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藏》馀事勿取

35、渊 “你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终于来了，这就是你想来的地方对不对？这里到底有什么值得你这么做！”
　　“有我们二十年前犯下的罪孽。”
　　“你……们？”
　　宋启琛紧攥着枪。
　　“是林纾的父母对不对？你杀了他们，或者说，叶留挽杀了他们。”
　　“是我们三个！”
　　宋有琮怒吼一声。
　　“我，鹿九希，还有叶留挽！一切的起因都是那屋子下面的那块该死的石头！我见到它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们已经鬼迷心窍，那块石头的辐射是一种还没得到研究的化学物质，它让我们身上产生了各不相同的变化。鹿九希那个女人不老不死，我和老叶变成了这个鬼样子！”
　　“你到底是谁？”
　　宋启琛恍惚了。
　　“我就是宋有琮，”他的声音无比衰老，“那场辐射导致的意外让老叶的一部分人格被转移到了我的身上，我不知道他是否也获得了我的部分人格，但结果就是，我拥有了叶留挽的部分记忆，同时我的脑前额叶经那次辐射后严重损伤，这么多年了，我一直用药物苟延残喘，有时从梦里醒来，我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叶留挽，我不记得我是谁，直到被再次找到，我才意识到我的躯壳还是一个叫宋有琮的人，但我的灵魂呢？”
　　宋有琮摇了摇头，老泪纵横。
　　“老叶死了，但他的记忆仍然不肯放过我，多少次我做噩梦，叶留挽狞笑着掐住我的脖子，对我说他是来索命的！他要带着我下地狱！去为我们当年犯下的罪孽赎罪，我不能再忍受这种日子，所以我又来了，回到这一切开始的地方。”
　　“启琛，我不会再杀任何人，我要带走那块石头，这是我唯一的心愿，为了它我死也愿意！你不要再阻拦我，就当可怜可怜你的舅舅好不好？”
　　宋启琛闭上眼睛。
　　宋有琮的话几乎把他的理智摧毁。
　　信？
　　还是不信？
　　“我可以让你带走石头，但我有条件。”
　　宋启琛说。
　　“等回国之后，你必须去自首，把二十年前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讲出来。你知道不杀我的后果是什么，你会一直处在我的监视之下，直到你伏法。”
　　宋有琮愣住了。
　　“启琛，你是不是真的这么狠心？你的舅舅快要被折磨死了！你还要送我去坐牢？！”
　　“不只是你，还有鹿九希，如果你不答应，现在也可以杀了我，后果是什么，你非常清楚。”
　　宋启琛持枪的手终于不再颤抖，他直直地看着宋有琮，仿佛狩猎的猎人看着掉入陷阱的困兽。
　　宋有琮苦笑。
　　“果然是这样……你重情重义，和我不一样，和我们姓宋的不一样……”
　　二楼窗户忽然被打破。
　　二人同时看向窗户。
　　一支漆黑的枪管伸出窗户，朝他们后方射击。
　　“拦住她！”
　　王顺探出窗户，冲宋启琛大声吼道。
　　宋启琛转头，鹿九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发动了越野车，车子打着了火，已经起步。
　　王顺再次开枪，这次子弹击中了轮胎。
　　轮胎发出一声尖哮，笔直地朝山崖冲了过去。
　　“不！！！！！！”
　　林纾在车上。
　　宋启琛尖叫的瞬间被风雪割伤喉咙，他的意识模糊了。
　　车子坠入悬崖前的最后一刻，副驾驶的车门开了。
　　一只手把林纾推了出来。
　　林纾毫无反应，身体在雪地上滚了几圈，千钧一发之际停在了悬崖边缘。
　　越野车坠入悬崖。
　　鹿九希和车子就这样消失了。
　　就像二十年前，林纾的父母坐上了不存在的缆车，在雪夜中消失了。
　　无声无息。
　　血液重新涌进宋启琛的心脏，他尖叫着扑向崖边，抱起了昏迷的林纾。
　　宋有琮看着车子坠崖的地方，呆立了很久。
　　王顺拖着一条中枪的腿一瘸一拐地走出来，按住了宋有琮的肩膀。
　　宋有琮回头，没有说一句话。
　　暴雪还在下，宋启琛抱起林纾冲上摩托，以最快的速度朝山下驶去。
　　风雪鱼贯而入破旧的木屋，吹飞了壁炉前的灰烬，一块被撬动的石板露了出来。

　　林纾在突尼斯市中心医院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以后了。
　　阳光照入屋内，她动了动脖子，身体还残留着麻药过劲后的残痛，她的上半身被石膏包裹着，好像一尊胸像。
　　她低头一看，病床旁趴着熟睡的宋启琛。
　　她费了半天劲才想起来昏过去之前发生了什么。
　　她中枪了。
　　结合当时的情况来看，无论是谁想要她的命都很合理，但她居然真的还活着。
　　林纾看向宋启琛，身体不能动，不知道该怎么叫醒他。
　　“咳咳……”
　　她轻咳了几声，宋启琛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瞬间爬了起来。
　　“你醒了？！”
　　他的表情还在梦中，身体就已经不自觉地扑到了她的面前。
　　林纾看着他，宋启琛面容憔悴，眼下有两团巨大的乌青，身上的衬衫也皱皱巴巴的，想必好几天都没换过了。
　　林纾眨了眨眼。
　　“太好了，你没事了……”
　　宋启琛甩了甩脑袋。
　　“从雪山把你送进医院的时候，大夫下了病危通知，两次，你终于还是挺过来了，太好了……”
　　他捂着脸趴回原位，似乎看到她没事已经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你救了我？”
　　“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宋启琛叹了口气。
　　“鹿九希死了。”
　　“你说什么？！”
　　林纾剧烈地咳嗽，牵动伤口又传来一阵剧痛。
　　宋启琛连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不要激动，我会把事情原原本本讲给你听。”
　　林纾躺回床上，宋启琛讲完了全部故事。
　　“当地政府已经封闭了那片山区，新闻报道也只是说山上发现放射性能源，其他的语焉不详，但多亏了王顺，他是个称职的员工，在政府进驻现场挖掘那座木屋地下之前，偷溜进去拍了一张照片，他发给了我，你看看。”
　　宋启琛掏出自己的手机，调出通讯界面，把照片递到林纾面前。
　　木屋前厅光线昏暗，原本的壁炉位置被挖开，露出地下散发着灰蓝色荧光的一块巨石，石头上隐约可以看到密如蛛网般的纹路。
　　图案中央，有一块突兀的缺口，被一个贝壳形的石块填补。
　　这就是她们前赴后继二十年也要找到的东西。
　　卡巴拉生命之树。
　　林纾一把夺过他的手机，不小心点开了下一条通讯记录。
　　“三十万酬劳，宋总，别忘了。”
　　“三十万？”
　　林纾一看通讯人。
　　王顺。
　　她答应过王顺，只要他听自己的，她就许诺三倍的酬劳。
　　合着她昏迷的时候王顺来讨薪了。
　　宋启琛尴尬地拿回了手机。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块石头现在被政府隔离起来了，我想现在已经有当地的科研团队介入了。不过王顺留下了这张照片，或许对你有所帮助。”
　　“我不在乎。”
　　林纾收回了手，语气突变，像是早已下定了什么决心，醒来才说出口。
　　她看着窗外的阳光，这里再也没有风雪了。
　　“那你的任务，不就失败了吗？”
　　林纾看着宋启琛，果然还是瞒不了他。
　　“失败就失败吧，看看我这个样子，谁还能说什么？我的老板又不会因为这个炒了我。”
　　她疲惫极了。
　　“二十年，搭上三条人命，到头来为别人做嫁衣。”
　　林纾深深地把自己埋进床铺里。
　　她看向一边，连类似悲伤的情绪都没有。
　　“有时候我会想，”她突然说，“我的父母不在了，我却连一滴眼泪都没掉过，我说不上难过，但也不好过，我没见过他们的遗容，或许在我心里，他们只是永远失踪，不是死了。”
　　“你觉得我是不是在自欺欺人？”
　　林纾话锋一转。
　　“不，因为我也有这种感觉。”
　　他低声说。
　　宋启琛看着自己的双手，好半天没有说话。
　　“我刚上大学那年，我父亲去世了，当时他去外地考察项目，回来时在郊区高速上出了车祸，车翻了，他当时就去世了，这些都是我从我母亲那里听说的，因为那时我还在国外，母亲担心我太伤心，一年后我回来她才对我说了真话。”
　　“我那时候不相信，这简直就是一个玩笑，但没人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他停了一会儿。
　　“后来母亲带我去墓园看父亲的墓碑，我才意识到他真的不在了。可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上，就让我这样相信我的父亲不在了，我不能接受。或许直到现在我都没有接受，所以我没有为他掉过一滴眼泪，好像总有一天我父亲还会再回来一样，我是这样想的，也一直这样告诉自己。”
　　“我知道我很傻，但我没见到父亲最后一面，我真的没法说服自己他已经不在了，现在还有一个你，让我知道这一点也不傻，这样想很正常。”
　　林纾无比认真地看着他的侧脸，以前所未有的认真看着他。
　　这是宋启琛第一次在她面前讲自己的家事。
　　“没人要求我们做什么，是我们自己，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不要再想了。”
　　宋启琛转过身来，拍了拍她的手。