。或者，你愿意来做我社会实验中的一员嘛？”
　　澜椿语气不明，发出的邀请颇有意味。

　　“抱歉，我对此不是很感兴趣。”
　　安挽依旧拒绝，但莫名觉得这话术耳熟，颇有些无语的问道。
　　“请问你的爱人是市中心医院的医生嘛？”

　　她就说怎么这么熟悉，上次在医院偷听叔叔和人讲话，那人好像也这么说。

　　？！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老林他那个人比较冒失，遇到合适的总喜欢自作主张帮我问一下。”

　　原来如此巧合。

　　澜椿善谈，待人如沐春风，哪怕不聊病情，聊人生聊风景都是极风趣幽默的，安挽又是衡大的学生，她们交换了联系方式，彼此间印象极好。

　　失眠多梦？那孩子身上的薄荷味道倒是很清新醒神。

　　送安挽离开时，澜椿还笑着让他们有空常来。

　　白来一趟，安挽却并不气馁。与柳玉津在澜椿老师家门口分别后，她随即指挥东君去了下一个地方。

　　“您好，请问需要什么？”
　　机器人导购员上前，安挽拿出早已写好的方子。

　　“酸枣仁，甘草，生地黄，远志……”
　　机器人正常扫描内容。

　　店门突然打开，有急促的脚步声出现在身后，东君警惕回头，安挽却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

　　“朱砂，嗯？”被夺走药方的机器人呆呆的转头，“客人，请问你有什么事吗？请不要打扰机器人办公。”

　　“柳法医不去帮沈桠姐探案真是可惜，怎么还学会跟踪了。”安挽颇为无奈。

　　来人正是柳玉津。

　　他们分开后本只是顺路，没想到安挽在一家中药馆停下了，他情急之下就跟进来了。

　　“医生不给你开，你就敢跑来吃中药？真有你的啊安挽！”
　　柳玉津检查完，发现是些治疗失眠的药方，颇为不客气的开口。

　　安挽不接茬，说起别的。
　　“还偷听我们讲话。”

　　“我老师园林风的家居，茶室哪来的门，我自己听见的。”柳玉津果然被她带偏了，反应过来不对才指着药方挑毛病。“朱砂？朱砂没有药师指导你怎么买的？”

　　东君站在安挽后面，闻言拿着不知道从哪开的病历单晃了晃。

　　机器人还没扫描完，他还没交上去呢。

　　“我是良民啊大人，还不知道能不能起作用呢。”
　　安挽举手投降，隔行如隔山，柳玉津也不太懂中药学，用光脑搜了一下大多说的是可以吃但不能长期服用。

　　只能让她如愿拿着药包回家了。

　　安挽是缉查局的人，做事心里应该有章程吧。
　　他不确定的想着，安挽和北禾亲近，大不了他去跟北禾她们告一状，让她们多看着这个小姑娘一点儿。

　　安挽庆幸自己留了一手。
　　小医馆大夫常规问诊，这不会被写进病历里，一方多用，她合理安排了剂量。

　　.

　　西西管家临近过年却失业了，安挽不知道从哪儿搞来了一副滋补的汤药，用不上它天天熬汤送去了。

　　每天看着东君做饭时发来的图，黑乎乎的汤汁看上去就是黑暗料理，它颇为恶毒的诅咒东君短路摔倒时把自己的零件摔个粉碎。

　　东君端着汤药进入安挽卧室时，安挽正窝在床上听网上的评论。

　　今天 ，由苏停洲与杜清清主演的古偶剧《金玉环》发了一组先导片预热，正剧年后开播。

　　当红小花配跨业歌星。
　　哪怕导演是大名鼎鼎的张怀议，网上也是一片血雨腥风。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谢玉公子驾到！】

　　【清清天选白雨微！】

　　【好帅好帅！公子没病弱之前就该是这样意气风发！苏停洲我原谅你了，前几部烂剧当我没看过。】

　　【你们一个个魔怔了，正片还没发就在就这高兴什么呢？就你哥哥那演技，勉七辈子强都配不上我们清清。】

　　【不发言，先观望，哥哥对不起，我回去听歌了，看看风向我再来。】

　　【人家知道重心在哪，拍戏呢都得出来露个脸跟大妈炒CP，可怜其他演员了，进程被他一拖再拖。】

　　【最烦这种人了，谁的时间不是时间。船夫一生黑！】

　　【唉！哥哥，你在用你的脸做什么，回去唱歌不好吗？你真的不是我心中的谢玉公子啊！】

　　【不要骂我哥哥了，玩票就玩票嘛，万一伤心退网了，你叫我怎么活嘛】

　　“啧啧。”
　　安挽将苦药一饮而尽，听到“船夫”这个黑称反而笑了起来。

　　“不听了，东君关灯，我要睡觉了。”
　　“汪汪！”

　　.

　　“祖宗，别偷我光脑！”

　　苏停洲没理会华英的叫喊，仗着自己高，推搡间趁机点开文娱榜看热搜。
　　“哎呀我就看看它们又骂我什么了，你这么紧张干嘛？”

　　【惊！某S小生鹿血馒头上位，演戏发歌都不误，轧戏乱搞两手抓！】
　　【最没姿态的谢玉公子，手握爆款剧本，背后金主到底是谁？】

　　剧还没播呢就踩？

　　“嚯！真讨厌！还你了。”
　　看了两眼，不堪入目，苏停洲被气到了，把光脑扔给华英。
　　“我不看了，你把光脑还我好不好，别一出黑料就网络圈禁我行不行。”

　　华英抱着自己失而复得的光脑，拨浪鼓一样摇着头，对此心有余悸道。“祖宗，你不可能不看，看完不可能不走心。”

　　此事早有前科，华英字字泣血。

　　“上次发歌说你抄袭，你开麦让粉丝去自己学学音乐。”
　　“剧播说你难看，你骂对方眼瞎自己这种级别的帅哥都看不出来。”
　　“直播说你不入流，你当场问人家正主怎么算入流潮牌。”

　　华英处理舆论处理到崩溃。

　　临近新年，他不想给自己给团队找事情，安抚好苏大爷，剩下的他自己去处理。

　　……呃，苏停洲理亏，摸着鼻子窝回沙发里了，小声嘀咕道。
　　“汐鹿那事我不就处理的挺好，她还说给我推一个真人秀名额呢。”

　　跨年夜发新歌，借了汐鹿的光，他又爆炸式涨粉。于是黑料就又来了，说他小白脸上位。

　　汐鹿说是冲她去的，连累苏停洲挨骂，亏欠情理又给了补偿。

　　华英揶揄道，“那你猜猜这次是谁？”

　　苏停洲将游戏机甩到一边，真开始猜上了，“杜清清？不能吧，开局就撕这么狠，她以后怎么炒CP？”，一边猜一边看华英脸色，“路白？沈钧？沈钧！真是他啊，看来还是爱哥的太多了。”

　　苏停洲颇感意外。

　　一个小小的男三，要翻天呀，给他使绊子，不知道他家粉丝吵架最凶了嘛，狠起来连正主都骂的那种。

　　“粉随正主。”华英非常刻薄，“你会说话嘛？苏停洲。”

　　“不管不管，一直没休假，趁着这次，我正好回家多待几天。”

　　“随你，不被赶出来就行。”

　　苏停洲脸皮厚，装的对此满不在乎，华英一眼便看穿，觉得他像傻狗一样在发疯撕咬空气，颇为怜爱的同意了。

　　能怎么办呢，孩子上班上疯了。

　　“那把光脑还我！”
　　“那不行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