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藏》馀事勿取

36、为什么 林纾刚能下

　　林纾刚能下地的那天，就和宋启琛直奔艾哈迈德老人家。
　　这次她们顺利进入了那栋白色的小楼。
　　开门的是纳迪，看到风尘仆仆的两人时，眼睛都瞪大了。
　　纳迪引两人进入客厅，艾哈迈德老人坐在轮椅上，等候多时。
　　经历了一次绑架，老人的精神状态更差了，好像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他怕冷一样裹上一条厚厚的毛毯，眼睛也变浑浊了。但看到林纾来，眼神还是久违的亮了一下。
　　他越过林纾去看她的背后。
　　那里自然没有鹿九希。
　　老人的眼神黯淡了，他招呼二人坐下，纳迪端上了无花果茶。
　　寒暄之后，林纾递上了王顺在那栋木屋里拍下的照片。
　　看到那张照片里的石头，老人佝偻的身躯瞬间挺直了，整个人散发着激动的神采。
　　他快速说了一大段话，纳迪帮他翻译成法语告诉林纾。
　　“我爷爷说，那块石头最初的发现者，是我们家族八百年前的一位先知，他的名字已经不可考了，但据说，他是一位虔诚的教徒，在第八次十字军东侵的时候，他在西班牙受到迫害，就这样一路逃难到了突尼斯。在你们去过的那座山里，他发现了那块有超自然能力的石头。”
　　“山里？可我舅舅说，最早发现那块石头的地方是海里？”
　　“那就不清楚了，总之，那位先祖和那块石头一起待了三天，其间受到了来自超自然能力的折磨，他头痛、肢体充血、掉头发，但他把那些都看作是神灵对他虔诚信仰的考验，于是在山洞中，他在上面刻上了《光明之书》中的卡巴拉生命之树图案。”
　　“先祖在幻觉之中称自己感受到了神灵的眷顾，说他通过了考验，成为了神的侍从，于是他就把那块石头看作是摩西存放十诫的圣柜一般，试图让它也成为圣物。”
　　“但很快这件事被当地人知道了，他们上山来想要砸碎那块石头，先祖惊慌之下从石头上敲下了一块形似贝壳的碎块，将它随身携带，但神奇的是，随着那块石头被敲碎，它所具有的超自然之力似乎也被减弱了。后来先祖带着那块石头回到了当地人之中，那块石头也就成了我们家族世代传承的圣物。但除了我们家的人，谁也不会认为这是一块有魔力的石头，直到二十年前，你们这些异乡人闯入了我们的生活，打扰了我们的平静。”
　　纳迪的翻译暂停，林纾想了想，说：
　　“您真的相信那块石头有神力吗？”
　　老人笑了。
　　“我没有那么愚昧，现在是二十一世纪，那种力量一定有很多种科学的解释，但我并不关心，那只是充满着宗教狂热的旧时代的遗物罢了。”
　　“但它一定对您很重要，”宋启琛插嘴，“您怎么会把它交给鹿九希呢？”
　　“二十年前，就在她们找上门来的前一天夜里，一伙恐怖分子袭击了这座小镇，他们洗劫了我们的家，抢走了我们的财产。但是第二天，鹿女士她们听说了这件事后，替我们镇上的人出面和那伙强盗谈判，救回了我们许多村民，我觉得这对我们来说意义重大，为表感谢，我就把挂坠送给了为首的女人，也就是你们的鹿女士。”
　　林纾和宋启琛对视一眼，察觉出了些不对劲。
　　“鹿呢？”
　　老人问。
　　“她开着车从雪山上坠崖了，尸骨无存。”
　　林纾说。
　　老人听了纳迪的话，两眼一翻差点昏过去。
　　林纾上前扶起老人，拍了拍他的胸口。
　　老人剧烈地喘气，好半天才缓过来。
　　他反复做着祈祷的姿势。
　　“这是命运，这是命运的安排。”
　　老人叹息着说。
　　“山会收走它看中的灵魂，就像二十年前的六个人一样，一个都少不了，他们都会回到神的国度。”
　　“六个人……六个？！”
　　林纾猛地起身。
　　“您说当年上山的有六个人？！”
　　老人点点头。
　　“我记得很清楚，为首的鹿，你的父母，还有三个男人。”
　　林纾颓然坐下。
　　六个人……
　　鹿九希，这个疯狂而喜欢撒谎的女人，她的一生都是由谎言和玩笑构成的，直至她死的那一刻，她的谎言仍然像诅咒一样存留在世上。
　　林纾看向客厅中的壁龛，鹿九希先前带来的各色国酒就摆在上面，现在却成了她留在人世的唯一证据。
　　可笑、荒芜、热烈、虚伪的一生。
　　这就是鹿九希的一生。

　　林纾独自呆在酒店一层的热带庭院里，结束了一次线上的加密通话。
　　她向组织的接头人发去了一个疑问。
　　卡巴拉生命之树的图案，究竟导向何方？
　　回复一如既往，自己去寻找吧。
　　林纾看着屏幕上那行字迹慢慢消失，网站关闭了。
　　不管是为什么，搭上三条人命，这样的东西不值得为之付出。
　　林纾心情烦躁，第一次诞生了靠摄入酒精缓解的想法，但她还是硬把这种欲望控制了下去。
　　她不想放纵自己。
　　起码不是现在。
　　她慢吞吞地起身，朝楼上走去。
　　路过宋启琛房间门口的时候，他的门开着，一个行李员正推着行李车往里面送一个背包。
　　那是她的。
　　林纾连忙上前拦住他，行李员用不流利的英语对她说，是住在这里的那位先生要求他这样做的。
　　林纾从车上取回背包，掏出钱包，给他付了小费，把他打发走了。
　　她敲了敲门，房间里浴室的门开了，宋启琛裹着件浴袍出来了。
　　他一只手正在擦发尾滑落的水滴，周身雾气氤氲，看见进门的是林纾，愣了一下。
　　“不好意思……”
　　他的脸红了。
　　林纾放下背包，关上了房门。
　　“你让他把我的包拿来你的房间？”
　　“是我，你的房间正在客房服务，我担心他们打扫的时候会弄丢你的东西，就让服务员把你的包拿进来了。”
　　他说的是王顺从木屋偷回来的那枚贝壳形碎片，先前被鹿九希放回去的。
　　终于还是到了她的手上。
　　林纾没说话，径直走到沙发上坐下，静静地看着地面。
　　“怎么了？”
　　宋启琛觉得她的状态不对劲，像是累极了，一时想说什么，又怕让她担心。
　　“或许你想知道……”
　　他还是开口。
　　“突尼斯警方扣留了我的舅舅，警察局的地址和联系人的电话我待会发给你，至于崔成，他的状态很不好，已经被我送进突尼斯当地的精神卫生中心接受治疗了，那边的医生会随时和我对接他的近况，还有一件事……”
　　林纾好半天才把看向他的眼神聚焦，她的眼睛里只剩下了麻木。
　　“我得回国了。”
　　宋启琛慢慢走到她面前，手中局促地握着毛巾一角。林纾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露气味。
　　“我这次出来得太久了，公司最近有一个很重要的项目要结束了，得要人盯着，我无论如何都不能再留在这儿了。”
　　“好，你回去吧，这里的事，我会继续接手的，这段时间……”
　　“辛苦你了。”
　　宋启琛犹豫片刻，放下了手中的毛巾。
　　“有一件事，我想向你求证。”
　　“什么？”
　　林纾抬起头看着他。
　　“你和鹿九希，还有你的父母和我的舅舅，你们都属于同一个组织，我没说错吧？”
　　林纾定定地看着他。
　　“你想问什么？”
　　“你们那个组织，叫什么名字？”
　　空气凝固了，房间里似乎有一股潜流在翻江倒海，窗户没有关，夜风缓缓吹进来，丝毫没有缓解屋里紧张的气氛。
　　“为什么想知道这个？”
　　“我没有权利知道吗？我帮你组了人手，帮你深入这个国家的险境，甚至救了你的命，我想你理应告诉我这个，对你而言不算困难吧？”
　　林纾仔细看着面前这个男人。
　　宋启琛之前对她说的，彼此相互亏欠相互利用，都是他的真心话，他真的是这么想的。
　　宋启琛就是宋启琛，不可能为没有结果的事付出。
　　他们管这叫什么？投资吗？
　　林纾沉默片刻。
　　“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有，”宋启琛继续说，“我有一个藏在心里很久的疑问，你在我家偷走地图的那天晚上，究竟是怎么在一片漆黑的环境下找到逃跑的方向的？你当时身上没有任何照明设备，仅仅来过我家一次就能找到路，我不相信。
　　“还有鹿九希，我和她在泽图纳寺的时候，她带着我顺利逃出地下走廊，就好像她的脑子里装了一个指南针一样，就是那一次，我想到了你，如果你和她同属于一个组织，我想知道，这算不算你们组织中人都有的特异功能，辨别方向？是这样吗？”
　　林纾坐在沙发上，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她忽然想起了鹿九希提醒她时说过的话。
　　鹿九希或许是个骗子，但她的阅历不会骗人，她对宋启琛的看法没有错，他是个无比难缠的人。
　　和他共事的那些经历潮水一般涌上林纾的脑海，她一阵头晕，枪伤留下的伤口似乎又开始作痛。
　　“我一定要告诉你吗？”
　　“最好是这样。”
　　宋启琛站在她面前，仿佛一个审讯者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不，我不会告诉你。”
　　宋启琛抬了抬下巴。
　　果然是这样。
　　“可我想知道。”
　　他靠近林纾，浴袍下摆轻轻擦过她的膝盖。
　　“对于你而言，你的任务完成了，可我没有，我不能再被蒙在鼓里，不管是被你还是被我舅舅，我有权利知道这些。”
　　林纾攥着双手坐了一会，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处地中海的夜景，海面上的点点白帆。
　　“你为什么喜欢我？”
　　她的声音被夜风清晰地送到了他的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